卷一 出師北伐
第十四章 強攻受阻丞相退兵誘敵,投上所好閹人藉機獻媚
「陛下駕到!」尖尖的唱贊從雪幕後透過,唬得水榭里的宦官迎了出來,齊刷刷地跪在積雪覆蓋的冰涼石子地上,也不敢挪一挪。
劉禪嘆了口氣:「相父對事認真,他就是這個脾氣,唉……」匆匆地便壓下了後面的話,他見這李闞眉清目秀,應對機慧,生出了幾分喜愛,「李闞,你還會什麼新鮮玩意兒?」
「陛下要聽好曲么?」忽有個輕輕脆脆的聲音說。
這句問話只有姜維聽見了,他也低聲回了一句:「已過沮縣。」
「好大力道!」姜維驚呼道,他走到強弩邊,仔細地打量著這駭然之物,弩柄粗得有如壯漢的手腕,弩槽既深又闊,機括像一顆鐵鑄的狼牙,兩根鉤弦綳得筆直,輕輕一撥,嗡嗡之聲震得耳膜發燙,「這能同時發射多少支弩?」
守城的士兵有一半蜷曲在城堞下,已疲乏得打起盹;有的已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卻沒有夥伴察覺併為他收屍;還有一半縮在避風口,不時跺跺足,搓搓手,仍是不能祛除那鑽入骨髓的寒冷;有支持不住的一頭栽下去,在雪地里撞出一個誇張的人形,口鼻砸出血來,一溜溜地噴出去,很快被大雪掩蓋得毫無痕迹。
碩大的旗幟在寒風中瑟瑟戰慄,發出呼啦啦如划槳般的聲音,大顆大顆的雪粒不斷地撲上去,讓那墨黑的「魏」字只剩下些微殘肢。
這聲嘶啞的呼喊猶如打碎的土罐,吼叫得青筋暴起,因為氣力不足,還帶出了刺耳的雞鳴聲。因見他唱得這般難聽,臉上還擺出正經肅穆的神情,劉禪瞪大眼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年輕宦官賠笑道:「小奴不擅雅樂,不通音律,小奴只有一支鄉間小曲,或許能博陛下一笑。」
姜維有些疑惑:「不配給先鋒營?」按理說,蜀軍的弩兵有一半歸屬在魏延的先鋒營,連弩自然該划給先鋒營,諸葛亮怎麼把連弩撥給張鉞統率的蠻夷飛軍呢?
李闞愁愁地一嘆:「小奴前次不懂規矩,得罪了丞相,累陛下煩心,小奴罪該萬死。今日能為陛下唱曲,原是為了贖罪,若能博陛下一笑,小奴縱死也甘願!」他說得傷切,扯了衣袖去擦眼淚。
「小奴李闞!」聲音清清朗朗。
那年輕宦官笑著參禮:「謝陛下誇讚!」
巨大的聲響震蕩著沉寂如死亡的雪天,城樓上的士兵從半死半活的僵硬狀態中驚醒過來。有機靈的士兵趴在城樓上向外張望,蒼茫大雪的背景下,一切都被抹去了清晰的輪廓,視線似被白紗遮住,恍惚看見幾個龐然大物正緩緩逼近城樓,彷彿從大海里爬出來的巨型鯨,登岸的一剎掀起了駭人的海浪。
衝車前段的鐵蒺藜已快抵住了城牆,城上瘋狂地射下雲團似的飛箭,噹噹地彈在鐵面上,刮出一串串明耀的火花,卻擋不住那龐然大物的沖勢。俄而,聽見震耳欲聾的幾聲撞擊,衝車實實在在地砸向了城牆。
「停!」劉禪拍拍軟榻。
諸葛亮一驚:「八個……」他盤算著,「攻陳倉共損兵……」
當九-九-藏-書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還在蓄勢待發時,蜀軍兵出散關,翻過聳峙入雲的秦嶺山麓,悄無聲息地挺近冬眠中的陳倉。那之後,魏蜀兩邊便展開了艱巨的攻守拉鋸戰。
龐然大物近了,可以看見那物體高有七層,每一層朝向城牆處安了鐵面板,上面嵌著巨大的鐵蒺藜,像一顆顆鋒利的狼牙,底下裝著十六隻大輪子。有上百個士兵在最下一層著力推著這龐然大物前進,原來是攻城所用的衝車,可其形制卻比一般的衝車足足大了一倍,一共有四輛,每一輛都如一座移動的高山。
跪著的宦官把頭埋得很低,感覺皇帝踏雪的腳步聲經過身邊,喀嚓喀嚓地走上了水榭,一個個跪得篩糠似的哆嗦,但皇帝不發話,沒一個敢起來。
李闞換了認真的表情:「小奴會唱些不入流的曲子,會樗蒱、藏鉤的把戲,粗粗做得幾樣宮膳不用的點心,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兒,陛下見笑了!」
劉禪煩悶地敲敲腦門,自語似的說:「無趣,陳申不在,周圍使喚的竟沒一個管用,早知道就不放他回家去了,有他在,還能聽上笑話!」
攻城的蜀軍和守城的魏軍已經對峙了二十天。
「好大的衝車!」
魏國士兵們只覺得腳底下一陣戰慄,彷彿地心被攪動了,身體搖了一搖。那城牆已被砸出幾個大窟窿,殘磚噗噗地直墜而下,滿天的灰塵將白茫茫的雪幕掃開了一隅。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撲在輕紗上,融化成一溜溜的水,白霧濛濛地籠罩著紗窗,外面的雪景也看不清了。
劉禪聽得起了興趣:「什麼鄉間小曲,你唱來聽聽!」
年輕宦官緩緩地收住了,雙手一叉腰,擠眉弄眼地搖擺著身體,丹田中猛地抬起一股氣,聲音忽轉悠揚,唱出了一首婉轉的鄉里曲調。
一場惡戰即將拉開血腥的帷幕。
李闞磕頭不停,口裡動情地說:「小奴是太快活了,又太擔心,快活是為能侍奉陛下,是小奴祖墳埋得好,擔心是怕伺候得不好,辜負了陛下的一片心!」
劉禪循聲一瞧,原來是個二十齣頭的清秀宦官,笑彎了一雙明目,正站在水榭台階上。那鉤盾令聽手下率然出頭,喝道:「大胆,陛下未問話,你多什麼嘴,還不退下!」
十來只石磨盤一起墜落,彷彿突然飛入大氣層的隕石,直直地砸向衝車頂部,「通!嘭!轟!」幾聲沉悶的巨響后,磨盤在衝車頂停了一瞬,忽然,那衝車像被剝開的橘子皮似的,一層接著一層坍下去。
諸葛亮沉默,依然是那種諱莫如深的微笑,彷彿冰雪天永遠也看不清的地平線。
守城士兵硬著頭皮一撥撥靠近城堞,拍打活絡僵硬的手臂,有的拉弓,有的舉刀,有的搬滾木,有的扛石頭。
李闞當即一個勁地磕頭,卻沒說肯不肯。
「一二三,推!」有人發令道。
馬岱本是揣著小心地一問,沒想到諸葛亮不僅考慮到兵圍陳倉的困局,甚至下達了撤兵的軍令,他在心裏迷惑了read•99csw•com一陣,也不合反駁,拱手應道:「是!」
大雪如淚傾崩,白茫茫猶如蒼天塌陷,聽得大片的雪花沙沙地飄落,好似殘葉墜水,北風嗚咽,一陣緊似一陣。
「對,撤兵,」諸葛亮肯定地說,著力地補了一句,「三日後。」
劉禪煩躁地瞪了他們一眼:「一幫蠢材,連支好曲子也想不出,朝廷養你們做什麼!」
偏偏這些話都打在了劉禪的軟肋上,他越聽越開心,興緻勃勃地說:「李闞,你願不願意做朕的內侍?」
臘月天氣,天飄起了雪,呼嘯的北風繚亂了雪花,那茫茫大雪便在宮室間蕩來蕩去。
待馬岱離開中軍帳,諸葛亮惋惜地嘆道:「七百九十二人,代價大了些。」
四個宦官應諾著,從地上緩緩而起,懷抱笙阮,手持簫笛,霎時,清音裊裊,曲聲婉轉,果真猶如蒼莽雪天,萬里飄絮。
諸葛亮沉吟著:「糧草後繼是一難,曹魏援兵也快來了,我軍深入北國,后無……」他背過身,目光在地圖上尋找著、探索著,又凝定著,最後停在某一處,像落入深潭的石子,久久地不動了,很小聲地說,「陳式將軍現在何處……」
那鉤盾令聽見皇帝要召李闞做內侍,本自驚詫,乍看見李闞含笑的目光,彷彿被一道寒光逼視,頓時不寒而慄。
諸葛亮凝了一眼姜維,意味深長地說:「每個兵都是國家有用之士,要珍惜他們,將不愛士,士怎會擁戴將?」
「快,快!」有人嘶吼著。
兇狠的話猶如鍘刀砍下,四個宦官嚇得跪拜在地,砰砰磕頭,大冷的天,汗卻滲了出來。
劉禪懶洋洋地說:「奏一曲聽聽,要配得上這雪景!」
好比雷雨天見太陽,四個宦官高呼萬歲,抱著樂器呲溜射了出去,猶如飛鳥出籠,迅速就沒了蹤影。
劉禪起初還詫異著這人唱曲子深藏不露,前抑而後揚,可聽到曲末,聽得曲詞滑稽,吟歌曲之人卻造作悲愴,明明是調侃意味卻被他唱成了輓歌似的哀音,逗得他捧腹大笑,一面抹淚一面說:「好曲子,好曲子!」
「丞相是說,陳倉守軍會出擊?」姜維忽然領悟了。
劉禪在水榭里的軟榻上坐下,有內侍牽起毛毯給他搭在腿上,眼望著那些跪著發抖的宦官,他發了善心:「都起來吧。」
「那是什麼玩意兒?」有士兵悚然問道。
劉禪一呆,他驀然想了起來,這不正是上次因與諸葛亮有舊,險些掉了性命的李闞么,他訝然道:「你就是……」
劉禪甩甩手:「滾、滾!」
劉禪從連接水榭的曲廊中款款走來,斗篷上落滿了雪,手裡捂著一個紅色的手爐,一邊走一邊瞧著茫茫風雪。
「謝陛下!」李闞重重一磕,謙恭地站起身,目光緩緩地從皇帝的身上挪在了鉤盾令臉上。
「丞相,」馬岱小心地說,「我軍糧草支撐不到下個月。」他的言下之意是要不要繼續在陳倉城耗下去,蜀軍越過散關進抵陳倉,原是趁著江東在石亭之戰大破曹魏,魏國重兵壓往九*九*藏*書東線,關中防線虛弱,擦著空隙出兵隴右,卻不想在陳倉遇到最頑強的抵抗,這一耗便拖去了二十余天。
他立起身來,羽扇輕輕揮動著:「一共送來多少架連弩?」
「不好!」劉禪卻再次喝斷。
諸葛亮一步步地走回輿圖,語帶雙關地說:「不,先鋒營別有他用,攜重器不易行軍,連弩撥給飛軍,可為此次退兵所用。」
馬岱也知道,諸葛亮之所以耗費神思設計攻城機械,也是為了減少傷亡。蜀漢幾乎全民皆兵,由於實行十二更休輪換制度,每年都有數萬青壯年回鄉務農,再有必須分配部分兵力去扼守邊關要塞,真正能用上北伐戰場的兵力十萬不到。所以諸葛亮對每一個士兵的生命都特別看重,失去一個兵就意味著少了一份克敵的希望。
諸葛亮緊蹙著眉頭,有一道深色的褶痕從眉心滑下去,七百九十二的數字並不少,足以在他心中激出反思的漩渦。
諸葛亮點頭:「一概送去張鉞將軍營中。」
「轟!轟!轟!」
劉禪哈哈大笑:「好個伶俐的小子,不要磕頭了,你跟朕走吧!」
不到八百人的兵力損失對人口蔭茂的曹魏來說猶如九牛一毛,可對於民生孱弱的蜀漢來說,每個兵都彌足珍貴。故而將官在操演時,有意識地訓練士兵以一當十的臨敵戰術,欲以一州之力對抗九州之力,沒有以少勝多的戰略策略,僅僅拼戰鬥力,蜀漢很快會被耗光。
劉禪順手從石案上的果盤裡拿起一塊糕點,眼瞅著紗窗外紛揚的雪花,送了糕點進口,慢而耐心地咀嚼。
奏樂的宦官慌忙住了聲,以為是哪裡吹黃了調子,戰戰兢兢地等著挨批,卻聽劉禪道:「不好,不好,朕不想聽這個,整日的中正雅樂,朝堂上聽的是死諫耿言,回了宮又得受這韶樂擾耳,膩死了,你們換一曲。」
兩個士兵把強弩放在地上,因沒有一起發力,最後鬆手的士兵緩了一步,強弩的一端已落下,另一端還翹起,「嘭」的一聲砸出一個小坑,倒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謝陛下!」發抖的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感激。
劉禪揩著眼淚:「好個機敏的小子,你叫什麼?」
大雪中的陳倉城肅殺如枯井。
諸葛亮見他窘迫,還給他一個和氣的笑,卻見修遠小跑了進來,後邊跟著兩個士兵。那兩個士兵扛著一具鐵制的強弩,許是那強弩太沉,直壓得兩人臉膛發紅,雖在極寒天,豆大的汗卻從腦門心迸了出來。
鋪天蓋地猶如狂瀉情緒的大雪讓陳倉城沉陷在一派荒寂中,恍惚讓人以為這是一座空城,死寂、空洞、慘白、枯萎,可若把視線放低一點,會發現覆著雪塵的城樓上鋪滿了人,有活人,也有死人。
這場攻守之戰雖極艱苦,可雙方的死傷卻很少,更像是一場軍事謀略的實戰演繹,而且蜀軍的每一次攻城幾乎都在運用機械,各種機械有的是常見攻具卻加以改良,有的卻是聞所未聞。
年輕宦官控背一拜,蹙爾,微立起身體,右九*九*藏*書手放在嘴邊,合成了一個半圓,忽地高聲喊出:「啊……」
「妹子兒,日落蒼山該歸門,須守婦道完女貞。那漢縱有千般好,不及十年夫妻恩。你若一心不回魂,哥兒我狠心斷了根,去那宮裡做宦臣,害你守寡空思春!」
這一次,蜀軍又造出巨型衝車,龐大得令人瞠目結舌,魏國士兵不禁懷疑起來,蜀軍統帥到底是在打仗,還是在展示他的機械天才?
劉禪揮揮手:「不必拘於繁文縟節,」他又瞅了一眼這宦官,越發覺得面善,只是暫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莫不是你有什麼好曲?」
馬岱怔愣著,過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撤兵?」
蜀宮御花園裡,一彎結著薄冰的池塘上壓著一座重檐水榭,頂上已是染了一層霜白。雪還在紛紛墜落,十數個宦官在水榭中忙前忙后,將四面無遮幅的水榭臨時用黃色幔帳包住,幔帳對著池塘的一面留了一個小窗,窗上貼著透明的輕紗,能讓水榭中的人透過這一面紗看得見簌簌落下的雪。中間的石案上擺了烘烤精緻的果品茶點,一隻燒得滾燙的大銅炭爐挨著一張軟榻,榻上鋪了厚厚的棉褥,還搭了一條蜀錦作面的毛毯。
「整兵,整兵!」守城將官揮舞起手中的紅旗,嗓門喊得嘶啞了,出血了,卻不敢放低聲音。
為了應付蜀軍的機械攻勢,陳倉守軍費盡心力,滾木用完了,攻具用盡了,迫不得已,竟去挖墳冢,拆了棺槨臨時拼湊成攻具。陳倉老百姓都說這是斷子絕孫的齷齪陰事兒,挖人祖墳者日後不得好死,即便如此,蜀軍攻城的器械仍然層出不窮,彷彿從一眼永不幹涸源泉里湧出來的巨流,魏軍現在只要聽見吱嘎的機括聲,頭皮都會發麻。
「有得必有失,成大局不得不犧牲小卒……」姜維寬解著,說這話底氣卻不足。
歇斯底里的號叫便是那催醒士氣的戰鼓,能爬起來的魏國士兵都爬了起來,不能爬的,被同伴又踢又拽,實在叫不醒,便知他已死去,心裏難過了短暫的一瞬,下意識地將屍體用力推去一邊,為其他活著的守城士兵留出空隙。
諸葛亮沒有執筆落字,他正站在那面一直隨軍的巨大輿圖前,他在左邊,姜維在右邊,兩人指著輿圖上的要隘輕聲議論。聽見背後的呼喊,他回過身來,看見凍得滿臉通紅的馬岱,緩緩地綻出一絲笑來。
魏軍又一次擊退了蜀軍的衝鋒,確切點說,是砸壞了蜀軍的機械,死了不到十個蜀國士兵,這讓魏軍感到喪氣。決戰貴在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奪得兩三輛破爛不堪的陳舊馬車,又不能為我所用,這仗打得著實憋悶。
卻原來是幾百個魏國士兵扛著十來只大石磨盤走到城堞邊,磨盤用手腕粗的麻繩紮緊了,麻繩的一頭由士兵拉拽,眾人一起用力,將磨盤慢慢地擱上城堞。
「蜀軍攻城了!」
姜維有些難為情,很響亮地回答道:「是!」
修遠撣著滿身的雪花:「先生,蒲元遣人把新制的連弩送來了,您過過目。read.99csw.com」
下一次蜀軍的進攻會在何時呢?魏軍不知道,大雪不因為戰爭而停止飛瀉,退敗的蜀軍跑向一片霧蒙蒙的白色世界,幾支羽箭稀稀落落地落在他們身後,像給他們做了遲到的標識。
站在中軍帳前,馬岱拍了拍肩膀,甲胄上積了太厚的雪,撣落之際,像甩出去的一件灰白披風。他搓了搓僵硬得麻木的手,跨步走了進去。
這麼坐了大半個時辰,嚼糕點嚼得牙酸,不免無趣,劉禪順口問道:「有什麼好曲子聽?」
四個宦官面面相覷,不知皇帝到底喜歡什麼曲子,他們都在宮廷樂府里承習,素日里學的也就是這些雅正樂曲,今日為博皇帝歡欣,還專撿了兩支歡娛的曲子,可這喜怒無常的皇帝偏偏不領情。
四個宦官交頭輕議,須臾,再起樂音,不似剛才的悠揚輕緩,卻帶了幾分歡快的意味,恰如白雲初晴,幽鳥相逐。
嗚嗚!蜀軍中軍吹起了哀長的號角,衝車底部推車的士兵忽然全都撤了出來,像湧出開閘溝渠里的水流,到底有幾個跑得慢,來不及撤出衝車,被垮下來的衝車碎片和石磨盤活活砸成肉泥。
那持掌苑囿的鉤盾令本在一旁殷勤侍奉,聽得皇帝提要求,忙不迭地說:「有,有!」他一招手,四個抱著笙、阮、簫、笛的宦官走上水榭,齊齊地跪下來。
「一千架。」修遠說。
「又輸了一陣。」馬岱懊喪地說,「四輛衝車都毀了,折了八個兵,可惜。」
李闞惶恐地跪倒:「小奴該死,又累陛下掛心,實因先帝曾駐蹕白帝城,小奴伺候榻前,得與丞相有過幾面之緣,若說有舊,不知這算不算。但小奴以為若以此為憑,那這宮裡的人都與丞相有舊了!」
蜀軍的攻城方式不斷地在陳倉城下變換花樣,一開始是搭雲梯強攻,魏軍用強弓和火箭密集防守,雲梯沾著火,呼啦啦一燒到底,許多蜀軍士兵因此葬身火海。這種強攻因為傷亡太大,蜀軍只採用了一次;後來蜀軍又在城外搭起高出城樓的闊大木架,架上站立弓箭手,箭飛如蝗,直射得城上守軍不得已蒙盾而走,守城魏軍便在城樓上修高台,外邊蜀軍加高一丈,裡邊魏軍加高兩丈;再後來,蜀軍又晝夜不停挖地道,想出奇兵突入城中,魏軍便橫著挖一條深溝,讓兩條溝形成丁字形,迫使蜀軍的突兵不能深入腹地,讓蜀軍的攻城計劃再次落空。
「七百九十二人。」馬岱準確地說出數字。
諸葛亮垂著頭,似在思考什麼難題,半晌,他緩緩轉身:「準備撤兵。」
「你不願意?」劉禪一疑。
劉禪一揮手:「罷了,那些煩心的事何必再提!」突然起了一個念頭,「你果真與相父有舊?」
士兵們心膽欲裂,這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戰爭武器,像咆哮的巨獸,用尖利的牙和遒勁的臂撕開了厚重的雪幕,攜帶著劈山的可怖力量,一步步撞向脆弱的城防。
「十支。」諸葛亮也俯身細看,撫著鉤弦輕輕拉了拉,他贊道,「蒲元精進之術,比我拿給他的草樣改進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