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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宮闈晦暗 第三章 受急詔丞相歸朝,陷忠貞權臣設局

卷二 宮闈晦暗

第三章 受急詔丞相歸朝,陷忠貞權臣設局

劉禪吊起眼睛盯著董允,忽地冷笑了一聲:「爾等可真是忠心耿耿,事無大小,咸總于丞相,朕倒落得個輕鬆!」
董允忐忐忑忑地撿起兩份奏疏,匆匆地掃了一遍:一份是李嚴所書,稱諸葛亮功德配天,請朝廷宜行常則,加九錫禮;一份糊了名,卻說的是鹽鐵賦出現大量虧空,這虧空來自丞相府。
聖旨穩穩地捧在手裡,輕薄的黃絹彷彿一把鬆弛的弓,壓在他的掌心,將他挺直的背也壓得有些彎了,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
劉禪用既刁鑽又冰冷的眼神掃過董允茫然的臉,陰陽怪氣地說:「既然爾等如此忠心體國,索性把這兩件事也一併北上致意丞相,也省得跑兩趟。」
「不必說了,待丞相回朝,有何疑問,你當面問他!」劉禪不耐煩地說,他一揮衣袖,抬腿便往外走,雲台履蹭著摔在地面的碎瓷片兒,撞得叮噹亂響。
「廷尉徹查明白,確為曹魏細作!」董允的語氣很肯定。
趙直支吾著:「唔……」
修遠將燈剔得更亮了一些,那幽幽如夢的燈照著他的先生,挺立的背脊微微佝了,雙肩塌下去半寸,羽扇垂得如同一片葉子,他像是沒有力氣舉起來,一任那潔白的稚羽貼著寬鬆的衣服。
諸葛亮笑了一下:「小子很會獻殷勤。」
李嚴的叵測請求和忤逆公告讓諸葛亮煩惱,鹽鐵賦的虧空卻讓諸葛亮憤怒並震驚,他在這虧空的背後嗅到了貪墨的腥臭味道,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污垢,而今這污水偏偏還潑向他。他惱自己平白受冤枉,更恨蜀漢朝堂出了骯髒的蛀蟲,自己作為持掌朝政的丞相,事先竟一點兒風聲也聞不到。
諸葛亮沒有回應,他慢慢地轉過身,一步步邁得異常艱難地走到書案邊,拿起案下一個錦布袋子,將聖旨疊得整整齊齊,小心地平放了進去,繫上絲帶,還打了一個蝴蝶似的結扣。
剎那,修遠像被雷轟電擊,眼前發生的一切讓他如墜噩夢。
「去吧。」諸葛亮的聲音沉甸甸的,讓人心裏直發酸。
諸葛亮一愕:「舊相識?」他掀開車簾,卻見儀仗隊列外立著一人一馬,因隔著一段距離,看不清楚,他思量了一下,「叫他近前來。」
他面對著他們,聲帶沉穩地說:「不要多話,不要追問,更不能抗旨。」他微微沉了一口氣,字字用心地說,「一、著魏延立即回兵漢中;二、漢中諸圍屯兵不得輕舉妄動;三、若邊關有非常之事,由魏延便宜處分。」
諸葛亮緩緩地坐下去,酸楚的笑被燈光稀釋了。他從案上抓起一支筆,本想把今天沒有批複的公文|做完。可握筆的手像抽筋般一直發抖,那支筆像生長了重量,指頭再也握不住了,「噗」地落了下去。
趙直閑適地說:「我一個閑人,又不是丞相這般朝廷重臣,每日忙不完的軍政要務,不需世人知道我的行蹤,斷了音信才好,」他眨巴著眼睛,低低地笑道,「免得又被你逮了去,為你鞍前馬後,專干損人不利己的陰事。我唯有讓你尋不著我,才能賺得悠閑,若是將行蹤放出風來,豈不是自投羅網?」
諸葛亮又轉向楊儀:「沔陽府營屯兵不動,兵符暫交魏延持掌,除身負屯所之責或外派他縣的官吏留守外,其餘丞相府僚屬隨我回成都。」
「受人所託?」諸葛亮疑惑。
燈光像雞蛋黃,晃在人臉上,像抹一層膩膩的油。劉禪越看董允,越覺得他像從蛋殼裡孵出來的一條黃蟲子,隨著他說話,匍匐的後背便古怪地蠕動起來,模樣真是滑稽,他很想笑,可非得憋著,不免讓自己難受了。
修遠聽得興奮起來,歡喜地說:「先生,校場點兵么,那真好,我可一定要去看看。」
諸葛亮似乎有些疲累,緩了一緩,又說道:「一日之內,軍令需傳至諸圍,不得貽誤逗留,去辦吧。」
「案情緣由如此,恩請陛下裁奪!」董允揚聲道。
修遠嚇得失了神志,眼睛也模糊了,那一抹慘紅在視線里時而洶湧時而稀釋。他全身顫抖著,驚駭地發覺自己的前襟上、手背上都飛濺著血點子,冰read.99csw.com涼涼的,像刀刮過一樣。他終於清醒過來,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大哭道:「先生,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一個聲音在心底惡狠狠地喊道:諸葛亮,你不能倒下,絕不能倒下!
劉禪哼了一聲:「曹魏可真有閑心,使出這般下作手段……廷尉的決議是什麼?」
趙直做出了局外人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只代言。」
諸葛亮似乎覺察到什麼,一回頭,卻看見修遠的滿面淚光,他微微一詫:「哭什麼呢?」
一時,馬車裡坐了三個人,不免顯得有些擁擠了,諸葛亮推了推修遠:「你暫下去。」
諸葛亮笑著舉起羽扇拍住他:「小子也是猴急性子,你懂什麼,便先嚷嚷上!」
那開合的門嘎嘎地搖擺,過路的風撞進來,盪起一層白白的灰塵,像失了軀殼的遊魂,在安靜的房間里沒有方向地盤桓。
這一聲放心重若千鈞,直敲在心上,卻疼得讓人難以自禁,修遠眨著酸痛的眼睛,到底沒敢哭,只覺得諸葛亮搭住他的手冰冷得不忍觸碰,他不禁用力捂住了:「先生,你的手真涼,冷么?」
諸葛亮看在眼裡,他騰出一隻手,輕輕搭住修遠的手腕:「放心。」
這個問題讓諸葛亮有些驚訝,一向閑雲野鶴的趙直竟然過問起如此隱秘的朝事,他先是遲疑著,過後卻又以為趙直的突然出現必有深意,坦白道:「知道一些。」
「先生!」修遠悄悄地走過去,光暈里的諸葛亮像個滄桑的古稀老人,蒼白無血的臉被光打了一層霜,染得那清俊輪廓模糊得似被抹布塗掉了。
「不認識,他只說是你的舊相識。」
諸葛亮的劍眉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第三件,」趙直又壓下第二根指頭,「有小吏查出鹽鐵賦出現巨大虧空,推斷是有人擅自挪用,可這筆虧空恰出在丞相府,虧空年月正是你在漢中修城之時。」趙直的第三根指頭也壓住了。
胃一陣猛烈地抽搐,像用尖銳的刀一片片臠割,他強硬地忍耐住,齒縫像咬著鋼條,說話像在鋸木頭,澀澀地不利落:「是誰讓你來知會我?」
黃門猶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壓著嗓子眼說:「別怪我多話,朝中確是出了大事,有人在成都集市貼布告,說丞相,」他梗了梗,聲音更低了,「說丞相欲謀逆……」

「先生,你可是怎麼了,身體不舒服么?」修遠擔心地問。
門外的鈴下敲住了門,高聲喊道:「丞相!姜將軍求見!」
「是誰?」
修遠不情不願,可他知道自己拗不過諸葛亮,死死盯了諸葛亮一眼,見他並無太大衰容,揣著滿心的憂懷,怏怏地把自己的位子讓給趙直。
劉禪一口喝斷了他:「朕再告訴你一件事,你也不用遣使者北上致意丞相,朕前日已著黃門去漢中宣旨召回丞相。你有什麼話,在成都和丞相說!」
「這麼說,還有其他事?」
諸葛亮顫了一下,羽扇無力地揮了揮:「罷了。」
董允轉過臉,看見皇帝如龍捲風般掃過宮門的背影,隱隱感到一場暴風驟雨即將降落在季漢的廟堂上,卻不知最終的結果是被摧毀成廢墟,還是能在大難中獲得艱苦的新生。

董允吸了一口冷氣,他匍匐而下,一字一頓地說:「陛下,李嚴所請,是其私人之意,與丞相無關。至於鹽鐵賦虧空,臣用性命擔保,丞相絕不會挪用國家財賦,此當為鹽鐵府諸吏失差。」
諸葛亮費力地抬起手,軟軟地捻住修遠的肩膀,他想給這個哭泣的孩子一個鼓勵的微笑,卻怎麼也展不開一個輕淺的笑容,身體像飄在一艘逐水的船里,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轉變形。修遠的哭聲也像被悶在水底,模糊得猶如百裡外磊落的山風,魂彷彿脫離了軀殼,在半空中俯瞰著自己孱弱如殘枝兒似的模樣,那麼疲累,那麼無力,沒有一絲兒素日里的剛強氣魄。
成都城越來越近了,有碧色的雲氣暈染著城市的輪廓,像是堆積不去的愁緒,層層疊加。濕漉漉的陰影壓下來,彷彿宿世的傷疤,怎麼九-九-藏-書也消不了。
諸葛亮笑道:「真是急性子。」他略一思索,「嗯,傳令下去,明日日中校場點兵。」
屋裡的人除了諸葛亮始終鎮靜,其他人都面面相覷,都覺得皇帝的這道詔書莫名其妙,又不說召喚原因,十余個字像生冷的一個手勢,輕易便要將諸葛亮召回成都。楊儀忍不住了,問道:「敢問中官,朝中出了什麼要緊事,必得宣丞相回朝?」
諸葛亮露出苦得讓人透不過氣的笑:「為什麼要哭?」
趙直哭笑不得,嘟囔道:「刻薄鬼!」
趙直一點兒也不客氣,當真下馬登車,修遠很不想讓趙直上車,他心裏擔心著諸葛亮的胃疾,此刻最盼望的是諸葛亮什麼話也不說,什麼事也不做,在一個安靜而溫暖的房間里美美地睡一覺。
黃門忽覺得自己多嘴了,慌忙擺擺手:「我不知,我不知,」他哀哀地對諸葛亮求告道,「丞相,我只是奉使傳旨,別的事真不知道,你可千萬別把剛才的話說出去,我一個宮闈小宦,擔待不起這罪責。」
修遠越看越心酸,他把落下的筆揀去一邊,將攤開的文書攏起來:「先生,都別做了,也別想了,若是不想回去,咱們不回去就是。」
「敵國譖惡我朝大臣,是為大辟之刑,」董允說得慷慨激烈,頓了一頓,補充了一句,「臣等再請陛下遣使北上致意丞相。」
正說話間,楊儀忽地閃身而入,急匆匆地說:「丞相,成都傳旨。」
修遠嘆了口氣:「我瞧您是太累了,不如歇一歇。」他走到諸葛亮身邊,把兩隻手輕輕搭在諸葛亮的肩膀上,「先生,我給你揉揉肩。」
哦,先帝……
劉禪大聲地笑起來:「董卿果真忠心,朕不過宣示兩樁未成定論的豫事,你便著急去為他人撇清干係。朕卻問問你,你拿什麼擔保,又憑什麼敢擔保!」
因隔得近了,趙直看出諸葛亮面色蒼白,霜白的鬢角還有顆粒分明的汗珠子:「丞相莫不是身體抱恙?」
「是。」
「這麼說,陛下是為這事要召丞相回朝?」楊儀顫聲疑問道。
「先生……」修遠擔憂地呼喊。
趙直在馬上拱起手,笑容在清瘦的臉上如花開放,仍和昔日不差分毫,一分戲謔里摻著一分傲岸。
這句質疑太驚心動魄,董允低下了頭,他還是不想放棄,又開口道:「陛下……」
董允覺得皇帝的話裡帶著酸刺兒,可又不能明問,悶著莫名其妙,越想越是不對味。
趙直凝重著聲音:「對,」他伸出三根指頭,先壓下一根,「第二件,李嚴上書朝廷,請朝廷為你加九錫禮。」
修遠用手背遮住臉,倔強地說:「沒哭。」
修遠聽痴了,他從沒聽諸葛亮用這麼柔軟的語氣談論一個人。諸葛亮屢次在他面前提及先帝,語調充滿了尊敬和深情,他在那情意深長的言辭中體會出諸葛亮對先帝綿長而深切的懷念,可對先帝的想念與對叔父想念似乎是不一樣的,那該是諸葛亮心底最溫暖的感情,極脆弱極悲傷。所以諸葛亮把這感情藏得很深,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從不輕易翻出來,若是不小心挖開塵封的缺口,往事尖銳的傷口會戳破他的堅強。
修遠本想多問兩聲,可諸葛亮已做出不願多談的姿態,他只好知趣地住了口。
「這隻是第一樁。」
修遠重重地擤了一下鼻子:「你整日忙得晝夜不分,常常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焉得不瘦?你就不能歇一歇么,所有事都壓在你一個人身上……」他像是被刺卡了喉嚨,猛地咳嗽了一聲。
繡衣黃門高舉詔書款款地踏了進來,諸葛亮莊重地跪拜在地。黃門南向站定了,緩緩地展開手中的詔書,一字字清聲念道:「君令:國有大事,丞相即日回朝,不可延誤!」
姜維很不甘願,這麼多日子對八陣的精研,這麼多士兵晝夜不分的辛苦操演,那些高漲的熱情竟被一道詔書生生斬斷了。他知道,不僅三軍將士,諸葛亮也對八陣演兵盼了很久很久,待得一切都準備完全了,偏偏沒有機會展示。
董允的聲音聽來像滑溜溜的風,一隻read.99csw.com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劉禪心不在焉,待董允稟明完畢,他還在遊走神思。
修遠卻還在哭,那忽然的血像無限漲起的悲痛,鋪天蓋地將他淹沒,將他吞噬。
趙直哼道:「怎麼不會是我?我可是特意等候丞相大駕光臨,我這番盛情,丞相如何謝我!」
「是!」姜維響亮地答應,笑容像撒開的花瓣,在他英挺的臉上鋪天蓋地。
他轉向諸葛亮:「先生……」
諸葛亮驚住:「元公,此言當真?」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猜得到,」諸葛亮目光熠熠地盯著趙直,「不是董休昭,便是費文偉。」
「北上致意丞相?」劉禪本來軟綿的意志忽地收緊了,眉峰往上輕輕一挑。
「丞相,」姜維鼓著勇氣問出來,「明日校場點兵的事?」
他輕輕拉住修遠在身邊坐下:「傻孩子,人誰無死呢?這是天命哪。我幼時也希望家人能長長久久地活下去,陪著我,看著我,可他們到底還是離我而去。上天生人,留他在世上經歷悲喜苦痛,總有一日也會將他收走。」
楊儀本來聽說諸葛亮把漢中軍務交給魏延,心裏老大不開心,可在這十萬火急的要緊關頭,他也不好為私人怨憤齟齬公事,也回了一聲:「是!」
他越說越氣恨,一拳重擊在面前的書案上,一摞奏疏嘩地一聲滾出去,筆墨燈盞也彈跳而起,在半空中旋了一圈,憤怒地俯衝而下,摔得一地裡墨汁縱橫,碎片繽紛。
修遠嘟囔道:「什麼人,不見不行么?」他正埋怨著,那人已策馬奔到諸葛亮車前,馬鞭子一甩,樂呵呵地道,「丞相別來無恙?」
「不要聲張,」諸葛亮虛弱地說,「去悄悄尋醫官來,別讓其他人知道……」
一直恍惚模糊的姜維終於聽出諸葛亮是在吩咐軍務,他竭力地捕捉著自己飄散的神思,半晌才哼出一個字:「是!」
諸葛亮憂鬱地一嘆:「不說了,都是過去的事。」他果然迅速地把那往事的門戶鎖住了,那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記憶,悲傷也罷,美好也罷,並不需要與旁人分享。
「丞相,八陣粗具,維請丞相親赴校場點兵。」他朗聲道,聲如洪鐘。
「先生,」修遠鄭重其事地說,「你得好好活著,我寧願把壽命借給你,二十年三十年都願意!」他說得激動,又已是淚如雨下。
諸葛亮立起身體,慢慢兒辨認著,忽地驚道:「元公!」
姜楊二人其實很想留下來問個清楚,這麼不明不白地被召回成都,心裏像窩著一團冰涼的火,燒不起,卻硌得慌。奈何諸葛亮卻隻字不提,說來說去全是公事,似乎諸葛亮壓根就不在意皇帝宣召他回朝的用意。
他揮起手,將兩份奏疏重重地摔在董允面前,那嘩啦啦的竹簡奔撞聲驚得董允往後一退。
修遠霎時難受得一顆心如被刀砍斧鑿,裝作低頭去理衣服。
董允壓根沒注意到皇帝的細微變化,義正辭嚴地說:「回陛下,此事是為敵國行險惡之計,致良弼蒙不白之冤,陷忠臣于青蠅之誣,故而需北上致意,宣傳朝廷優渥之旨。」
劉禪被這一聲提醒叫回了游弋的魂,聲音卻還恍惚著:「這麼說,是曹魏細作所為,他們都承認了?」
諸葛亮清癯的臉龐綻出溫情的笑,像靜湖裡開出的白蓮:「你若能見他一面,便知他是怎樣的人物,可嘆我詞窮,沒法形容……我只能說,沒有叔父,便沒有現在的我。他剛辭世的幾年,我常常夢見他,我那時小呢,夢見他一次就哭一次,他卻總是安慰我、鼓勵我。他說,小二啊,你往前走,不要怕,叔父一直看著你呢……唉,許多年沒有夢見他了,也不知他墳上的青草長成什麼樣……」
諸葛亮瞧著那張認真的孩子臉,這個跟在他身邊二十年的孩子啊,在經歷了無數的險惡紛爭,見慣了陰暗的狡詐和殘酷的屠戮后,依舊保持了乾淨的赤子之心,這讓他感動,也讓他傷情。
皇帝居然越過尚書台,擅自下詔書召回丞相,董允驚得瞠目結舌,他不得不說話了,頂著皇帝隨時可能爆發的怒火:「陛下,為何忽然宣召丞https://read.99csw.com相返朝,尚書台竟沒有收到宮中行文,這恐怕不合規矩!」
諸葛亮有些錯愕,可並不敢怠慢,他站起身,令修遠在屋中央挪開一處空位,恭敬地等待傳旨的黃門。
諸葛亮應了一聲,姜維像風一樣沖了進來,方字臉膛上掛著晶瑩的汗珠子,眼中燃燒著喜悅的火花兒,挺直的腰板彷彿所向披靡的鐵矛,那青春的昂揚從裡到外散發出來。
修遠心中發梗,他輕搖著諸葛亮:「先生,你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心裏痛快……」
「好,好,我聽你的,都聽你的……」修遠泣不成聲,使勁地擦著眼淚。
「先生心裏苦……」修遠哽著說出來,眼眶不由得泛紅了,又不敢大聲,碎碎斷斷地只是吭氣。
一行人馬緩緩地行進在通往成都北門的馳道上,諸葛亮輕輕掀開車簾的一個角,直覺得冷風撲面,登時打了兩個寒戰。那本來就隱隱作痛的胃像被忽然的涼意刺|激了,一陣劇烈地痙攣,他不禁用扇柄狠狠抵住了胃部,卻沒發出一聲呻|吟。
諸葛亮靜而無聲地站立,身後的地圖被燈光拖長了影子,彷彿覆蓋在他身上的一件沉重的披風。他的影子和地圖的影子交融在一起,那面碩大地圖上的山川城鎮都看不清了,只有那鮮紅色的「長安」在昏暗中散發出令人心醉,也令人疼痛的光。
諸葛亮從案頭拿起一卷文書:「是么,我倒不覺得。」
真是熟悉的呼喚,當年在夷陵之戰前夕,這個聲音便響起過,因為有了這種勇悍的催迫,他才得以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熬著忍著,堅持著信守著。
車窗外一陣敲擊,姜維的聲音像細草在微風處生長:「丞相,有客來了,他請命要見你。」
「這可不是獻殷勤,是心疼。」修遠的雙手在諸葛亮的肩膀上輕重適宜揉挪推移,卻摸來滿手的骨頭,一泡淚水涌了出來,狠狠地忍了忍,憋了回去。
「丞相所知,是否為忤逆公告一事?」
諸葛亮,你不能,不能倒下……
諸葛亮猛地笑出了聲,可那隱隱發作的疼痛讓他沒力氣把笑聲放開。他不甚舒爽地嘆了口氣,卻玩笑道:「元公既如此忌憚諸葛亮,今日又為何自投羅網?」
這幾個動作很慢很細緻,卻讓修遠看得心酸。每次皇帝下旨,先生總是將聖旨親手理好裝好,用了百倍的愛護,千倍的珍視,彷彿那不僅僅是對皇帝的尊重,更是在護衛一個弱小的孩子。
光芒越來越弱了,夜幕緩緩地拉下,修遠點起了一盞燈,暗弱的火焰掙扎著伸了個懶腰,慢慢擴大了光芒的範圍。
門很不情願地關閉了。
還是這不饒人的老脾氣,諸葛亮不禁一樂,邀請道:「上車來說話,這一內一外的,不成體統。」
「丞相,陛下這是何意?」楊儀揣著懸吊的心,忍不住問了一句。
血,鮮紅得像一顆被捏得粉碎的心,殘片兒狠狠地撒出去,撒出去。
董允的手一抖,兩份奏疏掉了下去,「啪啪」兩聲驚起地板上一層飛塵。
諸葛亮平靜而持重地說:「中官不必擔憂,縱是天大的事也不會讓你來擔罪責。」
秋風鼓著勁吹滿天下,轉眼間,青山綠水失了鮮艷色澤,蔥綠變為枯黃,清澈轉為渾濁,一切都在凋敝,彷彿末路。
諸葛亮努力地搖著頭,卻因為疼痛,頭偏去一邊,卻偏不過另一邊。他索性把頭靠在車廂上,有了支撐,說話的力氣方才勻出來:「不能停,此番不同以往,受詔回朝,本應疾馳奔赴,豈可中道耽擱。」
趙直唉了一聲:「這算大臣交通么?你可別定他們的罪!」
諸葛亮用一隻手捂住胸口:「吐,吐出來,心裏痛快多了……」
諸葛亮把頭重重地靠向一邊,羽扇不知什麼時候已掉了下去,他用一隻手死死地抵住臟腑,一隻手撐住車廂,堅硬的車板上已被抓出了深深的指甲痕。他壓抑著,掙扎著,卻再也忍受不住,身體往前一傾,一口血便吐了出來。
「元公,怎會是你?」諸葛亮頗有些喜不自勝。
諸葛亮無所謂地說:「舊疾,不要緊。」他將抵住胃的手放開,岔開話題道,「元公這一二年去九_九_藏_書了何方遊歷,竟至音信全無,我著實挂念。」
趙直斂住神色:「不說廢話了,我且問你,你可知你這次為何被皇帝宣召回朝?」
黃門雖得了諸葛亮許諾,也說不上是不是該放心,匆匆道:「丞相早做回朝準備,小臣先行告退。」他也不敢多停留,很怕又不留神泄露出不該說的話。宮闈隱秘,朝堂陰事,豈是他這種微末小官能干預的,他總有種闖了大禍的恐懼感,連看也不敢看諸葛亮一眼,埋著頭踅了出去。
「陛下……」董允膝行兩步,想要解釋兩句。
諸葛亮微笑,趙直瞪了他一眼,掀開車簾便要下車,又回頭道:「丞相,有病別撐著,不過,你若死了,先帝的遺言便不作數了!」他似乎覺得自己終於贏了諸葛亮一次,大笑著揚長而去。
劉禪拉長一張陰沉的臉,武斷地說:「朕是皇帝,朕想哪個大臣回來,便能讓哪個大臣回來,還要你們尚書台同意么?這季漢是朕的,還是尚書台的?」
諸葛亮莞爾:「都已是而立之年,還哭鼻子,真不害臊!」他尋了一方手絹遞給修遠,玩笑道,「不要哭,先生還死不了……」
「陛下,臣等已徹查清楚,」董允的聲音嗡嗡的,像瓦罐里搖晃的水,「張貼布告譖惡重臣者是為魏國姦細,一共十人,廷尉已捕得八人,尚有二人在逃……」
趙直一本正經地道:「我不是自投羅網,我是受人所託,不得已而冒風險。」
劉禪乜著眼睛陰笑:「如何,董卿可否將此兩事一併致意丞相?」
諸葛亮搖搖頭,他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那顆心偏偏靜不下來,一會兒飛去外邊與秋風糾纏,一會兒落在腳邊盯著那一彎不知哪裡滲入的白光出神。想要認真地做事,握住公文看了半個時辰,卻還沒看完一卷文冊,眼睛花得像被麻布罩住了,每個字都得辨認許久。
修遠看在眼裡,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他一面為諸葛亮輕輕撫揉胃部,一面勸道:「先生,若疼得不能支持,且讓他們停一停,我們在傳舍歇一晚,明日再進城也不遲。」
諸葛亮默默地轉向他們,臉上沒有一絲兒表情,只有蒼白的冷峻,讓人多瞧一瞧,不免勾拔出眼淚來。
「董卿,還不快看看!」皇帝的聲音尖刻得像刀刮在金剛面上。
趙直才下車,修遠便跳了上來,不忘記對著趙直的背影呸道:「怪人!」
「先生的叔父,是怎樣的人?」修遠好奇地問。
聽得秋風撞在窗格上的凄厲呼嘯,諸葛亮顯得心神不寧,不是把墨汁濺在文書上,便是弄翻案頭的燈盞,「乒乓」之聲不絕於耳,與他素日的小心謹慎大相徑庭。
諸葛亮笑了一聲:「真是孩子話,怎能不回去,這可是聖命啊……」
他說起生死話題,卻勾起了濕漉漉的心事,漠漠一嘆:「我以前和你一樣,最捨不得叔父,總盼望著叔父永遠陪在我身邊,隨他歷遍天下,等他老了走不動了,我一心一意侍奉他、孝順他……可叔父還是走了,決絕、慘酷,讓人傷透了心……無論我有多捨不得……那時方知世間許多事由不得人……」
他費力地抬抬手,泛白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用遊絲兒的聲音說:「收拾行裝,準備回成都。」他默然地凝視著昏焰欲滅的燈光,再無半個字,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楊儀幾乎失聲呼出來,姜維也是慘白了臉,修遠卻是按捺不得那忽然的憤怒,一迭聲地咒罵道:「是哪個沒長眼的小人信口雌黃,這分明是譖惡忠臣,該抓起來刑以大辟!」
「先生,你可瘦多了。」
「唉,老了不成。」他拍拍自己的肩。
諸葛亮淡漠地說:「元公不是欲與朝廷無有掛礙么,何以關問朝廷法秩?」
剎那間很涼的寂靜猶如冷水般無聲,諸葛亮深深地伏地,礎石般堅實而蒼冷,在抬起頭的一刻,他沉靜地說:「臣遵旨!」
諸葛亮微微地仰起臉,一片模糊的白色光芒在頭頂上方閃逝,多麼像白帝城下的雪浪,日復一日拍岸嘆息,在堅硬的蒼岩上銘刻著所有歡樂的感慨和悲傷的想念,心裏裝著那些悲喜記憶,很多痛苦很多艱辛都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