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粲然一笑：「元公爽快。」

「知道！」劉禪回答得像個溫順的孩子。

「是吧是吧！」諸葛瞻對南欸吐吐舌頭。

劉禪從榻上一躍而起，他向諸葛亮走去，用一雙手扶起了他。

諸葛亮五內俱沸，他有許多話要說，終是來不及了，只對皇帝一笑，並不多說什麼，拍拍車軾，對皇帝一揖，對百官一拱手。

諸葛亮緩緩地寬慰道：「臣休兵三年以來，民力得生，兵力得養，而今國庫充盈，四邊無事，正該大舉興兵，以完夙志。再者，東邊有北上之意，欲與我們聯合出兵，臣以為東西兩線出擊，互為掎角之勢，乃用兵上策。故而臣以為當趁此用兵，戰時良機，失之瞬也。至於朝中庶務，陛下盡可放心，朝中之事臣已安排妥當，臣離開成都后，後方之事皆有安排。若陛下有何難決之事，可驛傳前線，臣當竭忠儘力，俾陛下少憂煩。」

人潮從城樓下湧向前，都追著遠去車馬的足跡，眺望再也看不見的飛揚旌旗，看不見的清朗背影，看不見的溫情微笑。

諸葛亮也隱隱感覺到那離別的凄惶，他沉默著打量著屋裡的每一個人，妻子、兒子，還有他未露面的女兒，都是他心底的牽挂，也許他常常不能記得他們，把一顆心都裝了江山社稷，裝了他的理想，他的信仰，可他從不曾真正忘記他們。縱算關山遙遠，瑣事重重，縱算他被一整個國家的沉重負擔裹纏得透不過氣來，他總也不能丟棄他們，因為，他們就是他的切膚之痛。

「你要常常來信啊……我也會給你寫信的……」皇帝的聲音變了調，他沒有稱「朕」，而是用了「我」。

劉禪手裡的湯碗放下了，他喃喃著：「他不吃不喝，他、他在做什麼？」

諸葛亮沒所謂地笑道：「沒關係，不累！」

其實，皇帝就是個孩子吧，會有糊塗的猜忌和無奈的昏庸，卻始終善良天真，他儘管身在最殘酷的權力旋渦里，內心深處永遠保有著難得的純粹。

諸葛果既喜又悲地笑了，微笑的臉龐掛上了兩串珍珠般的淚，她轉過了身：「你走吧，我不耽擱你的正事，我在成都等你。」

諸葛亮一時感動，便接過那碗湯，一勺勺細細地品下。每每抬頭時，都看見劉禪津津有味地打量自己，便像個充滿了好奇心的孩子。

「臣以為陛下宜以自謀，凡事不能太優柔遲疑，也不能剛愎自用，過猶不及，中庸之道，當為陛下察之！」

真是個絕代風華的男人，縱算他老了衰弱了，正在末日的道路上漸行漸遠，可那骨子裡的懾人氣度卻始終剔不掉。他便是坐著不動，那奪目的風儀也在無形中煥發出來，也許他便是死了，也會讓千萬人刻骨思念。

自清晨開始，從張儀樓浩浩蕩蕩排開上千人的送征儀仗，金甲裹身的虎賁隊侍衛都挺胸腆肚，一百來面各色旌旗風帆般招展搖晃，中韶宮樂喧天演奏出恢宏的勝利樂章，鹵簿隊伍高擎著斧鉞、金戈、漢節……光彩燦爛，亮得人不敢逼視。

劉禪嘆道：「別說了，相父先飲下吧，你的胃不好，這是朕令太官專為相父所熬的養胃之羹。」

陽光普照，雪已是融盡了，潺潺水聲響徹天地，融雪吸附了空氣里的熱度，到處都冷颼颼的。風把空氣里的冰涼氣息裹起來，漫不經心地吹拂著。

諸葛亮愣了一下，旋即便明白了皇帝的用意，他沉默著，卻並不想違心順從，一字字道：「陛下待臣恩情，令臣感動，可是臣，不能不，去北伐。」

門前的石子路傳來漸近的腳步聲，一陣小孩子的咯咯笑聲后，門帘嘩啦啦響動，諸葛亮抱著諸葛瞻走了進來。

姜維一愣，他鼓了很大的勇氣去看她，他看見諸葛果認真的眼神，那份認真有種瞬間震撼的美麗，不知為了什麼，剛才巨大的緊張消弭了。

姜維猶疑地接過來，諸葛果微笑著說：「我做的，我們一人一個。」她從腰間牽起一個綉面革囊，果然和送給姜維的革囊一模一樣。

「陛下，臣北伐之後，朝政若有疑難，自可諮詢蔣琬、董允，望陛下多聽良言，善納諍諫！」諸葛亮一句句慢慢地說。

趙直反唇相譏：「許多年了，丞相的狠辣也依然沒變，遣個蠻子來請我，我不願意，便動武力把我捆住。一繩子綁九_九_藏_書在黑屋裡幾日幾夜，這是請么，分明是劫持！」

劉禪不待他作答，緊緊拽著他的手腕。諸葛亮支離的瘦骨硌疼了他的手，他越加地難過，拉著諸葛亮去圍屏軟榻上坐下，榻前的食案上擺滿了各樣食器，卻都扣著蓋。

「相父就不能不去么？」劉禪渴望地說，「季漢離不開你，朕也離不開你。」

他不知道是埋頭走過去，還是該停下來和她說話，這麼左右為難地想著，卻不知不覺地放緩了步子。

劉禪諷刺地笑起來：「先帝遺願，可不是么，為了先帝遺願，相父和那些老臣們，前赴後繼，持之以恆，你們有志向，有夙願，是呢，先帝才是你們心中的明君……朕算什麼，朕不懂得你們的抱負遠志，我不過是個傻子……相父，你太能幹，太無私，先帝把我托給你，你盡心盡責，堪稱百代楷模。可你給我多大的負擔，我不是先帝，我做不了你身後的支持……」

趙直根本不置信：「諸葛亮的話，信不得！」

收到反對北伐奏章的諸葛亮，和皇帝一樣保持了沉默，那些奏章他都一一閱過，卻不提出一點兒的意見，也不見他惱恨發怒，每日只在府中批複公文，會見問事官員，忙得晨昏不知，絕口不提興兵，似乎把北伐忘記了。

諸葛亮緩緩起身，那張疲倦蒼白的臉被搖晃的燈光送入了皇帝的眼裡。皇帝看見的是一個被沉重的勞累勒住的老人，瘦得凹陷的頰上幾乎沒有血色，唯有幾點暗淡的紅斑。眼睛籠著一層灰霧，顯得更加深邃幽靜，玄色進賢冠封住他鋪滿陰翳的額頭，襯得白髮越發分明，數一數，白髮多得壓過了黑髮，剩下的黑髮已是潰不成軍。

「北定中原，是為先帝遺願，亦是臣畢生之願。」諸葛亮說得很慢，卻並不猶豫。

「許多年了，元公的脾氣依然沒變。」諸葛亮笑道，緩緩走去屋裡坐下。

劉禪有些震撼，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姜維猶豫了一剎，學著諸葛果，也把革囊掛在腰上，還輕輕地撫了一撫。

「是。」

趙直一巴掌拍在諸葛亮面前的案上：「是不是我不肯隨從，你又要夷三族！」

「元公儘管說。」

「不用送了，別勞累了自己。」姜維體恤地說。

諸葛果輕輕道：「你同意娶我，是因為同情，還是、還是……」她不知該如何啟齒，她想姜維是應該懂得的。

諸葛果怔怔的，手指拈著姜維外衣的領口，身體被那溫暖的衣衫包圍著，彷彿他從不曾給過自己的擁抱，讓人沉醉，也讓人傷感。

他走過了兩座橋，水面的風卷上來，撲來一襲冷意。他踏上了最後一座橋，橋欄倚著一個人，當風而立，那風吹得她衣衫簌簌飄飛，彷彿即將飛升而去。

諸葛亮也不說是不是，微笑在眼睛里熠熠生輝。

「嗚！」出征的號角嗚咽聲碎，一剎那，車轔轔，馬蕭蕭，旌旗蔽日，金戈輝煌，聲聲蹄踏震碎了天空的寧謐，在遠山間迢遞傳送。

諸葛亮飲罷酒，睨了一眼浩大的儀式，憂慮地說：「陛下，臣謝陛下厚恩，但禮儀太過了！」

南欸實在忍不住，掩了面低聲地笑，抬眼卻見著諸葛亮的微笑，仿若春風拂闌，綻放出整個季節的美好，她不禁發了呆。

「這是最後一次！」趙直斬釘截鐵地說，「你必須放我走，從此我與朝廷官府再無瓜葛！」

他忽然就怒了，大聲地說：「北伐有什麼好，相父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你就這麼厭棄成都，厭棄朕？」

南欸責備道：「少頑皮，可不能寵壞了你！」她強硬著將諸葛瞻抱了開去，也不管諸葛瞻如何抱怨。

劉禪皺眉頭：「忙？忙些什麼？」

「相父！」劉禪的聲音有點嘶啞，他忽然雙手攀住了諸葛亮的胳膊，默默地靠近了他，在他耳邊很輕地說：

諸葛亮承受著皇帝肆無忌憚的宣洩，像個收容風暴的港口，他驀地高聲道：「陛下，」他微微喘了一口氣，「臣時日無多了，臣不想為後人留下遺恨，臣不得不，不得不……」

「陛下……」諸葛亮輕聲道。

這調侃惹得眾人都笑起來，黃月英因笑道：「哪兒多了，尋常不也是如此么，你就是個挑剔性子，罷了，我不敢收拾了，你自個九_九_藏_書來吧！」

劉禪倒吸了一口冷氣：「一整日……相父這般忙碌，他難道不睡覺吃飯么？」

青灰色的張儀樓下，高大的城牆輝映著金光閃閃的儀仗隊，無數的光亮在青磚上閃耀，一聲鐘磬的宏遠鳴響后，皇帝和丞相的車仗緩緩地駛出了城門，其後是魚貫而出的百官隊伍。有騎馬的，有步行的，都不敢言聲，浩浩蕩蕩，如微風吹拂的稻田，向著一個方向倒伏。

諸葛瞻一隻手攀住父親的肩膀，一隻手握著諸葛亮的扇子，來回地搖晃，口裡還在嘟囔各樣小心事、小機密、小樂趣。

「拿著，放在這囊里不會摔壞！」諸葛果將裝了如意的革囊遞還給姜維。

「五日後！」

「批複公文，會見各公門官吏，詒訓僚屬……」小黃門一項項地數落。

諸葛亮沒有說安慰話，他不喜歡誇大事實，也不否認任何一次的必然勝利。

屋裡的氣氛太壓抑，他不願意這種沉重成為親人的負擔，便指著那兩口塞得滿登登的竹篋，笑道：「帶這麼多衣服，我可是去出征打仗，又不是遊山玩水，你們拾掇出這許多花樣來，莫不是一朝丞相出征，還要梳妝打扮么？」

廡廊很長，十步之外便起了一座拱橋，橋下流淌著一川溪水，那溪水從不遠處的竹林深處流出，拐了兩個彎，分成三條支流。每一條迤邐伸入一座廊橋，一共三座，再緩緩地扭過來，一起匯入竹林邊沿的碧綠湖水中。

劉禪現在知道了，諸葛亮一直沒有陳情答覆，悶在府中昏天黑地地做事，原來是為了處理政務，以為興兵北伐安定後方。到底，北伐在他心中重如泰山。

「趙直來了。」

劉禪怔怔的，他沙啞著嗓門，吞吞吐吐地說：「相父，為何、為何說自己時日無多……」

「是。」姜維回答得四平八穩。

劉禪聽著直發愣，他其實對諸葛亮平時的生活並不熟悉：「一整日都在做這些事？」

南欸把帘子一卷，望望外面融雪的粉妝世界，初暖的太陽從毫無遮攔的天空俯照，映得庭院里熠熠生輝。數不清的角落裡淌出融化的雪水，匯合成一條條潺湲澗流，曲曲折折流入了繞屋的溪水中，房前的千竿翠竹也抖落乾淨滿身雪花，露出了青蔥本色。

「南欸，你站在風口做什麼？當心涼著了！」一聲詢問拉回了她的思緒，她歉然地放下門帘，回身笑了一笑。

五日後，站在她們面前的這個男人便要走了，踏上他無數次奔赴的征程，和他從前那些無法細數的日子一樣。可為什麼在此刻，竟莫名有種生離死別的悲凄感，好像他一旦離去，便從此不再回來。

姜維也不反對，從懷裡小心地將白玉蓮掏出來，雙手遞過去的一霎，竟和諸葛果的手相互一碰，慌得他把手甩下來，藏在後背上揩了揩。

「不，」諸葛亮輕輕搖頭，「此番隨元公所願，元公若以為拘束，亮可放你走。」

南欸乍見諸葛瞻纏在諸葛亮身上，幾步邁過去：「瞻兒，怎麼不懂事，那麼大了，還要爹爹抱，你不怕累著爹爹！」

「在的。」姜維的聲音很低。

劉禪把頭很深地埋下，埋在諸葛亮的影子里，任誰都看不見他的表情。他的手指緊緊地牽住諸葛亮的衣角，那麼用力，那麼專註，彷彿失了依怙的小孩兒。

劉禪輕輕地對他笑著：「相父，這是朕的一點心意，就當是朕送給相父的薄禮！」他忽然變得很哀傷，笑容慢慢地消退為眼底的悵惘。

「在……」

「我也希望是隨口一說，可是心裏老是過不去，生怕是有什麼不可預知的大事要發生，或者是師父故弄玄虛也未可知呢。」諸葛果喟然一笑，「你別介意呀，我或者是想太多了。」

小黃門道：「丞相每日在府中忙碌。」

原來那個夢也和自己相關么，他一直以為，那個雄渾的山河之夢屬於胸懷天下的先帝，屬於經緯天地的相父，屬於很多很多元勛功臣，就是不屬於自己。他只想做單純快樂的阿斗，不稀罕去興復漢室，不稀罕去奪取長安洛陽，不思進取又怎樣，偏安一隅又怎樣？偌大的天下，總能容下一個沒出息的阿斗，可這一刻，他彷彿被諸葛亮點醒了，也許，也許，那個夢真的屬於自己……

建興十二年二https://read.99csw.com月初二，是太常選定的出征吉日。

「保重身體。」姜維說，他露出一絲很淺然而很溫情的笑，一步步走下了廊橋，拐進了一扇月洞門后。

諸葛亮還想多告誡幾句，可是滿腹的話哪裡可能在這短暫的時刻一一說清。他發覺自己今天變得很纏綿啰唆，彷彿是想把一輩子的話都交代完，若是不那麼做，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諸葛亮目光微微一閃，他彎下腰，將諸葛瞻手中的羽扇抽走，唇邊蕩漾起玩味的笑。

劉禪抬起頭，金色的絲絛飄揚在下頜，十二顆玉珠簾幕的背後是淚水充盈的清秀面龐。

劉禪圓瞪著眼睛：「相父，你說，這是為什麼？」

趙直不屑一顧：「不稀罕，」他往前一傾身體，「丞相此番大動干戈，意欲何為？」

劉禪伸出手在食器上一一探過：「正好，還熱著。」他向周圍點點頭，宮女們躬身向前，將食器上的蓋揭開。劉禪親自動手，舀了一碗熱湯，親手端起捧給諸葛亮。

剎那，劉禪心酸得眼角發脹，他把臉別過去，裝作輕鬆的樣子，露出一個稚氣的笑：「相父，還沒吃飯吧？」

小黃門揪心地一嘆：「小奴聽丞相府身邊的徐主簿說，丞相每日睡不到兩個時辰，吃不到三升，有時忙得太狠，一整日水米未沾。」

「以前送給你的禮物還在么？」

諸葛亮緩緩住了笑：「有事？」

諸葛亮請北伐的奏章呈上來后，皇帝保持了異乎尋常的沉默，他既沒有下詔宣示己意，也沒有召見丞相咨問詳情。他自己不做決斷，卻把諸葛亮的出師表詔下公議，起初尚書台收到公議詔命，還沒當回事，以為是例行慣事，只將諸葛亮的奏章抄錄各公門，由於皇帝語焉不詳，尚書台做起這事來漫不經心，有的不要緊的公署甚至沒有送去。可沉寂了幾日後，反對北伐的聲音卻開始出現了，勸學從事譙周再次充當了排頭兵，一篇詞意深切的奏疏呈上尚書台，滿紙激切，字字刻骨，緊接著，一批早對北伐心存不滿的官吏跟在譙周之後，大胆地將反對北伐的奏章送入尚書台，數日之內累起了厚厚的一摞。這些奏章都送至皇帝的案頭，皇帝卻只看看書寫者的名字，裡邊的內容一概胡亂掃過，而後，仍然像建興六年一樣，統統發給丞相府。

雪已經化了很多，屋瓦檐角、庭台水榭、樹梢枝丫、殘花斷根，都殘存了一塊塊巴掌大的雪渣。融雪的水流聲滴答不停，像是這凄冷庭院間奏響了一曲曲清越的吟唱。

「我改主意了，」趙直朗然道，「我跟你去北伐。」

於是，他說了一個事實：「此次北伐我們還聯合東吳，東西兩線進兵，不負兩國盟約，當可助北伐一臂之力！」

她倚著廊橋的闌干，眼裡望著橋下緩慢流動的溪水，陣陣涼風吹面生寒，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身上卻驀地一暖。她詫異地扭過頭，卻原來是姜維脫下外衣搭在她肩上，那忽然的溫存讓她竟是呆了。

劉禪努力地讓自己笑起來，他握住諸葛亮的手：「相父，朕送你登車！」

諸葛果驀地問道：「你的玉佩在身邊么？」

「好的，朕知道了！」劉禪記起聯合出兵的盟書是諸葛亮親訂的，每個字都念給他聽，再由他蓋了玉璽，兩雙手按住文書的兩頭，彼此都在眼睛里含了笑盈盈的鼓勵。

「本來該親手準備些厚禮送給你，叵耐我最近病了，身體乏得很，竟只做得這個革囊。」諸葛果遺憾地說。

「相父，朕等著你凱旋而歸！」劉禪滿懷感情地說。

諸葛亮沉默，他並沒有向皇帝作出解釋，清亮的瞳仁緩緩湧出凄惶的冷霧：「臣請陛下允臣北伐！」兩行清淚在他蒼白的面頰拖出發光的影子，他深深地拜了下去，淚水洇在地板上，彷彿凋謝的辛夷花瓣。

劉禪不在乎地說：「相父勞苦功高，為社稷安寧，黎民富庶，忙碌終日，朕無以為報，唯以一羹相贈，相父理當受之！」

諸葛亮欲跪接贈酒，劉禪卻扶住了他的手臂：「相父，不要跪，朕今日免了你的跪拜禮！」他把酒爵輕放在諸葛亮的手中，全神貫注地看著諸葛亮飲下。

他吸著鼻子，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

「嗯，你說。」

「那是先帝和臣的夢，那個夢，也屬於陛下。」諸葛亮的聲九-九-藏-書音透過層層的淚，分外凝重。

「元公，別來無恙？」諸葛亮扶著門笑道，笑容很好看。

諸葛果滿意地一笑，她久久地注視姜維：「姜哥哥，我問你一句話。」

門輕輕一敲，修遠走了進來：「先生！」

「相父，」他抽泣著，最後的一點殘望變作了乏力的疑問，「為何如此執著北伐，你就不能歇一歇么？」

「相父每日在府中做什麼？」他懶懶地問。

皇帝和丞相領百官，先去宗廟祭祀祖宗，再去圜丘禱告上天，念了華美冗長的禱文，捧了精緻細作的俎豆，焚了苒苒束縛的芻草，征伐禮儀才算大體完結，方將丞相送出城。

「臣何敢！」諸葛亮推辭道。

「相父，北伐任重道遠，非一朝一夕，相父不要著急！」劉禪很不合時宜地在出征的時候說了喪氣話。

「相父太忙，一定沒有用膳，正巧朕也沒吃，我們君臣共膳。」

諸葛亮慢慢地搖動羽扇，吐出一個圓潤的字：「好。」

劉禪聽不下去了，心竟那麼沒出息地疼起來。

他緊緊地抓住諸葛亮的手臂，像個失怙的孩兒，彷彿這一別後，便從此不再見面，他看著諸葛亮，一遍遍重複著：「相父，答應阿斗，要回來，一定要回來……」

「陛下，小奴算見識了，丞相真真是事無巨細，皆親定之，一國之相竟然自校簿書，小奴沒見過這樣的官，太拚命。」小黃門很真誠地說。

諸葛亮溫情一笑：「多便多矣，總不能窮到沒衣服穿，找曹睿要吧！」

姜維走在丞相府的後院里，腳步邁得很快，迎面的冷風攜著勁力，像一雙手推擋著他的前進。他一直走到曲折蜿蜒的廡廊邊，在長廊盡頭停了一下，蹭掉鞋底的泥塊，抬步走了上去。

等到傍晚時分，火紅的落霞翻過宮牆，照在一窪一窪的殘雪上，彷彿烙在殘破皮膚上的鮮血，小黃門才回來。那時劉禪正在用晚膳，一眾宮女宦官圍著他，案上擺滿了各色精緻佳肴，他對著滿目美食卻是一點胃口也沒有，只覺得胃裡膩得很，像是有一塊膘很厚的肥肉硌著胸口，不得已端起一碗冬菌羹湯，卻半晌不飲下。

他艱難地張開口，每個字都濕潤得沉重不堪，統統摔下去：「我允了，允了……」

劉禪固執地拖住他的手，雙臂往上一舉，硬生生地把諸葛亮攙扶上車，臉上才掛了稚嫩的笑，彷彿是做了一件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值得他為之驕傲。

諸葛果靜靜地等候著，她前所未有地耐心，既不催促，也不煩惱，肅然如埋在青苔下的古老井台，日復一日地承受時間的風霜，只為等待最後時刻的一個回答。

雪已是融盡了，偶爾還能在溝壑里看見殘留了的冰水，陽光鋪散得滿天滿地，映照在宏大的儀仗隊上，像是一面金色的屏風。

黃月英迎過來，拂拂諸葛亮衣衫上零星的雪花，輕聲問道：「定了哪天走？」

「好！」

諸葛果像是對他的局促不安毫無感覺，掌心擎著那溫潤的玉佩，玉很暖，似乎帶著姜維懷裡的溫度。她輕輕撫了一下，從袖子里取出一個精緻的革囊，蜀錦做面，粉底上綉著一株並蒂蓮，針黹細膩平滑。她將那玉佩裝入了囊中，細心地系好口邊的絲絛，打了一個同心結，像是一節竹枝。

「不是因為同情。」姜維說得很輕，可並不勉強。

時間便拖去了半個月，眼見正月便要過盡，皇帝一直沒有等來諸葛亮陳情的奏章，他感到很困惑，遣了小黃門去丞相府打探消息。

諸葛亮給皇帝跪下了，他一言不發地頂著皇帝的勃然怒火，卻依然平靜，彷彿一池永遠吹不開波瀾的水。

諸葛果對他笑了一下，她衣衫單薄，站在風口微微顫抖，那笑容被風吹散了，一片片落在橋下的溪水裡。

諸葛亮慌忙道：「怎敢勞動陛下，折殺臣也！」

屋裡齊整地放著兩口竹篋，黃月英彎了腰，正把一疊疊書、幾件衣裳放進篋內，每放一樣，便默思片刻，再尋來另一樣。每件物什都堆疊得規規整整，像是在修一座四四方方的城池，軟的、硬的都能切合相交，既沒有浪費竹篋里的一寸空間，也不會顯得臃腫冗雜。

諸葛瞻躲過母親的手，把頭埋在父親的肩膀上：「就抱抱嘛，爹就要走了，都抱不成了！」

諸葛果輕嘆一聲：「昨日我去青城hｔtpｓ://ｒeaｄ•９9ｃｓw•com山見師父，他送給我幾句話。」她瞧著姜維，一字字很用心地念道，「秋風起蒼黃，原上離草淚。大雪滿城樓，將軍遲不歸。千載傷心事，萬里河山碎。獨憐閨中花，清芬空為誰。」她徐徐地停了一會兒，「我問師父什麼意思，他卻不肯說，我心裏很是不安，也不敢告訴爹爹，便想來說與你聽，你說這是好話還是壞話呢？」

諸葛亮深深地呼吸著：「陛下，自古以來，哪裡有偏安一隅可以長久的國家，若不積極進取，以戰止戰，季漢別說是開疆闢土，苟且自存也不可能。臣別無他念，唯想在有生之年，為我季漢辟出可鼎足中原的路基，俾得後人沿著臣所奠之路走下去，為陛下減輕興復漢室的負擔，為後人拓出一個有希望的將來……臣或者因為此情太急，行事過於操切，使得陛下生出不愜，考臣之心，本非臣之願，可臣實實不想百年之後，把興復漢室的重擔都丟給陛下。若是臣不能開闢疆域，徒自困守不思進取，九泉之下，臣無顏去見先帝！」

附近的老百姓也聞訊而來，統統擠在城樓下，踮腳攢頭，議論四起，嘈雜的人聲混入了黃鐘大呂的宮樂中。

「臣……」諸葛亮不知該怎麼回答。

車輦漸漸地遠去了，留下一行行車馬印子，在寬闊的馳道上烙下深深的，久久不去的痕迹。

劉禪猛地撲過去，他將諸葛亮扶起來。四目一對，這是劉禪第一次看見如此傷情的諸葛亮，面對這樣悲絕凄愴的諸葛亮，所有否決的話全部封死在糊滿了泥的心裏。

劉禪驚住了，他沒想到諸葛亮會說這樣的話，這麼傷絕的語言居然出自諸葛亮之口，他不敢相信剛強得讓人畏懼的諸葛亮竟也有絕望的時候。

「宣，丞相。」

「我又要北伐，想……」

「給我看看。」

「你要跟爹爹去北伐了……」她說得很小聲，輕微得像偶爾拂過耳朵的一片羽毛。

趙直翻翻眼睛：「還沒死。」

諸葛亮靜靜一笑：「亮之誠心，可對日月，元公若不信，盡可此時出了府門，亮絕不阻攔。」

「忙公事。」小黃門唉聲嘆氣，他在丞相府待了大半日，見過諸葛亮的瘋狂忙碌，彷彿一隻至死方休的工蜂，沒有一刻停下來歇一會兒，便是喘口氣也以為浪費時間。

諸葛亮欠身一拜：「臣無非盡責，何敢當陛下之贊！」

趙直不吭聲了，他暗自看著諸葛亮，諸葛亮一直維繫著優美的微笑，那笑容像溺死人的一池幽湖，多看一眼，便會被陷進去。

趙直抱著膝坐在棉縟上，看著諸葛亮從門前的小徑緩緩走來，風牽起他素色的深衣，寫意著他翩翩如青竹的身影。趙直在心裏暗暗罵起來，多少年了，這個男人雖然霜白了頭髮，卻依然優雅雍容，那張臉縱算生了皺紋，還是峻朗如軒月，讓人難以忘懷。

趙直搶話道：「想讓我隨行？」

姜維「唔」了一聲，他和諸葛果單獨相處，總覺得說不出地窘迫，饒是他十來年征戰沙場，歷經無數兇險，面對這旖旎情懷，卻不能遊刃有餘地應對。

姜維默然半晌，才徐徐地說：「有些話或者只是隨口一說，不要太往心裏去，不然苦熬了自己。」

沒有人聽見皇帝說什麼，大家都以為皇帝是在和丞相交代秘密事宜，誰也不知道這個憂鬱的年輕人原來僅僅是敘說內心的念想。

諸葛亮淡然地笑著：「元公太難請，不得已而為之，元公若心有不快，我責令張鉞給你請罪。」

「我……」他張了張口。

「但我有一個條件。」趙直瞠著雙目，語氣很強硬。

劉禪看著諸葛亮將一碗湯全部喝完，臉上浮起了歡喜的容光，他真摯地說：「朕希望相父康健安寧，永遠，」他像是把字眼兒摳出喉嚨，「別離開成都。」

劉禪扶著車軾從華蓋寶羽的御輦上輕輕走下，從內侍的手中端了一爵熱酒親自捧給諸葛亮：「今日朕率百官郊送相父，望相父北伐馬到成功！」

她踮了踮腳，目力延伸到竹林中的石子路盡頭，隱綽的竹林掩映中，有冷風穿林呼嘯，卻沒半個人影。

三個簡短的字說得很乾脆，聲音也沒有起伏，卻讓一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諸葛亮款步入宮，恭恭敬敬地跪拜而下，燈光淌在他匍匐的背上，便如一隻柔軟的手在不無憐惜地撫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