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出師北伐
第十六章 泄私憤閹人深宮除異己,爭權柄李嚴江州囤兵糧
劉禪怔怔地聽著,思量著李闞的話的確不無道理,不情願地說:「難道這樣算了?」
那是這次東吳與蜀漢的會盟誓詞,可以看見表疏的幾行文字上壓著兩道清晰的指甲印,那些盟誓文字是:「諸葛丞相德威遠著,翼戴本國,典戎在外,信感陰陽,誠動天地……」
李闞慌忙勸慰道:「陛下息怒!別傷了龍體!」
可僅僅看了一半,劉禪像被雷擊了,整個人陡然一彈,驀地抓緊了奏疏,一雙手不由自主地抖起來,用了力氣掐下去,指頭竟掐得青紫,那粗厚的蜀地麻紙被他生生戳出兩道指甲裂痕。
沔陽正在修建新府營,到處是打地基建骨架的機括聲,滿天飛著雪片似的木屑。他在一處施工處所找到諸葛亮,紛紛的木屑落在他的頭上肩上,他卻不閃躲,大約是心緒較好,正和一眾官吏有說有笑。
劉禪正坐在寢宮的床榻上,手裡捧著尚書台剛剛送來的緊急奏疏,還沒看得兩行,抬頭看見李闞悄悄地走進了門,一步步邁得很小心,像是一隻在陰暗角落裡找食的耗子。
「李闞!」陳申忽然喊道。
諸葛亮又停住了,白羽扇猶疑地滑過胸前:「正方哪兒來如此豐阜財力,又修城池又建糧倉又囤兵器?」
李闞一目十行地掃了誓文一遍,整篇誓文沒有提皇帝一句,卻把諸葛亮豁然抬出來,彷彿與盟的不是兩國君主,而是諸葛亮和孫權。深居成都蜀宮的皇帝被很輕易地忽略了,像一縷廉價的破麻,哪裡及得上蜀錦的昂貴奪目。
李闞看皇帝神情有異,又不敢多話,揣著小心悄悄地打量著,到底是怎樣的一份表疏讓皇帝變了臉色。
陳申翻著眼皮瞧他:「什麼罪,你想做什麼?」
陳震先是一怔,後來卻又覺得諸葛亮是有道理的:「是。」
武都、陰平的失守讓曹魏上下丟盡了臉,曹睿憤怒之餘,在朝堂上把一干重臣狠狠地數落了一番。大將軍曹真被嚴旨斥責,不得已發了狠誓,說必在一兩年內興師伐蜀,期皇帝陛下允臣戴罪立功。
兩個黃門躬步走來,一個捧了一紮蜀產的麻紙,一個端著一盆熱水。那端熱水的將臉盆放于地上,拈了一張麻紙浸在水裡,待得紙全被水泡濕,輕輕揭起,蓋在陳申臉上,如此幾番,已經蓋了三張。
諸葛亮回過頭來,臉上又浮現那莫測的笑容:「腹有鱗甲?鱗甲者,但不當犯而已,若不犯,自然清靜。」
劉禪抖著拉開,才看了三行,已是氣白了臉,猛一拍床沿:「混賬東西,枉朕素日這般倚重他,居然敢害朕,他的心肝都被狗吃了么?」
「進去吧!」李闞貼著他的耳邊說。
那時,蜀軍剛剛攻克了武都、陰平兩郡,這兩個在昭烈皇帝與曹操爭奪漢中時失去的大郡,重新回到蜀漢的懷抱。西面的武都、陰平與東面的漢中連成一線,從此蜀漢獲得了北出隴右的新通道,再不用擔心兵進關中會遭到漢中西線曹軍的側擊。
「驃騎將軍也在大興土木,」陳震說得很含蓄,「聽說是建江州大城,周回有十六里,還欲穿城通江。」
陳震疑問道:「丞相何故還欲在成固修城?」
「還有鉤盾令張碩。」李闞小聲地說。
「陳中官,成都麻紙,昂貴無比,我對你可真好,不惜破費,就是擔心失了你的身份!」李闞笑眯眯地說。
「你沒有提異議?」
「你們是誰?」陳申被驚得冷汗直冒,想撐起身體,奈何那壓住自己的力量太大,臉被狠狠地壓在冰冷的地板上,疼得他殺豬似的喊叫。
他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下,如果把沔陽和成固算上,諸葛亮在漢中附近建起了很多關城要隘,大大小小有十來處,真正把漢中變作進攻曹魏的前沿陣地。想起修建城關,一個read.99csw•com驚慌的念頭滑了出來,像忽然燃起的火花,他掐了一下,沒掐滅。
「由吳主遣江東文墨名家著筆而書。」
陳申渾渾噩噩地望去,那木偶前胸扎了一根纖細的鋼針,後背上書寫了某人的生辰八字,那字跡歪歪曲曲,彷彿從土裡冒出頭的蚯蚓,軀幹上還沾著泥土,橫不正,豎不直,可左看右看,這筆爛字竟真就像自己所寫,連彎鉤時的停頓也一模一樣。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自己曾經做過這樣一個木偶,可為什麼偶上的字卻與自己的筆跡絲毫不差。
新的戰爭又將徐徐拉開冰冷的帷幕,魏國丟失的兩郡讓一些形勢和一些心態悄悄地發生了改變,最大的改變是曹魏上下再也不敢輕鄙諸葛亮。從那一年起,諸葛亮和他率領的蜀漢北伐軍像游刃的魚兒,在曹魏的北部疆域來去自如,這讓曹魏君臣傷透了腦筋。
李闞揪住他的頭髮:「別逼我出狠招!」
陳申奮起力氣高喊:「我是中常侍,有朝廷身份,你不可對我動私刑!」
陳震遲疑了一刻:「震有一二言不得不說與丞相,正方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為不可近。」陳震的意思很明顯,他是在用隱諱的意思告訴諸葛亮務必要提防李嚴。
因左右無事,府營之所又在施工,諸葛亮便邀了陳震閒遊。他們沿著漢水河畔緩緩踱步,秋涼的微風在水面盤旋,朵朵漣漪乍現乍滅,遠處的定軍山被淡淡的白霧遮住了一半兒真容,十三座山峰像抖動的鞭桿,起伏的弧線向著遼遠的天盡頭一瀉到底。
劉禪絞了眉毛苦苦思索,煞是覺得心中煩悶不堪,可思來想去也琢磨不出一個幾全其美的辦法,不由得悒鬱地搖搖頭:「就這樣吧,不過不能讓那兩個狗才死得舒服!」
諸葛亮停住了腳步,身後跟隨的親衛隨從們也停住了,離他並不近,應該聽不見他和陳震的對話。諸葛亮心裏已起了極大疑惑,面上卻不動聲色:「是么,沒聽正方說起。」
李闞嬌嗔地打開陳申的手:「這裏人多,你也不怕被人看見?」
陳申涎著臉笑道:「這後宮里,誰不知道咱倆的事,你還裝什麼呢?」
司馬懿,魏國的驃騎將軍,都督荊、豫軍事,長年駐紮在荊州。他一直以為他最大的敵人是長江對岸的東吳,即使在他克定與蜀漢勾連的孟達叛亂時,他也還是沒有把蜀漢當作他最需要應對的仇讎。至於諸葛亮,是他很久前在心底默默認可的一個經綸楨幹,卻也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這個人在戰場上相遇,他還不知,他和諸葛亮的對決之鋒正在命運之手的輪轉下悄然地出鞘。
陳申斜著目光一瞧,那包袱里滾出來一堆雜亂的什物,有木偶小人和雕鑿了繁複花紋的銅錢。他沒看明白,憋著嗓子問:「這是什麼?」
街亭之役,咎由馬謖,而君引愆,深自貶抑,重違君意,聽順所守。前年燿師,馘斬王雙;今歲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興復二郡,威鎮凶暴,功勛顯然。方今天下騷擾,元惡未梟,君受大任,幹國之重,而久自挹損,非所以光揚洪烈矣。今復君丞相,君其勿辭。
那可怕的聲音讓李闞不禁打了個哆嗦,「砰」地推門急匆匆走了。直到走出了這個院子,陳申的慘號依然在身後如影隨形,彷彿一條鮮血淋淋的舌頭甩在脊樑上,激得他侵骨地寒冷。
李闞揚起袍角,極是洒脫地一坐:「給陳中官上大餐!」
「不是算了,是隱秘事得行隱秘法!」
這場開疆闢土的勝利是一場驚心設計的大戲,去年底諸葛亮親率蜀漢中兵圍攻陳倉,把長安洛陽一線的魏軍注意力全數吸引過來。當魏蜀在陳倉城攻守激烈https://read.99csw•com時,將軍陳式卻領輕騎潛向武都、陰平,在魏軍毫無防備的情況下進抵下辯。而當曹魏方面察覺蜀軍有偷襲二郡動向,諸葛亮卻早已遣魏延北上建威,封住了曹魏援軍的南下之路。
那陳申唔唔哼鳴,濕紙把空氣隔絕了,憋得他胸口悶得像被掐斷了,喘不出氣,脖子已是赤紅一片,手腳偏又被綁在榻上,只能像蟲一樣地蠕動。
「喲,現在知道後宮不能動私刑了,陳中官不是素愛這一手么?」李闞輕輕扇著他的耳光,「你放心,我不會對你動私刑,我可和你不一樣!」他站起身,厲聲一喝,「來啊,綁了!」
真正的對決就要開始了,這場對決的另一個對手還駐守在荊州的煙水縹緲間,他收到二郡失守的朝廷戰報,不瞠目結舌,也不痛心疾首,他用他一貫篤定的語氣說:「諸葛亮巧施詐計,玩弄聖朝于股掌之間,非奇才而何?」
劉禪越回想越覺得氣惱憤懣,索性起身在屋子裡亂走,一眼睨見被他剛才擱在榻上的尚書台文書,實在難以排解胸中焦躁,索性又拿起來繼續閱讀。
「看清楚了么?」李闞陰森森地說,「居然敢魘鎮陛下,你果然了不得!」
「李闞,你這小子……」陳申吞了口唾沫,伸手便要去捏李闞的臉。
出使東吳的陳震見到諸葛亮時,恰是七月流火的日子,溽暑像一件褪去的棉衣,滯重地摔落下滿身的厚重綠意,秋風卻似一領薄衫,輕盈地盪起了涼悠悠的半黃枯意。
被這媚眼一勾,小手一牽,陳申的魂早丟了,恍恍惚惚地跟在李闞的後面,一路上只聽見李闞軟得像水的笑聲,腦子裡混沌一片,也不知道走到了哪裡。
諸葛亮似有似無地說:「還有一事,我們與東吳會盟,雙方約定分疆,書寫盟誓,禮尚往來,我們也得回贈盟文。你回成都后,稟明陛下,著蘭台良吏著筆。」
陳震明白了,他認真地念著諸葛亮的話:「實兵諸圍,禦敵於國門之外……」他輕輕撫掌,「丞相深慮未來,誠為後世謀遠,我輩甚為欽佩。」
陳震不言聲了,他也不知李嚴的財力從何而來,可李嚴修城建倉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蜀漢朝中一直有個私下議論的傳聞,李嚴有和諸葛亮爭權之心。李嚴和諸葛亮同為託孤之臣,數年以來,諸葛亮身居朝中,持掌中央權柄,李嚴卻外拱國門,少有謁君,蜀漢朝堂上一言九鼎的權臣只有一個諸葛亮。以至於有人哀嘆昭烈皇帝當年白帝城託孤,莫不是讓李嚴給諸葛亮當墊背的枕頭,旁人尚且會抱不平,何況是身在其中的李嚴呢。諸葛亮雖在蜀漢廟堂擁有帝王般的生殺之權,大多數官吏都服膺他的權威,可朝中暗中支持李嚴的益州舊臣也並不在少,或同情或想藉著李嚴的手在諸葛亮的權柄里分一勺羹,到底諸葛亮的權力太大了,樹大招風,非議和小人的揣度都防不住。
陳震愣住,他不知諸葛亮是聽進了他的勸誡,還是在敷衍他,也許自己是杞人憂天吧?諸葛亮的鐵血手腕素有耳聞,在他溫潤如玉的外表下,隱藏著冷酷的刀鋒,斡旋複雜的政治局面一向不是諸葛亮的難事。陳震只是不想蜀漢陷入朝臣權力爭奪的爛污里,若是出於這一點,他似乎有點明白了諸葛亮所說清靜的意思。
李闞緩緩地回過頭,陳申抖著指頭,濕漉漉的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你、你等著,你今日害死了我,明日你也不會有好下場!」
「我有好東西給你,你跟我來!」李闞輕輕一牽陳申的手。
李闞心裏一抖,偷轉了頭去窺探劉禪,這個年輕的皇帝已是滿臉烏雲,彷彿暴風雨即將襲來。他低了頭,目光送到了地板上那攤九九藏書開的奏疏上。
陳震參加完孫權的登基典禮,代表蜀主與吳主會盟,先回成都復命,而後帶著皇帝的詔命北上沔陽,一路上聽見蜀軍攻克二郡的捷報,不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諸葛亮遠眺著漢水對岸聳峙的定軍山巒:「漢中平坦,廣闊而無有險阻,不得已需自修關隘而備敵攻。按地勢來說,沔陽在西,成固在東,若修建城池,既可屯兵,又可屯糧,兩邊互為掎角,進可攻,退可守,北伐有後備之援。倘若他日曹魏起兵侵伐,也可實兵諸圍,禦敵於國門之外。」
「譙周。」
著醯夫子寫通好之文?那還不得是通篇咬文嚼字的酸腐氣,陳震覺得迷惑極了,譙周去年反對諸葛亮北伐,連寫了三篇奏疏,一篇比一篇言辭激烈,其切骨之痛讓皇帝也招架不住,私下說:「醯夫子恁地不留情面!」滿朝上下誰不知譙周為反北伐第一幹將,諸葛亮竟然讓自己的對頭去書寫會盟典文,是看重譙周的文采,還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公無私呢?
他和那些曹魏官吏不一樣,他在很多年前就認定諸葛亮是天下奇才,若非各為其主,互認為敵,也許他會策馬奔赴成都,和這個被曹魏朝堂傳說成愚拙腐朽的蜀漢丞相見一面。
「唔?」諸葛亮淡淡的表情有了起伏,像被微風吹開的靜止湖面。
「揭了!」李闞一揮手,那黃門便將麻紙一張張揭開,當最後一張紙離開臉。陳申大大地喘了一口氣,滿臉皆是濕漉漉的熱汗,還有縱橫如阡陌的淚水。
李闞傷切地嘆了一聲:「真沒想到,小奴也不願是這樣,可是……」他哽咽了一下,從袖子里摸出白帛,惶恐地呈給劉禪。
目光幽幽地挪開了,李闞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笑。
陳震覺得諸葛亮的問話很奇怪,一篇會盟誓詞,寫的都是檯面上的光鮮話,閉著眼睛也能想得出是怎樣的華麗字眼兒,又不是上書皇帝的政務策論,要提什麼異議呢,他困惑地說:「沒有……丞相,有什麼不對?」
他忽然地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掙脫了黃門們的束縛,發瘋一樣的撲向李闞,嚇得一群黃門抱腰拖腿,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制服。
「你、你……」陳申驚得說不出話來。
沐浴著暖暖的陽光散步是一件很愜意的賞心樂事,陳申哼著小調,顛著步子,輕捷得像是踩著鼓點,迎面走來的宦官都向他點頭哈腰地問好,更讓他心裏的歡快濃厚了幾分。
劉禪拍著床褥,發狠地暴吼了一聲:「混賬!」他寒著氣得扭曲的臉,狠狠磨著上下牙齒說,「朕定要將這兩個狗才千刀萬剮,立即將他們交付掖庭獄,必要定下棄市滅族的大罪!」
陳震捏著萬分的小心:「或者驃騎將軍稍後會有呈文。」他很怕是自己多嘴,可自從在江州見到李嚴廣建城池,囤積兵糧,心中便一直梗著不舒坦。鎮將修繕城關本為尋常,可擴建至周回十六里的大城,引長江水做護城河,這其中的居心不得不讓人揣度。
陳申艱難地昂起了頭,只是很小的一個動作,已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
「物證俱在,你還不肯承認么?」李闞拍著座位悶吼道,「你竟敢在後宮施行魘鎮,欲造忤逆,好大的膽子!」
「丞相。」陳震很順溜把這個稱呼喊出來,他囁嚅了一下,有些話盤桓著,沒有勇氣說出來。
「正方這個人,機力敏捷,政理如流,輔以忠心耿介,可堪大用。」諸葛亮說得意味深長。
陳震吞吐著:「我這次奉使東吳,回來時路過江州……」
李闞的話猛地驚醒了陳申,他這才意識到那偶上的八字是皇帝的,當即身體抖成了一團:「我沒做過偶人,你血口噴人!」
背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他扭過頭去,卻看見一張浸在九九藏書陽光里的柔美笑臉,清明的眸子里彷彿蓄了兩汪水。
「陛下不可!」李闞驚惶地說。
諸葛亮沉默,眉峰緊緊蹙在一塊兒,像是凝聚著極沉的心事,久久地化不開,他很輕地說了一聲:「罷了。」從此也不再和陳震提起誓詞的事。
李闞膝行一步:「陛下,歷來巫蠱之術行於宮廷,動輒牽連甚眾,武帝時宮闈興魘鎮,付與有司徹查,百姓轉相誣告,州郡坐而死者數萬人,致使民心惶惶,無辜而受罪者不可勝數。魘鎮為宮闈秘聞,本就不該昭示民間知曉,一讓皇室蒙羞,宮廷威儀掃地;二則清查無度,有司追逼甚緊,易生誣告,牽連無辜,事情反而越鬧越大。陛下仁厚,定不忍見無辜受累,再者,若此事被太後知道,豈不傷了她老人家的心?」
陳震有些許疑惑,一篇文章寫來寫去也值得如此大費周章么?可他到底不好反駁,應道:「好,我即去稟明陛下,卻不知丞相以為該遣何人著筆?」
「你不會有好下場!」他號叫著,彷彿深夜厲鬼的慘叫。
諸葛亮卻不再說話了,望著水面菊絲兒似的漣漪幽幽一嘆,目光猶如一池秋潭越加深邃,難以捉摸。
李闞慢悠悠地說:「怎麼樣,認不認?若是認了罪,便揭了臉,若是不認,硬要撐骨氣,那只有提早送你上路!」
劉禪還在掐那表疏,鼻翼誇張地聳動著,鼻孔里哼出一聲駭人的冷笑。他一揚手,奏疏從手中松落而下。
「我……」陳申越發的迷惘了,「什麼魘鎮?」
什麼都會發生,誰也阻擋不了。
「有事?」諸葛亮洞若觀火。
他緊緊地抱住了雙臂,像躲避死神般逃向了冰冷的陽光里。
「認了就抬抬頭!」李闞冷聲道。
陳申抬頭一看,原來他們已走到了後宮東苑的一處僻靜小院,四面的磚縫裡長著雜草,院中有一口井,井台上爬滿了綠幽幽的青苔,不知哪裡吹出一股陰風,激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朗然的宣旨聲像城樓上報時的鐘鼓,掩過了沉悶的夯土聲,諸葛亮鄭重地跪拜接旨,平靜得彷彿在接受一道尋常旨意,而其他屬吏的臉上卻放出亮光。這道詔書非同尋常,皇帝不僅褒獎諸葛亮的功勛,還恢復了諸葛亮的丞相之職,從此後,「丞相」的稱呼又可以利索地宣之於口,再不用別彆扭扭地囁嚅出來,生怕破了朝廷規矩。
李闞咬牙哼了一聲,順手從旁邊拾起一個小包,噗地砸在他面前:「自己看看吧!」
李闞清聲一喝:「陳申,你知罪么?」
「定軍山真乃形勝之地!」陳震由衷地嘆道,「丞相擇此地為府營,果然是兵家眼力。」
諸葛亮默然踱步,水面的風輕輕撩開他沉凝的容色,將一抹玩味的笑滲入他清俊的輪廓間:「周回十六里……正方財力不菲,果真大手筆!」
李闞咯咯笑了兩聲,一拳擊在陳申的胸膛,嗲了聲音罵道:「討厭!」那造作柔媚越發讓陳申渾身發顫,嗓子冒起了煙。
他將白帛收入袖中,冷眼睨了一下陳申,抬腿便往外走。
「怎麼不可?」劉禪眼放凶光。
那黃門又蓋了兩張麻紙,陳申已是氣息微弱,身體的扭動越來越激烈,脖子上青筋爆裂,炸開的紅紫色從臉部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李闞乾脆地應諾。
宣完旨意,陳震又告知諸葛亮,此次與東吳會盟,兩家約定參分天下,豫、青、徐、幽屬吳,兗、冀、並、涼屬漢,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他把兩家會盟的誓詞交給諸葛亮,諸葛亮看了很久沒有說話,默默地把誓詞合攏來,像是摺疊著某個不能宣示的心事,恍惚地問了一聲:「誓詞由何人所書?」
夜深如墨,涼風在宮闈間如幽魂飄蕩,一抹疏淡的月光打下來,https://read.99csw.com勾勒出宮室綽約的剪影。
陳震和諸葛亮見過面,尋了一處安靜所在,傳達了皇帝的旨意:
劉禪氣得全身發抖,也不想看那白帛,一把揉了扔在一邊:「除了他,還有誰?」
李闞冷笑:「你沒做過?這些東西可都是在你房裡搜出來的,這一筆字也是你陳申的吧,事到如今,依然狡辯抵賴,你真是冥頑不化!」
這莫大的冤屈重重罩上,而自己竟無力反駁。忽然間,陳申的腦子一閃,他與李闞有私情,李闞可以隨便出入他的寢卧,這些會不會是李闞的栽贓?至於自己塗在偶上的字,李闞能隨時得到自己的筆跡,若要模仿那是太容易不過。
「我沒做過,為什麼要承認!」
劉禪把奏疏一擱,低聲道:「嗯,怎樣了?」
「陛下!」李闞在他榻前跪了下來,臉上頗有幾分戚容。
「你小子真會找地方!」陳申淫兮兮地笑著,抬手就要摟著李闞滾進去,腰上卻被重重一推,腦袋撞著門踉蹌而入,險些摔了個狗啃屎,正要回嘴調侃李闞性子急,黑漆漆的屋子裡伸出七八隻手,死命地將他摁了下去。
陳震猜不透諸葛亮那笑容中飽含的深意,他只覺如墜雲霧裡,只好跟著笑道:「正方確實財大氣粗,聽說他還大建糧倉,廣制兵器,頗肖當年的益州豪門。」
諸葛亮率領的中軍撤離陳倉,南退散關后,沿途關關設障,把東線馳援的曹軍也堵在門外,這一場奪郡之戰猶如關門打狗,在援兵絕跡、重兵壓境的絕望境地下,兩郡守軍的鬥志土崩瓦解,蜀軍沒有費多少力氣,便一舉拿下兩郡。
李闞陰冷地一笑:「我構陷你?你可真會栽贓啊,臨死還想抓個墊背的么,呵呵,陳申,你給我聽好,你若是承認了罪行,我自當寬饒了你,若是不認,可沒你的好果子吃!」
諸葛亮微微笑道:「除在沔陽建造府營,我還欲在成固修城,稍後會有表章,煩孝起帶給陛下。」
「唔唔!」陳申發出了微弱的呻|吟。
「怎麼個隱秘?」
李闞低身撿起一個木偶,猛地湊在他眼前:「看看這木偶上的字,是不是你寫的?」
李闞悄聲道:「這事本來知曉的人就不多,不如將這兩個罪魁秘密處決了,既消了陛下心口的氣,又不致蒙垢宮室。以後則對宮闈魘鎮多加留心,但有萌端,則速定決疑,陛下您看可好?」
幾個黃門立即將陳申抬起丟在一張硬榻上,牽起一根手腕粗的麻繩,你摁頭,我壓腿,將陳申和那矮榻綁在一起,粗糙的繩索深深地勒進皮膚里,疼得他又叫又喊。
諸葛亮背起了手,目光凝著蕭疏的霧,他款款地向前走去。風吹拂著水波湧向岸邊,繽紛的水沫兒撲在他的鞋面上,深色水漬染花了天藍布帛,像結出繁複的蜀錦花紋,風將他輕輕的聲音拋向後:「孝起,正方建大城一事,若他沒有上告朝廷之意,你先不要告訴陛下。」
畫押完畢,黃門捧了白帛呈給李闞,李闞牽過一看,剎那,仰頭大笑:「陳申,你也有今天!」他一卷白帛,命令道,「把他關住,不準泄漏風聲!」
李闞努努嘴:「讓他簽了!」一個黃門捧了一張白帛,另一個黃門將陳申身上的繩索解開,扳起他的手,硬塞給他一支毛筆。他哆嗦著,喘息著,連那上面寫了什麼都沒看清楚,便在那白帛的最後畫上了自己的名字。筆才落完,指頭又是一痛,原來是被人用小刀割了小口,強壓著在白帛上摁了個血淋淋的手印。
微微的光亮了起來,漸能看清了黑黢黢的房間,陳申哼唧著抬起眼睛,卻看見是四五個小黃門反剪了自己的胳膊,屋子的正中,李闞大模大樣地獨坐一榻,乜著眼睛吊起了陰毒的笑。
「是你構陷我!」他聲嘶竭力地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