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卷四 鞠躬盡瘁 第三章 掩陰事昏君戕無辜,暗諍諫賢相絕朝慶

卷四 鞠躬盡瘁

第三章 掩陰事昏君戕無辜,暗諍諫賢相絕朝慶

劉琰氣得鬚髮衝冠,溝壑橫生的臉上怒火燃燒,他冷冷地說:「你自己知道,何必問我!」
諸葛亮沉定地說:「三軍尚未疲,況我何?」他安慰地笑了一下,拍了拍修遠的肩膀,「走吧。」
諸葛亮體貼地說:「休昭一路勞頓,可暫歇一時,亮明日才拔營,今夜尚有時間可與休昭敘話。」
董允猛地醒過神來,他哽了一下,擦了滿頭的虛汗:「難道、難道陛下會提前殺了劉威碩?已定的處刑日子,擅自更改,越過有司,這不符法儀!」
來不及了,不是他走得太晚,而是死亡來得太快,鋼刀上的血似乎還沒有干。成都的春風裡蕩漾出一抹血腥味,郫江的水依然清澈如明鏡,照出的,是冤魂的慘白臉孔,像被泡漲的蘿蔔,那麼可怕,那麼慘烈。
董允恍然,他也不再多做耽擱,把奏表攏入左右袍袖中,匆匆一揖,片刻都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了中軍帳。
董允的剛烈暴躁像忽然被冰水激了個透涼,諸葛亮的話扎中了他的要害,道出了他內心想說而不敢說的話。
諸葛亮無力地搖了搖頭:「休昭,我們也許救不了威碩!」
又一行飛鳥從山背後急遽飛出,宛如輕煙掠過,在天幕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它們能跨過褒斜道的險峻峽谷么,它們能飛到最終的目的地么?
二十日後,內廷傳下密旨,鎖拿劉琰入獄,口氣里沒有一丁點的轉圜。虎賁隊沖入車騎將軍府邸,劉琰正在興高采烈地頌唱《魯靈光殿賦》,看見捉他的人來了,竟然摸不著頭腦,還以為是走錯了門。
他左右是等,想著想著又說:「丞相,你一日不在,國家便紕漏連連,若是你有個什麼差池,我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突地,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第一次因為說直話鬧了個紅臉。
劉禪提起筆,軟軟地寫下「可」,歪扭不齊的大字像被砍爛的腦袋,讓人心底生寒。
他失神地在刑場站了一早上,下午的時候把諸葛亮的第二份奏表呈給皇帝。
等他趕到漢中,恰用了五天,漢中駐軍明日便將開拔,他若晚到一天,這裏便是一座空營了,因此雖然疲累不堪,卻是滿心的釋然。
劉禪覺得特別好奇,他把那小紙片抽出來,纖細的麻紙之外封了一圈黑色封泥,上面烙著三個白色的字「臣密上」,原來是密表。
諸葛亮凝了語氣說:「你以中郎將身份有事于驛亭,驛吏必會通報朝廷,你才出成都,陛下就已經知道了!」
諸葛亮仍是笑:「我有什麼可擔心的,比這還艱辛的路也走過的!今日所行之道,乃昔日高祖出漢中之途,高祖若不行險道,如何能開創大漢四百年基業?」
諸葛亮已經老了,這個心酸的想法讓董允難受得想哭,他慌忙掩過臉,把哀傷的情緒匆匆地藏了起來。
諸葛亮搖搖頭:「不用。」
「他把胡氏打了一頓,攆了出府,現在這事鬧得滿城風雨,大家都在猜,那個、那個,」黃皓惶恐地看了皇帝一眼,聲音像陰河的水,「那個和胡氏媾合的男人,是誰……」
董允搖搖手:「不用了,事情緊急,顧不得休息。」
劉禪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咬得嘴唇破裂,起了個大血泡。原來諸葛亮還是在勸諷,只不過用的是另一種方式,他隻字不提皇帝的醜事,彷彿從不知曉,而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卻明白無誤。諸葛亮要從根子上斷絕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劉禪覺著奏表上的每個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欲哭無淚。
「呃?」修遠有些驚異,「有這事?」
「我以為這件事劉威碩太過顢頇,他為人一向輕狂任性,有貿然之舉誠屬咎由自取。不過,此事是其妻穢亂在前,無論是誰都難能忍耐,但終究罪不至死,陛下處置過度了。九*九*藏*書劉威碩怎麼也是劉氏宗親,兩朝老臣,哪能擅殺的!」
他依次把奏表放入董允的左右手:「辛苦你了!」
諸葛亮扶著馬背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一排旗幟撲向身後白蒙蒙的薄霧裡,彷彿伸長的手,將視線逐次拉開了。只看見蜿蜒的隊伍如長蛇盤桓,一徑里向遠方匍匐拋去,卻又在山麓的拐彎處迷失了方向。風拍著巴掌迎面掃蕩,士兵雜沓的腳步聲此起彼伏,敲得整個山谷微微顫抖。
「能怎麼辦?」劉禪咆哮著,一巴掌拍在水榭的柱子上,「這事絕不能說出去!」他像只走獸似的來回狂走,嘴裏反覆地念著,「劉琰,你以為你是誰,敢逼朕!」
他走出營寨之時,漢中已是傍晚,夕陽軟綿綿地垂靠天邊,殘紅的晚霞塗抹了半邊天,像是天在滴血。他回頭一望,依稀能看見中軍帳內清瘦倦怠的身影,忍不住落了淚。
他目中凶光一現:「來人,拖了這個賤人出去,給我重重鞭打,再掛雙破鞋砸在她臉上,她要當破鞋,我成全她!」
諸葛亮最後一次北伐,選擇了褒斜道。
劉禪被震得彈了起來,御筆飛出了手腕,一滴濃重的墨掉在密表上,盛開了一朵可怖的罌粟花。
他臨行前對皇帝叮嚀再三,希望皇帝處事求個「度」,謹記過猶不及,可是他才走了沒多久,皇帝便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他的苦心孤詣,原來都成了對著幻影努力。
修遠哼了一聲:「我哪兒是為自己抱怨,我是擔心你!」
諸葛亮搦管書完最後一個字,對窘迫不安的董允溫和地一笑:「休昭有話便說,亮很讚賞你的直率性子,沒事的,生死有命,諸葛亮也自然有那一天!」
褒斜道為兩水所連,南為褒水,北為斜水,兩水夾在聳峙如雲的山峰間。山峰對峙如勇士脊樑,漫長蜿蜒的棧道嵌在山腰上,彷彿烈士胸口不能愈合的傷口。千百年來,這裏迎來了秦帝國的鑣鑣銳士,迎來了心懷壯志的大漢開國君臣,亦送走了無數經略天下的不世英俊。
諸葛亮靜靜地聽著董允的嚴詞批駁,他默然地嘆了口氣:「休昭,你難道不知道嗎,這是陛下的臉面啊!」
十日後,廷尉府親來查問,劉琰還是滿不在乎,卻沒有上次那般猖狂倨傲,稍微收整了狂悖之心,勉強能奉陪廷尉左監說些案情詳略,卻始終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諸葛亮琢磨道:「斜谷口不當駐軍,可稍作休整,立即行軍北上。」
他一聲不吭,痛就讓它痛吧,讓靈魂去承受,讓心靈去忍耐,把一切疼痛,身體的、精神的,都沉澱為冷靜的思考。
夾谷對峙的山峰彷彿兩道送別的目光,哀傷而沉默地凝視著北伐軍隊的遠去,那瀰漫山谷的霧水,冰涼濕潤,彷彿是那目光滾落的惜別之淚。
董允也無心情去欣賞爛漫春光,徑直朝密匝營寨中走去,他才知曉諸葛亮並沒有在漢中丞相府。因為明日即將出征,他幾天前就隨軍而居,目下正在中軍帳內商議行兵事宜。
胡氏是他的續弦,年幼他三十歲,原是他府里的貼身侍婢,一向機敏聰慧,深諳他心,因此才納了為妾。三年前,正妻過世,他又將胡氏扶正,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小嬌妻是百依百順,從不拂逆。他一直也擔心,胡氏一個風韻少婦,陪伴在自己這個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頭子身邊,會不會耐不住寂寞,出去召蜂惹蝶,哪裡想到,千防萬防,胡氏終究還是做了醜事。而且不做則矣,一做便驚世駭俗,讓他只能打碎了牙齒往肚裏咽。
簡單的通報后,董允一整衣冠疾步邁進,乍看見帳內那張熟悉的臉,彷彿深夜瞧見了照路的燈塔,一直緊繃的弦霎時鬆了,眼前登時一黑,跌著步子往前一衝read.99csw•com,險些兒摔了一跤!
劉禪忽然驚醒了,他像被雷炸了,眼睛登時直了:「被發現?誰發現,是、是不是太后……」
諸葛亮垂下羽扇,手掌撫著胃,慢慢地說:「休昭,你來的時候,有沒有在驛亭歇腳?」
黃皓湊近了一些兒,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抹著臉上的汗,壓著聲音道:「胡氏被發現了……」
五天後,董允回到成都,然而,一切都如諸葛亮預料的一樣,在他離開成都的第三天,皇帝特旨下令提前處決劉琰。
董允沉了一口氣,連比劃帶說,把劉琰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說至尾聲,不免口乾舌燥,呼哧呼哧地吐氣,像是噴出了火。
劉琰劈頭蓋臉地啐了她的一口:「你做的醜事,我說了都嫌髒了我的口!」
為了皇帝的臉面就必須犧牲一個人的生命嗎?董允不甘心地說:「為了陛下的面子,劉威碩就必須得死嗎?」
「已歇了三年了,還歇?」
這一聲怒喝猶如掃蕩天際的重雷,將頤養生命的春風沖得支離破碎,驚得水中的魚兒都藏進了水底。
莫由來地,劉禪的心瘋狂跳動著,緊張得一雙手不住地顫抖。他吞了一口苦澀的唾沫,一點點摳掉封泥,整張紙全部展現出來,淡黃的紙上是一行黑字,只有十個字:
他叉著腰惡狠狠地盯著被一巴掌打得釵發亂晃的胡氏,恥辱和憤怒同時在心頭翻滾。他昨夜剛剛從內宮得到消息,胡氏在正月朝慶太后時做了有辱他劉家的醜事,紅杏出牆不說,那個野男人居然是他每日要頂禮膜拜的皇帝!
臣若不幸,後事宜付蔣琬。
「用了,否則驛亭的署吏如何能換馬於我?」
黃皓慌忙擺擺手:「不是太后!是車騎將軍……」
痛,是刻骨銘心的痛。
「先生,」修遠從背後扶住了諸葛亮,他只覺諸葛亮的身上很涼,不禁擔憂地說,「要不要歇歇?」
五日後,成都府遣吏去車騎將軍府詢問毆妻之事,說是胡氏將他告了,劉琰大刺刺地在堂上一坐,理都不理決曹掾,答非所問地敷衍兩句。一眾乾瞪眼的署吏,眼睜睜地放任這個宗族貴胄拿大家當猴耍,竟還自顧自地去演練樂曲。
他一想起這個嬌滴滴的美人和皇帝雲雨巫山的纏綿景象,忍不住打胃裡泛起一股噁心,抬腿對著胡氏的腰就是一腳:「臭婊子,老子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他計量完畢,也不奏請皇帝,自帶了兩個隨從,籠了良馬馳出成都,星夜兼程,每到驛站匆匆扒一口飯,立刻換了快馬,馬不停蹄地繼續趕路。一路上風塵遍染,霜風滌面,哪管什麼晝昏明暗,只顧著不眠不休地狂奔。山道越走越是險峻,蜿蜒的棧道嵌入了筆直的嶙峋峭壁間,馬蹄飛馳在搖搖晃晃的木板上,腳下臨著雲霧遮蔽的深淵,一個不小心便會粉身碎骨,董允看也不敢看,閉了眼睛往前猛衝,其間的坎坷艱辛無法一一詳述。
劉琰陰寒地冷笑道:「算了吧,你這當口裝什麼烈女節婦,我看你自出了宮就春風滿面,就一直疑心你出了事,原來真的有那檔子齷齪事,怪不得呢,看你那副浪樣,是得了意,承了雨露甘霖了!」
「啊?為什麼?我這次瞞著陛下趕來漢中,自己知道擔了風險,只要丞相上表皇帝,我董允拼了這條命也要救回劉威碩。丞相知道,我和他一向不和,如今不為私情,而是為公義,我不能坐視靡政當道!」董允說得義正辭嚴。
他死死攥著拳頭,一根根青筋在臉上暴開,他噴著憤怒的鼻息,瘋狂地喊叫道:「他必須死!」
安慰的話反而觸發了董允的傷感,他猛一抬眼,剛好看見諸葛亮鬢角的白髮,像乘勝追鋒的大軍,將潰敗的黑髮九九藏書掃蕩得片甲不留。是呵,這個曾經風儀美好的男人原來老了。
「胡氏?」劉禪像在聽一個陌生的名字,他茫然地望著綠波蕩漾的水面,那裡有一隻魚兒像魂似的遊了過去。
修遠起初懵懂,忽然像被敲破了頭,一剎的疼痛后是劇烈的震撼。他獃獃地看著諸葛亮,一瞬間被那突如其來的沉重宿命感擊倒了,他竟想要那麼沒出息地哭一場。
諸葛亮把兩張素絹分別放入了兩個黃布袋,縛了絲絛,戳了封印,喚了董允道:「休昭,這裡有兩份奏表,你趕回成都之時,若威碩尚在,就呈上左邊的,若是威碩有難,則呈上右邊的!」
他走出去,便沒再回來。
正是晌午,天空藍得纖塵不染,像被清水浸泡了很久,藍中還透著明亮的白。山野間的樹木嫩芽都冒了頭,五顏六色的野花開滿了原野,彷彿少女裙邊的裝飾,微風一過,四周的花草都揚起了頭呼吸春風,一陣陣暖濕的芬芳在風裡擴散。
劉禪從中宮尚書令的手中接過奏章,他用了很大的勇氣才解開絹袋的絲絛,細細的帶子在指間飄浮,像女人的頭髮。
他幾番謀划,遲疑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冒險賭一把。他在心裏算了算,朝廷定的處決日子是十日後,若此時便從成都快馬馳出,晝夜不停,不過五日應可到漢中,再經五日回返,雖然勞苦,卻能挽回一個人的命。
「陛下,該怎麼辦?」黃皓愁苦著一張臉。
「丞相,」董允沒看出諸葛亮的異樣,繼續道,「如今陛下一意孤行,諸臣無人敢進言,故我千里奔漢中,望丞相上言陛下,斷不可草菅人命!」
女人,劉禪現在一想起這兩個字就不寒而慄,似乎是一個恐懼極致的咒語,稍微碰一下就死無葬身之地。
劉禪忐忑著,兩隻手緊張地抓著膝蓋:「那他,有什麼別的舉動?」
黃皓喘吁吁地說:「陛下,出,出事了……」
一屋子僕從見老爺大清早發脾氣,也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現在又聽要重責夫人,哪個敢回話求情,只得硬著頭皮拽了胡氏出去。用清水沾了馬鞭,捲起勁風,一記記重重撾下,打得胡氏殺豬般亂叫,滿地里求饒嚎哭。
三十日後,有司議案結束,給劉琰定的罪行是:「卒非撾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十二個莫名其妙的判詞呈上有司的案牘,最後,判決了棄市之刑。
董允看看右手,又看看左手,他困惑地說:「怎麼有兩份呢?」
姜維越過兩個士兵,走到他身邊:「丞相,不過三個時辰,褒斜道即將行完,我軍是否當在斜谷口紮營?」
「才三年而已,何況休兵三年以來,先生真正歇過么?滿朝上下,只你最忙。大小事一體交給你處置,比在軍中還忙,忙忙忙,甚時是個頭!」修遠埋怨道。
劉琰還嫌打得不夠大力,滿府里找身強力壯的青年漢子,凡打得皮開肉綻,鞭鞭見血的,便賞錢五百。真箇有愛財之徒毛遂自薦,眼裡都是五百個鋥亮的銅錢,哪兒有什麼憐香惜玉的慈悲,下手又穩又重,只看得劉琰哈哈大笑。
董允氣喘吁吁地立穩了步子,搖搖手道:「沒事,許是累了吧!」
他邊說邊看諸葛亮,這時,諸葛亮已經寫完了一張素絹,正落筆在第二張素絹上,董允一陣疑惑,這個奏表寫得好長,竟不肖諸葛亮一向簡潔乾脆的風格。
這麼折騰了大半天,胡氏已是奄奄一息,劉琰草草寫了封休書丟在她臉上,著兩個下人把胡氏從角門推了出去。
諸葛亮微笑:「只你話多,三軍將士都無怨言,你卻怨天尤人。」
「那怎麼辦?一條命啊!」董允痛心地喊了出來。
蜀漢建興十二年,五十四歲的諸葛亮再度北伐,他率十萬之眾經褒斜道北掠渭水,開始了他人生九-九-藏-書的謝幕之戰。
董允拿著判書,細細閱了一遍,登時痛道:「什麼判決,草菅人命!」
諸葛亮死死一按案几上的捲軸,羽扇搖了一搖,掩過額頭的冷汗:「休昭如何看這件事?」
劉琰扔了一雙破鞋子擲在胡氏臉上,揚手又一巴掌,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從此後你就不是我劉家的人!」
「用你的中郎將節傳嗎?」
他怔怔地盯著那數行高飛的鳥兒出神,卻聽見修遠在身旁喋喋:「這路也忒難走了,堂堂丞相也要步行!」
褒斜棧道並不寬,最寬處只能行一車,很多地方太過艱險,不得已要下馬步行。若遇著雨雪天,道路往往濕滑難行,非得提溜起十二分的小心,不然一個不留神,便會墜入崖下。蜀漢的北伐軍隊便從這逼仄棧道上緩緩推進,彷彿壓在軟管里的、已幹了的膏油,非得用盡渾身力氣,方能艱難地擠出漢中。
姜維明白,蜀軍每次北伐,花在出征路上的時間比與敵交戰的時間還長。待得軍隊終於越過絕壁,踏入魏國疆域,收到邊境戰報的魏軍已屯兵固守,戰時良機往往因此瞬失。
他轉過頭,卻看見姜維走了過來,他向姜維舉起了手。
他仰起頭,山巔上有一線陽光閃了一下,倏爾,那光芒彷彿一線泉水,竟沿著山脊流淌而下,堪堪落在棧道上,把那顫抖的木板斬斷了一個口子。便在那缺口之巔,一行飛鳥振翅飛去,像石頭縫裡噴出的一股泉水,直飛向天際盡頭。清越又哀婉的鳥鳴被風吹落谷底,一一落在出征戰士的甲衣上,褒斜道在前方伸長了它的身軀,那軀殼上填滿了世人來來回回的足跡,有的中道而沒,有的卻持之以往。
大軍已行進了五日,卻仍然沒有走出褒斜道,谷底的褒水在輕輕地嘆息,彷彿在為遠征的人們吟唱送別曲。
董允有什麼說什麼,從不會因為要給誰留面子而措辭謹慎,上至皇帝,下至臣僚都對他甚為忌憚。皇帝屢次被他頂撞,他以公義為上,剛正不徇私情,任你不情願也挑剔不出他的毛病,因此皇帝拿他毫無辦法,罵他是「強項令」。
春風若女人鬆開的長發,溫柔地拂過天地間,於是一切都生長起來,生命的朝氣在漸暖的氣候中逐漸蓬勃。
修遠嘟囔著:「又是大道理……」他挽住了諸葛亮的手臂,「待這一仗畢了,先生便歇些日子吧,總這麼累死累活,讓人好不憂心!」
「休昭怎麼了?」諸葛亮急切地問。
胡氏被這一飛腳踢倒在地,全身散了架般爬也爬不起來,「哎喲」地喊痛道:「老爺,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讓老爺大動干戈,望老爺明鑒,就算我死了,也不是個屈死鬼!」
「哦?是何等要緊事?」
諸葛亮的目光幽幽如霧,答非所問地說:「縱不能達成夙願,便當慷慨赴死,亦為烈士之美,不是么?」
諸葛亮提議,自即日起停止大臣妻母朝慶之制。
胡氏知道瞞不住了,索性撕開去,也不畏懼,微立起身體說:「老爺怎麼這樣說我,這事就是錯,也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老爺要是怨,如何不去宮裡質問呢?」

諸葛亮嘆息:「亮也希望不要這樣,但陛下有生殺大權,可越過有司直接下令!」
胡氏捂了臉,痛得埋頭就哭:「老爺幹什麼打我?」
諸葛亮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卻忡忡道:「出了斜谷,該給陛下去信報平安。」提起皇帝,不放心的感覺在心底泛濫成災,一顆血淋淋的頭顱晃了一晃,那讓他難受起來。
他無精打采地卷了白絹,卻意外地發現絹袋裡還藏著一張小紙片,像一片躲在濃蔭下的葉子,被一株大樹的陰影遮擋。
修遠因見諸葛亮長久不言聲,好奇地問道:「先生你想什麼?」
董允因見諸葛亮九_九_藏_書應允了救人,焦躁的情緒稍稍緩了,斜簽著坐了下去,沉悶地嘆了口氣,說道:「丞相,你一不在成都,陛下就昏悖了,處事荒唐,竟沒個人能勸住他!」
修遠的嗔怪讓諸葛亮笑了一下,他沒有和修遠爭論,卻像是被某個心事裹住了,陷入了沉思中。
他終究還是個孩子,永遠都處在諸葛亮的監護下,一點兒的風吹草動便能引來諸葛亮的密切關注,劉禪很無奈,又沒有力量去反對。
諸葛亮一愣,他立即體會出了姜維的心意,他淡淡地一笑,卻沒再說話,緩緩地向前走去,一直沒有回頭。
黃皓著急了,又不知如何說出口,結結巴巴地說:「就是,就是那個女人,車騎將軍的妻子,陛下不是和她,和她……」
劉禪正坐在蜀宮后苑的水榭里觀魚,回臉看見黃皓慌裡慌張地跑過來,他笑道:「你這小奴慌什麼,被人打劫了么?」
諸葛亮沉靜地說:「事情有兩種可能,奏表自然有兩份!」
「有的啊,方便換馬!」
胡氏其實隱約地猜到了,她心裏慌亂起來,一面掩飾地捂住腰腹,一面口裡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實實不知是什麼醜事,我一向循規蹈矩,沒敢違了老爺的家規,老爺都是知道的……」
「賤人!」劉琰一巴掌撩了過去,那張粉|嫩的臉頰上立時現出一個巴掌印。
修遠仍不放心:「可是道路崎嶇,師旅遠征,我擔心先生的身體吃不消。」
判處文書明發下去,朝臣都搖頭嘆息,這個罪定得太重了,可誰都知道這內里藏著宮闈的隱私,只沒哪個人明說,諸人心照不宣,見面時也不言聲,至多在暗地裡悄聲議論兩句隱晦的話,又匆忙分開。對這個喜怒無常性情古怪的皇帝,諸臣皆無計可施,除了諸葛亮,沒人能懾服得了他,而今諸葛亮遠征在外,誰敢去捋龍鬚。
諸葛亮默然,若有若無地緩緩道:「我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件奇事,說是江陽至江州有鳥從江南飛渡江北,因不能達,墮水死者以千數。」
諸葛亮沉默了一會兒,倏爾,他鋪開兩張素絹,援筆濡墨:「休昭不要急,亮即刻上書陛下,我們就試一試吧!」
他右手一抬,輕輕觸在素絹上,落下墨汁淋漓的工整隸書。
董允如迷在瘴氣里,腦子裡開鍋稀粥般,一團混沌。他眨眨眼睛,一時遷思回慮,絞盡腦汁,就是想不出諸葛亮叫他明白什麼。

他重重關上門,嘴角挑起陰冷的笑,深以為出了一口惡氣,也不顧底下人怎麼看,自去唱他的《魯靈光殿賦》,還興緻勃勃地讓家養樂坊演習誦讀。
奏表展開了,諸葛亮的字乾淨得像清水裡的石子,明亮又美麗,劉禪看了兩行就鬆了口氣,奏表並不是譴責他濫殺大臣。可是,神經剛剛鬆弛了一剎,看到最後又收緊了心。
諸葛亮漠然地嘆息了一聲,低而清晰地說:「你明白了嗎?」
劉禪蹙著額頭:「出什麼事?」
諸葛亮聽得很認真,玉石般的臉上是冰霜似的冷,白羽扇輕輕地從胸口飄落下來。他猛地抓住案角,劇烈的疼痛攫住了他的胃,像有鐵鉤子在臟腑內剜肉。
姜維看了諸葛亮一眼,恰看見諸葛亮鬢邊掖不住的白髮,他把目光一轉,卻又被諸葛亮眼角眉梢的皺紋不經意地割傷了,說不得個所以然,他忽然覺得心酸:「丞相,」他含蓄地說,「師徒遠涉,保重。」
劉禪一下子跳起來,劉琰不問皂白的一場大鬧,彷彿忽然燃燒起來的一把大火,不僅燒光了他最後的一點兒息事寧人的奢望,也把理智燒了個乾淨。
劉琰聽她激自己,心裏又恨又氣,憤怒得幾乎咬碎了鋼牙:「你還真以為有貴人給你撐腰了,敢這樣和我說話。我問不問是我的事,就是問,也要打發了你這個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