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宮闈晦暗
第七章 消嫌隙君臣終交心,有默契夫妻訴衷腸
黃月英鬱郁地說:「我知道很難,我也不忍心讓果兒去做妾室,可我更不忍心看著果兒孤獨終老,」她驀地握住諸葛亮的手臂,「孔明,無論如何,我求你去問一聲,成不成都給我回個話。我實在心疼果兒,我們欠她太多,別再欠她一段姻緣,好么?」
「臣也一樣想念先帝。」諸葛亮輕輕地說。
莫名地,劉禪冒出了一股火氣,他壓著聲音說:「相父為何頻繁上請罪表?」
兩人回頭望了一眼昭烈帝的畫像,容色如生的帝王也在凝望他們,案上的長明燈跳躍著,將一點光芒投入他凜嚴的眼睛里,那一瞬,他似乎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你有什麼罪!」劉禪爆炸似的吼出來。
他低著頭悲哀地哭泣,淚水湧進嘴巴里,苦澀得讓他想吐,可他全都咽了。
黃月英越發樂不可支,竟笑倒了下去,她揮起一片手絹蓋在臉上,笑聲從輕薄的紗后透出,彷彿水下搖著一副剔透的銀鐲。
「原來他是、他是……」諸葛亮喃喃,他已經認出了這信物的主人,也自此明白了很多迷濛不清的糾紛,這一切都因為自己不容私情的冷酷,而今想來,竟隱隱生出不舒服的後悔來。
諸葛亮微疑:「你先說。」
「可是你還怕?」諸葛亮接過她的話茬。
劉禪抬起他的手,輕輕地握住了:「相父,我們走吧。」
「罪臣不敢受陛下免跪之恩!」諸葛亮伏低了頭。
這一次,南欸是真的笑出了聲,諸葛亮的風趣讓她卸下了緊張的負累,心裏輕鬆了許多。她鼓足勇氣抬起雙眸注視他,那張臉在她眼底逐漸清晰如刻畫,清癯、消瘦、蒼白,是她一直深愛的,卻不是她希望見到的。她忽然淚光閃動,動情地說:「丞相,你要保重身體,你病這一場,可嚇壞我了……」
劉禪一怔,他知道諸葛亮指的是劉封,可他猜不透諸葛亮為什麼會提起這個話題,愣愣地沒有說話。
諸葛亮再不說話,他背離董允,一步一步越走越遠,董允發怔地望著諸葛亮在晚霞中朦朧如水的背影,卻想起那天晚上,諸葛亮悄然潛入他府中,兩人整整商量了一夜,說到既要肅清宮闈,又要維護皇帝體面,必得思量一個兩全之法。到黎明時分諸葛亮離去時,董允悄悄送了他出後門,靜立著目送他遠去,看見的也是這樣的背影,果敢、堅強,並且孤獨。
雖得了諸葛亮的許諾,黃月英卻沒有絲毫的釋懷,多少年忍受的痛苦在這個時刻洶湧了,她伏在他懷裡,安靜地哭起來。
「陛下不是!」諸葛亮堅定地說。
諸葛亮雙手一擎,將一份捲軸高高舉起:「臣上謝罪表!」
劉禪渾身發抖:「為,為什麼?」
淚水從她生了皺紋的臉上簌簌掉落,每一行淚沒有抹去她疊生的魚尾紋,反而平添了她的衰弱蒼白。
他雙手拉住諸葛亮的衣領,像個找到了歸宿的失怙孤兒,似乎怕只要一鬆手,諸葛亮便會從眼前消失掉。
「相父,平身!」劉禪的舌頭不聽使喚,兩個字粘著說,彷彿牙牙學語的兒童。
「心事?」
諸葛亮微沉一口氣,沉痛而悲切地說:「是先帝勸其自決,更是臣強諫先帝,賜死長公子!」
他對滿屋的宮人號叫道:「滾!」不等宮人們離開,一手執香爐,一手執拂子,掄起手臂投出去,直砸在兩個宮女的背上,痛得她們忍聲呻|吟,又不敢叫喊,逃命似的奔出了宮門。
諸葛亮不忙接,他還在困惑中:「為何要給我?」
南欸咬著唇:「我捨不得丞相……」她是第一次在諸葛亮面前大胆地袒露心聲,又緊張又害怕,一旦說出口,卻不知該如何面對諸葛亮。她把臉埋下去,漸漸埋去他的背後,靠著他已不太寬厚的背,聽他背脊上傳出的怦怦心跳,眼淚都壓在他的后襟上。
不知是諸葛亮的話,還是笑乏了力,黃月英的笑漸漸微弱了,薄紗下的那張臉彷彿浸在牛奶里的一枚滄桑的玉,有瑕疵在緩緩生長。
諸葛亮看著妻子read.99csw•com的淚,冰冷的責任被那悲酸的淚洗乾淨了,他擁住妻子,用心地說:「好,我去問。」
他在迴廊上停了一會,才沿著長長的台階慢慢走下,手扶白玉欄杆,步子邁得很慢,身體很疲憊了,可行走卻不能停下。
諸葛亮見她拘謹,笑道:「怎麼了,我變樣了么,不敢看了?」
秋風打著旋,將那沒關嚴的門吹開了,映出一個人伏案的身影。數片落葉枯花撲進來,在他的肩上盤桓,彷彿在為他撫去辛苦的陰影。
劉禪動了動嘴唇,但他了解諸葛亮是凡事皆合繩墨的人,規矩禮法在他心目中高於一切。他只好放開了諸葛亮,看著諸葛亮緩緩地向長長的皇帝鹵簿隊伍後走去。
兩個人同時伏拜下去,深深地虔敬地,帶著許多年來的懷想,細細的風在祠堂里的幔帳上游弋,像在吟誦著低低的悼亡賦。
諸葛亮見年過不惑的妻子還像個少女般爛漫,他不禁百感交集,拉住黃月英的手:「別笑了,已笑跑了一個,你再笑,我也只有落荒而逃。」
諸葛亮捧著這手絹,忽而迷糊了,忽而清醒了。很久遠的記憶費力地翻開掩埋的塵土,一點點向上鑽,露出一個小尖,尖頭閃著細光,細光里是一個人的面孔,眉目如畫,雙頰輕染著害羞的紅暈,總是倚著門看自己,每當自己望向她的時候,她則吃吃地笑一聲,扭頭跑入了清風裡。
「怎麼了?」董允看出諸葛亮神色有異。
「是為果兒。」
寢陵外守候的內侍紛紛跪下,皇帝的青蓋軺車已停在門口,早有內侍彎腰蹲在車下,等著皇帝踩著他的背等車。
傷感的情緒在他清秀的臉孔上微微泛出,他匆匆地將悲切攆走,對諸葛亮笑道:「相父,明日你又要返回漢中,今日與朕共膳,朕為你送行,可好?」
「他們不要皇帝,這就是民心……」他仰起婆娑淚眼,苦苦地看著諸葛亮,「相父,先帝在時,你和他是季漢的兩尊神,先帝不在了,季漢只剩下一尊神,他們都要拜你,拜你……」刺破心口的絕望讓他幾乎說不下去,哽咽的聲音伴著淚水潺潺流出。
他緩緩地往下走,邁下了最後一級台階:「休昭,」他忽然喊道,回頭冷峻如冰地說,「那件事,一輩子爛在肚子里!」
南欸微微綻出一絲羞澀的笑,匆匆抬眼看看這張夢寐中刻骨銘心思念的臉,卻又緋紅著臉垂下眼瞼,弱弱地說:「丞相,你的病才好,怎麼又忙上了?」
諸葛亮寧靜的面孔泛起了一層憂鬱的光,微微地嘆息:「陛下,臣給你說一件事吧。」他輕扶住劉禪發顫的手,「陛下可還記得你有個長兄?」
劉禪衝口便想說相父無罪,可他竟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他把臉慢慢地轉過來,略帶倦怠問:「相父面君何事?」
諸葛亮樂呵呵地說:「因為是丞相就怕,這是什麼理由,丞相也是人,沒有六個頭,八隻手,你怕什麼呢?」
劉禪淡笑著還是搖頭:「不,朕不是,那樣的水是相父,韌而不曲,柔而不媚,只有相父才擔得起,相父是水,先帝是魚。」他落寞地暗淡了神情,喃喃地說,「魚和水才應該在一起……」
南欸不好意思地扭過臉,擦著臉上殘餘的淚痕:「夫人說笑了,不幹丞相的事。」
劉禪坐在窗前,一線光芒滲出來映在他發木的臉上,目中一點神色很微弱,猶如燃到盡頭的燭火。
諸葛亮微笑著凝視她,目光柔軟而細膩,捋了捋她的頭髮:「你說實話,是不是怕我?」
諸葛亮俯身拜下:「君臣尊卑,臣不敢僭越!」
劉禪搖搖頭:「不是的,」他再次望向那畫像,「先帝是一團火,朕只是一曲水溝,先帝能照亮他周圍的人,朕卻只能守著自己的小地方,悄悄地流走。」
一爵酒傾過手腕,酒液如清泉墜潭,在石墁地上淋成一長條細流,淚痕似的很久沒有消退,猶如那經久不滅的懷念。
南欸破涕為笑,她發痴地凝視著他,受著他柔軟的撫九*九*藏*書摸,頭一回那麼深那麼專註地與他的目光糾纏。她有多愛他啊,縱算他與她遠隔天涯,縱算他的心裏並沒有太多空間留給她,她也全然不在乎。在每個歡喜的瞬間,在每個悲傷的剎那,她都不能忘記他,他一直在她心裏最柔軟最溫情的地方常駐,沒有什麼能讓她割捨掉對他的想念,最決裂的死亡也不能。
董允撫著胸口,讓那急喘漸漸平息,才一字一板地說:「李闞一案,廷尉已審理完畢,定了棄市大辟,案情卷宗正要送給陛下批複,但李闞……」他停頓著,聲音倏地壓下去,「因此案由我親自審定,昨日覆案時,李闞提出要見你一面,我們哪裡肯依從,他後來又說若是見不到丞相,那有要緊證物一定得交給你。」他從袖子里摸出一隻很小的漆匣。
諸葛亮靜靜看著這個女子的忐忑,他微微一嘆:「你很怕我么?」
他在心底嘆息著,面容沉靜地說:「陛下真情,臣深為感動,但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夙夜憂嘆,先帝囑託,言猶在耳,興漢之志,刻鏤在心,臣不能不北伐!」
黃月英平靜了一下,慢慢坐起來,把一方絹帛放在諸葛亮面前:「看看,好不好說一聲,我拿回去再改。」
劉禪呆若木雞,他說不出話,心裏像被塞了亂麻一般,扯不出來,理不清楚,堵得他悶悶的,快要窒息。
劉禪抬起身,望著畫像上栩栩如生的先帝面容:「相父,朕真想念先帝。」
彷彿被焦躁的火焰燃燒了血液,劉禪滿臉潮|紅,根根青筋爆裂出白皙的皮膚,漲得彷彿血管要爆炸了。他咬著牙齒悶喝一聲,舉起案上的一盞宮燈,狠狠地擲下去,粉碎的燈片四散飛奔,殘剩的燈油潑在地上,濺在幾個宮女的裙子上。
諸葛亮大約猜得到她的小心思,他抬起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南欸竟然下意識地一縮,卻只是那麼一剎,她放棄了那荒唐的掙脫,任由他牽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劉禪握著諸葛亮的手鬆動了,他渴望的眼神猶如被秋風吹黯了,臉上的神情很僵,也很苦,很久沒有說話。
劉禪仰頭看著那遮幅天空的樹冠:「聽先帝說過,在涿郡老家有一株大桑樹,高可五丈,其樹大如車蓋。先帝少時,曾與鄉間兒童在樹下遊戲,先帝說,將來他長大了,必要乘坐像這樣的羽葆蓋車。」他在回憶中輕輕笑了一下,「先帝說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已經是皇帝了……」
「先帝少有大志,不同凡人,乃大丈夫豪情,大英雄氣度。」諸葛亮讚許地說。
凝著那牌位上的瀝金隸字,目光再緩緩挪到牌位后高懸的先帝畫像,色澤如新,纖毫畢現,眉目間的莊重威嚴始終不去,彷彿史書上凝固的文字。袞服上華麗的雲藻龍紋鮮明濃重,腰懸的章武劍雖未拔出卻已有凜寒劍氣,劍鞘上的火紅長龍盤旋如翱,持劍的手握得很緊,似乎隨時準備拔劍相揮,劍指山河。
「我當時也質問他,丞相何等身份,怎能受你轉送證物?他卻說,若是不肯聽從他,他便不服罪。這人骨頭硬得很,任拷掠垂楚,咬死不吐一個字。我實在莫可施策,因見此物也不是什麼要緊物件,只是覺得蹊蹺,故而拿來給丞相一覽。」
黃昏時分,淡淡紫霧自宮殿背後飄出,湧出了一輪血色殘陽,諸葛亮從宮室走出,抬頭望了望漸漸昏黃的半邊天空,另一半天空被晚照渲染,絢麗得猶如昂貴的蜀錦。
諸葛亮感覺後背一片溫暖的潮濕,心裏嘆息著,真是個孩子呢,他悵悵地想著,這一生虧欠的人里又多了一個她。
「什麼事?」
劉禪默然有頃:「相父,朕其實不想你去北伐,長安也罷,中原也罷,」他握緊了諸葛亮的手腕,濕潤的掌心粘著諸葛亮冰冷的皮膚,「朕只想相父能留在成都,哪裡都別去,天下那麼大,總能容得下一個季漢。」他盯著諸葛亮,眼神里流露出孩子般的渴望。
「你是丞相……」南欸戰戰兢兢地說。她還是不敢看他,目光飄在他伏在案read•99csw•com上的那隻手上,指間有淡淡的墨痕,看著像女人的牙印,她忽然很想在他的手上咬一口,深深地烙上屬於她一個人的印痕。
「果兒,她有了心事。」
眼淚,彷彿深井的涼水泛了出來,劉禪握住諸葛亮的手腕,期期地說:「相父,別走……」
「你怎麼站門口?」諸葛亮笑起來。
「相父……」劉禪啞著嗓子喊了一聲,後面的話都說不出來。
諸葛亮為難地說:「雖不在成都,到底是名分已定,不合停妻再娶,這事太難。」
諸葛亮扳過她的肩,柔聲道:「傻孩子,別哭了,看哭花了臉。」他尋來一方手絹,細心地為她擦淚。
南欸偏是個薄臉皮,受不得黃月英的玩笑,捂住紅得發燙的臉跑出了門。
早知道會讓她寂寞,當初就不該娶她。她原本該有一個更好的歸宿,有一個疼愛她的丈夫,一個也許不夠富足卻完整的家庭。上天偏偏讓她成了自己的女人,註定將她拋在孤單的荒漠中,忍受天長地久的分別。
諸葛亮笑問道:「為何?」
南欸慢慢地踱進來,一雙手反覆地拈著衣角,像個怕生的小女孩兒。她也不敢看諸葛亮,只低頭看著自己鞋尖兒,一步又一步,離他越來越近。
諸葛亮挽住他的手,傷切的情緒濫溢過他剛強的心,他哄孩子似的說:「臣不走。」
董允剎時一驚,旋而,他立刻瞭然,沒有回答,也沒有任何別的動作,只是很鄭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霎時變得凝然了。
諸葛亮卻不解釋,岔開話題道:「還有其他事么?」
「人各有質,何況是帝王呢,文帝與景帝各有不同,卻能同成文景之治,先帝有先帝的長處,陛下有陛下的優點。」諸葛亮平和地說。
南欸遲疑了一會兒:「有點兒。」
黃月英笑盈盈地說:「別不好意思,我偏要說,都是這位丞相害的,你哭也是為他,可不能白白哭了,讓他賠你眼淚!」她湊近諸葛亮,眨著眼睛擠對道:「我說你福氣也忒好了,這麼個絕色美人為你落淚,羡煞旁人也!」
「臉都哭腫了,可變醜了。」諸葛亮溫存地揶揄著。
諸葛亮蹙緊的眉峰輕輕彈開,他沉默了一會兒,淡然地說:「這些事,都不必追究了。」
「我是!」劉禪突地揚起聲音,聲音拔到了最高處,又似承受不住那鋒利的尖銳,從高空摔落下來,軟軟地重複道:「我是……」
諸葛亮猶猶豫豫地接過小匣,輕輕一開,裡邊居然窩著一方手絹。
南欸被他逗得一樂,笑容像塵埃,很快地飛過去了:「我知道,可是……」
南欸越發難為情:「夫人別說了。」
諸葛亮挺飛的眉峰往中心輕輕一蹙,唇弓緊緊地抿著一抹冷峻的陰影,半晌,他很淡地說:「哦,還有呢?」
「臣遵旨!」諸葛亮躬身道。
劉禪的眼睛倏地盯死了那份竹簡,這已是諸葛亮的第五份謝罪表了,每五日遞一份,每一份都近千字,字裡行間都冷靜嚴肅,絕不為自己開脫。但劉禪看了,覺得這請罪表反而像是責備自己的問咎檄文,那一個個字似乎都在竭力地喊叫:「皇帝,你不分好歹,不問是非,你錯怪忠臣了!」
諸葛亮剎時一愣,他正了正容色,一字一頓地說:「克複中原,還於舊都,乃臣夙願,也是先帝遺願,臣不敢須臾懈怠!」
「為保住陛下的太子之位,為異世之後不萌蕭牆之患,為季漢基業定下儲君之固!」諸葛亮一口氣不停地說完,說到末端,餘音輕悲。
這瘋狂的話猶如鋼刀碎裂的鋒刃,在兩個人的心上劃開長長口子,傷了別人,也把自己傷得體無完膚。
「還有一樁,也不是什麼大事,許是允多言了。原是首告鹽鐵虧空的小吏稱,他起初把虧空事告知司鹽校尉岑述。岑述遲遲不作答,後來,是李邈勸他上封事,他才密表陛下。」
君臣二人緩步離開了祠堂,步入了惠陵的甬道,兩旁的石人石馬在秋風中肅然聳立,高大的松柏展開華蓋般的樹冠,猶如護墓士read•99csw•com兵般毅然不動。
諸葛亮已走了進來,在門裡跪了下來。
「自殺!」彷彿被最冷的冰水澆了頭,激得劉禪打了個寒戰。
「陛下!」諸葛亮的聲音里有勸誡,有安慰,有憐惜,還有久違的慈愛。
「丞相!」台階的最下面站著一個人,掀了袍角往上跑,諸葛亮的眼睛發昏,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他想自己真是老了,視力一天比一天弱,晚上披閱公文時,眼睛非得湊到卷宗上,稍微遠一點,那簡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像螞蟻似的蠕動起來。
董允道:「另一樁,據那數位曹魏細作交代,他們曾在江州被搜查捕拿,後來……」他左右看顧著,沙啞著嗓子道,「看押的士兵竟中道里失了守衛,他們趁著無人看管,趁亂逃脫,這才混入成都。」
「無論先帝,無論臣,都以陛下為不二儲君,深以為社稷基業當交給陛下,不然,這骨肉相殘之過何能擔待。臣當日強諫先帝,先帝當日勸死長公子,正是想為陛下留下一個清平無爭的宮闈!」
劉禪的手慢慢地放開案腳,他像是被瘋狂的憤怒耗盡了力氣,一瞬間變得疲憊、頹唐,並且衰弱。他凄楚地、像個孤兒般地問道:「相父,我是不是個蠢皇帝?」
「罷了,不說了……」劉禪苦笑了一聲,仍舊牽著諸葛亮的手走出了惠陵。
「哦。」南欸小聲地說。她對他,總懷著畏懼,她說不清自己心裏對這個男人的感情,是愛更多一點兒,還是怕更多一點兒。
諸葛亮輕聲安慰道:「陛下不要妄自菲薄,陛下不蠢。」
諸葛亮越發起了疑心,他將手絹取了出來,濕漉漉的似乎滲了汗,捧開來,雪白手絹已泛了黃,絹上有淺淺的墨字。一些字塗花了,一些字漫漶了,還有一些字淡逝了,唯獨最後一個「亮」字最清晰,雖字跡邊緣散成了墨紋,但字的結構還清楚可辨。
黃月英一眼就瞧見南欸面上的淚:「喲,怎麼了?」她對諸葛亮故意板起面孔,「丞相大人欺負南欸妹妹不成?」
「這是……」
諸葛亮起初有些迷糊,後來恍然大悟:「是姜……」他沒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他低了聲音,「他有妻室。」
諸葛亮並沒有等待劉禪的回答,他挽著劉禪在矮榻上徐徐坐下,緩緩道:「陛下應該也記得,十年前,長公子暴卒于宅。」
「不是沒在成都么?」
「果兒?」
劉禪酸苦地一笑:「不是我妄自菲薄,是事實如此。相父,你去街巷之中聽一聽,老百姓在說什麼,他們要丞相,不要皇帝……」他萎靡地念著,「不要皇帝……」淚水忍了又忍,還是刺破了眼眶,汩汩地流過他哀戚的面龐。
諸葛亮振振有聲地說:「陛下,先帝是愛你的,先帝若不是為了保住你,他又何必擔上殺子之名,後世有知,春秋筆法,一生偉業,豈不受虧?」
「待罪之臣,怎能不自陳罪愆!」諸葛亮穩穩地說。
「相父,與朕同車吧?」劉禪提議道。
董允迷惘,諸葛亮這忽然的慈憫讓他無措手足,不過是一方手絹,難道有什麼魔力不成,竟讓在嚴法面前不徇私情的丞相心生柔情。
諸葛亮平淡地說:「前些日子事情累積太多,不得已歸在此時一起做。」
「先帝,」他喘著氣說著這個稱呼,「先帝一定也不喜歡我,當初就不該選我做太子,為什麼……」絕望的情緒讓他喪失了理智,他不顧一切地說,「相父,先帝既然倚重你,老百姓也愛戴你,先帝為什麼不把江山傳給你,偏偏讓我登臨帝位,做一個百無一用的傀儡!」
書案上的器皿都丟光了,劉禪氣無可泄,雙手把住書案的兩個腳,丹田裡衝出一股兇悍的怒火,繃著滿臉的怨毒,手腕猛地用力,正要高舉過頂摔了書案,可手臂卻似被人牢牢箍住,壓得他高舉的力量一點點下降。他惡狼似的轉過頭,卻看見諸葛亮深如秋水的眼神。
那絹帛上勾勒著一個器械草圖,似牛似馬,肚子敞開著,裡邊縱橫交錯著各樣精巧的機括,每一處機關之旁都書寫著清秀https://read.99csw.com的小字。
諸葛亮歡喜地贊道:「設計果真精妙,比我起初的草圖好上數倍不止!」他輕輕一撫掌,「以此運糧,可省卻數倍人力,糧草充盈,則軍能長久也!」
走啊走啊,就像他這一生,註定將在無止境的行走中度過,直到他再也走不動的那天,他才能真正停下腳步。
劉禪當然記得,十年前,被軟禁的公子劉封忽然暴卒,死得不明不白,父親為此昏睡了三天三夜。他雖與這長兄不甚親密,但他生性容易動情,也大哭了一場,也聽說私底下對於公子劉封的死議論紛紛,都說他死得蹊蹺,可到底死因為何,卻無人知曉。
等那人離自己只有一級台階時,他才認出來了:「休昭?」
「月英欲亮如何答謝?」諸葛亮悠然笑道。
南欸沒敢說是不是,她還拈著衣角,離他已很近了,卻恍若天涯之遙,總也不能真正觸摸。
諸葛亮滿心愧疚,伸出手臂輕輕地環住她,手指觸到她冰涼的臉,不知她流了多少淚,莫不是要把一生的悲傷都傾瀉而出。
黃月英寬心地說:「你以為好,我便放心了,」她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我為君勞神,君應如何謝我?」
諸葛亮的應諾彷彿開啟了一扇壓制情緒的閘門,劉禪長久以來的壓抑瞬間爆發了,他摟著諸葛亮的肩膀,不加掩飾地放聲大哭。
劉禪獃獃地念叨:「是呀,先帝是大丈夫,大英雄……所以,先帝和相父相得益彰……」他慢慢地看著諸葛亮,「相父,你為何要一次次的北伐呢?」
諸葛亮嘆了口氣,為她揩去眼淚:「剛還好好的,怎麼就哭上了?」
諸葛亮慰藉道:「縱算陛下是水,乃知水為天下之至弱,而能承天下之至剛,水之形,韌而不曲,柔而不媚。」
門口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扭過頭去,南欸訝道:「夫人!」
諸葛亮聽得出這些話是劉禪的真心話,也是他長久以來埋藏的渴望,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見皇帝對北伐表示出無動於衷的態度。皇帝的心竟然是這樣的啊,兩顆不相耦合的心如何能彼此理解,他該感動于皇帝的真情,還是悲哀于皇帝的苟安呢?
黃月英走過來,拉住南欸的手瞧了一番:「這孩子便是個軟心腸,」她輕輕一推諸葛亮,「你不知道,你病的那幾日,她躲著哭了好幾遭。」
「但陛下卻不知,長公子不是暴卒,他是自殺!」諸葛亮的聲音清寒如冰。
他能感受出南欸對自己的刻骨深情,他知道她愛慕自己、思戀自己,渴望自己的保護,渴望相伴白頭的幸福。可自己偏不能帶給她,留她在日復一日的寂寞中守著孤燈等待。
忽然間,一切都明白了,彷彿雲開霧散,陽光灑下來,露出的卻是往事傷心的面孔,奔涌的淚水便在那面孔上肆無忌憚地流淌。
董允跑得有些累,扶著闌干喘了兩口粗氣:「丞相,有幾件棘手的事必得請命於你!」
「臣……」諸葛亮平穩著聲音開言,可那話才出口,劉禪已從座位上跳起來,嘶啞著聲音叫道,「相父,你不要再逼朕了!」
黃月英靜默一會兒:「果兒大了,像她這般年紀的女兒,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可她還被我們留在家裡,她雖有……雖有那病,也不能因此誤了她的終身……」
劉禪轉過身,淡淡的淚光一閃而逝:「朕與先帝是不是很不一樣?」
「可,可……」劉禪張著口,聲音虛浮地飄在唇邊。
黃月英舉手,從案頭取過一支毛筆,在一片乾淨的竹簡上寫了一個「姜」字。
諸葛亮抬起頭,舉手擋了擋風,門口隱隱站著一個人,他認了很久,方認出是南欸。
黃月英的笑容卻漸漸淡逝了,像是有很難輕啟的心事拖累了她,她輕輕地說:「孔明,我有事想請你襄助,只是怕你不答應。」
諸葛亮默然,他把手絹疊好,裝入小匣中,扣好蓋子,緊緊一握,目光猶如一川平緩起波的湖水,悲喜憂愁都在其中沉澱,他輕輕地說:「休昭,李闞伏誅后,好好安葬他吧。」
諸葛亮領會了:「果兒看上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