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真箇是牆頭草！」諸葛果笑罵道。

諸葛亮清亮的目光緊緊地鎖住張裔的眼睛，張裔竟不敢和諸葛亮對視，慌張地低下頭，吞吐吐吐地說：「丞相，鹽鐵賦虧空……不，是那兩樁案，有些什麼眉目么？」

字真好看，優雅舒曼，容長細膩，筆筆的勾畫都恰到好處，字如其人，寫字的人也一樣的優雅、細緻、美好。自己從前是多麼喜歡他的字，可今天看到這一筆字，卻似被刺了眼睛一般，竟不願再看第二眼。

劉禪無聲地冷笑：「他已連上三份謝罪表，朕還怎麼質問他？兩件案子都交給廷尉徹查，朕便是問，能問出什麼來！」

諸葛果的笑聲漸漸遠遁了，她忽然雙手摟住諸葛瞻，身體微微發顫。

沒有回應了，李闞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嵌進地里。

諸葛瞻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嗯……爹爹為什麼要生病呢？」

李闞顫巍巍地說：「小奴不知、不知真假。」

「為什麼呢？」諸葛瞻歪歪腦袋，他也不等姐姐回答，認真地捏住小拳頭，「我長大了，才不做丞相呢，我不要生病！」

諸葛果彈彈他的臉蛋：「少哄我，你每天都要念到晌午過後，今天怎麼那麼早？」

「快重陽了。」劉禪低聲喃喃，手一翻，掌心的魚食一粒粒全灑入水中，他瞧著水裡游弋的魚影，不知所謂地笑了一聲。

他好奇地問道：「你是將軍么？」

我該怎麼辦呢？

「因為，」諸葛果琢磨著該怎麼表達，「爹爹太忙，忙壞了身體。」

三個人坐在虹橋上，姜維一直磕磕巴巴地講述著乾巴巴的傻故事，諸葛瞻在拍巴掌，諸葛果卻在悄悄看姜維。有人偶然過路，恰看得這三人的背影，風揚起幾片殘紅，繚繚地飄過去，又盪回來，真像是一幅絕美的畫，這麼說了一個時辰的故事，直到有人跑來說丞相醒了，要見姜維。

她沿著牆根走下去，滿園的落花鋪成了一條香徑，鞋底、裙邊都染上了粉紅色，像綉上了斑斑點點的花紋。

「你留著吧，不準還給我！」諸葛果武斷地說。

諸葛瞻繞了她的頭髮在手指上，纏出一個同心結：「娘不樂意，她不教我了。」

「陛下，天涼了，回宮吧。」李闞小聲地提醒著。

「不知真假？」劉禪覺得這話特別刺耳，「你是說相父裝病？」

三份表疏都說了兩件事，一是魏國姦細詆毀流言，一是鹽鐵賦虧空。他不爭辯事實，也沒有為自己開脫，他在表裡自稱任職有虧，致使陛下憂心，社稷蒙塵，為避嫌疑，在事情未曾徹底解決前，他自請不理朝政，甘願禁錮在府，等待陛下裁決。

他把臉轉過去，再也沒有回頭。

「君嗣。」諸葛亮忽然喊他。

「為什麼不樂意？」

「我……」張裔打了個激靈，「沒，沒有……」

劉禪的眼神凄婉悲愴，像是個受盡委屈的兒童，李闞心裏發酸，他硬起心腸說：「陛下可問案丞相……」

姜維彎下腰，他輕輕捂住諸葛瞻那雙胖乎乎的小手，也說不得為了什麼緣由，他很喜歡這可人的小男孩，被鐵血酷烈長久冰封的柔情萌動了，他將諸葛瞻一把抱起。

她在父親的寢房前停下，門虛掩著，裡邊傳出隱隱的說話聲，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進去。

他一躍而起，歇斯底里地嚎叫道：「好，就收了！」臉上青筋暴漲，沖得面頰一片血紅色，他拽著拳頭，無聲地笑個不休，眼淚卻飛了出來。

那日諸葛亮返回成都，本還撐著不想讓家人知曉，奈何他這一病來勢洶洶，哪裡能遮掩得住半分，驚得滿府上下如蒙大敵，南欸為此還哭了好幾遭。

「姐姐，你生病了嗎？」諸葛瞻在姐姐懷裡，他感到那個懷抱冰冷潮濕。

「屋裡有人，小姐放心。」修遠說，「我去取葯……小姐，要進去么？」

諸葛亮不理事了，蜀漢朝堂才真正意識到問題的嚴read.99csw.com重性，這麼久以來，蜀漢大小政務皆由諸葛亮總統，大到宗廟祭祀、軍隊出征，小到官吏假期、薪俸增減，無一樣不是諸葛亮做決斷。而今他閉門不出，既不處置朝政，大小朝臣也一概不見。每日里，各公署的官吏聚在丞相府門首，抱著滿懷的公務文書等著丞相的召見，可每次都被緊閉的大門擋了回去，急得滿朝文武火燒火燎，若不是對諸葛亮的威嚴存著忌憚，幾乎要強行闖府問事。

諸葛瞻想「姜」是什麼，他記起母親教他認百草，姜好像是一味菜呢，這個哥哥明明是人嘛，怎麼是一味菜呢，真是古怪！他皺著小眉毛：「是生薑，還是老薑？」

「可目下的情形是，朝廷缺了丞相一籌莫展，眾臣都沒了主心骨，百事皆無從下手。」

諸葛果仍不容他說完：「你留著！」

李闞愣了一下：「小奴、小奴不知道……」

殘紅遍地，秋已深了。

怨他做什麼呢？

諸葛瞻聽不懂：「忙？為什麼忙？」

諸葛瞻歡喜得笑出了聲，生薑哥哥真的抱他了，他真的能趴在生薑哥哥的背上，原來實現夢想並沒有很難哪，比幻想得到父親的擁抱還要容易。他用兩隻手丈量著姜維的肩膀，一根指頭，兩根指頭……他量了很久，可是太寬，一雙手不夠用，好像比父親的肩膀還要寬。

凝著池中的魚兒，劉禪獃獃地將手中的魚食丟進去，盪開的細小漣漪如同一個個微妙的心事，泛起來，沉下去。水裡的魚兒一條條冒出尖頭，跳躍著爭吃食物，那爭奪的歡暢卻沒有讓他感到一丁點的興緻，他只是機械地從掌心拈起魚食，一次次地拋下去。

張裔很慢地站起來，深深地一拜，伏下頭時，劇烈的顫抖在後背如狂風掃過山岡，他幾乎撐不起腰，用了很多力氣才讓自己把脊梁骨掰正，一步一趔趄地走向門邊。

「爹爹是丞相，管很多人吃飯穿衣，你的、我的、大家的，爹爹一個人要管很多很多人，很累很辛苦。你念書念長了也會累不是？爹爹做的事比你念書還累，故而他病了。」

姜維無可奈何，他是策馬沙場，縱橫萬里的將軍，哪兒懂得哄小孩兒，本又是個悶脾氣，平時說話本就少，要讓他臨時編排故事真比打一場全勝之仗還難。可諸葛瞻纏著他不肯撒手，還一迭聲地催促，他不得已，便抱著諸葛瞻坐在橋闌幹上，絞盡腦汁地編故事，常常編得自己都嫌棄，諸葛瞻卻以為極好，還拍巴掌，說：「生薑哥哥，你接著說。」

諸葛果想了一想，趴在窗台上，悄悄地往裡張望，父親的卧榻邊果然坐著一個人，白凈面孔，像只洗得太乾淨的白葫蘆瓢。她認得那是張裔，因張裔擔任留府長史，經常在丞相府走動，不免混成了熟臉。有一年她過生日，張裔還送過她一匣衣服，黃月英知道后，也沒有當面退還，只是在一個月後，準備了一笥元服回贈給張裔的妻子。

諸葛瞻得了姜維的鼓勵，得意地一笑，回頭對姐姐瞪瞪眼。他越發覺得姜維親切，索性奔到姜維面前，伸出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攀住姜維的衣角。

諸葛亮飲了一口熱水，暖意緩緩地蒸熨著臟腑，他覺得舒爽多了，說道：「我得避嫌，在案情沒有查清之前，不能理政，丞相府的事由你和公琰便宜處分，不必再請命於我。」

劉禪兇狠地罵道：「蠢材！」他一拳頭捶在石案上，「相父染病，朕不能去看他，連問一聲也不能！」

姜維寬厚地笑道：「小弟弟不泄氣，長大了就有力氣，能騎馬能射箭，一定能做將軍！」

「他……」諸葛果的目光終於沉入姜維清湛的眼睛里，「是姜哥哥。」

他實在想不出個應對策略，不得不去問李闞：「你說，相父回來了，朕該怎麼辦？」

蜀漢沒有了丞相諸葛亮，朝廷像缺了主心骨九_九_藏_書，百僚們手足無措，平日里順順噹噹的事忽然變得棘手困難了。從前諸葛亮在，事情無論多艱難，想起背後挺著一座山，心裏便覺得踏實，而今山被雲擋住了，心變得空落落的，做事總是發虛。過去，官吏們曾經私底下抱怨過諸葛亮的細緻苛刻，可等到諸葛亮不理朝政后，他們才發現那種苛刻已深入骨髓，當沒有人再約束他們的懶散時，反而不習慣了。

「好，好……」姜維喃喃，「你送我的……我……」

「還用你獻殷勤，尚書台昨日早按常例，遣了太醫去診脈，別說是你，就是朕也獻不成！」劉禪惱怒地說，他又是擔心諸葛亮的病情，又是氣惱朝官們對諸葛亮重視過逾，這複雜的心理攪得他晝夜不寧，彷彿吞噬理智的魔咒，逼出來喜怒無常。

姜維這才把諸葛瞻放下，問諸葛果要不要去看丞相，諸葛果以為他們是談公事，便說她待會兒再去，姜維只得自己獨個前往。臨走時，諸葛瞻還對姜維依依不捨，吵著讓他下次再說故事。

張裔卻不知道諸葛果的這番埋怨心思，他的臉色也很不好看，白得泛了難看的青，說話時，一雙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像是身體里住著一個緊張的鬼。

諸葛瞻才不管他會不會：「你說一個嘛，說將軍的故事，我要聽。」

諸葛果拍拍弟弟的腦袋：「臭小子，你現在當什麼將軍，胖成這模樣，騎馬不成，射箭不成，哪支軍隊敢收你！」

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被秋風撕碎了，碾爛了，諸葛亮不禁長嘆一聲，他輕輕拉緊被褥，似乎畏寒。

張裔幾乎要哭了，他卻還是什麼都沒有說，轉過身，像逃避死神追捕似的，很快地消失在門后。

小孩子乍然被她擒住，撲閃著一對亮晶晶的大眼睛，咯咯地笑了起來，男孩子眉眼清秀，眼神婉轉流波，煞是令人心疼的伶俐可愛。

她走得有幾分累了，便抱了雙膝坐在游廊下，似有似無的落花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風裡回蕩著隱約的盈盈聲音，像是誰在憂傷地歌唱。

諸葛果按住弟弟的肩膀，牽著他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你書念好了？」

張裔戰戰兢兢地回過頭，諸葛亮浸在一團水墨似的光影里，彷彿雲深霧海間高山峽谷寫意的背影，冷峻、沉靜、容忍，甚或有那深隱的期頤，似乎在注視他，又似乎什麼也沒有看，他最後很輕地說：「沒什麼，你走吧。」

「李闞！」他喊了一聲。

再次陷入古怪思索中的李闞驚醒了，慌忙地躬身道：「陛下，小奴在！」

諸葛瞻不喜歡姐姐奚落他，不高興地撅起嘴巴。

「今天，什麼日子？」他怔怔地問，也不知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別人。

秋涼如水，風起處，拂得人滿臉冰冷，天空總是霧沉沉的，彷彿老天黯淡了心情，大團的陰雲卷過天際，如同一群驚慌奔跑的氂牛。

李闞渾身一抖：「陛下，陛下若是不放心……」他吞了一下，「既然丞相有請罪之意，陛下可收了他的印綬和兵符……」

諸葛亮微微睨著張裔，忽而覺得胸悶，咳嗽了一聲，修遠忙遞了一卮熱水給他，他抬頭看了修遠一眼，卻看見一張熬得發黑的臉。為了照顧諸葛亮，修遠連續熬了許多天，他和黃月英都勸修遠回去休息，修遠卻硬頂著不肯，非要留下來親自照顧先生。

諸葛果又欣慰又失望，她朝那緊閉的房門裡望去一眼，怏怏地說：「那罷了。」她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誰在屋裡照顧爹爹？」

李闞不敢回答，把頭伏了下去，一雙汗濡濡的手貼在地上，印出了兩個巴掌印。

姐弟二人緩緩走上虹橋，橋下靜默的水漂流著殘敗的花葉，風吹開的漣漪乍起乍滅，宛若瞬息的生死。迎面匆匆走來一人，因走得急，輪廓被行走的風划爛了。

諸葛瞻信以為真，他很有禮read.99csw.com貌地稱呼道：「生薑哥哥。」

「你不知道！」劉禪忽地發了火，「若不是你，朕怎會下詔調相父回成都，如今他回來了，你說不知道！」

他情不自禁地走過去，將那展開的一半竹簡卷了起來，卷到末端，封皮上有張長條的簽，簽上有三個字：「臣亮上」。

涼風拂過水榭，吹得衣衫瑟瑟抖動，他不禁打了個寒戰，兩隻手臂下意識地一抱。

「我現在就想做將軍，怎麼辦呢？」諸葛瞻愁苦地說。

諸葛瞻揉揉屁股：「嗯，娘說姐姐常生病，我長大了就當個大夫，治好姐姐的病，然後、然後，」他鎖著小眉毛冥思苦想，「嗯……就讓姐姐和我，和爹爹天天在一起！」

他嘆了一口氣，看見水榭中石案上平放的奏章，竹簡只打開了一半，還有一半捲成一個軸，似乎欲說還休的心事，留一半，藏一半。

他厭惡地瞪著李闞，雙手緊緊蜷成了拳頭，剎那，竟恨不得將這奴才打翻在地，可當他看見李闞迷惘而可憐的眼神，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心裏又忽忽地軟了。

皇帝的問話讓背後站立的李闞嚇了一跳，他像從迷夢裡跳出來一般，意識還有些渾噩，磕巴著說：「九月初，初一……」

諸葛果在院子里轉了一大圈，看著廊下的紅紫繁花一瓣瓣落下，怔怔地發了很久的呆，想著張裔也許已走了，這才又折回去，卻見修遠從屋裡走出來：「爹爹呢？」

良久，她輕輕放開諸葛瞻，挨了挨他的鼻子：「走吧，姐姐帶你去見爹爹，若是爹爹醒了，我們陪他說話，他若還沒醒，我們再等等。」

「聽說相父病了……」劉禪沒精打采地說。

李闞埋低了頭，他不敢回答。

你能拿這個執拗的丞相千金怎麼辦呢？姜維也不敢去求教諸葛亮，他心裏打著小鼓，他並不笨，猜得到諸葛果的心思，可他沒敢把這想法掏出來，他仍然悶在臟腑里，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世上從來沒有一個叫諸葛果的女子。他是姜維，他是白蘋的丈夫，白蘋在等他回家，他相信他們終有一天能團聚。也許，他會帶白蘋來見見諸葛果，也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劉禪盯視了他一眼，可他也不知該說什麼，啞巴著嗓子，手在奏章上一撫，緩緩地垂了下去。

這是諸葛亮上的謝罪表，五日前諸葛亮回返成都，第二天便奉上了一份自陳，兩日後再上一份，今日是第三份了。

張裔臉色大變，青白得猶如塗了石灰：「我、我不知道。」他似乎覺得自己的表現太不鎮靜，掙扎著笑了一下，偏笑得皮肉不開，倒似哭一般。

三份請罪表，一份比一份長，通篇都諄誠懇實，不帶一字半句的叫屈抱怨，諸葛亮即使被黑雲壓頂，也這樣冷靜嚴肅。

諸葛亮笑了一下，笑容微苦：「說過了，諸葛亮何德何能，敢為朝臣主心骨，君嗣不必勸了，我不能理政。」

皇帝的語氣很嚴厲，李闞一個哆嗦，骨碌碌跪倒在地，惶恐地磕了一個頭。

她牽起弟弟的手，踏著滿徑落花，踩出了一大一小兩行腳印，像烙印在時間中的記憶之痕。

劉禪木木地想著，諸葛亮被他的詔書召回來了，當初他憑著一口怨氣，不問皂白地將諸葛亮調回。而今，隨著諸葛亮真的返回成都，怨憤竟漸漸淡漠了，隨之而來的煩悶和不敢說出口的後悔蔓延了。

「娘說爹爹病了，她不高興。」諸葛瞻說得垂頭喪氣，他放掉諸葛果的頭髮，搖晃著她的肩膀，「姐姐，我們去看爹爹吧。」

有客來了么？諸葛果猜測著，父親自回成都后便病卧床榻，一向少見來客，昔日的僚屬要登門拜訪，他也一概以病體違和為由打發出府，他還吩咐家人不要輕易放人進府，其實全家上下都巴不得諸葛亮不理事，正好趁著空閑將養身體。不用諸葛亮細加囑託，黃月英已嚴令司htｔｐs://ｒeａｄ•99csw•ｃoｍ閽把好門，不管是什麼人，統統攔在大門外。

一雙柔軟的小手蒙住了她的眼睛，鼻息弱弱地揉搓著她的脖子：「猜猜我是誰？」

姜維也收住了腳步，他是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傻愣愣地僵在原地，連尋常的參禮也忘了個一乾二淨。

「睡下了。」

劉禪輕輕地壓住那奏章，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他在心底說：相父，季漢可以沒有我，卻不能沒有你。

諸葛亮默然地凝視著他，半晌，他淡淡地說：「君嗣請先走吧，我不能多留你。」

姜維哭笑不得，這個充滿玩笑意味的稱呼分明就是諸葛果的惡作劇，他又不能當面否決一個小孩兒，只好別彆扭扭地答應了一聲。

諸葛瞻興奮地跳了跳：「我也想當將軍！」

諸葛果笑得合不攏嘴：「你還不做丞相，好大志氣，你以後想做什麼，倒給姐姐說說！」

諸葛果噗哧一聲大笑，她一面笑，一面打了弟弟的屁股一巴掌：「臭小子，你真是姐姐的逗趣包，姐姐不疼你疼誰！」

張裔哆嗦著，彷彿害著傷寒，說話也一個字一個字地頓挫而出：「丞相，沒有你坐鎮，我們許多事都做不好，您還是管一管吧。」

這個小奴最近一直心不在焉，平日里的伶俐勁像是被掏空了，問一句答一句，唯唯諾諾，跟宮裡的其他木頭宦官沒什麼區別。

「你說，怎麼問！」劉禪咆哮著，舉手狠狠一捶，打得那奏章翹起來蹦躂。

「啊？」姜維半懵懂半清醒，「啊……我是……沒見著……丞相歇著呢……」

諸葛果笑開了眉眼：「你可真會說，」她忽而憂悶地一嘆，「可是爹爹不能不做丞相。」

諸葛瞻仰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裝著兩個姜維，他想這個哥哥真好看，多像書上畫的將軍，高個子，腰板直得像一桿鐵槍，肩膀寬如一支箭。他忽然想趴去姜維的背上，也許比父親的背更寬厚更有力，一旦賴上去就不要下來了。

諸葛果忽然站住了，一顆心激烈地勃跳起來，面上火燒火燎，有種積壓的難受填滿了整個臟腑，讓她艱于呼吸。她費力地張開半張口：「姜……」可那在她心裏念誦了千萬遍的名字此刻竟變得陌生，她便是耗盡一生力氣也不能完整地念出。

劉禪跺著腳嘆了一口氣，再一看案上的奏章，越發覺得心中憂愁難以排解。

姜維走了兩步，忽地轉過身：「你送的……」

諸葛瞻眨巴著眼睛，他指著姜維說：「姐姐，他是誰呢？」

劉禪沒有動，他只是麻木地轉過身，獃滯的目光凝向水榭下那一條曲折的石子路，漾漾水波被風吹上了路邊，彷彿洶湧的淚水，一遍遍沖刷著理智的堤壩。

這一二年，諸葛果給姜維送過很多禮物，若是姜維遠在邊地，她會托以丞相夫人的名義送去，姜維有時候想法還給了他，有時候還不了，只好存著，久而久之竟存了滿滿一箱，那些糕點放得發霉了，他也沒吃一口，卻也沒有丟掉。他曾鼓起勇氣給諸葛果寫過信，請以後不要送了，被人知道會說閑話。諸葛果給他回信，說別人閑話怕什麼，我偏要送。

諸葛亮低下頭飲水：「此事由廷尉主查，我不能過問，」他將銅卮輕輕一擱，目光在蕩漾的水裡漂浮，「若君嗣知曉實情，可否告亮？」

他頹唐地坐下，企望地看住李闞：「四日後小朝會，朕該怎麼問他……」

「好啊！」諸葛瞻似獲得了巨大的快樂，拍打著小巴掌。

「來來來，都給我滾回家去！」諸葛果在心底不高興地罵道。

諸葛瞻搔搔後腦勺，啪嗒地眨眨眼睛：「我給姐姐當小胖墩……」

「不，等爹爹醒了，我再來。」諸葛果搖著頭，她知道父親睡眠很輕，很小的動靜便會讓他驚醒，她不肯驚擾了父親難得的休息。

諸葛果被弟弟的認真逗樂了，起初的局促忽然間丟開，她不禁起了玩笑心，揶揄道：「是生薑。」九_九_藏_書

諸葛果摟住他的小手臂：「爹爹睡下了，姐姐一會兒再帶你去好么？」

姜維停了一下，他沒法和她爭執，他不是不能，而是沒有這個勇氣。他緩緩走下虹橋，回頭時諸葛果依然在目送他，那纖弱的身影彷彿秋風裡的最後一點落紅，逐漸地在這紅塵紫陌間折損了美麗，這讓他生出憐惜，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把白蘋忘了，他惶恐起來。

諸葛果笑著插了一句：「你隨意說一個，不然他纏你一整日。」

「哦，我知道的。」姜維小聲說，心裏緊張得七上八下，儘管這種緊張讓他覺得奇怪。

即使拚命逃避，相父在季漢一呼百應的影響力還在，而自己仍然是那個傀儡般的殿上君主，頂著皇帝的名號，接受群臣山呼海嘯的朝拜。可誰知道他們心裏到底有沒有真心服膺，也許在叩頭的那一剎，眼神里還會閃出不以為然呢。

劉禪長時間地不說話，一絲近乎慘烈的笑斜掛在眼角，他看著李闞彎曲如蝦的後背，怨、氣、悔都衝上了頭頂，雙手一掃，將石案上的一盞水盪了下去，噹啷摔了個粉碎。

諸葛果緩緩地走在長廊上，一片片枯黃的落葉在她身前身後繽紛，彷彿被她抖落的生命痕迹，森涼的風從她瘦削的肩上滑落，卻並沒有真的沉墜，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掛在空中，搖搖蕩蕩，幾番揚起，幾番垂低。

諸葛瞻把腦袋放在姜維的肩膀上，輕輕敲著他的後背：「生薑哥哥，你會說故事么？」

諸葛果握住那雙小手，猛地回過身，眼睛對眼睛地笑道：「是小胖墩！」

姜維為難了：「我，不會。」

諸葛果的聲音若林下泉音：「沒有……」

諸葛瞻還是想不通：「那爹爹不做丞相，不管吃飯穿衣，他就不會生病了。」

諸葛果的目光從姜維下顎挪到他挺直的鼻樑上：「爹爹不能見朝官，他便是醒了，你也未必能見著……」

姜維覺得這個小男孩既有趣又可愛，他展開了笑容：「有志氣！等你長大了，姜哥哥帶你上戰場，做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一種深邃的憂傷如徹骨的寒風裹縛住她，她在這個瞬間沒有辦法表達內心的複雜感情，有感動、有悲怨、有遺憾、有痛楚……太多的感受像在心裏積蓄了一池深廣的水。

諸葛果把目光從張裔身上挪開，竭力地去打量父親，父親的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一些兒，臉色卻還蒼白著，說話的語氣比以往慢了許多，她覺得很心疼。

李闞打著哆嗦：「陛下，陛下……可遣太醫去看看，丞相的病……」

冷風吹得越發緊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冒出來，劉禪哆嗦了一下，抬頭緩緩地看著李闞。

他忽然對李闞產生了隱隱的仇恨，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會苦惱終日，自己和相父也不會產生那麼大的隔閡，彷彿重重關山橫在他們之間。

「我？」姜維磨嘰了一下，「是。」

劉禪挑著嘴角森然地一笑：「收了印綬和兵符，拿給誰去？誰能受得起？」

「一向安好么？」

「嗯……」諸葛瞻用力地點點頭，三歲多的孩子，已經開蒙，認了上百個字，比起同齡的兒童，他實在太不尋常，難怪旁人讚歎道：誰叫他是諸葛亮的兒子呢？

諸葛亮越看張裔越覺得蹊蹺：「君嗣，你有事么？」

「可是……」張裔想勸幾句，卻像被泥巴糊了喉嚨，堵著說不出。

諸葛果捏著諸葛瞻的鼻子：「小胖墩，打瞌睡；摔下床，成駝背！」

「壞姐姐！」諸葛瞻拉著姐姐的頭髮，小手抓了抓姐姐的發簪。

諸葛果很想好好地看看姜維，又覺得不好意思，目光便在姜維的下顎處打轉，那兒有淺淺的一道摺痕，勾向下唇的邊緣。她出了一陣神：「你，來尋爹爹？」

諸葛亮輕輕搖頭：「不行，我不能壞了朝廷的規矩，若當真有棘手之事，還有陛下，有尚書台，朝廷缺了諸葛亮，也一樣自如。」他寂然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