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相對站了很久，彷彿被夜風吹清醒了頭腦，諸葛亮想起了自己應該做的事，說道：「月英，我現在要出去一趟！」

「你看那信的後面，他的話可還沒完。」李嚴又道，「諸葛亮請命朝廷，讓我率軍前往漢中以為北伐後援，我回絕了幾次，這次又再加催迫，唉，他這是要逼我上刀架！」

「爹爹！」諸葛瞻忍不住喊道。

倚在門邊的黃月英看著父子的歡愉，霎時竟是感慨得幾乎要湧出淚來，自諸葛亮返回成都，一直病卧床榻，悶鎖府中，整日愁眉不展，很少見到笑臉，偶爾綻出一絲，卻苦得扎人的心。

吩咐的話音才落塵，門口便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先生！」修遠竟然邁了進來。

諸葛亮笑聲歡暢：「有男兒志氣，好，爹爹教你彈琴，做木馬，打仗！」他捉著兒子的手，緩緩放在琴上，「這是琴弦，琴徽……」

狐忠接過來，認真地讀了一遍，這原來是諸葛亮答李嚴加九錫禮的回信，信寫在昂貴的蜀地麻紙上，筆筆力道不重不輕，字漂亮得讓人流連。

諸葛亮輕輕讓開他，將手絹疊了攏入袖中，不露聲色地說：「沒什麼。」他平靜地一笑，「我們吃飯，別管了！」

諸葛亮大笑：「誠實！」他舉手抱起諸葛瞻，在他的左右臉頰親了親，「爹爹以後教你彈琴好不？」

「婦寺當道，君欲隱退乎？託孤之重，君果遺忘乎？」

諸葛瞻抿著小嘴，很認真地出神著，手指頭在父親的掌中輕輕點划：「會彈琴琴，做木馬，會打仗，會寫文章……嗯，還會好多呢……我也想學彈琴琴，學做木馬，學打仗。」

狐忠猶疑著：「我以為這事尚有轉圜，一者，因前番大城修造未成，挪用的鹽鐵賦還有剩餘，我們想法把虧空補上，勉能彌補差繆；二者，這事可牽連著他，若不是過手丞相府的鹽鐵賦有虧空，陛下怎會下敕令嚴查，朝里傳來消息，說他避嫌卸任，閉門不理政，再加上曹魏姦細詆毀案，諸案併發，他自身尚且難保，還能查到我們頭上？」

「好！」黃月英已看出他心情變好，回頭便讓女僮去請修遠。

黃月英瞅見書案上的手絹，但她沒有看，只把目光隨意地溜過，再次落在諸葛亮的臉上：「白日里果兒問你的那些話，你別當真，她小孩兒家的，張口亂說呢！」

他悶悶不樂地敲著案，扭臉卻看見那被壓在燈盞下的一封信，又一樁煩心事湧入臟腑里。他挪開燈盞，將那信遞給狐忠：「看看這信，諸葛亮此人何等厲害，豈可小覷！」

李嚴眯著眼睛，咬著牙道：「他要是說了實話，我們就都完了！」

狐忠自然知道李嚴所慮何ｈttpｓ://reａｄ.９9csw•cｏm事，寬慰道：「將軍勿憂，他們還沒有懷疑到你，至今也無詔令下至江州訊問。朝廷雖遣鹽府官巡行巴郡，那只是因鹽鐵賦出虧空，案行常則罷了。」

倚著窗靜觀院中的秋景，說不出是欣賞，還是悲愁，手裡撫著一架舊琴，手指在琴徽上撥來撥去，像有意，也似無心。

藉著如豆燈光，諸葛亮重新打開那白日里收到的手絹，平平地鋪在書案上，一行字如同漂在水面的石子，輕輕地浮了起來。

他仰起臉，窗外黑夜正濃，昏暗天空上星光點點，滿院的花樹在夜風中搖曳，沙沙的聲音讓人感到舒緩。

狐忠握著信沉吟：「將軍上書朝廷請加九錫，他怎麼回信給將軍？」

黃月英半苦半愁地輕輕一笑：「夫妻二十多年，我還不了解你么？一身為公，全無私心，你一輩子就是個受累的命！」後面的語氣稍稍帶了埋怨，只是一剎，怨氣緩緩消融了，她通情達理地說：「想做什麼自去做，一家人都習慣了，果兒也不會怪你！」

黃月英一時沒有回答，她在心裏無聲地一嘆：「我知道的，諸葛亮怎麼可能閑居歸隱，如果你致仕了，那還是你么？」

李嚴犯愁地撫著額頭，又嫉妒又痛恨地說：「諸葛亮數年持掌國政，廣收人心，將人才盡納丞相府，幾年曆練，或擢升朝官，捧笏尚書台，或外放郡縣，專閫一方。諸臣受他恩惠，皆有效死之心，這舉朝上下，快成了他諸葛亮的天下了！我們縱是耗費力氣，勉強挖開丞相府的一磚一瓦，也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好，我去辦，不會驚動任何人。」

「孔明，國家需要忍耐。」

諸葛亮半蹲下身體，颳了刮諸葛瞻的鼻子：「是啊，爹爹在彈琴，好聽不？」

狐忠陡地打了個寒戰，牙齒戰戰地吐出一個字：「是」。

李嚴舉起水杯，慢悠悠地啜飲了一口：「張輔的妻兒都在成都是么？」

「將軍，我知道怎麼做。」他咬著牙把這些帶著血腥味的話說出來。

黃月英「嘖」的一聲責備：「夫妻何必說謝謝！」她知道事情必是很急，不多贅言，匆匆地走了出去。

諸葛亮無奈地一笑：「你什麼都看出來了，是么？」

李嚴陰森森地一笑，一口白牙泛著可怕的青光：「何必由我們親自動手，除掉一個人有很多辦法。」

「那，將軍去不去呢？」

諸葛亮輕輕招手：「過來，一起吃飯，再把你媳婦叫來！」

諸葛亮慢慢地看住這琴，琴面的冰紋似乎更深了，蜿蜒出淚水似的痕迹，琴弦因久不彈撥，微微發暗。琴尾上懸挂的紅色垂旒的光澤敗九-九-藏-書了，這琴看上去像是個步入垂暮的老人，面容憔悴滄桑。

巴郡江州，驃騎將軍李嚴公門。

繁複的心情卸下了負擔，渾身有一種舒坦的輕鬆感，諸葛亮笑道：「去把修遠兩口子叫來吧，今日我們好好樂一場！」

他認得這是董允的字，蜀漢百僚皆奏事與他，誰的筆跡、誰的文風是什麼樣，他閉上眼睛就能辨清。他知道，董允之所以托乞丐之手傳書於他，是為著他這些日子閉門不出，才用了這不得已的辦法。他為避嫌疑，一直與朝中臣僚斷絕往來，凡一應文書投遞皆退了回去，政務卷宗更是不肯收，一眾蜀漢朝臣都被擋在大門之外，他儼然有卸了丞相之職的姿態。不問政事，不見下屬，豈不是要致仕了么？

「將軍是說？」狐忠模模糊糊地摸到了點兒門道。

這一秋真涼啊！諸葛亮默默地想著，手指緩緩滑過琴弦，「錚！」不經意的一聲戰慄如嘆息飛出，指頭竟有些刺痛，似乎彈的不是琴，而是刀口。

呼嘯的風從房頂滾下來，李嚴起身把門關嚴了，一片殘了一半的黃葉漏空鑽進來，飄飄蕩蕩地落下去，他抬起一腳踩了個粉碎。

諸葛亮一震，說不清到底是感動多一點，還是內疚多一點，他凝視著妻子漸霜的華髮，許多年來的複雜心事翻湧著。他覺得自己欠了妻子太多，他即便可以對國家坦蕩地說一聲問心無愧，也永遠會辜負家人。

原來李嚴在行賄之時，已想好了後手，禍至之日，髒水潑出去順手得很，狐忠也不免膽寒，可為今之計也無他法，只得點頭讚許。

把遮窗的帷幕輕輕撩開，涼風霎時撲入，煩悶的胸襟暫時一盪，片片秋葉掙扎著從枝頭掉落，飄飄蕩蕩地在半空中起舞迴旋。門廊下叢生的花也敗了，一瓣瓣蔫掛在乾枯的花莖上。

「他妻兒老小的後半生過得好不好，便看他如何作為了，我也不是無情人，怎會看朋友家小落難而不伸援手呢？」李嚴「咯咯」笑起來，笑聲彷彿夜梟。

他緩緩地滿撒目光，卻看見蘭錡上擱置的長劍，那是章武劍。

諸葛亮神情自如，端起勺子餵了諸葛瞻一口粥，自己再吃了一口，淡淡的微笑始終在眉目間流淌，而剛剛被洗刷掉的沉重重新壓下，但他一直沒有吐出一個字。

諸葛亮將書案上的手絹疊好，細心地揣入了懷裡，他又望了一眼章武劍，面上的憂傷消退了，堅毅的光融入清湛的眸中，讓他顯得冷峻不可侵犯。

李嚴擺擺手：「唉，你不知道諸葛亮，他是精細人，工於心計，城府不可測度，這事瞞得住旁人，瞞不住他。」

兒子快樂的笑read.99csw.com聲如雨滴般洗刷掉心裏的沉重，諸葛亮忽然鑽出一個念頭，也許自己真的該急流勇退了，不如抽身而離，享享這難得的天倫之樂，半生辛苦，全為了社稷江山，剩下的半生該留給家裡人了。

諸葛亮肯定地說：「必須現在去，你去告訴修遠一聲，讓他在角門備好馬車，我要悄悄地出府。」

「乞丐？」諸葛亮一愣，他迷惑地接過黑糊糊的布袋，封口打開了，裏面躺著一張巴掌大的手絹，攤開來上面有一行字，剎那，諸葛亮舒緩的眉目忽地一緊，揚起的笑墜落了，清朗如月的臉如被陰霾突然籠罩，皎潔的光華黯淡了。

李嚴眼波閃動，陰森森地說：「過手賬目都是他和張輔勾連謀划，明賬上我可未曾插手一分一毫，一旦他咬我們，我們未損分毫，他更摘不幹凈！」

狐忠打了個寒噤：「將軍是什麼打算？」

「現在？夜深了，你去哪裡？」

他再把這兩句話讀了一遍，心情越來越凝重，難以排解的憂煩熬得他輾轉難平，仰面只是沉沉地嘆氣。

忍耐，忍耐，忍耐！

狐忠醒過神來，李嚴這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明明想給別人挖個陷阱跳，偏讓自己身受萬箭穿心。他其實覺得李嚴用心才叫險惡，諸葛亮不過是自衛，只是這實話，卻是說不得的。

妻子的話打中了諸葛亮的心結，一陣的感嘆讓他說不出話來，良久，只能吐出幾個顫顫的字：「知我者，妻也！」

他回身看著參軍狐忠，那乍起的殘忍忽然消失，臉色突然變了，一大塊慘白的翳從眼眸深處蔓開去，他苦咂咂地說：「大事危矣。」

他於是不假思索，雙手撫弄琴弦，悲而清的琴音從指尖顫抖發出，彷彿滿天柳絮隨風飛起，哀傷的旋律猶如人生最悲傷的嘆息，卻又沒有歇斯底里地發泄出來，仍然帶著隱忍的冷靜和明晰，彷彿自動地將一顆心放在火上煎熬。明明折磨萬端，偏偏把痛苦都吞咽下去，熬爛了一顆心，潑冷了一腔的熱血。

修遠沒有忙著坐下：「先生，有件事……」他從懷裡掏出一隻黑糊糊的布袋，「我剛才從相府角門進來，有個乞丐忽然衝出來，硬塞給我一隻袋子，還說要交給先生，我本來不肯要，他撒腿就跑了，我覺得事情蹊蹺，所以來回一聲。」

狐忠黯聲道：「那……丞相府的那位不能成事么？」

狐忠像被忽然悶死在冰水裡，骨骸都涼透了，他抬起眼睛，觸碰上李嚴那道陰鷙般冰寒的目光，害怕地低下了頭。

狐忠默然著，輕輕靠近了李嚴，聲音更低了：「將軍，巴郡均輸官張輔昨日來問我，若是朝廷問他鹽鐵賦一事，他該怎麼回答。」

「爹爹，read.99csw.com你在彈琴么？」他仰起小臉，水晶般透明的眼睛里蓄著滿滿的好奇。

諸葛瞻咯咯笑了，小腳板邁過高高的門檻，兩隻小手高高地舉起，撲蝴蝶似的投入了父親的懷裡。

李嚴冷笑：「這就是諸葛亮的險惡，他那是為了向世人表明，請加九錫是我李嚴一個人的主張，他既不贊同，朝廷也不會理會，若要論起僭越之罪，怪在我一人頭上！」

諸葛亮扭過頭，微綳的眉目舒展了，他笑了起來：「瞻兒！」

李嚴嗤之以鼻：「他？」他冷笑一聲，「他畢竟是諸葛亮的人，縱算與我們有勾連，也是為己牟利，事若涉諸葛亮，他定會倒戈反向！」

「嘣！」一聲咽塞的斷弦音震得人心頭一抖，黃月英驚了一下，諸葛亮倏地縮回了手，手指似被斷弦震痛了，抖動著伸到了唇邊。

李嚴眼波一閃，他卻沒有說可不可：「先把目下的棘手事辦了，不然，別說是去漢中做傀儡，性命能不能保住還難說。」

她聽出這是《梁甫吟》，有多久了，諸葛亮沒有撫琴了，又有多久，沒有撫這一曲《梁甫吟》。曲聲很悲，透著深涼的傷感，讓人忍不住想要哭泣。

「爹爹，是什麼？」諸葛瞻好奇地問，伸手便要奪來看。

那一句臨終叮嚀在耳際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彷彿世代響徹的鐘磬，逐著時間的車轍，每一聲都催人奮進，敲打出無數行堅韌的熱淚。

黑暗中有靜悄悄的風在窗下盤桓，彷彿是那流逝在悲傷記憶深處的熟悉叮嚀。諸葛亮那已疲軟的心膨脹著，堅挺著，被難受的委屈打擊的意志正在艱難而執著地恢復。

諸葛瞻緊緊地貼著父親的下顎，小手摸著那柔軟的青須：「嗯，娘說爹爹會好多本領，瞻兒都想學。」

夜很深，遙遠的天際只有寥寥的星光閃爍，四周一派昏沉沉的安靜，微微的蟲鳴在夜風中忽強忽弱。

黃月英越聽越疑惑，猶如陷身迷霧裡，周遭皆是混濁不清的一團漆黑，可她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既然諸葛亮交代了，定是有非做不可的原因。

「那若是他反咬一口，甚或撇清干係，也當早為謀算。」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黃月英已走到他跟前，她望著他硬擠出來的笑容，很久的凝眸后，輕聲道：「孔明，你有心事了么？」

先帝，我差一點便要放棄了，差九九藏書一點啊……

李嚴怨毒地說：「這些年來，他受了我們多少好處，宅院金帛，錢糧女人，呵呵，禍到臨頭，他還想撇清干係，做夢！」

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短短一行字映入他的瞳仁里，像浸入湖水裡的汀蘭，清晰得彷彿生長了一千年。

諸葛亮牽住她的手，動情而用力地一握：「謝謝！」

李嚴唉了一聲：「正為他自己牽進虧空案里，他為了保住自己，必定會想方設法撇清干係！」他從鼻孔里冷哼了一聲，「統領朝政的丞相不理政，你相信么？他這不過是做個姿態，做給陛下和諸臣看，誰知道他底下有什麼手腳！」

琴聲幽幽，如泣如訴，聽著令人心顫的琴音，黃月英緩緩地走到了門口，卻沒有立刻進去，牽著她手的諸葛瞻想要跑進屋子裡，她俯下身體，輕輕地「噓」了一聲，諸葛瞻懂事地收回了腳。

「爹爹會哪些本領？」諸葛亮笑著逗兒子。

記憶在這個時候奔涌返潮，一幕幕新鮮如昨，只是被夜晚的雨水打濕了面容，稍稍地洇漫了。

「孔明！」門外有人很輕地叫他，他一回頭，看見黃月英悄悄地走了進來。

李嚴愁苦地搖搖頭：「我自然不想去，他無非是想把我置於他的眼皮底下，受他的牽制調遣。我若去了，便入了他的陷阱；若不去，又交代不過去，兩難啊！」

他頹唐地坐下去，心裏的火苗子突突地跳著，覺得唇乾舌燥，想飲水，握住案上的水杯，又怏怏地放下，拍案一聲怫然長嘆。

狐忠思量片刻：「將軍，莫若上書朝廷，稱江州重鎮，蠻夷狡黠，不宜換將頻仍。將軍多年經營，熟稔邊情，願為朝廷守邊，若是朝廷不肯，則請留公子鎮守，既能循依舊則，也可典漢中軍事。如此，江州不是還在我們手裡么？」

狐忠一驚，他瞧著李嚴那張猙獰陰狠的臉，彷彿在看一隻飢餓的野狼，他咽了一口乾澀的唾沫：「將軍，均輸官身遭不測，事又發生在我們的地盤上，朝廷一定會嚴查。」

李嚴猛地握住水杯，重重地一頓，惡狠狠地說：「那就讓他的嘴閉上！」

許久都沒有彈琴了，事情太多，心事太重，忙得晝夜不分，哪裡有閑暇奏琴頤養性情。雖然這架琴總是相伴身邊，但這些年自己竟從沒有彈過一次。

他沉沉一嘆，莫名的感受驅策著內心，他抬起雙手，一手調著琴徽，一手撥弦聽音準，不過片刻，音色已純，再無高低不寧的雜音。

諸葛亮一怔，俄頃，他微微一嘆：「到底是瞞不住你的眼睛。」

「可嘴長在他那兒，我們也管不住，將軍剛才說，人為了自保，總會想法撇清。」狐忠憂心忡忡地說。

諸葛瞻偏著腦袋想了一會兒：「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