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騎兵頂不住這強大的弩兵，紛紛往後倒退，王雙此次終於明白了臨行前郝昭的囑託，他說論戰鬥力，蜀軍其實和魏軍半斤八兩，就是機械太可怕。攻城的二十余天里，陳倉守軍吃夠了蜀軍機械的苦頭。

費禕並沒有太多猶豫，認真地說：「禕以為不能再樹一敵。」

諸葛亮的字一如既往地乾淨工整，筆筆力道不弱，沒有一絲差錯，用墨也恰到好處，不濃不淡，他的字像他這個人一樣完美無缺。

劉禪卻是心癢難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會兒端杯子飲水，一會兒扯著毛筆來回舞動，瞥見李闞笑眯眯的一張臉，忍不住笑罵道：「狗奴，你們倒很會找樂子，有好玩意兒自個藏著，也不獻給朕！」

李闞輕輕咳嗽了一聲，也不理陳申，自顧自背著手，跟著皇帝遠去的背影亦步亦趨，竟也走了個無影無蹤。

「小奴，知、知道一些……」怯怯的聲音猶如暗河的水流。

那是連弩！尋常的連弩，可在蜀軍弩兵的手中卻發揮出異乎尋常的殺戮作用，一架能同時開機發射十支弩的連弩便是可怖的絞肉機，任何迅猛的衝鋒都會被強弩逼退。

諸葛亮沉默著，靜靜地問道：「朝中持絕盟者所佔有幾？」

蜀軍在退兵途中擊敗魏軍，斬首大將王雙，取得了自初次北伐后的第一場勝利，而這一切僅僅是一場更大勝利的開始。

「陛下！」似乎忽然醒悟，李闞輕喊了出來，「陳申忠心侍君，定不會有此大逆不道之舉！」

諸葛亮用羽扇輕輕拍住他的腦袋：「小子原來是受人所託，怎麼，敢拿夫人來壓我！」

諸葛亮微微鎖著眉頭，白羽扇輕輕拂過胸前：「孫權有篡逆之心久矣，他縱是不稱帝，亦未嘗沒有絕漢之志，何況江東偏於一隅，早具分陝之勢，」他略一停，卻去問費禕，「文偉以為當如何應對？」

劉禪哪裡想得到個萬全之策，腦子裡一閃過那蠕動的蜈蚣和自己的八字，渾身上下便猶如染了毒一般，又痛又麻，他嘆息一聲：「依得你了！」

轔轔車轍從秦嶺的綠莽紫卉間碾過，冰雪正在緩慢地消融，春的氣息掙扎著從冰凍的土壤下冒出一點兒茸茸的芽苗。

修遠見他難受，憂心道：「先生，要不要傳令三軍暫停？」

「陳式將軍的消息也到了，他已進抵下辨。」

來不及喊出衝鋒的口令，也來不及敲出撤退的金聲，因為什麼都來不及了。

「尚書令？」費禕一愕，尚書令為尚書台長官，丞相不在朝，則持掌朝政要務，遣這麼大的官去當使者，是不是鄭重得過度了？

王雙只覺腦後有冰涼的液體潑上來，出於戰場上多年形成的本能，他拔出長槊，可仍是遲鈍了一瞬，便是這瞬息的遲疑，他便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諸葛亮搖頭：「不用。」他見修遠擔心，勉力笑了笑，「想事太多，難免頭痛。」

王雙到死也沒看清對手的模樣，當他的頭顱被張鉞揪在手裡，睜大的雙眼只看見潰敗如潮的魏軍。狼狽如沒打過仗的農夫，只想滾回家裡婆娘的被窩裡，從此太太平平地躺在田坎邊曬太陽。

在接近散關時，足印越來越深，像挖在死人皮膚上劃開的刀口，只是翻出九-九-藏-書腐爛的黑肉來，卻沒有一點兒血。

一聲驚喝，一道亮光掃過王雙的眼睛，如清朗夏日忽然劈裂的閃電，他在一派模糊的迷離中丟掉了腦袋。

劉禪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幾乎能想象出諸葛亮書寫時既嚴肅又冷靜的模樣，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翁仲，魁偉、挺拔、威嚴，令人崇敬，也令人畏懼。

還沒看完這行字，劉禪的汗便流了出來，他哆嗦著捏住銅錢，顫聲道：「厭勝錢……」再想到背面的年月日時居然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一股寒意打心底生了出來。

「累！」劉禪撒嬌似的說，回頭看見一臉訕笑的陳申。

那陳申一面給皇帝捶腿，一面淫兮兮地對李闞眨眼睛，李闞並不反感，哼曲的間歇，偶爾還會還以柔情橫波，直把那陳申勾引得骨頭都酥了。

「若需遣使入東吳盟會，當遣何人？」費禕追問了一句。

修遠不樂意了，一本正經地說：「我對先生好可是出自真心，夫人便是不說，我也會一心一意對先生，先生可別亂栽誣好人！」

修遠嘆了口氣，取出一領手巾給諸葛亮擦去額邊的冷汗：「先生，你真該好好歇一歇，每日忙得晝夜不分，睡不到三個時辰，只吃一頓飯，有時忙狠了水米不沾，再這麼下去，身子骨可怎麼受得住！」

「管他什麼念頭，」劉禪揮手喝斷，「宮廷之中怎能出現厭勝之物，還是符咒錢！朕要下旨徹查後宮，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處心積慮地想害朕！」

他垂手摸了起來，才看一眼，臉色登時變了，劉禪越發覺得奇怪：「什麼玩意兒，給朕瞧瞧！」

玉階下垂手鵠立的小黃門捧起奏疏，倒退著亦步亦趨，跨過高高的門檻，閃身便走得遠了。

王雙眼見士氣渙散如冰消，本還想振奮鬥志，此刻見得滿目兵敗如山倒的頹勢，連他也生出懼意，扯著韁繩掉頭就跑。

人若長大，什麼都會改變，或者，從前，他是孩子，諸葛亮是先生；現在他是皇帝，諸葛亮是丞相。人生角色天翻地覆，情感也在這改變中腐爛。

娘……好久遠的記憶，早就忘記了她長什麼模樣，多高多矮，多胖多瘦，有沒有皺紋，愛不愛笑，全都一團模糊。連娘的稱呼也很陌生，即使在夢裡，也看不清楚她，好似自己從來不曾有過母親。

費禕用手背擦著下顎的水沫，盡量保持著穩重的語氣：「若非緊急事，禕也不敢擾驚軍陣，原是為前日東吳遣使成都，宣答我主，說孫權有稱帝之意，欲二帝並立。朝中如今紛爭不斷，多以為孫權若然稱帝，是為篡逆，名體不順，宜顯明正議，絕其盟好。主上難以決斷，不得已遣我來軍前咨問丞相，是順承其旨，還是絕盟正名？」

魏軍追兵像被一刀斬斷的大樹，戛然而止，蜿蜒縱橫的秦嶺山道中央豎起了一排密匝得讓人心裏發毛的鹿角，鹿角后是等候多時的蜀軍，靜如山嶽。

魏軍聽見尖厲的聲音扎破了耳朵，一聲、兩聲、三聲……不知道多少聲，也沒法辨認。天上有極亮的光波連成了一片浩瀚的明亮海洋，等到那光芒逼近身前，才發現原來是鑲了三棱鐵箭頭的強弩。

李闞諂笑道：「陛下萬聖之尊，聽九九藏書的是中正雅樂，觀的是高閣雄觀，治的是萬邦庶民，哪裡瞧得上這些子不入流的卑賤玩意兒。小奴命賤，閑來無事只會鬥雞走狗，陛下雄才大略，理民有方，治國有策，區區小技，陛下都不用學，看一眼便熟稔在心。小奴私底下的這點小玩意兒，哪敢隨意獻給天下君主，不能耽誤了陛下的政務不是？」

陳申抱著碩大的棋盤，傻子似的呆愣在原地，本想問個所以然，可皇帝的腳步越走越快，早已消失在宮室樓台之間。再回頭時，只見到李闞帶著一臉複雜的笑慢慢踱出去。

李闞慌忙磕頭：「奴等死罪，以後再不敢了！」

蜀軍弩兵排成三列，第一列發射弩弓，第二列拉開機括，第三列準備裝機，待第一列射弩完畢，第二列很快補位，第一列則退至第三列。如此循環往複，猶如川流之水，綿綿不絕，一團又一團的弩雲壓過去，絞殺出一蓬又一蓬的血霧。

「真好聽啊，」劉禪輕聲道，「像小時候娘唱的……」

「文偉奔赴軍前，是朝中有緊急之事么？」諸葛亮並不寒暄，果斷地直入主題。

諸葛亮瞬間恢復了嚴肅的神情：「說。」

李闞賠著小心說：「陛下若依小奴蠢見，不如先靜觀其變，既是出於後宮，陳申又為首嫌，便讓小奴悄悄地去宮闈內打探，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巫蠱魘鎮之物，如果沒有，則此物恐非陳申所有；如果有，陛下再定決斷，可好？」

「張鉞將軍已擊退追兵，力斬王雙。」

衝到前列的魏國騎兵拉不住戰馬的韁繩，一排接著一排被強弩射翻倒地。那弩采自成都金牛山的純鐵，配合上蒲元精湛的冶鍊技術，其強度能瞬間刺穿魏國騎兵堅硬的鐵甲。三稜角的箭頭鑄著倒鉤，一旦卡進人體，拔都拔不出。

劉禪拂拂衣袖：「罷了罷了，還不快給朕拿來，你若教不會朕，朕就定你死罪，教會了，赦免！」

諸葛亮向他一伸手：「文偉，上車敘話。」

忽然閃入腦子的這個念頭讓劉禪打了個寒戰，他不在乎孫權稱不稱帝，反正北邊已有了一個皇帝，再多一個皇帝和他平分天下，他只當是博局時多了一個玩家，皇帝不過是個稱呼，誰要誰拿去。可他在諸葛亮的文字里讀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是冷靜到令人膽寒的理智。再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告訴他：「忍受吧，為了換取將來更大的利益，你必須忍受。」

為要不要追擊蜀軍，守城的郝昭和來馳援的將軍王雙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郝昭認為蜀軍拔營而去，是為糧草不濟，又聽聞我軍增援，考量雙方實力，方才拔營南去，所謂窮寇之兵不可窮追，王雙卻以為蜀軍倉促逃亡，準備不足，我軍應趁此時機奮勇出擊，一舉打垮蜀軍，以大漲士氣。兩人爭得面紅耳赤，幾乎動起拳腳，最後郝昭還是妥協了王雙，兩邊達成默契，郝昭繼續守陳倉，王雙則率軍出擊，至於功勞，郝昭說：「都算在王將軍身上。」

衝鋒在前的張鉞徑入亂軍之中，緊緊地追著那面搖搖晃晃的將旗，驀地一彎腰，手中砍刀橫劈而去，持旗的校尉還沒來得及反應，頭顱已偏出去三寸，噴出去的血與跳出去的旗幟一起飛升，張鉞九-九-藏-書一伸手，將旗幟牢牢地攬在懷裡。

永遠別想在諸葛亮的世界里察覺出任性的蛛絲馬跡，他把一切都收納在規矩禮法中，用一顆時刻保持冷靜的心看待紛爭、嘈雜、紊亂、肆意。濃烈的愛、激|情的恨都被他關在沒有縫隙的鐵門外，萬千紅塵紛擾如指尖乍起乍滅的泡沫，他卻在紛擾中靜如止水。

劉禪把目光匆匆挪開了，似乎多瞧一眼那墨色字跡，便會看見諸葛亮冷峻的臉。他不明白，為什麼曾經讓他生出無限依戀的白衣先生，會變成一個讓他恐懼的權臣。

李闞嘿嘿傻笑，驀地，卻低了頭，發出一聲疑呼：「咦！」

劉禪心中亂麻一般，又煩躁又害怕：「那你說該如何處置？」

「這是誰的？陳申么？」劉禪蒼白的臉上隱著可怖的惶惑。

諸葛亮這才驚奇起來：「怎麼，文偉竟到軍前來了？」

一絲兒聲音也沒有，風在很高很高的天空呼嘯，彷彿百年前天神打出的一聲噴嚏，被雲裹住了，一直沒有消散。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連弩！魏國騎兵的士氣崩潰了，戰鬥的勇氣被強弩射成了一排漏風窟窿，一心只想逃回去，聽得滿耳機括咔咔開動合攏，心裏都泛出綠茸茸的毛邊兒。逃命的念頭雖然急迫，偏山道又太窄，擠得前後左右水泄不通，后列推前列，前列擋后列，越發動彈不得，有的士兵索性跳下馬，從馬肚子底下鑽出去，爬著滾著往北逃竄。

蜀軍弩兵忽地分開一條通道，有一隊人馬從鹿角后跳了出來，迎著敗退的魏軍摧鋒而去。

修遠不悅地哼了一聲：「臨出門時，夫人可交代了，我若照顧不好你，她拿我是問！」

「小奴給陛下捶捶腿！」陳申殷勤地說，雙膝跪了個結實，雙手輕輕拍打著劉禪的腿。劉禪閉上眼睛，享受著宦官舒服的伺候，「李闞，唱個曲聽聽！」

陳申正要說話，劉禪早踹了他一腳：「狗奴，拿去！」

「那這銅錢做何解釋？」劉禪陰沉了臉。

劉禪略笑了笑：「朕不責你，曲子很好聽，只是朕聽著有些揪心。」

車顛了一下，忽然的頭疼讓諸葛亮目眩起來，也不知是不是被那顛簸震疼了，他用力摁住太陽穴，那痛終於被他壓服了，汗卻流了出來。

王雙謙遜的話也懶得說，三五吆喝著，率領麾下馳援陳倉的五千騎兵追著蜀https://read.99csw.com軍馳奔而去。因大雪下了數日，積雪很厚，退兵的足印清楚地印在雪地里，一行行彷彿白米面上撒出去的芝麻醬，這讓魏軍追蹤起來很方便。

「陛下，累了么？」諂媚的聲音聽著很舒服。

一切似乎成竹在胸，諸葛亮並不感到特別驚喜，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諸葛亮平靜的神情微微漾出很淺的波瀾，他一字一頓地道：「傳令魏延，立即西入建威，拚死也要抵住曹魏援兵，成敗之機，不可絲毫懈怠！」

「陛下怎麼了？」他追著李闞問。

「十有八九以為當絕盟。」

劉禪狠狠一拍案幾：「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李闞戰戰兢兢地張開手掌，劉禪不由分說一把奪過，原來是一枚銅錢，正面刻著一隻軀幹扭動、數腳伸展的蜈蚣，反面是一行字：「丁亥年五月……」

一個人若太冷靜，太理智，他便會很少犯錯，可一個不犯錯的人太可怕，一個人一旦無懈可擊，他其實就是強大到足以摧毀一切。

諸葛亮始終平靜：「非陳震不能宣致盟意，小盟遣小吏，大盟自然遣大官。」

李闞忙不迭地跪上前，小聲地說：「陛下，禍方初萌，不宜即下斷語，如今事態不明，若貿然徹查後宮，一會擴大事端，二恐殃及無辜，陛下三思！」

「哪裡得棋盤和行子？」

陳申連忙賠了個笑臉，極是媚笑地應諾得好聽，屁顛屁顛地跑出了宮門。

越是不讓看，劉禪的好奇心越強，一時動了怒，一拍案幾：「拿給朕看！」

相父，你真可怕……

劉禪臉上的皮膚猛一陣抽搐，嘶啞著聲音說：「厭勝錢，魘鎮之術，陳申他想做什麼！」他牽起了又冷又毒的笑，「他想弒君？」

「是，他說有緊急事不得不千里奔赴。」

車夫勒住馬，車軲轆嘎嘎一轉，便堪堪停住了。費禕搭著車夫的手跳上馬車，在諸葛亮下手坐下，修遠知他們有機密話要說，知趣地退下馬車，還把車幕拉下來。

他憂傷地嘆了一聲，半睜開眼睛：「唉，太悲了，不要唱了。」

這馬屁拍得不偏不倚，劉禪聽得渾身通泰，他摸狗似的撫了一下李闞的腦袋：「小子嘴甜，跟誰學的這拍馬的本事？」

劉禪覺得很疲憊，索性連思考也捨棄了，他把奏疏一合：「把奏疏送去尚書台！」他沒精打采地吩咐。

姜維應諾著，又道：「還有一事，費禕來了。」

諸葛亮幽幽地說：「不。」他卻不說話了，羽扇掩住他的半邊臉，像湖水般深邃幽藍的眸子里深溺著謎一樣的水霧。

諸葛亮含笑，到底是他從萬人中擢拔出的費文偉，見識果然非同常人，能勘破正朔那層輕薄的白紙。他也沒有明言，便說道：「這樣，我即刻上書陛下，文偉辛苦帶回成都，也不要讓東吳使者等久了。」

姜維退了下去，不過一會兒，費禕果然驅馬趕來車前，躬身便是一揖，瞧得他風塵僕僕，頭髮里還沾著未化的雪粒，臉頰泛出冰凍的潮|紅。

李闞輕快地答應著，蹲在劉禪的另一邊，悠悠地哼起了鄉野俚語，歌聲舒緩動聽，彷彿一首安魂曲，纏纏繞繞地綿延進了心裏。劉禪聽得愜意，竟生出了醉醺醺的感覺。

暖融融的陽光照得宮殿一派九九藏書璀璨，香煙繚繞間，遠處譙樓上的鐘聲遼遠地傳來。劉禪把手中的奏疏輕輕一擱，漫不經心地打了一個呵欠，目光像篩豆子似的，一點點撒在奏疏上。

「快傳！」諸葛亮急聲道。

費禕懂了，遣陳震為使稱賀孫權稱帝，方能表達盟友誠意，尋常官吏雖也能宣傳使命，但總有輕忽之感，想通了這一層，費禕不禁為諸葛亮的縝密心思嘆服。

「小奴謹遵聖諭！」李闞伏地一拜，「只是樗蒱遊戲需要棋盤和行子！」

諸葛亮思索了一會兒：「尚書令陳震。」

雪停的時候，蜀軍退兵了。

李闞小心翼翼地說：「陛下毋怪，小奴們私下裡常玩玩博戲，因此奴才們的屋裡有棋盤和行子。」

李闞握緊了那物什：「陛下還是不要看了，下人們的腌臢小玩意兒，不入天子的聖眼！」

李闞垂著頭，顫顫巍巍地說：「小奴不知，或許是……」

李闞囁嚅著：「也許，也許不是他的……也或者，他想讓陛下世世恩寵他，也許……」

劉禪笑著打了李闞一巴掌：「好啊，你們這些狗奴，平日里做出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私底下原來都瞞著朕快活耍子！」

「謝陛下聖恩！」李闞恭敬地重磕了一個頭，抬臉笑道，「陳申屋裡的樗蒱棋子最好，鑿得格外精緻，用他的好么？」

修遠的認真讓諸葛亮忍俊不禁，他一面笑一面去敲修遠的肩膀。

李闞忙住了口：「都是小奴的罪過，惹了陛下傷心。」

「早知道小奴便唱支歡娛的曲子，如今卻惹得陛下鬱鬱不樂。」李闞說得愧疚，眼睛忽地一亮，「小奴還會樗蒱，若陛下想看，奴才可演示給陛下一瞻。」

這支追擊軍隊皆是一身輕甲，行動起來異常迅捷，道路越崎嶇艱險，越是健步如飛，他們和伏擊的弩兵都是蜀漢的蠻夷飛軍，常常作為蜀軍的機動部隊，或伏擊，或偷襲，或充前哨，或攔追兵。

劉禪一見他，說不出的噁心便湧上心頭，他「嘭」的一聲據案而起，冷冰冰地說：「朕今日沒興緻，不玩了！」說完，也不和陳申解釋，咬著細白的牙齒，跺足便出了宮門。

車窗外有人輕輕敲擊，修遠撥開了窗欞子，卻見姜維策馬立在車外，畢恭畢敬地稱了一聲「丞相」。

「如此甚好！」費禕喜道，他當然清楚諸葛亮的主張，也明白諸葛亮在蜀漢朝堂的力量，有了諸葛亮的九鼎之言，再大的爭議也會消于無形。

晶燦的陽光灑下來，宛如一川閃亮的瀑布，照見一座闃靜的空營，井灶、圊溷、藩籬都沒有毀壞，灶坑邊還裊起一縷輕煙，彷彿殘餘著清淡的稻穀香。

「樗蒱，好好，朕早就想學著玩玩，可惜偌大個蜀宮竟沒個能手，你既會，便教教朕，朕閑來也有個消遣不是？」劉禪興趣盎然，眉間霎時大放光彩。

「丞相，這是要回漢中么？」費禕惴惴地問了一聲。

「咋了？」劉禪疑問，跟著李闞的目光一瞧，那地上有一個閃光的小物事。李闞揣測道：「想是陳申剛才從袖裡掉出來的！」

諸葛亮莞爾一笑：「你怎變得如此啰唆，年紀輕輕，便如婦人般啰唣！」

正說話間，陳申捧著棋盤跑了進來，興高采烈地歡呼：「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