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
第一節
于近像一個參觀者那樣,漫不經心地環視著這間不足十平米的房間。房間里的傢具極其簡單,擺設得卻是獨具匠心。進門后,靠著東面的牆壁是一張乳白色單人床,與床並列著的是一個灰白色的小巧精緻的書架,書架左側,臨窗擺著油漆如新的白色寫字檯。小房間十分潔凈,除了白色床單上有些皺摺外,看上去簡直是纖塵皆無。乍一走進去,就彷彿走進了剛剛布置好的高級病房。
「我怎麼也想不到她會走這一步。她還這麼小,十九歲,真正的人生還沒開始,就——自她進了大學后,所有的幸福之門都朝她打開了,所有的不幸都遠離她了。也許她已寫信告訴您了,學校決定公派她出國留學——」
「精神崩潰了唄!」
「當然。我憑什麼要為她保密?」
林玉珊回頭看了看,然後壓低聲音說:「她懷孕了。」
「她老子是市長,你連這都不知道哇!」
于近匆匆來到校園門口,主動向傳達室的工作人員出示了證件,而後,便徑直朝外文系辦公樓走去。
「你連這也不懂啊!反正她人已死了,我也就沒什麼可顧忌的了。我對林冰冰最終會走自殺這條路一點也不感到吃驚。你說她活得累不累呀!事事處處都要冒尖,出風頭,爭第一;不論大事小事,她只要比別人差一點,就會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她就像是要和誰比高低似的,千方百計地奪頭彩。可第一是那麼好爭的嗎?所以為了保住面子,她就得大把大把地往外掏錢,給系裡的頭頭腦腦送禮。」
本來,這起搶劫未遂案是很容易偵破的,根據調查表明,校園內部犯罪的嫌疑很大。因為當時夜深人靜,校園的大門已上了鎖。而在白天,一般社會上的犯罪分子很難混進小樹林里窩藏。儘管夏天裡小樹林里樹葉茂盛,但在白天,這裏一直是大學生們學習散步的地方,到下晚自習前,這裏還是人來人往地。再者,不熟悉情況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夜半時分還會有人從小樹林邊經過。因此,如果當事人能積極配合,偵破的範圍馬上就會縮小,偵破的目標也很快就會明了。無奈,李憶文卻不願提供任何線索,問到最後,于近已肯定李憶文是有意緘口不語的。他甚至懷疑她已認出了那個人,事發后受到了某種威脅,才做出沉默的選擇。據聽到搏鬥聲衝進小樹林的兩個男生說,李憶文表現得很勇敢,他們發現她時,她的手裡高高地舉著一塊石頭,臉上毫無懼色。這一切,更加證明於近的懷疑是有根據的。
于近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就在昨天,我們收到一封匿名信,稱林冰冰的死因系他殺。」
「不知道。她聽了這事後顯得很吃驚。」
「那倒不是。李憶文和林冰冰的關係並不親密。」說到這裏,何小梅大概突然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兒,兩眼直直地瞪著于近問,「喂,你是警察嗎,幹嗎要這樣刨根問底的?」
「不是專職。不過,一般只要是熟人介紹,李也銘教授還是願意提供幫助的。」
于近在腦子裡將裝在上衣口袋裡的名單過濾了一遍,發現沒有何小梅的名字。不用問,這種繞舌的女孩,往往是不討領導喜歡的。這也說明何小梅和林冰冰是兩股道上跑的車。從而使于近的問話更加直截了當了。
于近笑了:「你誤會了,我不過是林冰冰的一個熟人。」
于近費了一番口舌,才說服外文系主任為他列出了幾個熟悉林冰冰的同學的名單。
林玉珊窘得滿臉通紅,她很想反唇相譏,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詞,只好知趣地退了出去。
「咯咯咯,你真謙虛。」何小梅得意地笑了,「不瞞你說,我真的喜歡偵探這一行,挺刺|激的,不是嗎?比起平淡無奇的學校生活,偵探真是太精彩,太富有吸引力了。」她滔滔不絕地說著。
火車站出口的大柵欄外,人頭攢動。冬日午後的陽光照著一張張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前來迎接客人的人們一個個踮起腳尖,伸著脖子,朝著柵欄內毫無目標的揮手。喊聲、笑聲連成一片,使偌大的火車站廣場洋溢著節日的氣氛。
于近把目前自己掌握的情況向處長做了彙報,處長和他一起分析了這些情況后,同意他的意見:只有找出林冰冰的死因,才是此案調查的終結。
林玉珊先是吃了一驚,但很快便鎮定下來說:「讓我想想,噢,想起來了,那天我剛進屋時,的確桌角上放著一隻杯子,後來大概是讓我隨手扔進了垃圾箱里。」
「據我所知沒有。她是個早熟的女孩,也挺傲氣,一般男孩是不會被她放在眼裡的。」
「才不呢!你不了解她。怎麼說呢?我以為她是那種具有雙重人格的人。在人面前總是撐著那個優秀的架子,硬梗著那鋼打鐵鑄的脖子。她心裏究竟想的什麼,只有鬼知道。當然,也許李教授例外。」
「林冰冰怎麼會自殺呢?她在學校不一直是優秀生嗎?前些日子我見她時,她還說學校要公派她出國留學。」
「什麼?」周光業的嘴角無法抑制地抽搐了一下,「什麼時候?是誰乾的?您是怎麼知道的?」他一反慢條斯理的常態,迫不及待地問道。
于近只得亮出自己的身份:「就算是吧!」
「她什麼也沒說。不過,事後不久,她的媽媽,也就是中文系資料室主任張立找我談話,提醒我不要亂說。我猜就是指的林冰冰的事。」
「我想她不知道。但她這個人疑心病很重,平時和我又不對付,她肯定以為我早把這事給捅出去了。」
「但她太好強,她九九藏書羞於對我們講這件事。」
外文系主任是個神情嚴肅不苟言笑的人。為調查李憶文的事,于近找過他幾次。
門開了,屋裡的暖氣吱吱響著,一片死樣的寧靜和無邊的黑暗像潮水一般湧來。她不由後退了一步,木然地站在門口。當她的目光終於適應了房間的光線時,她詫異地發現衝著門廳的兩個房間的門都緊緊地關著。莫名其妙地,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的心頭蔓延開來。她顧不上把行李拖進門,就直撲向侄女的北屋。
宿舍里只有高個女生一個人。她無所顧忌地瞧著于近,這位儀錶堂堂的青年立刻引起了她的興趣,臉上露出了十二分的熱情:「李憶文生病了,病了好幾天了。」
「你找誰呀?」隨著一聲甜美的問話,門打開了。
于近便把匿名信的事向他做了解釋。
「她有男朋友嗎?」
周光業極有耐心地聽著這個老姑娘嘮叨。趁林玉珊拭淚的當兒,他恰到好處地說道:「您沒發現自她母親去世以後,她常常顯得很憂鬱嗎?」
林玉珊能聽出來,周光業說這些,一方面是在擺功,一方面是想擺脫干係。假如這話是從另一個男人的嘴裏說出來的,她早就不依不饒了:你的兒女們如此霸道,你竟沒有給予應有的懲罰。但從這樣的一個男人的嘴裏說出來,她卻只能表示理解。
「看心理醫生?」
于近站在306室門口準備敲門時,心情十分複雜。他和李憶文之間後來發生的一切,使他既希望見到李憶文,又害怕見到她。真的,他弄不清自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時,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情形,假如她當著其他女生的面,又是尖叫又是奪門而出,那他的調查就無法進行下去了。可他又是多麼想知道她的近況啊!這朵嬌嫩的小花不是曾乞求過他的保護嗎?只是……于近心事重重地敲響了306室的門。
「我姓何,何小梅。女生一般喊我小何,男生都叫我阿梅。」何小梅眼裡閃著嬌嗔的光。不過,無論是這名字還是這嬌嗔樣兒,放在人高馬大的何小梅身上,都顯得有點滑稽。
「什麼?杯子?哦,真的,她房間里是有一個杯子。」林玉珊走進門裡。
「我找李憶文。」不知為什麼,當於近從敞開的門中看到屋裡並沒有李憶文時,他情不自禁地撒了謊。
于近佯裝沒有聽見:「她在嗎?」
林玉珊把于近讓進客廳后,顯得非常緊張,一時間竟亂了方寸,不知自己該站著還是該坐下,莫名其妙地在客廳里轉來轉去。這一切全沒逃過於近的眼睛。他不明白這個已年過不惑的女人怎麼會這樣。但為了讓她鎮靜下來,他還是來了一段這樣的開場白:「我知道林冰冰的死使你十分悲痛,在這樣的時刻本不應來打擾你,不過,對林冰冰的死有幾個問題必須弄清楚。」
「沒有。在我看來,她一直很快活。也許你已經聽說了,明年春天她就該出國留學了。」
于近在書架前站定,隨手抽出一本書,他翻了翻,又插|進了原來的空當里。書架上的書擺得十分整齊,雖是些課本,看上去卻像是從未動過似的。
周光業伸出手,輕輕握了握林玉珊的手:「就此告別吧!關於冰冰的事,如果還需要做哪些善後工作,請您及時跟我聯繫。」
「冰冰,冰冰!」她邊擰著門把手,邊連聲喊著。
于近指著光潔如新的桌面說:「可這裏除了留下一個水杯的印痕外,什麼也沒留下。」
對於周光業這一連串的問題,林玉珊只能回答最後那個問號:「她留下了遺書。」
「給我的。」
「您還保留著它?」
于近心裏一陣隱隱的不安,但他努力掩飾著,又問:「那麼林冰冰也住這個房間吧?」于近邊說著邊走了進去。
對於S大學外文系,于近並不陌生。幾個月前,為了偵破一起校園搶劫未遂案,他曾多次光顧這裏。也就是在這次偵破中,他與當事人李憶文有過一段友好的交往。但他至今也弄不明白,一場極普通的搶劫未遂案,怎麼會使風華正茂的女大學生李憶文恐懼到如此地步,直到事情過去都兩個月了,她仍拒絕從小樹林旁經過,她彷彿被嚇破了膽,彷彿這件事在她的一生中都投下了可怕的陰影。
「她對你講過,她最近有什麼麻煩嗎?」
于近在一目了然的現場踱著步,他暗自驚奇罪犯的膽大妄為。其實這裏離著馬路才二百米左右,這傢伙怎麼敢……于近彎腰撿起一根小樹枝在地上亂畫著。自初夏至今,小樹林已經過了無數場風風雨雨,原來搏鬥的痕迹已蕩然無存,想從這裏重新發現一點什麼是不可能了。更何況,正如李憶文後來所說,自那以後罪犯再也沒有做案,他彷彿永遠地消失了。
「我可以坐下嗎?」于近彬彬有禮地問。
「你也認識林冰冰?她的男朋友可真多啊!」高個女生的話里明顯帶著醋意。
于近對她的話不置可否。他站起身:「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看看林冰冰死前住過的房間。」
雖然外文系主任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擔心立案偵察會給校方帶來不利影響。但世間萬事萬物的發展往往不是隨著人的意志轉移。
「你說對了。我猜她在外面肯定有大款男朋友。儘管她這人做事鬼鬼祟祟的,可有一次還是讓我碰上了。一個周末,我去華麗夜總會伴舞,看見一個男人挎著她的胳膊進了包間。事後我和她吵架時,將此事揭了出來,她一口咬定那男人是她的表哥。」
于近忙又追問了一句:「那你根據什九*九*藏*書麼說她是自殺呢?」
「我猜你肯定把這事對別人講了。」
「你簡直像個女偵探。」于近不適時機地誇獎了她一句,「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需要向你請教。」
于近被何小梅這些聳人聽聞的話說得瞠目結舌。
「據我分析他殺的可能性不大。林冰冰是我們外文系各方面都出類拔萃的女生,即使說她自殺我也持懷疑態度。我更偏重於她是為了緩解某種身體上的痛苦,誤服了過量的安眠藥。」外文系主任極審慎地說。
「就是找我們學校的心理學教授做心理分析啊!」
林玉珊這才回過頭來。她邊用真絲手帕拭著眼角,邊打量著這個通體都散發著優雅的男人。雖然他們所居住的城市相距才幾百公里之遙,但二人卻從未謀面。不過,周光業那偉岸的身材,儒雅的風度,以及一塵不染的衣著和富有表情的面孔,一下子就博得了林玉珊的好感。
「她怎麼會精神崩潰呢?」
「可他總歸是抱住了你,捂住了你的嘴,然後開始搶錢包。當時你不就是這樣對人講的嗎?我想,至少你應該能說出他的手是大是小,呼吸是輕是重。還有,他什麼也沒說嗎?哪怕是一個簡短的命令:別動!別喊!什麼的。」
「請吧!」林玉珊走過去為于近打開了自林冰冰死後一直緊閉著的房門,她巴不得他早點把這座房子全搜一遍,然後兩手空空地開路,永遠別再來找她的麻煩。
他苦口婆心地問了半天,她的嘴巴卻像是上了鎖,就是打不開,只是哭著,搖著頭。
「可現在有人給我們寫信說她是他殺。」
「但願如此。這會兒誰跟林冰冰扯拉上可不是什麼好事情,和一個自殺的女人,哼!」
林玉珊一邊把火車票塞到檢票員手中,一邊用目光搜索著侄女林冰冰。按說,這會兒至少她也該站在大柵欄外。早在三天前,剛剛定好返程的車票,林玉珊就給在本市S大學讀書的侄女發了電報,叮囑她準時接站。可不知是電報出了錯,還是侄女的大腦出了錯,林玉珊不僅在站台上沒見到林冰冰,就連大柵欄外也沒她的影子。
林玉珊有些氣急敗壞地來到火車站廣場上,她生拉硬扯著兩個行李包,走進電話亭,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電話鈴清脆悅耳地響了半天,卻不見侄女來接。焦急之中,她強忍著不去理睬電話亭外急等著打電話的男男女女的不耐煩的目光,又撥了S大學的電話號碼。由於今天是周末,電話很快就撥通了,但侄女宿舍里的一個女生在電話里告訴她:林冰冰請了病假,去她姑姑家休息,已經四天沒到校了。
「沒……沒有哇!」林玉珊努力掩飾著內心的不安,還是說了假話。
「你不是開玩笑吧,她哪來的錢送禮?」
那宗校園搶劫未遂案,偵破了幾個月,最後以不了了之而告終。林冰冰之死會不會也是這樣的結局?既然已知如此,就沒必要有這個當初了。然而,這個念頭一出現,林冰冰籠罩在薄霧下的眼睛就不失時機地擠進他的腦海,他霍地警醒了:難道那雙眼睛不是在訴說著什麼嗎?難道這個故事只能隨著林冰冰的死永遠消逝?林冰冰畢竟才19歲啊!她怎麼可能願意去死,又怎麼可能安眠于地下……哦,不!不!我一定要追索下去,一定要找出林冰冰之死的真正原因。
「鬼才信呢?我知道為了爭那個第一,她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即使跟男人睡覺。」
于近思忖了片刻,又問:「她死前一定留下遺書或是錄音帶吧!」為了不給林玉珊說謊的機會,他用了極肯定的語氣。
「絕對不是。李憶文是我們班裡最單純的女孩,你從來不需要設防她。」
「李也銘教授?就是李憶文的父親?」
「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嗎?」周光業望著林玉珊紅腫的眼睛問。
「原來是這樣啊!」于近裝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這麼說是李憶文介紹林冰冰去做心理分析啦!」
房間里毫無色彩,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于近至今還記得案發第二天,他在外文系女生宿舍樓見到李憶文時的情景。她那受傷的小羊羔的模樣讓他不忍目睹。她坐在床邊上,兩肩無力地朝下垂著,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她蒼白而清秀的臉。她小聲啜泣著,淚眼裡透出的是無望和迷茫。他讓她描述一下罪犯的外貌,即身高、穿著及在暗夜裡能感覺到的其他特徵。但她什麼也不回答,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于近聽出這女人是在報復自己,但他還是不慌不忙地指出了一個疑點:「是你拿走了房間里的杯子嗎?」他衝著客廳里的林玉珊說。
「當然。」
于近霍地感到,林冰冰絕非普通女孩,她的死肯定有難言之隱,否則,一個將要出國深造的大學生,為什麼要選擇這樣一條路?
周光業點了點頭,而後又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算了,不去追究了,過去的就讓她永遠過去吧!作為冰冰的繼父,我衷心感謝您為她所做的一切。真的,您,也包括我,都為她儘力了。」
林玉珊在等著取骨灰。她孤獨地佇立在窗前,臉上是一片痛苦和茫然。
林玉珊垂下眼帘,猶豫了片刻:「也許有一件事應該讓您知道,您畢竟是她的繼父,據我所知冰冰一直非常敬重您。」
于近正想得出神,猛地門外響起了林玉珊的聲音:「你肯定發現了什麼重大線索?」
這個搶劫未遂案就這樣劃上了句號。然而,于近對它卻越來越著迷。可以說現在讓他感興趣的已不是案子本身,他甚至懷疑是否真的發生了搶https://read.99csw•com劫。從李憶文身上表現出來的,絕非是一個搶錢包的人所能造成的傷害。應該說李憶文作為一個大學生,神經是不會脆弱到如此地步的。然而,那一夜小樹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她怎麼看這件事?」
于近上下打量著這個小書架,這時他的目光被放在書架頂端的一幀照片吸引住了。這是一張鑲嵌在用暗灰色花邊裝飾成的小鏡框里的照片,照片上那個留著男孩子一樣的短髮的少女,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前方,緊抿著的嘴角露出無法掩飾的高傲。毫無疑問,她很美,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那高高挑起的柳葉眉以及那鮮紅的富於性感的嘴唇,都使她具有一種特殊的魅力。不難看出,少女傲然的目光,透著一股要征服一切的銳氣,然而,她那超凡出眾的神態,又吸引著對手去征服她。于近久久地端詳著這雙眼睛,似乎想透過她,窺見少女的心靈。但夜色彷彿突然之間降臨,一片薄霧不知不覺地在少女的臉龐上瀰漫開來,目光亦被薄霧籠罩了,使它看上去越發朦朧而神秘。
「她是優秀生,她要被公派留學,這都是真的。不過,這些都是用錢買來的。」何小梅一臉的不屑。
周光業沉吟了片刻:「您說的也有道理。不過,因為懷孕而自殺,似乎不大可能。假如她不想出醜,完全可以流產,我和您都可以給予她這方面的幫助。」
「這裏除了少一床被子,其他一切都是原樣。因為我用她蓋的那床被子包著她去了醫院。」林玉珊解釋說。
于近打斷了她的話:「你認為林冰冰的死與她看心理醫生這方面有關係嗎?」
「不是裝出來的吧?」
「她有過什麼反常表現嗎?」
「你們學校還有專門做心理學分析的教授?」
何小梅聽了他的話,卻並不怎麼吃驚,反而咯咯地笑了:「原來警察也會騙人。你是在調查林冰冰自殺的事,對不對呀?好吧,你想知道些什麼,我全告訴你。誰讓我第一眼就喜歡上你了呢!」
于近這樣想著的時候,不由加快了腳步,彷彿這能夠把由林玉珊帶來的不快拋開。他邊走著,邊整理著大腦里雜亂無章的思緒,決定明天到林冰冰就讀的S大學走一趟,看能否發現什麼線索。
于近讓她複述了一遍當時的所有細節,林玉珊從火車站說起,但她隱瞞了在林冰冰床頭髮現了遺書的事。
「可我不想把事情鬧大,這恐怕也是冰冰的心愿。否則,她就該把遺書留給您,而不是我。她在信中沒有說明自殺的原因,但我能看出她為此事而苦惱。不錯,她是懷孕了,可我們怎麼能肯定她不是跟自己心愛的人懷的孕呢?既然如此,聲聲揚揚地宣傳出去,這對死者對生者都沒有什麼好處。」
「那麼,李憶文知道這事嗎?」
這時,自到達這裏后始終一言不發的周光業,緩緩地踱到林玉珊的背後。
S大學坐落在本市的東郊,西邊與城市開發區接壤,東邊與市郊的大片大片菜地相連。地處偏僻,十分幽靜。在大學區里,既沒有機器的轟鳴,也沒有汽車喇叭的噪音。馬路上本來就行人稀少,在這寒冬臘月天,就更見不到行人的蹤跡了。
「我能幫你什麼忙嗎?」林玉珊的情緒這才稍稍有些放鬆。她坐到于近對面的沙發上,不停地絞著手指,心中暗暗責備自己的失態。然而,不等於近提出問題,她就不由自主地搶著說道,「她是自殺。」
「我本來就不是她的朋友。只是,我還沒那麼壞。再說我真的害怕出點什麼事,林冰冰為了不讓人知道,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干,萬一說出去,她真的承受不住呢?因此,我只把這事告訴了李憶文。也不是故意告訴她,不過是想證實一下她知不知道這件事。」
讓于近吃驚不已的是名單上居然出現了李憶文的名字。
「你真不夠朋友。」
「難道你什麼也沒看到嗎?」後來,他有些急了,「在他對你搶劫時,你總該能看到他的身高吧?」
「您,您怎麼能這樣?」周光業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的慍怒,「您應該把遺書交給學校或是公安局。」
林玉珊住在市郊一座新建公寓里。由於地處偏僻,公寓出售現狀堪憂。漂漂亮亮的一座樓房,至今只住著零零散散的幾戶人家。這裏不僅交通不方便,就是購物也非常困難。因此凡是有妻兒在市裡上班的人家,沒人敢問津此地。即使有專車接送上班的人,對此地也不敢輕意造訪,吊車林立的建築工地豎著的「此路不通」的牌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你攔在幾百米以外。因此,除了像林玉珊這樣的單身女貴族,一般人是不敢涉足這三寶店的。
「也許那人真的是她的表哥呢?」
「市長的工資有限,能給她多少錢?」
于近走了進去。
這一次,于近沒有同她爭辯。林玉珊詫異地發現,這位年輕警察臉上的表情異常凝重,與剛才進門時判若兩人。
「沒……沒有。我把它燒了。」
既然是自殺,他的調查又有什麼意義呢?有那麼一會兒,于近幾乎失去了繼續偵破下去的信心。對於這樣一個大家咬定是自殺的無頭案,偵破的難度是太大了。所有一切都深藏不露,而又若隱若現,當你想棄它而去時,它彷彿就在你面前;當你伸手去抓它時,它卻突然不見了。就像那宗校園搶劫未遂案一樣,給你留下那麼多懸念,吸引著你去分析思考,可實質性的東西一樣也拿不到。刑事案件畢竟不是心理分析,它重視的是證據,絕非想象。也許那個寫匿名信的人手裡真九_九_藏_書的掌握著什麼線索,只是,他或是她為什麼不站出來?這人會不會是在搞惡作劇?
林玉珊聽了這話,不由心頭一緊,她甚至連聲謝謝都沒來得及說,就匆匆扔下話筒,拖著行李包,迎著一輛計程車就奔了過去。
在一個系總發生些跟警察打交道的事,的確是不光彩的。所以于近向外文系主任一說明來意,對方立刻警覺起來:「不是已做出結論是自殺嗎?」
何小梅很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太可笑了,寫信的人簡直是個白痴,像她這樣的人怎麼會他殺?誰會殺她呀……」
「冰冰,冰冰,你怎麼啦?」林玉珊的手觸到了侄女僵硬冰涼的脖子。隨著一聲凄厲的哭喊,林玉珊暈倒在地上。
她仍然搖搖頭。
林玉珊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
「你不應該這麼做。」于近帶著明顯嘲諷的意味,「保護現場,這是最普通的常識。」
「林冰冰知道你把這事告訴了李憶文嗎?」
「再見!」林玉珊意猶未盡地看著周光業上了汽車。
「你怎麼能說得這樣肯定呢?」于近的口氣有些生硬,「據了解,林冰冰死時,你並不在現場。」
于近在高聳著腳手架的工地上穿行著。這片昔日車水馬龍機器轟鳴的工地,自封凍以來就鴉雀無聲了。空蕩蕩地見不到一個人影。他一個人在孤寂中走著,內心一點點地蘊積著對林玉珊的反感。這女人對侄女林冰冰的死似乎毫不在意,臉上看不到半點痛苦的神色,而且,她討厭警方調查林冰冰的死因,也是顯而易見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林玉珊為什麼那樣害怕把林冰冰的死因定為他殺,難道……種種跡象表明,林冰冰的死因絕不那麼簡單,然而,她人已成骨灰,現場沒有留下半點線索,除了林玉珊,又有誰能知道實情呢?可這個林玉珊偏偏採取了不配合的態度……
由於理虧氣短,儘管林玉珊聽出了于近是在挖苦她,但還是不氣不惱地辯解道:「當時,不,應該說就是現在,我也不懷疑我侄女會是他殺,所以我才沒有特意保護現場。」
「遺書?是給誰的?」
「這不可能。」林玉珊衝動地站了起來,「她……」她本想說林冰冰死前留下了遺書,但話到嘴邊,她又趕緊咽了回去。天哪,萬萬不能把遺書的事告訴警察,那可是自找麻煩啊!
于近離開林家時已是傍晚。天氣變得更加寒冷了。氣溫近幾天一直持續在零下8到10度之間。西北風夾著碎雪嗚嗚地吼著,地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夕陽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給城市鍍上了一抹略顯慘淡的黃色。
林玉珊邊唏噓著,邊咬文嚼字地說。她是個講究體面的女人,即使在這樣悲痛的時刻,也不願在周光業這樣文質彬彬的男人面前丟了面子。
林玉珊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一條小縫,當她看清來者是一位年輕警察時,先是吃了一驚,但她還是緩緩地把門打開了。
高個女生頗有好感地瞅著他,連忙將靠窗的一個凌亂的床鋪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請他坐下,甚至還從桌子上一堆沒洗的飯碗中撥拉出一隻乾淨杯子,為他倒了一杯水:「這水有點涼了,你將就著喝吧!我們宿舍里的女生個個是女貴族,都想等人伺候,就這冷水還是我昨天提上來的。」
于近雖然聽出何小梅的話中有許多水份,但他還是確信迄今為止,關於林冰冰一案,這是他聽到的最新情況。
房間里惟一的一個窗戶拉著厚厚的窗帘。但透過依稀的光亮,林玉珊還是發現了躺在床上的侄女。
可以說這起校園搶劫未遂案,迄今為止,是于近從事刑偵工作以來,辦得最窩囊的一個案子,也是給他留下懸念最多的一個案子。
林玉珊談起侄女林冰冰,至今還帶著誇耀的口氣。
「是的,我外出了一段時間,我回家時,她已經死了。」
「她遇到了麻煩,肯定是個大麻煩。她千方百計地裝做沒事人一樣,但她瞞不過我。她常常去看心理醫生。」
也許事情真的如此。走出S大學校門時,于近把何小梅的話反覆在腦子裡過濾了幾遍,他發現其中摻雜了不少個人恩怨。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是很不容易的,你接觸過多少人就會有多少種評價,有時評價截然相反,像林冰冰,在系主任和何小梅的嘴裏說出來的,就是大相徑庭的兩個人。但在調查的幾個人中,對林冰冰的死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眾口一詞地認為她只能是自殺,所提供的證據全與自殺有關。
何小梅分析得頭頭是道。對林冰冰他殺的問題,與林玉珊的看法幾乎是一致的。于近認真地聽著,這更激起了何小梅的表現欲,她又加了一句:「你呀,大偵探,還是忙別的去吧,真沒必要在林冰冰的死上費心思。」
林冰冰的葬禮極其簡單,來參加葬禮的除了她的繼父——M市副市長周光業外,就是來自大學的幾個同鄉。林冰冰的為人就跟她的名字一樣,不夠溫情,因此,生前竟沒有幾個知心朋友。人們神情漠然地看著林冰冰的遺體被送進焚屍爐后,便悄然離去。末了,火葬場的大廳里只剩下林玉珊和周光業兩個人。
于近久久地沉思著,直到下課鈴聲在小樹林的上空驟然響起,他才匆匆朝女生宿舍樓走去。
于近就這樣疑慮重重地走進了外文系辦公樓。
「你又一次做了外行才幹的蠢事。」于近毫不客氣地說。
「自殺?什麼時候?」
「當然,他得為對方保密。心理分析,怎麼說呢?也許你還不太了解這一行,打個比方說,這就像天主教徒面對上帝。患者是read.99csw•com要完完全全敞開心扉的,包括自己的隱私。」
林冰冰的死因很快就有了結論:系服大量安眠藥自殺。既然是自殺,似乎也就用不著興師動眾了。至於自殺原因,家屬不去追究,學校和警方也就沒有必要刨根問底。何況,大學生輕生的事並不鮮見,雖然死因各不相同,但歸根結底還是一句話:不願活了。僅此而已。
「你也認識李教授?你認識的人可真不少。」
那麼,李憶文到底受到了什麼樣的威脅呢?這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于近,只要一閑下來,這個問號就在他的腦子裡打轉。
于近的步步緊逼,使林玉珊一時手足無措,無言以對。但她畢竟是一個精明的女子,很快想出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來:「驗屍報告上這麼說的。還有,憑著我的感覺,我不認為誰會殘害她。情殺?不可能。她沒有男朋友,其他原因就更勉強了,誰能給她灌下足以殺死她的安眠藥,而不留下一點點搏鬥的痕迹呢?」說到這裏,林玉珊突然找到了自信,「儘管我不是干你們這一行的,但對於謀殺一類的書,還是讀過一些,比如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還有福爾摩斯偵探集。總之我並不是門外漢。」
「可我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自殺?」
周光業便接著自己的話頭繼續說了下去:「她甚至可以說生活得很苦,很累。她九歲那年,她和她的母親剛剛到我家時,曾是個天真活潑的小女孩,嘴很甜,人很乖,善解人意,比我的兩個孩子可愛多了。至今我還記得她坐在我膝蓋上背唐詩的情景。」周光業從西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迭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輕輕揩了揩眼睛,「作為她的繼父,我喜歡她,也十分偏愛她,這就招來了我的兒女發瘋的妒嫉。他們抱成團欺負她,羞辱她,處處跟她過不去,這朵小花就漸漸枯萎了。後來,她的母親也離開了人世,她便從此一蹶不振。為了讓她能重新振作起來,我曾做過一些努力,比如送她上大學,讓她回到您的身邊……可她最終走了這條路……」
「嗨,老黃曆了,都七八天了。」她望著于近,「你是林冰冰的第幾任男朋友?」
于近已斷定從這個高個女生嘴裏能掏出些什麼,因此,他決定暫不暴露身份,將戲繼續做下去。
林玉珊靜靜地聽著。稍頃,她用真絲手帕碰了碰鼻尖,說:「您認為這一切是她自殺的原因嗎?」
于近將匿名信反覆看了幾遍,信中除了幾條林冰冰的簡歷之外,便是對她的死的簡短追述,找不出任何可以著手調查的線索。惟一算是線索的是信中提到林冰冰死在她的姑姑林玉珊家中。於是,這天下午,于近敲響了S市服裝設計研究所設計師林玉珊的家門。
林玉珊拖著兩個大行李包,氣喘吁吁地來到出站口。
「人死是不能復生的,還望您能節哀。」周光業低沉和緩的語氣,在這樣的時刻能給人的心靈以撫慰。
林玉珊拖著行李包,一溜小跑地穿過建築工地,跌跌撞撞地爬上三樓。她先是輕輕地敲了幾下門,聽聽屋裡沒什麼動靜,就又用力敲了起來,仍不見有人來開門,她這才慌慌張張地從衣袋裡掏出了鑰匙。
于近見高個女生抱怨起來沒個完,就打斷了她的話:「該怎麼稱呼你呢?」
對於這段開場白,周光業臉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林冰冰火化后的第三天,市公安局刑偵處接到一封電腦列印的匿名信,信中稱林冰冰系他殺,公安局應立案偵查,並說他可提供破案線索。為此,刑偵處經過分析研究后,決定派年輕的偵查員于近著手調查林冰冰的死因。
「你好!」于近進門后,邊做自我介紹,邊向林玉珊出示了證件。
彷彿神差鬼使,不知不覺地,于近又來到了小樹林邊。嚴冬寒冷的風已將曾是鬱鬱蔥蔥的小樹林,颳得一片光禿禿地蕭條,樹枝的枝頭甚至沒有留下幾片枯黃的葉子。沒有了茂密的枝葉做掩護,小樹林的透明度一下子增加了不少。站在林邊用黃土壘起的田埂上,可以望到林的深處,沒費多少力氣,于近就找到了案發現場。
「用錢買來的?這話什麼意思?」
「她自殺了。」高個女生平平淡淡地說。
「你怎麼知道林冰冰在看心理醫生?」
于近走出外文系辦公樓時,校園裡仍是靜悄悄的。還不到下課時間,于近便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轉著,他慶幸自己穿的是便裝。否則這樣四處閑逛,就很容易引人注意了。他不願給任何人增添麻煩,更不想興師動眾。
「實話告訴你吧,在我們班的女生中,我最煩的就是林冰冰,幹嘛呀,成天抓著根麻繩風箏似地往上掙,弄得大家都不自在。你比如給災區捐款吧,一般人最多拿5元,她非要拿50元,這不是成心給人難看嗎?我煩她,就想整她。這學期一開始,她每天晚上都回來得很晚。於是,這天晚上,我憋著一肚子氣,深更半夜跑到教室,想把燈給她關了,好給她點顏色瞧瞧。奇怪的是我來到教室一看,裏面一片漆黑,大門已上了鎖。我好納悶,藉著路燈看了看手錶,時針正指著12點。為了弄清她的去向,我索性躲在宿舍的暗影里等。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便將她攔在了門口,質問她去了哪兒。她一口咬定在教室里學習。我告訴她我去了教室。那裡沒有人,她驀地軟了下來,吞吞吐吐地說出她看心理醫生的事,並懇求我為她保密。她說這事要是讓別人知道,她就沒法活了。」
「是的,我跟他很熟,只是我從沒聽說過他還為學生做心理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