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鞠躬盡瘁
第四章 爭戰地挫鋒渭水畔,謀長策屯田五丈原
再也躲不開了,兩軍在渭水畔激烈對撞!
「延以為,」魏延邁了一步,聲音洪亮地說,「莫若放棄渭北之爭,丞相明渡渭水,吸引魏軍主力注意,延則暗度子午道,兵行長安。」
諸葛亮微微眯起眼睛,他悵然一嘆:「是咯,老了老了,犁不動田了。」他輕輕舉起手,陽光從指縫緩緩地落在他臉上,「看著他們,不免想起我第一次下農田,亦是手忙腳亂,秧苗插得橫七豎八,惹來好大的笑話。」
姜維慰藉道:「丞相,勝敗乃兵家常事,丞相不可哀心過甚,我們當振作士氣,再與魏軍決戰。」
魏延趕馬奔到渭水畔,往對岸望了望,陽光糾纏著水汽,形成一面朦朧閃光的銀灰紗幕,罩著對岸那柔和如女子容顏的原野,他命令道:「立即搭浮橋!」
此時,諸葛亮正站在一道斜坡上,望著坡下的一片繁忙景象,馬岱、張鉞和姜維同踩在一畦麥田裡,許是姜維做出了什麼滑稽事,惹來張鉞放肆的大笑。
修遠靜靜地聆聽著,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先生若是做一個躬耕鄉野的農夫,也許,比做蜀漢丞相要幸福吧。
諸葛亮微微一笑,他帶著期許地看住姜維:「只是要麻煩你們這些帶兵的將軍,去當一回農夫。」
農夫綻出憨厚的笑:「感謝丞相為我們開荒,泥腿子都是窮人家,也沒有像樣的禮物拿得出手,唯有自家釀的新酒,請丞相嘗嘗。」
魏延莫可奈何,他是開路先鋒,只有他先打開渭水通道,後面的中軍才能順利進兵。他若遲遲不過河,不僅有逗留之罪,也會貽誤整支蜀軍的戰機。
話還沒說完,滿天塵埃已揚了起來,四面八方皆是喊殺聲,也不知打哪裡鑽出來許多的魏軍,馬蹄敲著河岸,蓬蓬如雷聲滾滾,上百面旗幟刷過河畔,彷彿百鍊鋼刀,砍出天幕上道道明亮的傷口。
諸葛亮撫著案沉默:「其實,文長說得對,魏軍已料到我們必爭渭北,人家在明,我們在暗,想要再渡渭水,難!」
諸葛亮眉棱微彈,他嘆了口氣,語氣凝重地說:「此敗,非文長之過,是亮用兵不妥。」
姜維躊躇著:「那,我們目下是進兵渭水,還是另闢他途?」
魏延整個人都緊縮了,他一巴掌拍在腦門上:「啊呀,蠢拙!」
郭淮一驚:「在渭南紮營,豈不是背水而戰?」
農夫依舊是厚道地笑著,神情雖拘謹,卻沒有一絲掩飾:「不瞞丞相說,我們沒見過這樣的軍隊,也沒見過,沒見過丞相這樣的大官,一點架子沒有。唉,我們私下都說,若是丞相能長長久久住下去該多好,這話若傳出去,怕是會被砍頭,可都是我們的心裡話。」
眾人聽得司馬懿擲地有聲的斷言,半分疑惑半分驚異,一道道目光凝聚在「五丈原」這三個字上。五丈原,渭水南岸的一個小平壩,北臨渭水,南毗太白山,原是不起眼的小地方,可此時似乎獲得了特殊的意義,比長安更光燦,比那渭水兩岸的任一處重要關隘都惹人矚目,彷彿一道清晰而深刻的傷疤,烙在歷史那蒼老的肌膚上,即使過去一千年,也從不曾痊癒。
郭淮卻不這樣認為:「大將軍,諸葛亮兵次五丈原,北臨渭水,只恐有渡渭爭北原之圖。諸葛亮一旦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蕩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故而我軍當早做準備。」
正在渡河的蜀軍見得魏軍襲擊,慌得便往後折返,後邊的推前邊的,前邊的推更前邊的,偏是在水裡,行動到底不便,頃時便擠成一團。
魏國騎兵猶如一支支追逐疾風的鳴鏑,各自以三三三的錐形陣組合成小隊,小隊再組合成大隊,便是這源自曹操時代的騎兵攻勢,使得他們縱橫穿梭,將渭水岸當作血腥的屠宰場。
這儼然是在批評諸葛亮不會用兵,一旁的姜維聽得變了臉,偷偷打量一眼九九藏書諸葛亮,那張平靜的面孔上卻不見一絲兒的波瀾,他平和地說:「文長出於公心,有此切切進言,亮記下了。」他顯出一絲溫良的笑容,「文長辛苦,先退下歇息吧。」
他在諸葛亮面前拜下去,那農墾官笑道:「丞相,當地百姓感謝丞相墾荒之恩,特獻上本年新釀的酒。」
張鉞攢著眉頭:「有點吧。」他搓了搓手上的泥,「可而今軍中無事,幾次與魏軍爭渭北,都被攔了回來,司馬懿又龜縮不戰,不種田真沒事幹!」
「死蠻子!」馬岱一拳頭捶將過去,張鉞雖在大笑,卻並不遲鈍,敏捷地一滾而過,四仰八叉地躺在鬆軟的土上,依舊笑得氣喘。
郭淮追著問道:「倘若我軍將蜀軍趕回渭南,又當如何,是乘勝追鋒,還是固守待其自潰?」
他凝眉眺望對岸,一個兩個時辰的長久站立,目光里有清可見底的渭河,有壁壘森嚴的軍營,有故都青色的城牆,也有看不到頭的天下。
諸葛亮悠然一笑:「誰沒有第一次呢,哪能生來便百事皆通,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
姜維臉紅了一大半,也沒有回嘴,只憨憨笑著搔頭。奈何那兩隻手本就沾滿了泥土,抹得從臉到頭一片黑污,眼角還掉著泥塊兒,更讓張鉞樂不可支,索性一屁股坐在田坎邊,捶著田土笑出了眼淚。
這些質樸的話彷彿清水,映出尋常百姓那不染世俗塵垢的赤心,求一個昇平無戰亂的生活,有一個不爭民利的父母官,便是他們最大的夢想。
諸葛亮陡然生出無限感慨,其實,天下百姓的太平夢想不正是他的夢想么,為了實現這個昇平世界,他為之熬去了二十七年。
姜維毫不猶豫地說:「那沒什麼,只要丞相一句話,姜維第一個下田。」
姜維不免驚喜:「丞相良策,維以為可速行。」
軍令傳達下去,先鋒營士兵頓時忙活起來,一部分士兵掏出造橋工具,四下里尋木樁子,另一部分士兵去找渡船。可方圓幾里都搜遍了,卻連半隻船影兒也沒尋到,更沒有行船人家,像是渭水畔的人間生氣都忽然蒸發了,徒留下空曠無垠的一派壓抑的安靜,聽得水聲嘩啦啦向東流淌,無端讓人焦躁起來。
司馬懿見眾人不吭氣,不禁笑了一聲:「怎麼,諸將尚有顧慮否?」他索性不待他們開腔,自顧說道,「前方戰報,諸葛亮兵出斜谷,諸將以為他當兵向何處?」
「諸葛亮兵出斜谷,必是為北渡渭水,以切斷隴右水上通道。故而我軍當在渭北設營,御諸葛亮于渭水之南,若蜀軍有渡渭之圖,我軍正可趁其半渡而擊之。」
回頭間,卻見蜀軍農墾官領著一個農夫匆匆地走上來,那農夫粗黃的一張臉,生得牛高馬大,渾身帶著勁,懷裡抱著一隻大扁壺,瞧那模樣似是本地魏民。
張鉞笑倒了下去:「不和你比,而今是比農活,不是比武力,莫說一百士兵,便是一千,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位積年的老農。」
蜀軍初來之時,渭河邊的老百姓還有點畏懼,蜀軍起初宣布與民屯田,各家各戶都躲著不敢出來,誰也不相信敵國軍隊會給敵國百姓帶來好處。蜀軍也不強求魏民立即配合,卻在各鄉各村宣布明法,稱蜀軍願意幫助百姓墾荒地開良田,除屯田的糧食收成取走一分外,于魏民秋毫無犯。蜀軍上下官兵一致,從將軍到士兵,都卸下甲衣犁田,這支能征善戰的軍隊干農活是把好手,許多蜀軍士兵都是二十來歲的棒小伙,在家中本就附著農籍,應付農活那是駕輕就熟。倒是幾個將軍手生,每每要向士兵討教,可他們沒一個抱怨辛苦,漸漸竟能獨當一面。
也許,司馬懿是自鹵城之戰後,便對諸葛亮生出莫大的忌憚,從此寧願藏在硬殼裡當縮頭烏龜,也不願意與對手面對面地抗爭交鋒九*九*藏*書。至少這樣,能為他自己保存光榮的顏面,可這尖銳的質疑是萬萬不敢說的,縱算諸將有再多的不滿,也只能悶在心中。
諸葛亮從地圖上立起來,羽扇輕輕撫在胸口:「文長以為當如何?」
諸葛亮輕搖羽扇,不咸不淡地說:「文長所議,乃舊議也,昔日亮曾與文長共論兵事,早已定下安步紮營的長久之策,何故今日再提舊議乎?今日我大軍出斜谷,經略渭北,乃為橫跨渭水,切斷隴右水道,出兵前共商軍機,諸將皆無異議,此為眾議皆可之策,何須多言。」
岸上岸下陷入了一派混亂。
修遠聽得笑出聲:「姜將軍,你會種田么?」
伏擊的魏軍卻越來越近,已能看見「魏」字大旗,琉璃瓦片似的閃閃發亮,彷彿忽然湊上來的一張得意忘形的臉。
修遠惋嘆一聲:「唉,可惜我沒見過先生下田。」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諸葛亮犁田的樣子,他想,先生便是著一身短衣,蹚在泥水裡,也是優雅從容的。
拖?
「上岸,上岸!」傳令的校尉揮舞紅旗,聲嘶竭力地吼叫。
姜維尷尬地笑笑:「不、不會,」他旋即很認真地說,「可我能學,學一學不就會了么?」
長安,魏軍中軍營。
戰鬥僅僅持續了半個時辰,蜀軍依憑連弩攻勢,挽回了幾乎大潰敗的局面,卻丟棄了近千具蜀軍士兵屍體,被迫退出渭水。
帳內諸將都把目光望向那面垂在壁上的大地圖,卻沒有立即作答,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不想出風頭。自從張郃身死木門,魏軍私底下紛傳張郃死於借刀殺人的陰謀,這念頭太陰損,拿不到檯面上來,見個光必死無疑,但總也按捺不住那荒唐的胡思亂想。當初人人都知道張郃對司馬懿太過囂張,自以為是元勛舊臣,全不把這個皇帝昔日的府邸伴讀放在眼裡,結果卻落得個慘死的下場。堂堂張郃尚且如此收場,諸將自此都服膺司馬懿的權威,沒人敢在他面前張狂不恭順。
馬岱推了一把張鉞:「這個蠻子,便是個沒遮攔的笑口袋,成日便笑笑笑,吵死了!」
諸葛亮搖搖頭:「也不怪他,打了敗仗自然不痛快。」羽扇緩緩地滑下,他驀然凄惶嘆道,「八百多條士兵的命哪……」他扶著書案坐了下去,胃隱隱地疼起來,彷彿有一脈冰冷的血湧出來。
因找不到船,沒法以若干船扎縛相連,蜀軍沒奈何便在河上一根根地搭木樁,再在木樁上搭木板。耗了兩個多時辰,才搭入河中三分之一,眼見太耗時,便有將官提議魏延,不如放棄搭橋,令士兵全體鳧水過河,好在剛開春,未到汛期,水流不急。
諸葛亮誠摯地說:「蒙爾等一片心意,亮甚為感動,只是在渭南開荒,雖利百姓,我軍也得利,要論起來,我們更應該感謝你們。」
諸葛亮點頭:「我軍可與魏民開墾荒蕪,相雜種田,軍一分,民二分,如此,既解了三軍缺糧之慌,又可廣收民心,善莫大焉。」
諸葛亮飲了兩口水,盯著坡下熙攘的農耕景象,生出幾分神往來,感慨道:「看他們辛苦農耕,我也不免手癢,真想下去與眾將同操農具。」
「屯田?」姜維一愕。
一聲清遠悠長的歌謠隨風搖蕩,漸漸彌散在飄著糞香的農田,農夫揮起鞭桿,拉犁的黃牛哼鳴著,尾巴甩了甩,趕走無處不在的牛虻飛蟲。一畦畦田土劃得整整齊齊,像縱橫交錯的棋枰,每一畦田裡,都有著短衣扎頭巾的壯實漢子在揮汗如雨,已分不出誰是士兵,誰是農夫。
張鉞瞪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說:「丞相,你可沒見著,那幫人個個不是干農活的料,我總算逮著他們的痛處了!」
張鉞兀自捧腹大笑:「我說,馬公子、姜公子,爾等金貴之身,這農活非爾之長,還是回營操演士兵為好。」
「長久屯兵,」姜維皺眉九_九_藏_書,「若是長久屯守渭水,我擔心我軍輜重不足。我軍自去年起,雖在斜谷邸閣存有積糧,拖得數月半年尚可支撐,倘或時間長了,我怕耗不起。」
涼悠悠的渭水因受了血氣的刺|激變得潮熱,整條河紅似晚霞落川,河上河下堆滿了蜀軍士兵的屍體。很多士兵沒有著鎧甲,手裡也沒有拿兵器,他們幾乎是在手無寸鐵的狀況下被魏國騎兵肆意斬殺,蒼白的死亡被春日的暖光映照,晃出令人生寒的恐怖。
一身黑泥的張鉞蹦跳著衝上來,彷彿是一隻剛在泥坑裡打滾的野猴子,大聲地稱呼著「丞相」,說話的聲音也像裹著泥,瓮瓮的不清爽。
蜀軍的軍令非常嚴厲,曾有蜀軍士兵偷了魏民的一隻雞,被重責了三十軍棍,直打得皮開肉綻,便是通過嚴苛的刑罰表明蜀軍秋毫無犯的承諾。
下邊三位將軍鬧成一團,諸葛亮看得有趣,也不禁微笑。
他在那面地圖前停住,手掌覆上去,輕輕劃過渭水以南的廣袤土地:「渭南土地肥沃,民眾殷富,若此地為他所得,則為其屯兵倉房也。我以為,我軍當南渡渭水,在渭南紮營,俾得渭水兩岸皆不落入諸葛亮之手。」
這一番擔憂提醒了司馬懿,他迅速地把自己從大意輕心中抽拔而出,做出了毅然的決斷,他一揮手,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爭北原,一定要將諸葛亮擋在渭水南岸!」
諸葛亮幽幽道:「自從離開隆中,我再沒耕過田,縱算是日日農事,也始終未曾挽衣下田,到底和那躬耕之生訣別了。其實,我倒是很懷念隆中,平樂、安靜、不爭……」回憶的笑容在諸葛亮的頰邊蕩漾。
「司馬懿堂堂丈夫,卻龜縮當孫子,我為之不恥!」張鉞啐了一口,「丞相,我請命去魏軍營門罵戰,司馬懿一日不出戰,我便罵一日,反正也閑著,胸中這口鬱氣非得狠狠出了不可!」
諸葛亮正和姜維伏在案上研究輿圖,他聽見呼喊,抬頭看了魏延一眼。這一眼彷彿秋潭融水,噤得人心頭髮顫,再看那張冷峻的臉,蒼白、憔悴、消瘦,彷彿又老了十歲,魏延後邊的話竟全縮了回去。
諸葛亮也自一笑,卻嘆道:「讓可率萬軍的武將去種田,確是大材小用,也難為他們了。」
修遠看著他便笑起來:「蠻子牛,你可真臟!」
一直安靜聽著的修遠因見魏延走了,埋怨道:「這個魏將軍,真是個犟種!」
這話說中了諸葛亮的心事,他何嘗不想與魏軍決戰,可是司馬懿自從三年前在鹵城遭遇慘敗,從此一直避免與蜀軍主力正面交鋒,縱算他在渭水擊退了蜀軍,也沒有乘勝追擊,只率軍屯守在渭水畔。彷彿一堵無傷害的牆,只要蜀軍不越過渭水,他也不找蜀軍麻煩,兩軍遙遙相望,彷彿隔世冤家。
郭淮微一拱手,說道:「大將軍,末將以為諸葛亮當爭渭北。」
看得滿眼嘈雜,魏延卻越想越覺得蹊蹺,竟對下令渡水生出隱隱的後悔,心裏忽地閃過無數驚慌的念頭,正沒個計較處,已有斥候飛馬來報:
真是個固執的魏文長,多少年了,他始終念念不忘子午道,一次次被否決,又一次次翻出舊賬。可他忘記了,這世上有個人比他還要固執。
諸葛亮忽地一凜:「激將、激將……」他輕輕一搖頭,「司馬懿擅藏鋒芒,也許此法對他不管用。」
司馬懿所猜不差,兩日之後,魏軍斥候從前方傳來軍情,諸葛亮果然兵次五丈原。消息傳來,諸將對司馬懿佩服得五體投地,彷彿他是參透天機的巫師,指掌間便見得天下人間玄妙。
魏延緩了緩手,那手背上有個刀口,血已不流了,疼痛也早忘記了,那傷口卻刺|激了他。一股子犟脾氣衝上腦門心,他舉手將兜鍪一摜,露出滿臉的血污,眼角向上狠狠吊起,唇死死地抿著,似乎在竭力地咬死某個狂暴的情緒。
匆https://read.99csw.com忙跳上河岸的蜀軍迎著敵人的刀鋒沖了過去,有的連兵器也沒來得及拿,全丟在了渭水裡,順手撈來一根修橋剩下的木樁,抬手去擋敵人揮下來的鋥亮刀劍。木樁被從中央生生砍斷,伴隨著紛飛木屑的是半截削飛的手臂,帶著一潑血直飛入渭水裡。
司馬懿搖搖頭:「縱然我軍逼退蜀軍,使其不得渡渭水,諸葛亮也不會輕易退軍,他必將屯兵渭南,相機而動,再興刀兵。若然,我軍當,」他停頓著,頰邊閃過一絲捉摸不透的笑,齒縫裡蹦出一個字,「拖!」
旬月之間,蜀軍已和渭南的魏民打成了一片。
認錯的諸葛亮讓人更拿不出力氣去和他爭執,可魏延以為自己不能放棄,他鼓足勇氣道:「丞相,魏軍或已獲悉我軍動向,我們還要去爭渭北么?」
修遠以為諸葛亮當真要下田,慌忙勸道:「先生,你就罷了,若是有什麼閃失,我可擔待不起。」
「文長,你這是何必……」背後是馬岱的大聲疾呼。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抬眼看見姜維和馬岱一前一後跑上來,白羽扇向他們揮了揮,臉上的笑容有些惆悵,也有些惘然。
司馬懿思索著:「出武功乃奇兵突進,非勇者而不能為,諸葛亮用兵謹慎,應不會犯險」,他望著那面地圖,目光在渭水一線緩緩滑動,「我猜,諸葛亮會屯兵」,手掌重重地覆在地圖的某處,沉穩有力的聲音也落了上去,「五丈原!」
「諸葛亮會不會東出武功,與我爭長安?」胡遵疑疑惑惑地問。
蜀軍能墾田,又踐行承諾,魏國百姓慢慢消除了戒心,不知不覺倒還親近起這支敵國駐軍,許多農夫走出家門,和蜀軍將士一起墾荒犁田,彼此相處的時間久了,感情也深厚了。魏國老百姓常常邀請蜀軍士兵去家中飲酒用飯,可蜀軍軍令嚴不可犯,士兵們每日忙完農活,便歸營休息,從來不敢擅去百姓家中,也不敢拿百姓的纖毫物什。
還在水裡拚命掙扎的蜀軍卻連反抗的機會也沒有,登時成了活靶子。一排排羽箭帶起刺耳的尖嘯俯衝而下,濺起一蓬又一蓬血霧,凄厲的慘叫響成一片,被河風一送,沿著渭水盪向下游。
司馬懿眯了眯眼睛:「怎講?」
地圖展開了,山川河流像蛛絲似的,緩緩地編織成一張偌大的網路,司馬懿舉起手,敲了敲地圖:「諸君以為諸葛亮當爭何處?」
陣腳大亂的蜀軍不可能和魏軍做正面交鋒,士氣彷彿泥沙,被冰涼的渭水衝垮了。對決才一開始,蜀軍便潰敗如潮,能爬上岸的都撒腿亂跑,還陷在水裡的或者拚命游上岸,或者成了魏軍弓箭下的冤魂,沒下水的也被失敗的恐懼傳染了。明明手裡還握著刀兵,偏偏不敢奮力一拼。
這一年的魏蜀交鋒,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是一場不興刀兵的消耗戰,耗著時間,耗著國力,也耗著行入末路的生命。
身旁的修遠因捧了一卮熱水給他:「先生,喝口熱水。」
「開!」蜀軍傳令官噴著火喊叫。
「好吧,全軍鳧水,到了對岸,再想辦法搭橋!」魏延不太情願地下了這個軍令。
魏延其實還沒說完,滿肚子的話都憋了數年,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傾訴,奈何諸葛亮打著太極就推開了。他煩悶得想用頭撞牆,卻又不能倔著不走,只得行禮退下。
很多時候,渭水河岸的農夫從農田裡抬起頭,會看見夕陽西沉的脈脈餘暉里,羽扇綸巾的頎長身影,像無意中墜落凡塵的一塊玉,和他身後的那片天配合得如此妥帖,如此完美。
這是第二次問詢,顯見司馬懿是真想聽聽眾將的意見,而不是欲擒故縱。
馬岱踹了他一腳:「蠻子別瞧不起人,有本事,咱們各簡撥一百士兵,去校場一較高下如何?」
成千具連弩張開了憤怒的咽喉,一支支強弩彷彿烈焰噴薄,在天幕上劃過千萬read.99csw.com道蒼勁的明亮弧線,騎兵再快,也比不上弓弩快,何況是連續開弓發射的弩,騎兵的衝鋒被連弩逼得連連倒退。
諸葛亮寬厚地笑道:「費心了。」他伸手扶起了農夫。
偌大的「漢」字大旗弄著春風,浩蕩人馬似乎赤色春潮,每一波浪頭都整齊劃一,急速地匯入那條溫情脈脈的渭水。水面波光反射,彷彿無數面鏡子,照見上萬張年輕士兵的面孔。
雲像鬆開的衣衫般,帶著一二分慵懶散開了,陽光灑在渭水上,粼粼如億萬隻清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支來到渭水畔的軍隊。
「諸葛亮到底是個謹慎人,他屯兵五丈原,吾無憂也。」司馬懿笑呵呵地說。
頃刻間,蜀軍將士有的去鎧甲,有的解鞍韉,刀槍劍戟用竹簾裹起來,糧秣輜重摞在馬背上,盡量避免沾水。一隊隊排在渭水邊,前赴後繼地蹚水,一時,人馬嘶吼聲、噼啪划水聲,以及將官指揮士兵的吆喝聲、士兵傳遞口令的呼喊聲,統統攪在一塊兒,整條渭水都沸騰起來,開出一朵朵渾濁的波浪。
眾將面面相覷,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眼,不明白這一字要訣到底藏著什麼玄機,這是說要和蜀軍比耗磨么。敵人兵臨城下,該當眾起擋之,禦敵於國門之外,奈何三軍主帥卻做出了這樣讓人有些泄氣的決斷,像是對敵時還沒舉刀,便主動退避三舍,怯然地縮回巢穴里,眼睜睜地看著敵人在自己的疆場上來去自如。
終於像是從噩夢中警醒,沒有因為鳧水丟掉兵器的蜀軍士兵意識自己手中還有連弩,一隊隊聚攏來,迅速收縮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球。
面對這樣溫和的諸葛亮,實在發不出脾氣,魏延吞咽了一下:「我軍渡不過渭水,魏軍早有準備,這一仗敗得,」他停頓著,那口氣躥著躥著又跳上來,「太窩囊!」
「將軍,發現魏軍……」
魏延聽也不聽,大踏步走入中軍帳,帶著抱怨的口氣喊道:「丞相!」
「弩兵!」蜀軍傳令的校尉帶著魏延的將令,抱著紅旗奔騰在亂成一鍋粥的蜀軍陣營。
諸葛亮凝神思索:「我想,可在渭南屯田,以做長久之計。」
諸葛亮望著攤開在案上的輿圖,目光在蜿蜒似長蛇的渭水上輕輕掃過:「還是先回營五丈原,也許,」他一頓,澀澀地說,「要做長久屯兵的打算。」
「文長,辛苦了。」諸葛亮和藹地說。
司馬懿抱住手臂,眉峰輕輕一挑:「置之死地而後生,與敵國爭鋒豈能退縮?敵爭之,我當爭,敵不爭,我亦當爭!」
諸葛亮莞爾,緩緩地去看那面地圖,褐色的渭水彷彿一道不見底的溝壑,深得把目光都淹沒了,好不容易掙扎出來,沿著渭水忐忑前行,一路經過重關要隘,終於在長安停住了,卻像觸到了尖銳的荊棘,扎得眼睛生了白翳。從此,萬里山河都模糊了,重重關鑰都稀釋了,只有那座長安城,彷彿流血的傷口,永遠清晰。
司馬懿背著手踱了幾步,似乎在思考郭淮的話:「伯濟之言雖合兵法,可我以為諸葛亮必定不會放棄渭南。」
二十七年哪,恍惚如一夢,彷彿還在隆中的田園美景中暢想未來,彈指之間,竟已走到了今天。這每一步都不易,彷彿踏在荊棘叢中,那尖銳的刺數度扎得自己鮮血淋淋,可便是摧毀般的疼痛,也從不曾畏懼退縮。
諸葛亮「撲哧」一聲笑:「這是什麼法子,統兵大將,豈可學婦人耍潑。」
「先生,也有手忙腳亂的時候?」修遠好奇地問。
魏延不服氣地說:「可我們欲經略渭北,魏國卻早有準備,今又遭此大敗,想來渡渭不易,何必耗死在一地。丞相用兵謹慎,安於平坦,考其本心,誠為可諒。然用兵貴在奇正相合,因勢權變,守死困地,善為將者不取也。」
「無事,」張鉞不在乎地一抹臉,「若不施激將,只怕激不出這隻沒骨氣的老烏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