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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鞠躬盡瘁 第一章 憫孤女慈母求姻緣,泄苦楚後主穢宮闈

卷四 鞠躬盡瘁

第一章 憫孤女慈母求姻緣,泄苦楚後主穢宮闈

劉禪聽見女人的哭聲,他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他緊蹙的眉頭鬆開了,神情有些淡淡的哀傷,默默地走了出去。
皇帝的忽然變臉讓女人駭然不敢吭聲,她吞了一口唾液:「我,我……」
諸葛亮見得張鉞離開,先謄了幾冊公文,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聽得炭火畢剝跳躍,火光流淌著,彷彿折了腰的女兒身姿。心中存著事,總也覺得不踏實,他把文書挪開,拿起白羽扇,推門而去。
這是姜維當真不知的隱秘,這讓他震驚,也讓他難過。他此時卻是知道了,為什麼諸葛果會選擇清苦的道觀生活。她不是不眷戀紅塵,而是紅塵拋舍了她,他對這個女子瞬間生出無限的憐惜和疼愛。
他沒精神地嘆了口氣,像是沒睡夠,連續地打了數個呵欠,懶怠地漫撒著目光,卻看見一個女人。
他露出興奮的神色,像個得了好彩頭的小孩兒:「今日宴上,諸臣都開懷暢飲,連相父也飲了三爵。我還擔憂他傷胃,後來見他並無異樣,席間談笑風生,我瞧相父竟年輕了許多。」
「哪有這樣的人家肯要我們的病女兒?」黃月英嘲諷地苦笑。
「你……」姜維張著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劉禪沉沉嘆口氣:「你不管,我不能不管,到底,你是宗室命婦,論輩分,我還得稱你一聲嬸嬸。」
她仍是道姑裝束,清湯掛麵,不施鉛華。比上一次見到她時,似乎又瘦了,下巴撮尖了,頰邊有黑影掃上眉梢,彷彿經年傷心留下的哭痕。因為瘦,眼睛顯得很大,神采卻有些黯淡,給人一種惹人憐惜的楚楚風姿。她在姜維的對面坐下,兩隻手輕輕搭在一起,彷彿在無形中保護著什麼。
劉禪似覺得這件事太沉重,也不再提起,一面默默飲湯,一面漫無目的地撒去目光。他因見屋子中央摞著三四個竹笥,還扎了紅綢,問道:「你這是給誰備禮么?」
「正是,那年臣婦懷著她逃難,不想竟產在戰場之上,生下來便氣血不足,底子里就是弱的!」黃月英低聲道。
許是皇帝沐浴的動靜大了些,女人往被褥里縮了縮,半裸的身子像包在蛹里的蠶寶寶,白生生,嫩滋滋。
半個多月了,他打著太后留宿命婦的幌子,和這個女人廝混在一起,顛倒龍鳳,巫山雲雨,像個痴迷肉色的淫漢子,跌進了有夫之婦編織的淫|靡網中。
劉禪忽地打了個激靈,發矇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片冰冷的霧靄,他從榻上一躍而下,趿著鞋就往外跑。
「那你想怎麼著?」劉禪忽地回過頭,雙眉蹙成一條線,臉上的肌肉擰得極緊,又兇悍又刁鑽,「讓我納你為妃?」
幽幽一夢醒來,便似隔了百年光陰,已不記得夢中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曲折故事,是大悲,抑或大喜,都像在極遙遠的過去匆匆掠過窗前的一片剪影。時間過去很久,記憶都稀釋了。
姜維還是沒抬頭,手心已滲滿了汗,膝蓋上蓋出了兩個濕漉漉的巴掌印。他壓根不知心裏是個什麼想法,太后忽然的賜婚於他太過震驚,不啻一擊驚雷,炸得他平靜如水的生活巨浪滔滔,他還沒有從那巨大的驚訝中抽身出來。
「理是這個理,但難道沒有請旨晉見的例?」吳太后嘖了一聲,「總是你們太過拘束,比如果丫頭,我有快半年沒見她了!」
諸葛亮似笑非笑:「正巧,我也為果兒。」
「我聽說他回成都了,他家小都在成都,縱然天涯歷遍,也不能不回來。」
諸葛果怔住,她抬頭對上姜維的眼睛,那清炯的目光里充滿了真誠,並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情。
「梆梆梆!」三聲清遠明脆的更聲疏闊彌久,順著冬夜寒風悠然飄入宮闈。四周很安靜,聽見火焰剝蝕燭芯的輕聲,好像一粒石子掉在無風的水面,濺起一圈漣漪,卻匆匆地沒了影子,短暫如一夢。
張鉞聽說諸葛亮要運米斜谷,他像是在暗夜裡摸到一束光:「丞相,這次出兵,莫不是從斜谷北上?」
張鉞起身行了一禮,款款退出了門。
諸葛亮安慰道:「以後還有機會,不急。」
「我、我怎麼不知……」劉禪不知自己是怎麼發出聲音的,彷彿那說話的人不是自己,耳中嗡嗡地亂響,他晃了晃頭,什麼也沒有甩出去。
「臣妾是,是車騎將軍的妻室胡氏。」女子有些害怕,吞吐吐吐地說。
諸葛亮翻開一冊文書:「還需陛下恩准。」他取來毛筆,一面在文書上落筆,一面說話,「再一事,蒲元前日來信,斜谷邸閣已建好,你這次去漢中,將糧米一併運入斜谷,你親自率兵屯守。」
劉禪傻子似的盯了黃皓一眼,他說不出話來,淚卻流下來。
黃月英捧住玉蓮,慈祥地看著跪坐在她右手的年輕人,方臉膛上有一抹發燙的紅,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一直沒有抬頭。
女人從鼻孔里哼著不滿的聲音:「是么,那臣妾與陛下的數夜歡合,算怎麼回事?」
張皇后一怔,她以為是皇帝醉酒,也沒在意:「那還有不答應的么?雖說她專心清修,陛下還賜給她一座道觀,可到底不能在道觀里終老一生……」
劉禪死死地盯住他,像在看某個臆想中的仇人:「你說,他們是不是狠,是不是,嗯?」
黃月英搖搖頭:「沒什麼,果兒畢竟身子太弱,既嫁人婦,倘不能相夫教子,卻得精心護養起來,想想總是不好!」

那是比死還難過的痛苦,一顆心搗爛了揉碎了,還要在那累累傷痕上千刀萬剮,每一刀下去,都砍掉他殘存的痴想。
https://read•99csw.com管他呢!」女人滿不在乎地說,她自和皇帝勾搭上手,早把家中那糟老頭子忘卻了。
人影像被馬蜂蜇了一下,直直地釘在原地,卻在咫尺之時,發出了「啊」的驚呼,彷彿在牽衣拉裙,那人跪了下去。
「什麼人!」黃皓怒聲道。
「是么?」諸葛亮心念一動,他將文書一冊冊翻開,像打開了一個念頭,「這樣……玉符,你去請他來丞相府,便說我有事求他。」
竹林里的風漸漸大了,黃月英情不自禁地挽住了他,在他肩上輕輕一靠,卻只是短暫的一霎,她仰頭望著他,露出了少女般的爛漫微笑。
「這事也是昨日太后宣的旨,她說待元旦慶典結束,再告訴你,本來……」
棉裙裹身的宮女微昂起頭,撥了撥青銅燈盞里的燈芯,瞅著那火苗突突地跳了起來,一線亮光刺入眼中,視野里宮室內的景象變得混沌了。
張皇后也歡喜起來:「是么,相父身體康健,可是我季漢的福氣。」
諸葛亮一笑:「我正要尋你。」
諸葛亮抬起眼睛覷了他一眼:「軍情機密,怎能宣於人口?」
「這是太后所贈信物,你和果兒,一人一枚,」黃月英溫和地說,她微微停頓著,「你若不願意,盡可告訴我,我代你回絕太后,太后明理,她不會責怪。」
諸葛亮不禁一笑,他點點頭:「你去吧。」
他匆匆掐掉心裏的不忍,說道:「玉符,過了年,你便前往漢中。」
劉禪掀開被子,坐在床沿把鞋穿上,兩隻腳在地板上輕輕磨蹭,也沒有站起來,只是坐著默不作聲,似乎在想什麼心事,良久,他低低道:「明日,你出宮去吧。」他的語氣很淡漠。
黃月英說不逼姜維,可每個字都像在逼,太后賜婚,丞相夫人親自出面議親,場面已搭得很大了。姜維有種被趕上祭台的倉皇感,到底把冰清玉潔的丞相千金嫁給一個喪妻的鰥夫,本已很受委屈了,姜維覺得自己若拒絕,太驕矜不知好歹,若欣然贊同,又總覺得彆扭。
「後悔了么?」諸葛亮用長輩的口吻說。
諸葛亮略帶揶揄地說:「無妨,請個文弱之士,對無所不能的張鉞來說,應不是難事。」
黃月英恭敬地斜坐在一側,也是一笑,答得卻很簡短:「是!」
丞相領司隸校尉益州牧武鄉侯臣諸葛亮上。
「你先說。」諸葛亮道。
「其實什麼?」吳太后疑問道。
「走?走哪裡去?」
黃月英黯然著:「先護養身體吧,再說,她現在一心求道,以後再說……」
張鉞悶悶地嘆氣:「我現在是朝廷的人,身不由己,哪裡能像過去般自在,天不拘地不管,想上哪兒便上哪兒。」
「嗯,今晚高興。」皇帝年輕的面孔上盛開著喜悅的酡紅,「本來開年一場大雪,下得人提心弔膽,還怕出什麼大差池。幸而只是雪大,民戶沒有受損,當真是天佑季漢。去年風調雨順,收成比前年多了一倍,外無戰事,內無大災,朝政清明,國庫充盈,這般太平日子,豈不值得撫掌相慶!」
迎面的北風讓他打個寒噤,蓄在竹葉上的水絲兒吹落下來,像細長的銀針般密密地斜掃而墜。他舉起羽扇遮住頭頂,那蜘蛛網似的水絲便順著羽毛飄飛,宛若垂在眼前的一簾。
他猜這女人必是朝慶入賀太后,宴席散后,誤入深宮,卻因不熟路,竟撞到自己面前。他好奇起來,說道:「你抬起頭來。」
劉禪看了半晌,心道劉琰已是半截身子埋在土裡的糟老頭子,怎麼娶了個妙齡女子,怎麼看也不般配。
劉禪用小勺子調著湯水,忽然的心事在微紅的眼睛里跳躍:「只是……」
劉禪兩隻眼睛都直了,勾勾的,彷彿失了魂的痴漢。皇后焦急的問候,宮女們忙亂的身影全似過眼雲煙,飄忽不定。
劉禪哪有不知道劉琰的。三年前他跟隨諸葛亮北伐,不改虛誕浮華本性,和魏延起了爭執,諸葛亮言辭責讓,他因也理虧,便寫了答罪箋呈給諸葛亮。諸葛亮見他是兩朝老臣,也不多加追究,只遣返回成都,不在軍中為事,繼續過他逍遙自在的富翁生活。
劉禪帶著三分醉意走進長秋宮,張皇后忙不迭地迎出來,吩咐宮女給皇帝褪去外衣,因笑道:「陛下氣色著實好,想來是今晚的元旦宴很盡興?」
諸葛亮終於寫好了信,緘了口|交給他:「這是給蒲元的信,你一併帶去。」
「以後?眼見一年過了又一年,果丫頭可拖不得了!」吳太后急了聲音,「丞相的意思我約莫也能猜到一二分,他是怕果丫頭成了人家的負擔!」
張鉞把信揣入胸兜里,還摁了一摁,笑嘻嘻地說:「丞相,蒲元制兵真真是鬼斧神工,不愧是巴蜀兩絕。」
姜維在她面前緩緩蹲下,他將一枚白玉蓮握在掌心,另一枚卻緩緩地遞給諸葛果,他露出了乾淨的笑。
「陛下去哪裡?」張皇后著急地喊道。
劉禪的手顫抖著,他把那奏章緩緩展開,只看了數個字,他便失了閱讀的耐性,奏章在手裡低低垂下,他像失魂似的念叨道:「為什麼、為什麼,相父你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北伐……」
他能指揮千軍萬馬,他能開疆闢土,建立不世功業,偏偏不能對一個弱女子坦開胸懷。
吳太后不在意地搖頭:「身子虛弱又怎樣,果丫頭縱然半身入玄門,也不是真的女道士,貴胄之家不知道多少人好尚玄老,又有哪一個捨棄凡塵呢,難道就不說人家https://read.99csw.com了?這事上我得怨你們兩句,果丫頭好端端一個姑娘,偏被你們拘在家裡,像她一般大的女子,哪一個不早已嫁為人婦,琴瑟和睦!」
這一番不造作的表白便似那清亮亮的水,諸葛亮很感動。蜀漢的眾多官吏,有的有求於他,有的對他又敬又怕,有的甚或閃爍心意,唯有張鉞,不求回報不問後果,做多大官建多大功都沒所謂,似乎只要跟在自己身邊,於他便是莫大的福祉。有時候,諸葛亮感覺他很像修遠,永遠像赤子般純粹,可把這樣的人一次次拖入殘酷的戰爭,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呢?
張鉞面有難色:「就怕他不肯,丞相該知道,趙直這人怪著呢!」
「其實果兒她……」黃月英衝口而出,那隱瞞的心事差一步就要合盤道出,卻終究還是咽下了。
門卻忽然開了,一個人影投了進來。她在門後站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沙沙」的風掀起她的衣衫,讓她顯得格外孤寂病弱。
黃月英一震,心裏沉沉地像是被細針輕輕一紮,痛卻並不慘烈,她澀澀地嘆口氣:「太后,果兒一向體弱多病,加之性子執拗,臣婦才將其婚配拖延至今。再者,她如今一心向道,在家修行,半身已入玄門,心境寡淡,更不宜提及婚事。」
諸葛果微微一震,她像是不敢相信,錯然地打量了姜維許久,半晌,她喃喃著:「可是,姜哥哥,」她艱難地嚅動著嘴唇,「你知道么,我、我不能養育子女……」她把頭低下去,雙肩一陣抽搐,彷彿在悄悄地哭。
張鉞眨眨眼睛:「有一點兒,」他忽地一笑,「也不太後悔,這輩子能跟在丞相左右,也值得了。」
「臣妾迷了路……」女子小聲地說,聲音甜膩,像給人注入了麻沸散,渾身都酥了。
姜維忽然就緊張了,此刻盛滿心中的不是走還是留的矛盾,卻是如何面對這個女子。他看著她的剪影貼著門,便像是倚著牆悄悄生長的野百合,芳香都裹束著,美麗也隱藏著,便是那老去也悄然無聲,他便獃獃地凝著她的影子,連招呼她進屋來的勇氣也沒有。
黃月英怔怔地獃著,巨大的矛盾衝突在內心裡猶如狂潮翻滾,明滅的燈火映得眼前閃閃爍爍,彷彿她的決定般乍起乍落。
隱綽的光線勾勒出那人纖弱的身影,原來是個女子,頭伏在雙肩間,烏雲般的青絲有些松亂,腦後的金釵搖搖墜墜,耳後塞著米粒大的珍珠墜子,這些金銀首飾都在黑夜中泛著詭異的艷麗光彩。
「你是何人?」黃皓質問。
吳太后不由得一嘆:「果兒好端端一個丫頭,做什麼竟去做了女道士,想來真真讓人心疼。修行向道也是好事,求得一個清靜無為、慈心善念,還可延年益壽,只是修行歸修行,紅塵之事未必也要一併拋棄。一口氣一活命,總還在這世上過活,歡喜悲愁都得過了一遍不是,不然那一生行來無滋無味,豈不遺憾?」
是的,是一個女人。
聽說能與皇帝同行,女人又害怕又高興,她扭扭捏捏地叩首謝恩,弱柳扶風般低站起來,若即若離地站在皇帝身邊,兩隻手互相絞著,細長的眼睛忽而看上,忽而低垂。
皇帝這瘋狂的模樣讓黃皓心驚肉跳,也顧不得手痛,掙扎出一隻手扶住皇帝:「陛下,你可唬死小奴了。」
女人怯怯地把那張埋得很深的臉悄悄揚起來,韶秀的面孔如明玉流光,眼睛細長,閃爍著勾人的光,嘴角有兩個似隱似現的笑靨,即使不說話,也風韻動人。她像那種過度盛開的花朵,艷到極致。
眾宮人都被罵得一抖,這個喜怒無常的皇帝的脾氣彷彿六月天,太過神經質,說不準什麼時候便晴轉多雲。
諸葛果在門口站了很久,也許在給自己積蓄力量,她慢慢地挪動步子,便似攀登險峰,也沒有關門。門外的雪光反照進來,映著她蒼白瘦削的臉。
黃月英聽吳太後有譙讓之意,忙道:「太后如此說,實實讓臣婦無地自容,原是宮闈深重,禮秩已定,若無特旨宣詔,哪裡敢隨意朝覲,望太后體察!」
女人也不知懂不懂,她原來以為這個生得清俊面孔的年輕皇帝是個風月老手,說得溫柔體恤的情話,懂得憐香惜玉的深情,可數夜媾合,換來的卻是他翻臉不認人的冷酷。她還道皇帝對她有感情,如今想來,皇帝貪戀的或者只是她青春美麗的身體。
許多的質問爆出來,可沒人回答他,所有的問題拋出去,在凄冷的北風中化成水,灑在奏章封合處那墨黑的名字上。他狠狠地掐著諸葛亮的奏章,掐得手掌瘀青,彷彿掐斷了他自己無從做主的命。
「你以後可要常帶了瞻兒來宮裡,巴巴地來一趟,又是許久不見,這次回去告訴丞相一聲,不要不捨得!」
這是女人第一次和皇帝正面相對,她沒想到皇帝竟然是個模樣俊朗的男子,和她想象中那被酒色臃腫的帝王截然不同,青春、昂揚、軒朗,彷彿朝陽般蓬勃向上,讓人第一眼便會喜歡上。她臉上發燒,彷彿被春風吹面,嬌弱地說:「臣妾懇問陛下,怎麼去長樂宮?」
中宮尚書令急急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紮奏章,正是今日尚書台所上的朝臣表疏,劉禪一面走一面將第一份奏章拿起來,一行字映入眼底:
黃月英聽吳太后提起諸葛果,開了笑顏說:「太后責怪得是,只是果兒而今拜在道玄門下,身體又一向違和,不便出入宮門。」
黃月英垂了頭說:「謝太后體恤!」
女人很美,可美read.99csw.com得太惹人矚目。劉禪其實不喜歡這種美,他嫌太閃爍了,那是他不能掌控的美艷,彷彿燦燦的太陽,扎人堆里總是光芒四射,那骨子裡的風騷味道隔著一條河也能捕捉到。他更喜歡小家碧玉的俏麗,彷彿一地洗鍊的月光,他便愛那鄰家女兒,美麗卻不妖媚,天真卻不造作,活潑潑的天生可人,一顰一喜便讓他欲罷不能。
黃月英低聲道:「知道你怨我,可我是覺得果兒可憐,才去求太后賜婚……你是丞相,肩上挑著江山社稷,我只是一個母親,只想遂了女兒的心愿……」她說不下去,聲音漸漸哽咽了。
吳太后還道她難堪,勸慰道:「你也不必介意,我也只是好心問一句罷了。倘若有了什麼好的人家,我可以保媒,丞相若要責讓,就說是我的主意!」吳太后笑吟吟的,又扭頭去看兩個孩子,還伸出手撫著孩子的臉,那乍起的念頭似乎已經稀釋了,似乎剛才的談話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這話說得諸葛亮一震,他略帶悵惘望著張鉞,著漢家衣裳,漢話說得極利索,活脫脫一個漢家兒郎,若不是他自己提醒,他幾乎也忘記了這個年輕將軍原來是南中蠻夷:「想回南中么?」
黃月英謙和地說:「太后說哪裡話,太后垂戀瞻兒,是臣家之福,哪裡敢不捨得!」
女人把臉露出來:「出宮?」

他磨蹭著,走還是留這一對矛盾,像兩軍對壘,彼此不相伯仲,爭得頭破血流,還沒有個結果。
「太后!」黃月英的眼睛里忽現清澈,她暗暗地捏了一下手掌,一股自心底爆發的力量融化著封堵結實的心靈外殼,她看著太后,微張了張口。
天不晚,只是門窗緊扣,光線便暗了下去,不得不點起燈。
「果妹妹答應么?」劉禪粗暴地打斷了皇后的話。
張鉞嘆了一聲:「怎不冷?還是南中好,天冷了,便往南走。縱算是仍得著重衣,也不會下偌大的雪,凍得人不能動彈。」
女人愣了,她有種賣身當娼妓的感覺,雲雨中賣了肉色,賺得盆滿缽滿,卻賺不來嫖客的感情。她裹著被子坐了起來,輕輕咬著牙:「陛下,要趕臣妾出宮么?」
吳太后一擺手:「那也無妨的,嫁一戶好人家,養尊處優,病自然可以慢慢調養!」
吳太后佯怪道:「還說不是不捨得,那如何進得一次宮,便數月音信全無,非要我這裏再三邀請,否則你們斷然是不肯來!」
「你可以回絕。」諸葛果憂傷地說,「我如今清修之身,其實也不該有世俗之念,你若回絕,稱你的心,如我的意。」
張皇后看出皇帝有憂色:「陛下有何憂慮?」
姜維怔怔地看著諸葛果,這個女子的平靜沒讓他輕鬆,反而讓他感到揪心的難過:「我其實……也沒有、沒有,」他死死地抓住手掌,逼自己說出來,「沒有不願意……」
若沒有愛,一切都是逢場作戲,他便是和千百個女人調情風月,也仍然無所謂是否快樂。他甚至可以連她們的面目也不必記得,他不愛她們,他已沒有愛了。
女人也在悄悄地打量劉禪,年輕的皇帝有一張清秀的臉,但五官剛硬不足,顯得過於柔和了。眼窩深處有淚痕,似乎剛剛慟哭過,雙頰泛紅,一半因為酒意,一半因為傷心。
可是,心裏仍然彆扭著,他皺起了眉頭,兩隻手死死地按住膝蓋,汗已從掌心滲在腿上,抹開熱乎乎的一大片。
劉禪從暖烘烘的被窩裡鑽了出來,雪光透過窗欞泌進來,將微暗的房間抹開了偌大的缺口。
黃皓忽然哭起來:「陛下,您是怎麼了,天底下有什麼坎過不去,你而今這般糟踐自己,讓小奴們如何思量!」
吳太后瞧了一陣孩子玩樂,轉頭笑道:「這倆孩子就是投緣,錦城在宮裡天天念叨瞻小子,我這耳朵啊,都要被她念老了!」
可上天連這點可笑的痴想也要攫取,真是太殘忍了,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他想要的總是得不到,他得到的又不是他想要的。命運就是一鍋難吃的雜燴,調料菜肴本來鮮美,下鍋時卻全都放錯了順序。
張鉞攢眉蹙額:「難。」他在火上搓搓手,「我到底是南中夷人,雖當了漢官,著了漢家衣裳,魂還是夷人,天生的秉性,好比人身上的胎記,剔不掉。」
太陽出來了,雪卻沒有化,仍靜默著蒼白的面孔,亭台樓閣一派冰雕玉砌,陽光一照,明晃晃白瑩瑩,奪目得逼人眼。
「打仗比太平好么?」
諸葛果緊張得不能呼吸,她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地看著姜維慢慢靠近她。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噗噗如心跳,她看見他清亮的眼睛離自己越來越近,還有那細弱得不知是什麼的聲音,彷彿他勻凈的呼吸。
前方的甬道上忽然閃過一個身影,像闖入獵人陷阱的幼獸,驚惶失措地東躲西藏。
劉禪抬腿站了起來,他用冷冰冰的語氣說:「你明日必須出宮,咱倆的事不許說出去,你該知道輕重!」
他方走出去十餘步不到,卻發現黃月英也正朝他走來,兩人忽地收住了腳步。
「果然是你,」諸葛亮長聲一嘆,「我忽接太后懿旨,便以為事情蹊蹺。這若干年來,並無人提及果兒婚事,如何忽忽有這一道賜婚之命,想起你才入宮朝賀,也只有你有此機會向太后陳情。」
劉禪手裡的勺子「當」地摔在碗里,臉色漸漸變了:「賀禮,什麼賀禮?又、又是什麼喜事?」
劉禪樂呵呵地半躺在鋪著氈毯的圍屏軟榻上,飲著皇后親手捧來的醒酒湯,細細地品咂著酸甜九九藏書的湯滋味兒,醉意像一團雲似的沉沉地罩住頭,卻是一種令人舒坦的暈乎。
張鉞捶了一下拳頭,瞬間拿定了不容轉圜的決心:「行,我去請,他若不來,我綁了他來!」

黃皓似乎感覺到什麼,忽地就放低了姿態,一面扶住皇帝,一面打量那賣弄風情的命婦,躲在一旁忍不住展開一個笑。
劉禪狠狠地說:「我只能要我必須要的女人,你懂么?」他說著這話,卻把心底深埋的痛苦牽扯了出來,他被這痛苦折磨得難以自拔,為了排解那如山般沉沉壓下的宿命悲感,他和這個陌生的女人穢亂宮闈,每一次荒唐的洩慾,也只是在發泄太過沉重的苦悶,而不是傾訴愛。
劉禪抬起女人的胳膊,將她輕輕挪開,卻是這並不重的動作,女人便徹底醒了,蒲草似的睫毛抖動著,她哼了一聲:「陛下……」
「你也為果兒?」黃月英驚愕,她看著諸葛亮,那清湛的眼睛像鏡子似的照亮了她暗沉沉的心,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凄凄地說,「你想問我什麼?」

張鉞忙打消了刨根問底的念頭,只好靜等諸葛亮做事,乍想起北伐在即,又覺得極興奮,胸口燃燒出一團暖意,寒冷也忘卻了大半。
諸葛果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笑容,她在他的笑容里找到了久違的勇氣。她不再猶豫,她向他伸出手,彼此的掌心輕輕摩挲,彼此的溫度在一瞬間交融,宛若等待千年的邂逅。
「長安比成都好么?」
吳太后微笑:「莫先說謝語,我是鄭重問你,果丫頭的事你有什麼打算?」
「我知道,」黃月英的語氣很柔軟,「你大約還顧慮著自己過世的妻子,可三年喪期已過,尋常人皆可續弦再娶,並不違大義。自然,我不逼你,到底要心甘情願才行,這事原是太后的一番美意,成不成還待說。我仍是那話,你若不願意,我代你回絕太后。」
黃月英把白玉蓮輕輕放在一面髹漆案上:「你放心,不會誤了你。」她這一句話說得姜維剎那紅了臉,她和藹地笑笑,款款地走了出去。
吳太后展顏笑了:「丞相以儒者之風理政治國,竟不知道怪力亂神,子所不語嗎?道士胡謅也自相信,倒讓人笑話了!」她瞧見黃月英微窘的神色,寬慰地笑道,「別怪老婦人多事,我是心疼果丫頭,不想眼見她韶華逝去,仍空守閨閣,於是才想問一問!」
公主錦城和諸葛瞻半倚在她身邊,四隻小手撥弄著一個金色繡球,柔軟似水的流蘇在掌心飄蕩,手上晃一晃,繡球發出丁丁的清脆響動,引得孩子時不時咯咯笑語。
劉禪沒有表情地笑了一聲:「你本來也不是宮裡人,沒有誰趕不趕。」
「沒有對不起,我心甘情願。」她一字一頓地說,像只避風的小貓,把臉埋在他早失了溫暖的胸膛里。
「不要緊。」他輕聲道。
劉禪用力掰開她的手,他歪著頭,顯得很沒精神:「我是說真的,你該出宮了,我會安排心腹送你出去。你陪了我這許多天,便為這難得的情分,我也不會虧待你,你想要什麼,只要我能辦到的,我儘力為你辦。」
「嬸嬸?」女人像聽見什麼極有趣的笑話,咯吱咯吱地笑開了懷,她像魚一樣地蠕動著,一點點爬向皇帝,兩條白膩的胳膊從後面圈住了皇帝,「陛下可真有趣。」
張鉞聽出意味來,他登時來了勁頭:「丞相,是不是又要北伐?」
吳太后感慨道:「著實難為你了!」她默然片刻,心裏暗暗琢磨了一下,「算算看,果丫頭也不小了,」她驀地望著黃月英,「丞相要把果丫頭留在家裡多久?」
他停了下來,他發著抖,宮燈照下來,照見他可憐兮兮的臉,像個被拋棄的孤兒。他回過身,看見追得臉抽筋的一干宮女宦官,他像只野獸似的吼道:「你們跟上來做什麼!」
那從雪地上折射的陽光跳上窗檯,刺進了暖融融的房間。諸葛亮抬手擋住了,因見門被風吹開了,他起身去拉關上,回身看見張鉞蹲在炭爐邊跳腳,一面烤火一面咧咧:「冷,真冷。」
黃月英仰起臉,淡淡的光線流在她的眼睛里,淚光般晶瑩透明。
她戚戚地感慨了好一陣,聽見孩子笑聲連連,不免勾起了一樁心事,隨口問道:「果丫頭是戊子年的生辰吧?」
劉禪不知該怎麼回答她,他的心情並沒有完全恢復,還沒散盡的酒意被那悲傷的一哭都激出來,腦子便昏了,他本該遣人將這女人送走,此刻卻耍起了脾氣:「朕正巧要去見太后,你隨朕一起去吧。」
「陛下。」一個年輕宦官悄悄摸上來,是黃皓,他小心翼翼伸出兩隻手,輕輕地扶住皇帝的胳膊,「陛下,你心裏哪裡不痛快?」
「噹啷」,青玉碗摔落下去,還剩下的半碗湯像揮舞的絕情劍,刷地潑將出去。張皇后嚇得跳起來,慌忙去看皇帝的手:「陛下,你要不要緊,傷了沒有?」
她終於握緊了白玉蓮,卻以為那卧在掌心的不是一枚玉,而是握住她那也許終將有所依的後半生。幸福來得太遲,可也太美好,許多年壓抑的感情都奔騰了,她把臉埋下去,像個孩子般哭了出來。
諸葛果忽地道:「太后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
姜維站了起來,他翻身將案上的白玉蓮拿起來,小心地握在手裡,一步步地走向諸葛果。
「我失去她了……」他哭著說,他一把抓住黃皓的手腕,一面笑一面哭一面大聲地喊叫,「他們真狠,他們把阿斗喜歡的女人賜給別人,他們卻讓阿斗興復漢室,還於舊都read•99csw.com,阿斗不稀罕興復漢室,不稀罕什麼長安洛陽,阿斗只想做阿斗,只想做阿斗……」
女人半夢半醒,鉤月似的眼角有瑰色的水痕,彷彿誰昨夜烙下的吻。烏黑的長發在枕上撒成一簾波浪,白皙豐腴的胳膊在被底緊緊地摟住皇帝的腰,像纏住他的水草。
吳太后驚愕:「你……」
「北伐……」劉禪鬱悶地嘆口氣,「相父雖休戰三年,其心無時不念北伐,這兩年來,他人是在成都,卻屢屢行事漢中,不是在黃沙勸農,便是在斜谷積糧。他雖不言,我卻看得出,他這是在為北伐做準備呢。我擔心過了年,他便要走了……」
劉禪慘然地笑了一聲,他鬆開了黃皓,似乎被那巨大的痛苦壓得透不過氣來,宣洩的力量再也發不出來。
皇帝用背對著她,看不見面孔,只聽見聲音寡然如白水:「你自入宮朝慶,已在宮裡盤桓了半個多月,該回去了。不然,你丈夫豈不起疑?」
「蒲元制兵,趙直占夢,可不是兩絕么?」張鉞的表情很認真。
劉禪沒應她,宮人們見皇帝醒了,捧著熱水外衣躬身走上來,黃皓躬身走在最前邊,跪在床邊伺候皇帝沐浴。
「請太后成全!」黃月英忽然給吳太后跪了下去。
吳太後端了熱水小口一啜,緩緩放了在玉案上,含笑看著身側,燈光一閃,把兩個小小的影子投在她的胸前。
姜維愕然,諸葛果這開篇第一句,倒讓他始料不及。
「啊?」姜維終於抬頭,他這當口才回過神來,黃月英請他入府原來不僅僅是議親,還想讓他見諸葛果。可他只猜到第一層意思,偏沒想到第二層,孤男寡女同處一室,這要傳出去,可是個什麼名聲,姜維窘迫起來。
他原來對擁有她已不抱奢望了,他不能娶她,更不能佔有她,他早知他們無緣,眷屬不成,身份暌違,兩小無猜的親密也成過往。他被關在深宮中,做一個好看的擺設,若是一年能見她一面,那便是絕大的滿足了。他再不敢於她有絲毫非分之念,只想她能隨心所欲,所以她要拜入玄門,他賜給她道觀。他縱然不能與她偕老,可她在他的蔭庇下平安一生,便好似他擁有她一般。他知道她在那兒,一個人,彷彿為他守候,儘管這念頭很可笑,卻足夠讓他懷揣著悲傷的快樂很多年。
「昨日太后賜婚,將果妹妹許給姜將軍,可不是喜事么?」張皇后喜滋滋地說,壓根兒沒注意到皇帝的臉已淌下汗來。
如果說,他第一次拒絕諸葛亮,是因為有白蘋在先,他不能在妻子生死未卜之時另結新歡,他寧願獨個品嘗孤單的苦酒,也不肯背棄信義,這是他固執得不近人情的原則。可,如今白蘋已成了黃土隴中的幽魂,這一次,他已沒有了拒絕的理由。
諸葛亮笑道:「有這般冷么?」
諸葛亮凝視著她:「你告訴我實話,果兒的事,是不是你去請命太后求的婚姻?」
「餐風飲雪比安享富庶好么?」
「想呢,我去年才回去一趟,就是來去匆匆,連南中的酒也沒來得及品嘗,奈何!」張鉞遺憾地說。
黃月英維持著僵持的笑:「太後有所不知,早年在荊州時,曾有道士夤緣,說道果兒要想一生平順,便不可隨意許配人家,不然恐會折壽!」
諸葛亮油然生出憐惜之情,他有些傷感地說:「我不怨你,說來,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沒有盡到做父親和丈夫的責任……」他舉手揩掉妻子臉頰邊的淚珠,動作很溫柔,指尖的冰冷讓黃月英一顫。
張皇后越看他越害怕,輕輕推了他一把:「陛下?」
小勺子在青玉碗邊沿輕輕磕擊,劉禪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我擔心相父又要走。」
黃月英走近他,兩人離得近了,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我是為果兒的事……」
「兩絕?」諸葛亮一怔。
「我也有事尋你。」
諸葛亮啞然失笑,他幽幽一嘆:「趙元公行蹤不定,往往一剎邂逅,便不知所往,亦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
諸葛亮瞧著張鉞那縮頭縮足的模樣,越發可樂:「你可在成都待了近十年,還不慣?」
劉禪像是沒聽見,把那呼喊毫不猶豫地拋棄了,身後是蜂擁追奔的宮女宦官,此起彼伏的「陛下」呼喊聲撥開黑夜,檐下的宮燈瘋狂地搖曳著,彷彿奪命狂奔的靈魂。
張皇后微笑:「陛下還不知喜事,這是給果妹妹準備的賀禮。」
黃月英約莫能猜得到他的糾結,她不做催迫,卻幽幽地提起另一件是:「果兒回家了,無論你願不願意,見她一見。」
「丞相府的千金還怕嫁不出去么,只你們不肯給人家一個上門的機會!」
女人一個字也說不出,她又害怕又傷心,把臉埋在被子里,嗚嗚地哭了起來。
黃月英沉默有頃:「是我……」
一對白玉蓮配捧了出來,雕琢得極精緻,不見一絲兒的糙角,蓮瓣向四周撒開,彷彿一個敞開的胸懷。玉的沁色很勻凈,捧在掌心,彷彿一掬乾淨的泉水。
張皇后卻沒有擅加議論,從來朝堂上的事無論大小,她都不會置喙。她恪守著後宮不問政的婦道,即便聽到再驚心動魄的宮闈秘聞,也不嚼舌根不傳小話,一絲兒風也漏不出去,後宮都說這位六宮之主嘴太嚴,似是用鐵絲縫上。所以劉禪很放心在她面前吐露心聲,有時在外邊受了窩囊氣,也可肆無忌憚地對她喋喋抱怨,痛斥哪個大臣太不留情面,哪篇奏章太啰唆。她總是充當一個安靜的傾聽者,無聲地承受著皇帝的傾訴,彷彿一口幽幽深井,許多的仇恨、埋怨、斥責、哀傷落進去,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