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見張裔緘口不言，嘆了口氣，他將手裡的文書遞出去：「看看吧。」

「丞相……」他哭了出來。

丞相諸葛亮也上書請罪，下吏犯法，自己有失察之罪，尚書台合議，處以罰俸三年，削封戶一半。

寫這份文書的人是巴郡的鹽鐵均輸官張輔，這其實是他呈遞朝廷的供詞，他說，他在任巴郡均輸官的兩年間，每次都將巴郡的鹽鐵賦挪走一部分，至今年又從成都府庫挪走了一部分鹽鐵賦。而他之所以能違令牟利，皆因留府長史張裔為他定下鹽鐵價位，聲稱能做下假賬的擔保，他不敢不遵從。至於這筆數額巨大的錢，因挪用之際便被下吏查出來，還不曾用於私囊。

張裔把頭壓下去，膝蓋前仍然有一溜光，鉤子似的挖出一個慘白的坑。

董允的聲音不疾不徐：「這些符咒錢皆烙上陛下的生辰八字，待得制好后，再藏入陳申的卧房中……」

他長聲一吁，笑吟吟地說：「丞相，你可真狠呢。」

待他把該寫的文字都寫完，諸葛亮那封信已在他心裏種下了深不可去的痕迹。他把筆一擱，輕輕撫著那片信簡，那些刻薄的字眼彷彿長著倒刺，扎得指頭一陣疼。

諸葛亮又道：「這樁案子牽連太廣，一子錯謬，全局皆輸，倘若僅是鹽府虧空，不過是廷尉徹查，依蜀科而斷案。可這背後卻糾纏出種種瓜葛，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岑述搖晃著兩條發軟的腿，艱難地跨進了丞相府，抬頭間，諸葛亮正端坐在屋裡，面容被微微的陽光暈染，像鑲了一層薄金的潤玉。因大病初愈，整個人瘦了一圈，投下的陰影也顯得單薄，岑述忽然想要哭，抽了一下鼻子，把眼淚吞了下去。

修遠看著張裔那窘迫不安的模樣，一張臉越發白得厲害，幾日不見，似乎瘦了整整一圈。眼睛里暗無生氣，閃著磷火似的綠光，眼見昔日風流倜儻的堂堂丞相府長史，倏忽間萎靡不振如同一根百無一用的廢柴，心底很是同情，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丞相讓我帶一封信給你。」

劉禪很不喜歡董允冷冰冰的石頭臉，這個方正的大臣猶如折不彎的鐵條，硬得讓他難受。他端著皇帝的聲調說：「董卿有事奏上？」

更加隱秘的傳聞是此案有一條更大的魚漏網了，那條大魚是誰，張裔交給諸葛亮的證據是什麼，諸葛亮為什麼要有所隱瞞，卻沒人敢去問個究竟。一切像地下的暗河，只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裡流淌，也許有一天會被光明普照，也許永遠都不見天日。

雖是被罵，岑述心裏卻是暖融融的，他問道：「我能做什麼事？」

張裔垂著頭：「是我一時糊塗，原以為李嚴皆因用度不足，方才暫挪公財，只要按期歸還府庫，自然平安無事。二者說，李嚴和我私交一向很好，我……」

張裔瞪大雙目：「不，丞相，這怎麼全成了我的罪責？我若上書詳言其事，又怎會沒有李嚴的瓜葛，便是巴郡的均輸官也能為我證明！」

問他謀反公布和鹽鐵虧空是怎麼回事，收回他的印綬和兵符，拿出皇帝的氣勢來吧。

門外有人呼喊：「主家，徐主簿求見！」

諸葛亮目光清明如鏡鑒：「你收了他的賄賂是么？」

「元儉啊。」諸葛亮的呼喚親切得讓人心疼。

「等一下！」劉禪喝斷，他撐著面前的青玉杌子，慢慢地立了起來，牙齒咯咯地響，「你說，有人讓這曹節制厭勝錢，陷害陳申，是么？」

「他是誰？」

劉禪慢慢地轉過頭，懷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李闞，那慘白的臉像是被抽幹了血，洶湧的汗水把他的輪廓模糊了。劉禪忍著那即將衝出口的疑問，把臉朝向董允，將信將疑地說：

「陛下明斷！」董允高聲贊和，冰冷的石頭臉有了淡淡的喜色。

諸葛亮默然，他彎下腰把文書撿起來，輕輕抹去簡牘上的灰塵：「你可以盡言其事，事下公府徹查，但李嚴叫起撞天屈，抵死不認，反還告你誣賴，你能奈他何？」

諸葛亮像是聽見皇帝心底的呼喊，凝凍的目光微微動容，劉禪竟然不敢看他了，逃荒似的快步走出了宮門，迎面的一陣風，讓他生出了孤單單的悲涼。

張裔頹唐地垂下頭，胸脯一起一伏，驀地發出一聲似哭似嚎的呻|吟。他用力地抓住被褥，像個失了家園的孤兒，茫然地四顧著，可這昏焰欲滅的房間里除了他和一個帶信的修遠，什麼也沒有。他凄慘地喊道：「丞相，丞相……」大滴大滴的淚滾在他白得發亮的臉上，沖淡了他的輪廓。

董允慌忙道：「陛下，可曾記漢武魘鎮故事否？」

諸葛亮刻薄的斥責彷彿帶毒的刀，劈得張裔的一顆心四分五裂，他快要撐不住那瀕臨崩潰的疲沓意志，身體搖晃著，幾乎便要昏厥。

「罷了，將這兩個狗奴交付廷尉，審明案由，再由朕勾兌！」他說得很正式，口氣卻滿含了賭氣的意味。

也許不止岑述，很多人都習慣從這雙手裡獲取力量，當他們迷惘、悲傷、絕望時，總有他，諸葛亮，站在他們身後，宛如山峰，偉岸不倒。

諸葛亮沉緩地說：「君嗣，我一向看重你的才幹，機敏幹練，最為我所倚重，而今竟犯下此等罪愆，我甚為痛心。我希望你一人做事一人擔當，勿攀扯勿推諉勿攻訐，你能不能做到？」

岑述此番是豁出去了，諸葛亮若是罵他，他索性撂挑子回家種地去，反正他是待罪之身，也不怕再被褫奪到底。

張裔哭得聲斷氣絕，砰砰地只是磕頭，卻說不出話來。

「陛下！」董允冷冷地掃了一眼摔得半暈的李闞，「李闞、曹節，品卑人賤，佞妄逆謀，其心可誅，其行可殺。今案情已明，臣請陛下明斷刑獄！」

久不見朝臣的諸葛亮忽https://read.99csw.com然傳喚自己，張裔滿心都是大禍臨頭的恐懼，他不知道即將面對的是怎樣可怕的結局，或者他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敢去想。

張裔哭得白臉揉成了一團：「我說，我說……」他抽泣著，「這兩年來，我一直在為李嚴私取鹽鐵賦，他原先只是挪用巴郡的鹽鐵稅收，因他總能在年內把挪用的虧空補齊，朝廷並沒有察覺，故而我才敢放開缺口。可他今年說要做大事，用度太大，正巧丞相要在漢中修繕關隘城池，我便將過手丞相府的鹽鐵賦挪用了一部分，為防人察覺，我做了假賬，只沒想到會有鹽鐵府小吏查出來……」

「長史安樂。」修遠很禮貌地稱呼著。

心存疑惑的二千石官吏本還想看個明白，但宮門重重地關嚴，裏面到底發生什麼是一點也看不見了。

張裔惶恐地抬起頭，昏眊的視線仍是模糊的，卻勉強看出屋裡果然不見外人，只有他和諸葛亮，還有兩盞雁足燈，一左一右地拱衛著諸葛亮，彷彿他從地獄里召喚出來的鬼魂衛士。

宣室內所有的朝廷官員齊刷刷地拜倒，整齊的磕頭聲敲得地板鏗鏘不絕，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彷彿風吹過稻田發出的聲音。

「我沒犟嘴。」岑述嘟囔。

諸葛亮不再勸說了，他輕輕揮起手：「你先退下去吧。」

張裔被諸葛亮訓得不敢做聲，埋頭低低地啜泣了一會兒，胡亂地抹了抹眼淚：「丞相，張裔願服罪，懇請丞相明示！」

「嗯……」他從鼻孔里哼出一聲，手在扶手上一彈，聲音馬上便要送了出去。

「是！」董允的回應絕不拖泥帶水。

這個清瘦疲倦的中年男子，是這個國家的希望，是蜀漢臣僚的支柱，你可能會畏懼他，害怕他，可你更依賴他，需要他。

「君嗣，不必拘禮，這裏沒有外人。」諸葛亮的聲音柔軟得像滑在壁上的一片羽毛。

董允道：「此為宮省之事，事涉帷幕，不宜在朝會上宣告，望陛下散朝，二千石以下皆退！」

又是這些大道理，殺兩個忤逆奴才也要攔阻，劉禪煩躁得想要吼出來。可他天生便不是個豪邁性情，在眾人面前怒髮衝冠，他總覺得失體面。

修遠又是驚又是怕又是疑，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步：「長史，你要不要緊？」

劉禪沉默了須臾，抬頭便看見排在文官行列前首的諸葛亮，他心裏忽然一縮，下意識地去看李闞。這小奴面色蒼白，雙手抓著袍子，一陣發抖，一陣打戰，像是患了冷熱交加的重病。

文書攤開在張裔的腿上，他像是沒力氣舉起來，任由那文書軟軟地敞開胸膛。晦暗的燈光下，墨色的字彷彿被水漫漶，一個個都腫脹起來，他花了很多時間和力氣才把這不長的文書看完。

「陛下！」忽然一個洪鐘似的聲音敲鑼似的震出來，嚇得劉禪把話全吞回了肚子里。他朝著那聲音一看，董允從文官行列中走出，在殿中穩穩站定，深深地一伏。

諸葛亮沉甸甸地嘆口氣：「君嗣，事已至此，何必再互為攻訐。本已令朝綱蒙羞，爾等還欲互相推諉，彼此詆毀，朝廷的臉面還要不要？」

「謝陛下！」董允再一拜，折身從宣室的側門出去，聽得他清朗的幾聲喝令，之後橐橐的腳步聲響起，董允返回殿堂，身後兩名虎賁隊侍衛押著一個宦官進來，狠狠地摔在殿中央。

李闞說不出一句話，全身虛脫似的向後一倒，從御座旁滾了下去，直摔在諸葛亮的腳邊，跌得額青面紅，清秀的面頰擦出了縱橫的血痕。

什麼？去漢中督糧草？這是一個罪臣的待遇么？

劉禪忽然想，難道這件事諸葛亮會不知道么？董允是諸葛亮一手特擢起來，也是諸葛亮讓他持掌宮省，往日里，凡是朝廷有什麼風吹草動，董允必定第一個告訴諸葛亮，那份急切比對待皇帝還殷勤，今日如此大的一件事，諸葛亮事先一點風聲都沒聽說么？

燈光晃晃悠悠，拋在那寥寥數行挺拔優雅的墨字上：「去婦不顧門，萎韭不入園，以婦人之性，草萊之情，猶有所恥，想忠壯者意何所之？」

第二日，張府的僕役去請主人洗沐，喚了半個時辰也叫不開門，眾人覺得情形不對，不得已撞開緊閉的大門，卻發現主家張裔已用一條白綾將自己弔死在房樑上，誰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把自己吊上去的。待得一屋人哭喊著將他抱下來，張裔的屍身已僵得像一條冰凍木樁，白生生的臉被勒出了難看的淤青，讓他第一次顯得不白了。最令人百感交集的是他穿著簇新的朝服，通身上下乾淨得一塵不染，有人偷偷感慨，張君嗣到死還這麼愛尚修飾。

張裔把頭重重敲在地上，哽咽道：「丞相，千錯萬錯都是我行事不當，我原先是為氣恨岑述，氣不過他得丞相倚重，更不信他會清白如王連，加上自負聰明，以為從鹽鐵府挖出豁口，只要虧空按時彌補，自然可抹平是非。哪知越做越收不住手，竟走上不歸路……我沒想到會給丞相惹來麻煩，讓丞相為我背下罪名，張裔甘願受罰！」

俯首的臣僚們紛紛起身，低了頭像洪流般朝兩邊甩開，一一據席而坐。這雖是小朝會，但與會的臣子並不見少，掃視一眼，黑壓壓的腦袋青菜似的長滿了殿堂。

這奴才是怎麼了，平白地怎麼心神不寧，莫非是病了么？

真沒出息！劉禪在心裏鄙夷地罵道，不就是見著諸葛亮了么，至於嚇成這副德行么？

那虛弱的一指彷彿是淬毒的利箭，直扎得李闞魂飛魄散，他雙腳一顛，險些跌下玉階。

張裔坐了一會兒，緩緩地走下床榻，去梓桁架上尋來朝服穿戴整齊，將進賢冠穩穩地戴在頭上，用兩根指頭將腦九_九_藏_書後的耳捋順。

張裔進門前，雙腿已不聽使喚了，後背像爬著一隻冰冷的手，從他的脖頸滑向腰際，爬一段抓一段，直刮出滿身瞧不出的傷痕。

岑述打心裏冒出一個寒戰。

諸葛亮瞧得他的凄慘，痛心地說：「君嗣，你還不說實話么？」

滿腔煩愁猶如持續的火，突突地燃燒著，劉禪拍著杌子站起來，擺擺手：「散朝！」

劉禪聽得發愣，什麼驚天大事非得驅散群臣，將小朝會變成朝廷重臣密議？一般只有軍政要務，或者關係朝局更迭的政務才會是重臣密議。董允持掌宮省，管著後宮秩序，按理用不著因循這個規矩，就算宮闈隱秘，也有坐鎮長樂宮的太后出面，干他什麼事呢？

自始至終，諸葛亮像個看客似的，不說一句話，連姿勢也沒改變，面上平靜如水，李闞滾在他腳邊，他也沒挪動半步。

岑述不猶豫了：「岑述願為北伐效力！」

曹節抽泣著，眼淚鼻涕塗得一張臉像是麵糊糊：「是……」他說出這個字，軟倒在地上，一泡尿順著褲腿淌下來。

諸葛亮冷淡地說：「不明白么？李嚴收到風聲，為了撇清自己，讓巴郡均輸官提前上書，聲明此事全是你的主意，他一概不知，至多受朝廷申斥他失察而已。他棄一個均輸官，再棄一個你，以保住自己！」

諸葛亮忽然笑了：「好大胆子！」

修遠驚駭：「長史，你可怎麼了？」

諸葛亮知道他的疑惑，遲緩地說：「李嚴既是遣使上書，他便不會認罪，若強加以威逼，或者會適得其反，釀出彌天大禍來。那時，你能擔當這莫大的罪責么？」

又五日後，朝廷擬旨，司鹽校尉岑述有失察瀆職之罪，免去官身，涉案的二十七名官吏分別處以流耐城旦諸刑，朝廷遣出使者，于各郡徹查鹽鐵均輸，若再有違法官吏，一概處以大辟重刑。

諸葛亮緩緩收了笑，正色道：「身為司鹽長官，轄下過賬不清，致使國家藏帑虧空，難道不是失察之錯？」

「錯就是錯了，你還和我犟嘴。」

「起！」謁者喝唱道。

望著匍匐在丹墀下的臣僚，無論他們叩首時到底揣著怎樣的異樣心思，而此刻他們都是皇帝座下誠惶誠恐的臣子。皇帝的一語一笑一嗔一責，都足以讓他們心膽俱裂，那一顆顆垂低的人頭，只有皇帝才可以隨意摁下，隨意斷決生死，做皇帝的自豪感剎那湧入心頭，多少日子以來的沮喪和悒鬱都被瞬時的驕傲代替了。劉禪平伸雙手，居高臨下地對臣工們示意平身。

信從他的手中直摔下去。

諸葛亮又是痛心又是惱恨，沉重地說：「君嗣啊君嗣，你為何行事如此顢頇，好不伶俐的一個人，竟犯下這等不可饒恕之罪！」

「這，是什麼？」

劉禪忽然想笑，聽著怎麼像審案一樣，還要傳喚證人。他壓著笑，揚聲道：「宣！」

夜色像黑鍋似的扣下來，黯淡的鐵灰色抹過天空，卻抹得不勻凈，總有幾縷流雲和幾顆星辰貼著天空坦蕩的肚皮，像發光的瘡疤。空空的木柝聲在院牆外寂寞地徘徊，似乎和牆內悄然飄舞的秋風在彼此哀傷地回應。

鹽鐵虧空案終於塵埃落定，涉案官吏自殺的自殺，貶謫的貶謫，似乎該處置的人員都已兜進了法網裡，可有人卻在私下議論，張裔的供狀其實首先送入的是丞相府，在諸葛亮案頭放了半日。風聞諸葛亮閱畢嘆息良久，待首服供狀呈入廷尉，張裔的罪就僅僅變成了瀆職，據說是張裔懇請諸葛亮保留他最後的官名，條件是他交出可以將諸葛亮的政敵一擊中的的證據。

劉禪定睛打量，那宦官蠟黃臉，乾柴似的身材又瘦又小，像一隻餓得皮包骨頭的猴子，趴在地上只是發抖。他沒認出這人是誰，蜀宮裡的宦官很多，除了宮禁內侍，和少數中宮六百石，其他宮人他幾乎可以說是完全不認得。

張裔悚然一驚，他是明白了，東窗事發的那一刻，李嚴已做好了犧牲他人保全自己的陰暗準備。諸葛亮說得對，拋棄一個均輸官，再拋棄一個他，李嚴便能高枕無憂。或者，當李嚴和他交通勾連時，已想好了案發後丟車保帥的後手。

陳申？劉禪想起那張臉便止不住的噁心，梗著脖子，粗糙的爆出一個字：「有！」情緒剛剛發泄，忽想起密聞不可透，補充了一句，「只是他患病死了。」

「事涉隱秘，董卿如何得知？」

可他對當諸葛亮耳目其實也不反感，風聞這次鹽鐵案有李嚴在裡邊插了一腳，他正氣沒機會討個說法。而今諸葛亮把這個機會給了自己，他不可能放手。

自諸葛亮深夜召他問案，已過去整整五天，這五天里，諸葛亮沒有再見他，他也沒有去丞相府處理政務，他遣家老去丞相府告了病，參軍蔣琬爽快地答應了，還關切地叮囑他好好將養。

如果他知道，那今日朝堂上的一幕就值得玩味了，諸葛亮是要借刀殺人，還是要肅清君側呢？他應該會知道李闞諂事君主，致使君主生疑，將他從漢中調回。畢竟蜀宮中如今都在盛傳李闞進讒言，這些風言風語多少傳入了劉禪的耳中，更不可能逃過董允和諸葛亮的耳目。

相父，我該拿你怎麼辦？

他從臣僚中穿梭而過，經過諸葛亮時，他稍稍停了一下，他在心裏喊了一聲：「相父！」

殿堂里的人頓時少了許多，劉禪望下去，寥寥可數的幾個人，清楚得連臉上的表情也能看見。諸葛亮還是排在領首，他半低著頭，從董允要求二千石退朝，到殿內走得一空，他始終一動不動。

宮門闔上了，濃重的陽光被關在門外，只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光線從門縫裡透出來，直直地照在皇帝的御座上。

張裔目光渙散：「他看了自然知道。」

諸葛read.99csw.com亮搖頭：「你說鹽鐵賦都被他挪用了，憑證呢？你看清楚了，這供詞說鹽鐵賦可都存在巴郡府庫里，過手處理賬目的全是你張裔！何況前次江州大城不成，鹽鐵賦恰未曾罄盡，虧空一旦彌補，則足證李嚴無挪用之罪，你還能將罪名定給他么？」

他停了一剎，略帶傷懷地說：「我真希望是自己想錯了想差了，奈何事實偏偏不遂人意。君嗣，我看重你之經綸幹略，一直以為你可堪大用，可你竟做出如此蠢拙卑鄙的險惡之事，令我失望至極！」

三日後，驃騎將軍李嚴上呈公文，稱均輸官張輔利欲熏心，擅自挪用鹽鐵賦稅，涉案有建興六年巴郡的鹽鐵稅與建興七年的國家秋賦，挪用虧空的大部被張輔偷偷存在巴郡府庫中。張輔自知罪深，已畏罪自殺，李嚴聲稱自己失察，自請朝廷裁處。自此，鹽鐵賦虧空案大白天下。

「司鹽校尉你不能做了，」諸葛亮語氣沉凝，「你此次失察，險些為國家釀下大禍，而今為待罪之身，京畿之地也不能待了。」

董允並不詢問陳申的死因，他似乎成竹在胸地說：「事情緣由如此：據曹節交代，曾有人贈他十金，讓他制十枚厭勝錢，欲栽贓陳申。曹節因素日與陳申有讎隙，便受財而制錢，從內藏庫偷來十枚宮廷喜錢，重新澆鑄，製成了符咒錢。」

張裔把頭從被褥下鑽出來，張口喊了一聲什麼，修遠已經進來了。

曹節早就渾身軟如爛泥，聽見董允的問話，只把頭昂了一下，「是……」他驚恐的目光在殿上來回飄忽，驀然，像是見到鬼一樣縮了回去，撐起顫抖的手指向李闞，「他……」

人們還發現，屋中的書案上放著他寫的服罪供狀，供狀上方是一片輕薄的竹簡，簡上本有字，卻被人用小刀划爛了。人們猜測應是張裔所為，可他為什麼要和一片竹簡過不去，卻無人知曉。

「嘭！」劉禪的手掌重重地拍著青玉杌子，他氣得彈起了半個身子，抓起案上的筆摔向李闞的面門，筆尖上的墨點在李闞的額頭，血一樣流了滿臉。

岑述終於哭了出來。

張裔慘然地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搖手：「沒有，沒有，」他猛烈地咳嗽了一聲，「你回去告訴丞相，張裔知道該怎麼做，請他放心，一定放心！」他說著，笑聲更大了，彷彿神志不清的瘋漢。

劉禪卻沒法歡喜起來，一想起自己屢屢矇騙，生辰八字被刻在符咒錢上，他哪裡還有心情去體會大臣的稱頌。他在座位上不安地挪了一挪，像是出於天性，又像是出於尋求依賴的渴望，他把目光望向諸葛亮。

「我是有失察之錯，故而朝廷褫奪官身，降職處分，我服罪！可事起有因，從律法上，我是公門長官，該當伏法，從情理上，我卻是為人所污，甚為不甘。」

「錯了……」岑述吭吭道，「其實也不算錯。」

張裔掙扎著從床榻上坐起來，他覺得很冷，把被褥整個地撈起，將自己團團整整地裹起來，像一隻不見光的大肉粽。

張裔又緊張又害怕，他結巴道：「丞相，有、有什麼吩咐？」

他隨在諸葛亮身邊有十年，見識過這個鐵腕宰相的殘酷手段，經略過諸葛亮不露聲色的刻薄，心裏還曾對那些被諸葛亮整頓的官吏幸災樂禍過。他甚至一度對諸葛亮的殘忍刻薄痴迷，他心目中的丞相就該是這樣，強悍、果決、無情、狠辣，他為能在諸葛亮身邊任職感到發自內心的狂喜，卻沒有想到有一天，這些手段會一一落在自己身上。

「何事需散朝而議？」劉禪帶了些猜忌和不滿。

該對他說什麼呢？

「如何？」諸葛亮問。

岑述心領神會，他鄭重一拜，朗聲道：「領命！」

至於首發案情的張裔，卻意外地沒有成為首責，他受張輔蒙蔽，將國家賦稅全權交由張輔處理，身負失察之罪，以至朝廷蒙恥，公門受污，自覺羞愧，自盡問責，朝廷憐他過往功績，既往不咎。

諸葛亮抬起手：「坐吧。」

這就是他等了五天等來的奇迹么，這就是他視之為信仰的丞相帶給他的人生結局么？！

許久，他彎腰從床底下拖出一方匣子：「麻煩你把這物件帶給丞相。」

他從腹腔里發出一聲絕望的長吟，驀地像被抽了筋骨，生生地摔下去，便是這一摔，似乎把他壓抑的恐懼都激了出來，他像失怙的孩子一般爬去諸葛亮腳邊。

諸葛亮嘆氣道：「剛知道鹽鐵虧空時，我便懷疑上你，丞相府諸僚屬，你為留府長史，丞相之印也交託你手，諸公門之事皆由你處分，也只有你有這般抹平虧空做假賬的才幹！我唯一的疑惑是那筆錢到底去了哪裡……又想起你和李嚴同時請我加九錫之禮，我便推測你二人是否有私下交通，恰李嚴在江州修建大城，所費不貲，諸事結合起來，讓我不得不認定自己的判斷，你果真是挪用財賦的主謀！」

夜風在門外不經意地過路，彷彿冤魂的呻|吟，纏綿持久，悲慘冷冽，張裔聽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劉禪在御座前停了一剎，目光逡巡著殿下攢動的人頭，高聳的官帽彷彿叢生的雜草，將帽檐下的臉孔遮擋了，讓他分不清誰是誰。

「他、他……」張裔難以置信，他像從噩夢中覺醒，驀地提高了聲音，「他能上書，我也能！那些錢明明都去了江州，被他拿去修了城池，他怎麼賴？他賴不了！」

修遠！

他便把自己縮回了自己的巢穴里，像一隻蠢笨的鴕鳥，在危險來臨時，做出掩耳盜鈴的可笑舉動，明明殘酷的結局已徐徐拉開沉重的帷幕，他卻蒙上了眼睛，以為只要不看見，便能躲過劫難。

「拜！」玉階下的謁者高聲唱道。

「丞相、丞相……」他哭著跪在諸葛亮面前，摸索著，顫抖著，畏懼九九藏書著，可還抓住了諸葛亮的手，那手瘦削冰涼，指間結著厚厚的老繭，幾縷不能褪色的墨痕彷彿指向掌心的刺，這讓他安心。

其實在看到諸葛亮的那一刻，他真想動情地喊一聲「相父」，等朝會散了以後，親熱地拉住諸葛亮的手，賜家宴招待，然後彼此親密，江山永固。可是有些東西改變了，太陽西傾的時候，你能讓它照耀東方嗎？

一場短暫的雨後，滿城蕭瑟，枝頭殘餘的幾點薄翠疏紅，也被風吹得零落無方，天地似乎絕了情，把溫暖漸次拋棄了。

張裔半晌不動，像是魂被壓在地底，那副空殼由不得做主。許久以後，他抬起那雙淚涔涔的眼睛，嘴角塌陷下去，不知在笑還是在哭。他俯身深深一拜，一個字兒也不說，像一隻折了足的耗子般，蹀躞著走了出去。

董允的口氣一如既往地堅持：「宮省大事，關係國朝體面，一不可廣宣，二不可小斷，望陛下恩准！」他直直地跪了下去，頭在地板上重重一敲，震得地板「咚」地一響。

諸葛亮緩緩道：「去漢中，總督糧草。」

董允恭敬拱手，聲音不卑不亢：「臣持掌省中，肅清宮闈，今有宮省亂事，不得不奏明陛下，期陛下裁斷！」

安樂？張裔覺得這聲問候很滑稽，可他到底是見到丞相的使者了，他把兩隻汗濡濡的手伸出來，巴巴地問道：「是丞相遣你來的？」

諸葛亮氣恨地說：「為泄私憤，罔顧國家公義，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大錯，你這不是自負聰明，是愚蠢！」

「晚了！」諸葛亮忽地冷聲道，他一探手臂，指了指那攤在地上的文書，「知道這供詞從何而來么，這是李嚴遣使送上來的！」

董允不忙回答，他疾言遽色地對曹節喝道：「曹節，陛下問你話，是誰贈十金與你，與你合謀制魘鎮之物？」

岑述這麼說一半是賭氣一半是真心，憑什麼呢，張君嗣干出的荒唐事，怎麼要我背黑鍋，管鹽鐵本來就不是好差事，明面上是肥差，可蜀漢法令嚴酷，別說貪一個子，就是不對賬，保管有你的好瞧！當初王連持掌鹽鐵，天天被人戳脊梁骨罵他慳吝，死後家財無幾，妻孥不免凍餓，好不凄涼。這不招人待見又總惹麻煩的破官，誰願意當誰來，我再也不幹了。

董允說：「臣請問陛下，陛下的內侍中可有一人叫陳申？」

「李嚴此次北遷漢中，總督後方，你當全力襄助他，為朝廷北伐效力。」諸葛亮若有若無地說。

諸葛亮訓誡道：「我瞧你不服氣得很，難道朝廷還冤枉你了？」

張裔不敢否認，軟軟地說：「是……」

「回稟陛下，曹節嗜酒，自得了十金之賄，則日日酤酒沉醉。一日與內藏庫其他宦官耽酒，酒醉后吐露真言，臣因持掌宮省，內藏庫令具本告臣。臣知魘鎮一事，大而可大，小而可小，遂密查此案，到今日才水落石出，方敢具實稟明陛下！」

好自為之，好自為之，竟然是好自為之！

他彷彿被悶棒狠打，炒豆子似的嘩啦啦一個勁地嚷起來：「丞相，我不會讓李嚴的陰謀得逞，我也留著後手，我……」

他其實很想諸葛亮能再見他一面，他不甘願輕易地被當作廉價的犧牲。他知道諸葛亮在等他主動服罪，可他一直沒有上書請罪，廷尉官吏來府邸問過幾次話，他一概推以病體違和不能作答。

張裔渾身顫抖著，胸口像被壓住了一塊大石，憋悶得透不過氣來，他用發虛的聲音說：「丞相，他、他還說了什麼？」

坊間也在暗自流傳張輔指稱張裔和他內外勾結的供詞被篡改了，最令人費解的是首先呈遞張輔供狀的李嚴竟然沒有提出異議，還主動配合諸葛亮一塊兒有所隱瞞，他好像比諸葛亮還希望息事寧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去的，也忘記了自己是否說過話參過禮，一切都恍惚如在夢境，等稍稍清醒一些，他已跪在諸葛亮身前。可他不敢抬頭，盯著膝蓋前流溢的光芒，像一雙瞳孔泛白的眼睛，只是沒有生氣的白。

「用心。」諸葛亮叮嚀。

修遠莫名其妙，卻也不能刨根問底，他抱住匣子一揖：「長史保重。」

諸葛亮從案邊握起一卷文書：「君嗣是聰明人，該知道我所問何事。」

劉禪煩躁地聳動眉毛，他太了解董允的脾氣了，若是自己不答應他，只怕他會一直跪下去，好端端的朝會也定被他攪了，他又氣又無奈，將手一揮：「二千石退朝！」

張裔搓了搓手心的汗，小心地接過來，信沒有戳封泥，只用細細的一根韋繩扎縛，他緊緊地捏著信，一顆心在嗓子眼突突跳動，冷汗從咽喉處汩汩地冒出來。他咽了又咽，彷彿吞進去很多尖刺兒，他好不容易才逼著自己解開韋繩，薄薄的一片信簡托在掌心，像一坨鐵般重，壓得手臂酸楚著要下墜。他剛看了三四個字，眼睛直發花，用力眨了眨，眸子里白蒙蒙的浮翳化作冷冰冰的淚水滾落。

諸葛亮望著張裔佝僂蹣跚的背影，油然的憐惜讓他悵惘輕嘆，他將心裏那點兒柔軟的憐憫火花輕輕掐滅了，把那份供詞捲起來，用韋繩紮好了，輕輕放在案上。而後，他再也不動了，彷彿冰冷的雕塑般，被墨一樣的夜融化了。

岑述慢慢兒品出意思來了，諸葛亮把李嚴從江州提溜出來，攆去漢中為自己看大本營，卻又遣個心腹總督糧草，這是把眼睛安插在看不見的身後，和當初安排陳到在白帝城是同樣的手段。

岑述本來還想犟嘴，可覺得自己若是一味鑽牛角尖，未免過分了。諸葛亮一向對丞相府下屬很和善，彼此關係處好了，開開玩笑說說謔語也不傷大雅，可總有個度，過了頭便成了討嫌。

張裔慢慢兒地體會出來，諸葛亮這是讓他不要攀扯李嚴，把所有罪責都擔下來，ｒｅａｄ•99cｓｗ•ｃｏｍ他張大了嘴巴：「丞相……」

而後，他將落在地上的諸葛亮的信撿起，鄭重地坐在書案前，碾墨濡筆。他便看著那封信一筆一畫地在白帛上落字，那像是種熬斷骨髓的折磨，越折磨，心裏越冷靜。

劉禪「哦」了一聲，忽覺得身邊發出了輕微的響動，像是貓在毯子上抓了一把。他奇怪地側目一望，正看見李闞慘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汗水大滴大滴地滾下來，發白的嘴唇哆嗦著，手腳也在搖擺，像患了癲癇病。

諸葛亮這一笑，岑述放寬了心，說到底，你和諸葛亮諂媚獻媚，他面上和你虛與委蛇，可內心會鄙薄你的為人。你和他頂牛衝撞，他反而贊你敢說敢當，或許還會重用。諸葛亮恨的是當面一套背面一套，故而丞相府的僚屬都摸准了他的脾氣，有什麼話就說什麼話，尤其為公事和諸葛亮頂撞，一準不遭他忌恨。

「是李闞？」劉禪惡狠狠的聲音在大殿里回蕩。

諸葛亮默默看著張裔，那張白凈面孔上的張皇、恐懼、緊張，即使隔著朦朧的燭光，也都一清二楚。他並不拖沓寒暄，開門見山道：「君嗣，我在等你說實話。」

張裔垂著頭，他沒有回應，眼淚依舊洶湧，卻沒有哭聲。

張裔戛然，他像被嚇住的孩子，可憐巴巴地盯著諸葛亮，眼淚吧嗒地落下來。

「陛下！」董允的聲音收回了劉禪的神思，他再次望下去：「這人做了什麼惡事？」

岑述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瞧了一眼諸葛亮，諸葛亮很嚴肅，不像在開玩笑。

「此人是宮中內藏府宦官，名叫曹節。」

「陛下！」董允又諫議道，「司法有典，縱是身犯大罪，也當付與有司定其鞠讞，不可私刑相加，也不能濫刑連坐。」

董允從地上起身，深躬一拜：「陛下明睿！」他略抬起頭，目光鎮定地說，「陛下，臣欲呈此事甚繁，需宣證人上殿問話，望陛下恩允！」

劉禪又瞥了一眼李闞：「那麼，那贈十金與曹節之人是誰？」

「我打算回家讀書種地。」岑述說得沉重。

張裔的死和他的服罪供狀很快傳入廷尉，廷尉官吏閱罷供狀，恍然大悟，慌忙將案情匯總後呈遞給皇帝，皇帝看罷，忍不住嘆息道：「張裔好端端一個能吏，偏偏兒看人不明！」

張裔甩甩頭，笑聲卻漸漸跌落在昏暗的塵埃里，他沉默了，彷彿被那劇烈的情緒波動耗盡了力氣。他便枯坐在一團模糊的渾濁光芒里，如同一株垂死的殘枝。

張裔忐忑地站起來，像一隻醉蝦似的把膝蓋彎下去，卻有一條腿沒有落在錦簟上，地板冰涼透骨，他也沒有感覺。

張裔明白了，諸葛亮不想現在就和李嚴撕破臉，李嚴是什麼人？託孤之臣，身擁重兵，專閫邊郡，動一動便非同小可，朝中和他有瓜葛的舊耆盤根錯節，若是定了李嚴的罪，又拿不出十全的證據，李嚴會抱屈喊冤，牽扯出一朝不得安生，這是諸葛亮不希望看見的。而他張裔雖然為丞相府長史，到底只是一名無足輕重的小卒，到了危急時分，李嚴會像丟抹布似的捨棄他，可令他最膽寒的是，諸葛亮竟然也要捨棄他，他想通了這一層，一股寒氣衝上腦門，淚瞬間冰封了。

門一開一合，燈光一伸一縮，冰冷的死寂撲入了房間，在每個角落裡肆虐。

他睨著張裔那期頤中透著絕望的臉，語氣濁重地說：「君嗣啊，你難道還不明白？李嚴敢讓均輸官上書稱虧空事，他便是已想好了后著，他的手段，你素來應有耳聞。」

深夜的丞相府像一口冰涼的棺槨，鮮活的生氣如泥沙俱下，死亡的寂寞卻在亭台樓閣間徘徊，天上有一輪半圓的月亮，光芒很黯，似乎月亮生了重疾。

諸葛亮深深看住他：「你覺得自己錯了么？」

諸葛亮一動不動地看著張裔的絕望呼告，這個曾讓他欣然賞識的能吏，此刻卻像一個沒種的窩囊廢。他心裏油然出厭惡、痛恨、憤郁，還有一絲絲軟弱的同情，他一聲斷喝：「別說了！」

「果真是李嚴。」諸葛亮悶聲一嘆，「君嗣，你身為朝廷官吏，為什麼要幫助外臣挪用國家財賦！」

修遠越發地生出憐憫心，溫和地說：「丞相說，請張長史好自為之。」

諸葛亮微微瞪他：「說的什麼話，朝廷養士，就是讓你回家讀書種地么？你這次犯了這麼大的事，掉腦袋都算輕的，你若撂挑子不幹，豈能對得起陛下恩詔，給我滾回來做事！」

張裔驚愕，他抬起被淚水泡軟的臉，迷惘地看著諸葛亮。

張裔一顆心似被一把浸在水裡，倏地冷下去：「丞相，想、想聽我說什麼實話？」

劉禪拍著杌子道：「這宮闈之中，到底還有多少人有魘鎮惡行，敕令廷尉查個水落石出，不把蜀宮翻個底朝天，朕怎能安心！」

「丞相，我即上書朝廷，把事情說清楚……」張裔結結巴巴地說。

劉禪問道：「董卿現在可以說了嗎？」

他不想再去看李闞，可當他把視線重新放在諸葛亮身上，他才發覺自己的內心原來早就忐忑不安。

「什麼？」劉禪的腦子嗡嗡地像飛入了馬蜂。

劉禪很想在諸葛亮的臉上發現點什麼東西，可那張臉太平靜了，彷彿沒有風的湖面，丟塊石頭下去，一點漣漪也見不著，彷彿沉入了深淵里，被他的複雜淹沒了。

「什麼事？」劉禪問得不耐煩，他想不會又是規勸自己少納嬪妃吧？董允一再地勸諷古者天子后妃之數不過十二，不宜增益。你今日不依從，他明日便上表死諫，弄得你支絀難寧，只能應了他。

一句話就把劉禪滿肚子的怨恨打了回去，他閃著火光的眼睛怨毒地恨了一眼李闞，死命地壓住那蓬勃將發的咆哮。他伸出指頭，在空氣里用力一戳：「把這兩個狗才拖出去，腰斬棄市，夷三族！」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