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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 第二節

兇手

第二節

「可憐的姑娘。」李教授這才釋然地舒出一口氣,手指亦不再敲擊桌面。
「可我沒有知心朋友。我媽媽說我有心理障礙。」
想到這裏,于近不由啞言失笑。的確,生活中的好些細節。他這樣的光棍漢是難以體會到的。
于近本該就此和S大學告別,不料就在最後的時刻,李憶文卻做出了一反常態的舉動。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于近匆匆吃完早飯,在母親一迭連聲地囑咐「早點回來」的話音中,急急地往李憶文家趕。他想趁公休日,將偵破暫停的事向李憶文一家做出解釋,從而,星期一開始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工作。
「我想和她談談。」于近說。
「她是找S大學的心理學教授李也銘做的心理分析。」
為了不顯唐突,于近在拜訪李也銘教授之前,先跟他通了電話。
臨別時,她除了求他繼續來看他,沒給他一點點其他希望。然而,正是這種毫無希望,吸引著于近從李憶文嘴裏掏出真相,李憶文越是害怕說出真相,于近就越是對真相著迷。在她父親出國講學,母親忙著資料室的工作的日子里,于近順著她的心思常來看她,同時,也在尋找著時機。
他有些惱火了:「我求求你,把那晚看到的全講出來。我知道你沒有嚇懵,知道你手裡還抓著石頭,實際上你很勇敢,你肯定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我猜你也許認出了他……」
她走進門來時,似乎始終沒有看見坐在沙發上的于近,她朝著她父親的辦公桌走去,但又沒靠得太近。在離著辦公桌還有三米左右的距離,她停了下來,抬起右手,慢慢把蓋在面部的頭髮撩到腦後。
「不,這事跟她沒有關係。」
于近嚇了一跳。他啃著中午剩下的半個涼饅頭,騎上自行車,直奔S大學。他擔心發生了什麼事,這種心情驅使他恨不能一步來到李憶文面前。
張立朝著客廳北邊的一個緊閉的房門瞟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說:「事情到了這地步,你千萬別怪罪憶文,她的神經很脆弱,從小受過刺|激,她……」
一個周末的傍晚,于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剛想下班,李憶文在他的BP機上留下:「速來」兩個字。
「我從不去做這種無謂的猜測。我只分析對我的病人有利的情況。」
「爸爸,」她的聲音尖細而又沙啞,像是一點點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想回學校。」她的眼裡汪著淚水。
于近趕緊說明來意。
「認識。在這所大學里,大概沒有人不認識林冰冰。她的照片和事迹前幾天才從壁報欄里取了下來。我當時真是吃了一驚,忙問她有什麼事。她沒有回答,只是請求我讓她進來。她走進門后,就坐在了你現在坐的這張沙發上。她顯得心神不定,在我關上辦公室的門后,仍四處張望著,那樣子彷彿有什麼人在跟蹤她。我又一次問她有什麼事,她卻用手矇著臉,小聲啜泣起來。她邊哭邊說,她必須同我談談,問我能否為她做心理治療,緊接著又問她是否可以信任我。當我做了肯定的回答之後,她的兩手才從臉上挪開。她用淚光閃閃的眼睛望著我,懇求我為她保密,然後才斷斷續續地說……」講到這裏,李教授霍地回過頭來,緊盯著于近的眼睛,用懇切的語氣說:「如果你在辦理此案時,能避開這個話題,也就是說不到萬不得以時,不將我的話公開,我會非常感激你的。」
于近疑慮重重地打量著林玉珊。他至今不能理解林玉珊的抵觸情緒從何而來,更無法接受她那冰冷的態度。一般說來,出了這種事,最想弄清楚原因的是死者的親人啊!
像是有人從背後激了一掌,李憶文渾身一激靈,猛地搖了搖頭:「我們不談這些,我們幹嘛要談這些?」
「你怎麼知道不會發生了呢?」
「沒有辦法。醫生也無能為力,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心理疾病,他爸爸也沒有好辦法。」張立想了想又說,「我本不想把這些全告訴你。不過,今天你全看到了,我也就沒什麼可隱瞞的了。只是,往後你同她相處,別太認真,記著她有病。」
為了把談話進行得更為實際,于近快走幾步,故意拐上了通往小樹林的岔道。一開始,李憶文毫無察覺,依然滔滔不絕地說著她的一些想法,但就在小樹林出現在她的左側的那一瞬間,她驀地停下了腳步,氣忿忿地責問于近:「你幹嗎引我到這裏來?」
一開始,于近並不完全理解她的動機:「你要和我談什麼呢?」他心裏記掛的還是搶劫未遂案留下的那些謎,他急於知道謎底,所以,也就顯得迫不及待了。
「什麼?她找李教授……」林玉珊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疑惑不如說是震驚。
呆愣了片刻於近這才回過神來。他偷眼瞧著一臉不悅的張立,含含糊糊地說:「只要需要,我會來的。」
「告訴了她的親屬?」
談話的陣勢突然變得不平等了,林玉珊在於近一連串的追問下,語無倫次。她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同林玉珊的態度截然相反,儘管于近對校園搶劫未遂案的偵破不了了之,還懷著深深的歉意,但李教授卻並不在意,仍熱情地問道:「談哪方面的問題?只要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儘力而為。」
于近這才九_九_藏_書想起自己在張立眼中肯定是不速之客。他是第一次登李家的門,卻又沒有事先預約。這當然怨不得他,因為他沒有李家的電話號碼。而在偵破過程中,李也銘和張立都是在辦公室里接待他的。「對不起,打擾你了,張主任,昨天我忘了預約。」于近忙解釋道。
然而,就在十天以後,李憶文給於近打來電話說:「你能來一趟嗎?到我家來,我想和你談談。」
「你從不坦誠地與人交談嗎?」他機警地轉移著話題。
李憶文終於要講點什麼了。于近大喜過望,擱下手頭的工作,便趕到她家。
「我們出去走走,好嗎?」李憶文欣然提議道。
「可她已經死了,我幹嗎還要去毀壞她的名聲?」李教授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幾個月前那沮喪的神情,又在他那清癯的面部重現了。
果然,大概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電話那端又響起了李教授的聲音:「好吧,你可以馬上來。」
「怎麼會呢?你的父母那麼愛你,還有那麼多朝夕相處的同學。」
于近被深深感動了。
她站在那裡,魂不守舍地站在那裡。
「他總是很忙,一年裡三百六十天,著作等身,出國講學,參加各類有關心理學的研討會……大會小會,人家都希望他能出席,講求的是個名人效應。他在家裡呆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我常跟他開玩笑,再這樣忙下去,我們母女該不認識他了……」張立說著便笑了起來。
「你給她看過醫生嗎?」
「那種痛苦不是一朝一夕能排除的。她陷得很深,儘管我一直想幫她重新開始,讓她忘掉過去,可她的情緒總是時好時壞,沒有大的改觀。」說到這裏,李教授微微搖了搖頭,而後,踱到寫字檯前,坐了下來,臉上籠罩著鉛樣的凝重。
「沒有。你知道病人不講,我是從不多問的。」
「她不該隨便亂講。當然,你認為那是一場惡作劇。」李教授大概看出了于近的不悅,便又進一步解釋道,「一方面,我有責任對她的行為保密;另一方面,我也有權要求她對除我之外的所有人保持沉默。」
于近連連說著「沒關係」。
李憶文一家像S大學的大部分學術權威一樣,住的是帶有小花園的平房。花園的四周圍著淺藍色的欄杆。園內栽著各種花草,齊腰高的冬青,修剪得錯落有致;紅黃粉三色月季花盛開著,小花園裡充滿了濃郁的花香。
「你為什麼不找她的心理醫生談一談呢?」說完這話后,林玉珊好像感到有什麼不妥,忙又補充了一句,「只是恐怕他不會講出實情的,心理醫生要對病人負責。」
須臾的失態之後,林玉珊強作鎮靜地問:「你是從哪裡得到消息的?」
「我不知道。如果說她有什麼不順心,那就是她的家人給她造成的痛苦。她是個不幸的女孩,九歲那年,父親出了車禍,母親帶著她嫁給了M市副市長周光業,幾年以後,她的母親又去世了。在這種情況下,她在繼父家裡的處境可想而知了……」
「可這是為什麼呢?」
林玉珊也偷偷地瞧著掛鐘,還差一刻兩點,像是有什麼東西蟄了她一下:「我得打個電話。」她說著就匆匆進了裡屋,並關緊了房門。
她垂下眼帘,一言不發。
于近又一次失敗了。
「有關林冰冰的一些情況。」
「如果你在林冰冰的遺物中發現了什麼,或者能想起些什麼,請務必通知我。」于近誠懇地對林玉珊說,並再次重複了自己的電話和傳呼機號碼。
「該不是什麼人造謠吧?」
許久,李教授在窗前停住腳,背對著于近:「按照職業道德,心理醫生是不便把病人的情況講出來的。因為一般成年人向心理醫生說的都是心靈最隱秘處的東西。但我以為在兩種情況下,醫生有權力披露病人的情況:一是與案情有關;二是對緩解病人的病情有益。」李教授仍然在為他的選擇開脫。
于近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朝她點了點頭。
「是啊,你們當警察的總是這麼緊張,可我總想和你在一起。真的,和你在一起真好,讓人有一種安全感,即使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怕。」她由衷地說。
「是的。」
于近也覺得彷彿有什麼東西壓在了自己的胸口,憋悶得有點透不過氣來。他又想起了林冰冰照片上那雙傲氣十足的眼睛,當時,這雙眼睛又在演著那一類角色呢?薄霧漸漸地從那張美麗的面龐上消散了,少女不再神秘,但依然生動而富魅力。于近久久凝視著留在記憶中的林冰冰的照片,不知道該恨她還是憐她。他就這樣任思緒信馬由韁地馳騁起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于近看出林玉珊的表現不是裝出來的,便又進一步地說明:「自今年暑假后,她一直在做心理治療。」
于近的心隨著緊縮了一下:「教授,林冰冰始終沒有告訴你,她愛的那個人是誰嗎?」
有那麼一會兒,于近有些不忍心了。可一想到李憶文掌握著揭開謎底的鑰匙,就又說了下去:「李憶文,你是大學生,不是小女孩,我知道一個搶劫者不會把你嚇成這樣子,這其中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她還能有別的什麼選擇嗎?從她最後一次來這兒的情形看,她真是走到了生https://read.99csw.com活的盡頭了。」
李教授不留餘地地說:「這沒有必要,警官。她所以選擇自殺這條路,就是想把她所有的一切都帶進墳墓。至於她為什麼要自殺,與生者何干?你這樣刨根問底,只會使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于近走進門時,李教授讓他帶的兩名研究生去了另外的辦公室。
門,輕輕地關上了。
于近不好催促他講下去,只得焦急地等待著。他不時覷一眼神情越來越凝重的李教授,內心也莫名其妙地隨著緊張起來。
「那你為什麼不想法制止呢?」
「別逼我。」她繼續哀求著,「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這裏再也不會發生搶劫的事了。」
「無奈?無奈是什麼意思?」
須臾,李教授的思緒彷彿又回到了現實,他耳語般地說道:「她告訴我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她愛上了一個她不該愛的人,那個人卻毫無察覺。這使她痛苦得難以自拔,為了排解難耐的痛苦,她以姑姑生病回家照顧為名,欺騙老師,每天上完主課後,允許她離開校園。而實際上她是去了舞廳……一開始,她只是陪人跳舞,但漸漸地,當有人邀她進包間時,她便答應了……她從他們那裡的確找到了樂趣,而且還得到了豐厚的報酬……只是,在她不得不面對老師真誠的目光,面對壁報欄上自己的照片和事迹,面對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上對她的讚譽,還有,要面對她愛著的那個人時,她才會猛地從沉淪中驚醒,羞愧得無地自容。她拚命地掙扎著,努力做些補償,她用那些並不幹凈的錢,給老師買各種各樣的禮物,為災區捐款,為班級做好事。她曾經是個優秀的學生,到了這一步,她仍然希望自己在老師和同學們面前是優秀的。但她已深深地陷進去了,她離不開那喧囂沉醉的生活,在舞廳的包間里,狂歡和淫|亂能使她忘記一切不幸。她就這樣持續地做著兩面人,用她的周密演著她自編自導的雙重角色。她所以來找我,是因為得到了學校將要保送她出國留學的消息,她的良心承受不住了,整個人全垮了下來,雙重角色再也無法演下去。她哭著說她不夠格,她愧對這一切,可她又無法對人坦白,她的良心受著譴責,她想重新開始,又無法重新開始。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她請求我為她做心理治療。每到夜深人靜,她便偷偷來到這裏,訴說她的痛苦,然後我為她分析、排解。」
「你在說謊,李憶文。你剛才所說的分明是一種暗示,這暗示是他向你做的許諾。」
「李教授,你好,我是公安局刑偵處的于近,我們見過面。」于近在電話里做著自我介紹,「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想和你談談。」
于近做夢也沒想到,隨著一聲「請進」,走進門來的竟是李憶文。
「是的。」
「這牽扯到一件醜聞。」倏地,李教授的語調中夾著濃重的鼻音。他依然背對著于近,「林冰冰是今年暑假后新學期開始起找我治療的。」李教授的聲音聽上去像是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飄飄忽忽地在於近的耳邊響著,「那是一天深夜,我因為趕寫一篇論文,還留在辦公室里。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我以為是研究生小陳忘了什麼材料回來取,他幫我列印文稿,離開辦公室也不過才半個小時的時間。我急忙站起身,隨手打開了門。不料想站在門口的竟是林冰冰……」
于近在鐵柵欄門前停下,按了釘在花園門左上方的電鈴,李憶文的母親張立便快步走了出來。她打開門后,有些詫異地望著于近。
和幾個月前相比,李教授的情緒已明顯好轉。當時,為了找到打開李憶文嘴巴的鑰匙,于近來拜訪他時,他那滿臉的沮喪,使于近深深地體會到了身為人父的不易。這位外表和內心都顯得十分柔弱的中年學者,大概自女兒出事後就沒合過眼,他那蓬亂的頭髮,毛毛刺刺的胡碴子和深陷的眼窩,都表明他是承擔不起一點點意外打擊的。他一方面對搶劫未遂竟發生在校園裡,感到震驚和憤怒;另一方面又為李憶文所受到的精神刺|激而深為憂慮和痛心。他在向于近講述這一切時,細長的手指不停地敲擊著桌面,嘴巴也抽搐不已,眼裡流露出的卻是萬般無奈,「我真恨自己不是警察,否則……」他認為心理治療對李憶文毫無用處,惟一能幫助她的是警方,是抓到犯罪嫌疑人。
按響門鈴后,出來開門的是李憶文。她一打開門,就朝著于近撲過去,就像一隻尋求保護的小羊羔,把臉蛋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那一刻,于近真想更緊地把她摟在懷裡,理智卻使他輕輕地推開了她。的確,他同情這個美麗且柔弱的少女,早在第一次見面,他就對她產生了深深的憐愛之情,看著那雙怨艾無助的眼睛,有好幾次,他想把她摟在懷裡,像安慰他的受了委屈的妹妹那樣,告訴她,別怕,有我呢!我會保護你的。他無法知道她受了怎樣的傷害,但他能感覺到她在尋求保護。是的,她不能指靠著深愛著她的父親保護她,他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除了洋洋洒洒的理論,他是無法擒拿罪犯的,因此,她把滿懷的期望寄託於於近九*九*藏*書,甚至將他當成了精神上的支柱。在一個多月的接觸中,她什麼也沒對他說,可她始終在觀察他,她信賴他,渴求偵破永不結束,這樣她就可以得到他的保護,她的生活就有了一種安全感。
于近瞟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我往你單位打過電話。他們告訴我你下午不上班,一般在家裡搞設計。」
就在於近站起身,準備告辭時,辦公室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你以前認識她嗎?」于近不得不打斷李教授的話。
「天哪!」林玉珊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她像是無法承受似地閉上了眼睛,「可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啊!」
「你怕什麼呢?」
在返回公安局的路上,于近腦海中一直浮現著李憶文那雙羊羔般的淚眼,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他把自行車靠在柵欄外,心急如焚地按響了門鈴。
「我們昨天放暑假了。放假了真好,媽媽說我可以去外地旅遊。」李憶文興高采烈地說,「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談什麼呢?」李教授的目光這才從門口移過來,落到于近的臉上。
林玉珊這才抬頭去看于近:「你真是大錯特錯了。人都有兩面性,為了生存,大多數人內心想的和他在公眾面前表現的是不一樣的。」
「你誤會了。那不過是同學間的惡作劇。」
張立臉上的狐疑仍未散盡,但她還是熱情地把于近讓進了屋裡。
「假如這一切與她的死因有關,也不能打破常規嗎?」
不難看出,做出這一選擇是十分艱難的。李教授從椅子上站起身,離開辦公桌,旁若無人地在屋中央緩緩地踱步。
待她走出門時,于近問她:「你要出去?」
于近忍不住反問道:「你怕什麼?你為什麼總覺得不安全?」他盯著她的眼睛,「我想知道真相。」
「但事情遠不是那樣,教授。我們接到了一封聲稱林冰冰是他殺的匿名信。」
「不,我在等一個客人。剛才,我給他打了電話,讓他改日再來。」
「你怕什麼?假如你真的害怕那個搶劫者,就該把事情的原原本本講出來,協助我們破案。」
「天哪……誰會逼迫她?」
園中間一條由花磚鋪成的小路,直通屋門口。
「也許你現在可以打破常規了,教授。」于近轉移了話題。
「她真的精神不正常嗎?」他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自己,然後,又一遍又一遍地做著否定,「那麼,她的父母為什麼要把這可怕的病史強加到她的身上?是為了保護她不受傷害,還是另有目的?」
林玉珊早已脫下了于近第一次登門時穿的那件黑毛衣。她像是準備出門的樣子,一套剪裁十分合體的絳紅色套裝似乎是剛剛換上身的,沒有一個皺褶;而在沙發的另一端,呢子長大衣和手提包堆在一起,不用問,是在於近敲門時,才慌裡慌張地扔上去的。
於是,于近再次叩響了林玉珊的家門。
「恐怕沒有人會平白無故造出這樣的謠言。況且,造這樣的謠言又有什麼意思呢?」
李教授拿眼瞧著她,目光卻是嚴厲的:「不行!憶文,你的病還沒好,你應該聽從醫生的勸告,好好休息。」
他的這一連串的追問,使于近感到很不自在。
「小於,你來是有什麼事吧?瞧我光顧著嘮叨了。」張立突然轉了話題。
「經過治療,她的情緒有好轉嗎?」于近問。
「她常常這樣嗎?」
「你有妹妹嗎?」她拉他坐到花園的石凳上,柔情脈脈地問。
李教授是名人,于近早已耳聞。但讓他附合女主人,說上幾句諸如「久仰大名,不勝榮幸」之類的話,卻實在是勉為其難。何況,他此行不是為了來拜訪李教授的。
「噢。對不起,教授,還有一個問題,你以為她是自殺嗎?」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像是有人用刀子扎了她的傷疤,她尖叫著,眼裡湧出了淚水,猛地掙脫開于近的手,飛快地朝著家屬區跑去。
李憶文依然定定地望著他:「我希望你來。」
李教授的目光立刻變得嚴峻而犀利:「不!我不能!」
于近苦笑笑,沒有回答。
李教授似乎有些震驚。于近說出林冰冰的名字后,他那細長的手指很突兀地敲擊起桌面來,目光也顯得游移不定。
「關於你的一個病人。」
「她一直在你這兒治療嗎?」他問。
于近本想問她是否知道林冰冰經常去舞廳,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泄露死者的這一隱私。如果林玉珊知道這事,她遲早會開口的。現在,他想聽聽林玉珊怎樣解釋林冰冰看心理醫生的事。
就在她絕望地背過身去,伸手開門的當兒,于近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喊了一聲:「李憶文!」
「是林冰冰跟你說起過他?」
「對不起,又來打擾你了。」于近故意對不歡迎自己的林玉珊說著客套話,同時,他也看出林玉珊對他的到來,顯得比上次更加反感、緊張。
「對你們警方的固執,除了奉陪,我還能怎樣?」林玉珊這才坐到了于近的對面,緊張的表情亦有所緩解。
「不。只有在受了刺|激時才發作。」
「不……不認識,只聽說過。」
在這一連串的問號面前,于近越發看清李憶文在搶劫未遂案中所處的角色,他暗自思忖,等林冰冰九*九*藏*書的死因大白,他馬上找李憶文,一定同她好好談談。
「那麼,她為什麼要看心理醫生?她存在心理障礙嗎?」于近繼續問道。
「這麼說當時你已看出她要自殺?」
「是林冰冰自己對人講的。」
在李教授的辦公室里,重新見到李憶文,于近感到十分意外。她穿著一件肥肥大大的羽絨服,腳上趿著一雙髒兮兮的一腳蹬氈棉靴,蓬亂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
她的身體開始瑟瑟發抖,臉色蒼白:「我害怕!」她用微弱的聲音說。
「本來,他想完成手頭這部專著再走,可那邊催得緊,實在不好意思拖延了……」張立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些時,自豪的神情溢於言表。
「謝謝你的合作。」
「這有必要嗎?她有病,她的精神有時不太正常。對了,最近我查閱了一些資料,發現了幾個新的病例,有一例和她的情況很相似:聲稱有人要搶她的錢包,造成搏鬥過的痕迹。但實際上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那只是根據臆想製造出來的。事後,她很清楚幹了什麼,卻又不願承認……」
林玉珊遲疑了一下才說:「我會的。」她看上去心煩意亂,那好鬥的神氣從她臉上一掃而光。
「假如一個人活著比死還要痛苦,那麼,我們應該尊重她的選擇。不是嗎?」
在父親嚴厲目光的逼視下,眼淚淌到了她的面頰上。她沒有去擦拭,只是倒退著走向門口,仍用哀哀的淚眼望著父親,奢望他能回心轉意。
「是啊,人們得到了的東西,從不珍惜,而總是渴求得不到的東西。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想有一個哥哥,我常常想象著我受了欺辱時,偎在他懷裡訴苦的情景,也夢見過他揮著拳頭打那些欺辱我的壞蛋……」她喃喃地說著,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幻想中。
眼下,急需弄明白的,還是林冰冰的死因。從何小梅和李教授那裡得到的情況,都進一步證明林冰冰是自殺,遺憾的是這自殺的原因及結論仍是推測,缺少實實在在的證據。
「我害怕。」
於是,他們並肩在校園教工宿舍樓後面的小路上漫步。于近第一次發現李憶文的腳步竟是如此輕盈,走起路來那姿勢像是在飛,又像是在水上漂。夏日火紅的晚霞將她那嬌好的面容映成了粉紅色。她那光潔的額頭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在霞光中熠熠生輝。此時此刻,她那彎彎的眉毛,圓圓的眼睛和紅嘟嘟的嘴唇都笑開了,就像一朵月季花一樣,水晶般的牙齒,則像點綴在花蕊里的珍珠。微風吹拂著她的頭髮,那長發便在她的腦後飛揚起來。她在鋪著石板的小路上跳著,飛著,讓他著迷,讓他心醉。也就是在這一刻,他發現她實在是太嬌弱,太纖細,就像玻璃瓶花那麼易脆。
「他殺?這有點聳人聽聞。」李教授的情緒又激動起來,細長的手指將桌面擊得咚咚作響。沉吟了片刻之後,他終於改變了主意,「好吧,為了你不致於在一封匿名信上花費精力。」
不等於近回答,她又搶著說:「你肯定會來,是嗎?」說完,她那黑亮的眼睛便一眨不眨地盯著于近。
于近如在夢中,凝神注視著關緊的房門。
于近理解地點點頭,但他又接著說道:「我想知道她的死因。」
「林冰冰從沒跟你提起過李教授的名字?」
于近只是理解地點點頭。他期待著李教授能繼續說下去,但站在窗前的李教授卻陷於沉思之中。
不料,李憶文扭頭就往回走。于近有點不近人情地抓住她的胳膊:「事情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你為什麼還在逃避?你到底在逃避什麼?」他那嚴厲的目光直逼著她。
于近知道這個話題一定使李教授很為難,在一般情況下,「神父」得為「教徒」的懺悔保密,但對於一個死因不明的人,也許應該有例外。因此,于近耐心等待著。
李憶文打開了門。于近只看了她一眼,那顆懸著的心便落了地。她是經過了一番打扮才出現在他面前的啊!
李教授回過頭去,目光重新伸向窗外遠處的山巒。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沉默不語。
雖然從李憶文的身上,于近看不出有精神病的徵兆,但他還是聽從了張立的勸告,沒把她的話當真,更沒主動同她聯繫。
她仍是什麼也不回答。
「女孩子一般都是向父親訴苦,我妹妹就是這樣。」他說。
「她的生活中出現過什麼難題嗎?也就是說有什麼事在困擾著她嗎?」
她沒有回答,但幻想帶給她的幸福感從她臉上消失了。
于近覺得自己猶如陷進了雲里霧中。
在不摸對方虛實的情況下,于近索性直來直去地提出問題:「我的確了解到了一些新情況。」他注視著林玉珊的眼睛,「你知道林冰冰看心理醫生的事嗎?」
「謝謝你告訴我這一切。」
李憶文沒有說「再見」,就又像一縷清風樣地飄回她的房間。
來到正屋的客廳,張立邊為于近沏茶,邊告訴他李教授出國講學了,前天才走的,由於走得匆忙,也沒來得及同他打招呼。
「這太遺憾了。她看上去非常聰明。」
「他威脅過你嗎?」
于近很想問一句:你看過心理醫生。但他終於沒有問,這畢竟不是屬於他調查的範圍。
「你調查得怎麼樣了?」林玉珊站在門口,看著于九*九*藏*書近在沙發上坐定后,才冷冷地問。
自那以後,于近再也沒有找過她,更確切地說,是李憶文再也沒有同於近聯繫過。
「林冰冰。」于近坦然道。
「別理她!」李教授用命令的口氣制止道。
「別……別逼我!」她哀求著。
「不,只是無奈中告訴了一個同學。」
李教授皺著眉頭:「是的,就在她自殺的前……前三天,她還來過我這兒。那天晚上,她走進門時,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說她又去了舞廳……她說她忘不了她不該愛的那個人,她再也忍受不了啦……我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我知道前功盡棄,一切都完了。我硬撐著對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但她的目光痴痴獃呆的,大概什麼也沒聽進去。她走了,這以後她沒有再來,接著,我就聽到了她的死訊。」李教授用一隻手抵著額頭,不由自主地長嘆了一聲。
「可以這麼說。」
「是憶文的事?」半晌,電話那端遲遲疑疑地問。
就在這時,緊閉的房門猛地打開了,李憶文穿著睡袍走了出來。她的出現,不僅使于近感到愕然,就連張立也是始料不及的,因此,客廳里的兩個人都有點不知所措。
校園搶劫未遂案的偵破以不了了之而告終,使于近覺得窩囊透了。偵破本身是為了當事人,當事人卻保持沉默,真是豈有此理!
「那麼,你從她的言談中能感覺出那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可以說李教授對於近抱著很大希望,不過,對於最後的結局,他仍給予了充分的理解,否則,他就不會同意于近與女兒繼續接觸,而於近的這次拜訪也只能是吃閉門羹。
于近只得陪著咧咧嘴。儘管,他有些不耐煩,但對張立的話並不反感。他想起母親,在外人的面前,母親也喜歡嘮叨父親的那些「缺點」。父親不過是個開公共汽車的司機,但在他母親的眼裡,那職業簡直是至高無上無與倫比的,誇起來就沒個完。這也許是恩愛夫妻的一個共同特點?
「你一直在隱瞞著事情的真相,是嗎?」
于近把這歸結為教師的特點。他母親可沒這個「覺悟」,嘮叨起來,你不把話題打斷是難以罷休的。
「沒有。」
「可她有哥哥呀!」李憶文搶著打斷了于近的話,「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不能代替一個哥哥,不是嗎?」
「你是說那起搶劫未遂案是她臆造的?」
「我會的。」于近鄭重地做了保證。
張立居然把「心理障礙」這樣的詞用在女兒身上,使于近大惑不解。
「我很抱歉。」張立神色慍怒,「她的精神有時不是太正常。」
「她處於別人的逼迫之下。」
「不……是從……報紙上……」
她霍地回過頭來,張了張嘴,像是不願讓于近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臉,又猛地扭過頭去,跑向門外。
「那……」談話卡住了。
天哪,她多美,多清純啊!于近都看呆了。
「有。她比你小几歲,正在讀高一。」
「你說的有道理。」于近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過,她為這些去看心理醫生,似乎講不通。」
林玉珊那原本顯得疲憊不堪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你是在開玩笑吧?冰冰她看心理醫生?」
「李憶文!」于近又喊了一聲,並往前走了幾步。
于近不解地搖搖頭:「她實在沒有什麼東西值得你嫉妒。她各方面的條件都比你差遠了。我們全家住二十平米的小房子,她的床被安放在封起來的陽台上……」
「你想了解哪個病人的情況呢?」于近剛一落座,李教授便直截了當地問。
「未必。我看寫匿名信的人就是在造謠。」林玉珊彷彿抓住了一顆救命的稻草,思緒又回到了老路上。
「但實際情況是,她似乎對自己的家庭很滿意,她甚至從沒跟同學們講起她有一個繼父。還有,她不是每個假期都回M市的家嗎?」
「也許我們家的那個瘋丫頭並不這麼想。」
「林冰冰對人講過此事。」
「有這個可能。」
「你認識李教授?」
事後,張立來公安局找過於近,告訴他李憶文的舊病複發了,病得很重,求他別再跟她見面。
肥大長及腳踝的睡袍,使李憶文看上去越發孱弱了。她躲避著母親的目光,徑直走到于近面前,輕柔地問:「你還來嗎?」她一改往日的冷漠,黑黑的眸子里甚至閃爍著兩顆星星般的亮點。這亮點在於近的臉上跳動著,那是一種熱切和渴望,也是一種乞求和歉意。
于近知道她又要開始就自殺還是他殺的問題,同自己對抗了,因此,他做好了心理較量的準備。
「這可不行,我們當警察的可沒有你們大學生自在。」于近揶揄地說。
也許在這樣的時刻於近不該提那個敏感的話題。可現在不提,又待何時呢?他畢竟不是來哄著她玩的。況且,是她自己把話題引到了安全感上。
「噢,她真幸福。」李憶文的話語里流露出了無比的羡慕之情,「我甚至都有點嫉妒她了。」
「請等一等。你怎麼知道林冰冰來找過我?」李教授一臉狐疑地瞧著于近。
「我很孤獨。」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小樹林這兒不是一直很平靜嗎?」
「我看不出來。在我的眼裡她一切都很正常。」
「她的學習成績在班裡數一數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