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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 第三節

兇手

第三節

林玉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又沉浸在夢一般的境界中:「人生真是不可捉摸。而我所有的悲劇都是因為我抱定獨身主義這一信條的結果。按說從藝術學院設計專業畢業的我,想覓到幸福婚姻並不難,但我偏偏從林冰冰的母親在婚姻方面所遭受的一切不幸中看破了紅塵。我深愛著我的嫂子,是這個善良的女人把出生在貧困山區的我帶到城裡上學,也是這個善良的女人用微薄的工資供我念完了大學。在我看來,嫂子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然而命運卻極不公平地讓哥哥在一場車禍中喪生,撇下嫂子和年幼的孩子無依無靠。嫂子改嫁給周光業,我曾暗自為她高興過,我希望再婚能改變她的命運,誰知那個並不和睦的家庭讓她終日以淚水洗面,導致她過早地離開人世。嫂子太可憐了,如果她不結婚,就不會遭受喪夫的打擊;如果她不再婚,就不會為了孩子而委屈求全。也就是這親眼目睹的一切,促使我下決心一輩子不嫁人……」她停了片刻,疑疑惑惑地問于近:「你在聽嗎?」
周光業聽后沒有遲疑,他告訴于近他住的地方離長虹旅社很近,只需二十幾分鐘他們就可以見面了。
「哦。」林玉珊淡淡地應了一聲。
「是的,直到聽到那個噩耗。」周光業顯得很難過。
于近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林玉珊始終對我隱瞞著事實真相。」
在於近所生活的四口之家裡,惟有妹妹小葉既不為他驕傲,也不為他擔心。她討厭自己的哥哥當警察,她認為哥哥是大學生或是大老闆,她在同學們面前才有面子。因此,她常常無端地同他找彆扭,無緣由地奚落他。他並不怨恨妹妹,只是希望小姑娘有一天能真正理解他的選擇,理解刑偵這一行是多麼重要。
「關於林冰冰一案,你們的調查走了彎路。兇手就在本市。還有,別把這封信的內容向外透露,這會危及我的生命。」
于近看出她很難繼續講下去,就換了一個角度問道:「你和他的這種關係到現在有多長時間了?」
「憑什麼?」
「你能!你肯定能!你有這方面的才能。」
迄今為止,他干刑偵這一行已經八年了。難怪同事們戲稱他是年輕的老警察。自從公安學校畢業的那天開始,他就跟著老刑警們學習刑偵,到現在他已獨自偵破過多起案件。為此,父親深深地為他驕傲,父親誇兒子是好樣的,還說人生在世就得干一番除惡揚善的大事業。母親不僅支持他的工作,而且常常為他所冒的風險擔驚受怕,為他的衣食冷暖操心。生活的不規律使他得了胃病,無論多麼痛苦,他始終瞞著母親,生怕再給她添一份心事。一天深夜,他執行任務回來,剛躺下不久,老毛病就犯了,疲憊不堪的他在不經意中呻|吟了一聲,就這一聲便牽動了母親的心。他猜她大概一直在聆聽兒子歸來的腳步聲;兒子回家上床后,她仍無法入睡,又等待著兒子熟睡的鼾聲。母親披著件外衣就跑到他的房裡來,焦急不安地握著他的手,小聲問道:「你受傷了嗎?告訴媽你傷著哪兒啦?」「我沒受傷,媽媽,你快去睡吧,我還好。」他用平靜的口氣說。「可你哼了一聲,我聽見了。」他知道這一回難以騙過母親了,如果他不說實話,她會一整夜不合眼的。於是,他只好輕描淡寫地告訴母親他晚飯時吃了涼饅頭,胃裡有點不舒服。母親一聽就急壞了,從抽屜里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一粒可以治胃痛的葯,就慌慌著要去晝夜營業的藥房去買。他好說歹說半天才勸住母親。但她仍不肯去睡覺,彷彿她坐在兒子的身旁,就會減輕兒子的病痛。自那以後,他執行任務無論回家多晚,母親總是坐在窄小的廚房裡等他,為他熱好飯菜,看著他一口一口吃下去。
不用問,58號的這家近鄰只顧為生計奔忙,根本不關心58號的事情。否則,房子至少已租出去一年半了,中年男子決不會說58號有房子出租的。
「我猜她在我的床頭櫥發現這枚戒指后,也許去質問過李也銘。」
「是的。」
「可她還是死了。你以為導致她自殺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于近問。
「是的,我在聽。」
她為什麼那麼憂傷,難道這是精神不正常的反應?于近解釋不清,只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又一次想到,等一有了閑暇就去看她。他畢竟給予過她快樂,不是嗎?
本來,于近的話里還有另一層意思,但既然周光業沒有聽出來,他也不想解釋了。不知為什麼,他一接觸周光業,就斷定他不是林冰冰向李教授傾訴的那個「她不該愛的人」。周光業太像父親,他只能是林冰冰的父親。
這一次,他在下午四點走出M市火車站時,立刻被海濱城市獨特的建築結構和旖旎的冬日景色吸引住了。他生在內陸城市,長在內陸城市,對大海的渴望可想而知了。隔著一幢幢高大樓房,聽著大海的喧囂,儘管是在冬日,他還是情不自禁生出投入大海的懷抱的念頭。然而,在去海濱和市裡的岔路口,他還是毅然地拐九*九*藏*書上了通往市裡長虹旅社的大路。
末了,處長再次提醒于近,調查一定要在保密的前提下進行。
「你的意思是……」
佯裝散步的樣子,于近又懶懶散散地走近了58號的院牆。院子比起門外的園子要小得多,中間是由石板鋪成的,靠正屋的窗下,用方磚壘起一個不大的花壇,裏面的月季和盆菊都已枯黃。仍無法看到屋裡,因為正屋和偏屋的窗子都掛著厚重的窗帘。正屋有兩個窗子,而偏屋只有一個朝著院子的小窗子。
「當時,你沒發現她有什麼不對頭嗎?」
「通常是周二周四下午。我所以改成下午在家裡搞設計,就是為了同他見面方便。」
「也就是說還有三天你就該同李也銘見面了?」
「如果你想讓兇手得到懲罰,就得這樣做。」于近想了想又問,「今天是星期幾了?」
「談過。」于近如實地做了回答。
「不全是。其中一枚是我的。」
于近點點頭。
「後來呢?」于近實在沒有更多的時間等待,雖然這樣的催逼顯得有些不近人情,可在事情即將露出端倪的時刻,作為一個偵查員,他更想早一點知道結果。
「讓我燒了。是在你來我家之後燒的。」
「仁和街58號。是那種帶小院的小平房,房主是個聾老太婆,從不多管閑事。」
「別無選擇是什麼意思?」
「在院子的南面有一個長滿雜草的山丘,人趴在土丘的雜草中,就可以窺視院里的動靜。」離開58號時,于近對周圍的地形做了勘查。
「沒有。」林玉珊有氣無力地回答。
住進長虹旅社之後,為了謹慎從事,于近沒有去找自己在M市公安局的朋友。在事情有待進一步調查取證的情況下,他不想暴露此行的目的,以免給周光業的工作帶來不利的影響。
「對不起。是我弄錯了。」于近仍然十分客氣地說。
「她怎麼能這樣做?」
「你認為家庭的矛盾是她自殺的原因嗎?」
「是的,不過。據林玉珊女士說,她已把遺書燒了。」
這一次,林玉珊終於直起身,瞪大了眼睛:「我是對你隱瞞了真情,我……我找到了這個……」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喉嚨彷彿被什麼塞住了,一抽抽地很吃力。她伸出右手,將握在手心裏的東西放在茶几上。
下午四點多鍾,于近返回刑偵處,把近幾天所了解到的情況向處長做了彙報。處長決定派兩名偵查員。對58號進行24小時監視。
繼續慢跑時,他認真地回憶著林玉珊、何小梅和李也銘教授所講述的每一個細節,他發現三人提供的情況有著異曲同工:那就是林冰冰是自殺。但在自殺的原因上卻存在著分歧,林玉珊認為是由家務事引起的;何小梅認為是爭強好勝的必然結果;而李教授則把她的自殺歸結到「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當然,在這方面李教授所提供的情況更有說服力,林冰冰畢竟向他吐露過心跡。
「問題就出在這兒。那是去年冬天,他去了趟雲南,回來時把這枚玉石戒指送給了我。」林玉珊從茶几上拿起一枚玉石戒指,放在手心裏,「他告訴我這種戒指雖然很便宜,很普通,但卻比金戒指要聖潔得多,因此,他把它買來,送給最親愛的女人。他親自把戒指給我帶到手指上,但過了一會兒,他又把它取了下來,放在我的手心裏,要我珍藏好。我是十分看重這代表著愛情的聖物的,一開始,我把它放在首飾盒裡,外面上了鎖。後來,由於每次同他見面后,回到家裡深感寂寞的我都忍不住要把玩一下那枚戒指,我就把它從首飾盒裡取出來,放到床頭櫥的抽屜里。這樣,躺到床上就可以欣賞它了。冰冰是個守規矩的女孩,她從不到我屋裡翻找東西。所以我用不著對她藏掖著什麼,再說,那的確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戒指,聽說在雲南幾塊錢就能買到一枚,即使被她發現了,也沒關係。但是,我錯了,就在昨天,我從她掛在房間壁櫥里的一件夏天穿的短裙口袋裡找到了一枚同我的這一枚一樣的玉石戒指……」
「三天以後,你還是拒絕了他。」為了讓她抓緊時間講下去,于近接上了前面的話碴。
送走周光業,于近看了看手錶,時針差五分九點。他計算了一下,十點二十分有一趟火車開往S市,忙整好行裝,急急地趕往火車站。
在這樣的早晨,只要不是在執行緊急任務之中,于近總是起個大早,騎上自行車,到郊外慢跑。妹妹小葉嘲弄他這一套是跟外國警察學來的,他不置可否。他也弄不清自己是怎麼喜歡上到郊外慢跑的,但他認為這是個好習慣,既可舒緩辦案帶來的緊張情緒,又可鍛煉身體,更重要的是,許多複雜的問題,能在身心處於幽靜的環境中理出頭緒。
「你們每天見面嗎?」
「你問過她原因嗎?」
于近點頭表示同意。
「不,他在外面租了房子。」
片刻之後,林玉珊又帶著哭音補充道:「還有,她在遺書中寫過這樣一句話: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這個人不正是李也銘嗎?」
剛剛read.99csw.com支好的行軍床,又被匆匆地收了起來。
冬天的早晨,S市的上空一片煙霧。由於大氣被污染的緣故,在沒有風的日子里,S市的每一個清晨都是如此。
「後來……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是個輕信的女人,我曾把那個人當成上帝一樣敬仰、崇拜。我第一次請李也銘做心理治療,就被他那美妙的聲音吸引住了。他循循善誘地同我交談著,恍惚間,我感到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上帝,是上帝在同我談話,於是,我把自己所有的痛苦以及隱私一古腦地端給了他。有那麼一段時間,我覺得幸福極了,接近上帝使我變成了另一個人,就彷彿再生了一次,我從痛苦和愁煩中解脫出來了,我身心健康地渴望著新的愛情的到來。為此,我萬分感激李也銘,即使給他當牛做馬,我也在所不惜的。所以最後一次治療時,我給他帶去兩千元的治療費。我知道這對他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但這是事先我的朋友同他談好了的價錢。再說,當時由於心情不好,我設計的作品一直難以打入市場,沒有額外收入,僅憑工資,我也拿不出太多的錢報答他。就在治療完畢時,我把裝在信封里的錢給他放到桌上,並表示了歉意。這時,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拿起桌上的信封,塞進我的手提包里,我那裡肯接受,就又搶著從手提包里把錢拿出來,就在這當兒,他握住了我的手……」林玉珊再次打住話頭。
毋庸置疑,偵破林冰冰一案的鑰匙就在寫匿名信的人手裡。目前,只要找到了寫匿名信的人,兇手隨手可擒。但這位站在暗處且始終窺視著警方動靜的人是誰呢?為什麼不站出來?為什麼害怕兇手?還有,兇手真的那麼兇惡,能把他或她置於死地嗎?
「星期六。」
「戒指?」于近湊過去,把兩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極普通的玉石戒指放在手裡,端詳了半天。然後他問林玉珊,「這是林冰冰的遺物?」
等了好半天,一個粗黑笨壯的中年男子才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嘟噥著給他打開了門。
「一年半。」
「什麼?在我發現了這一切之後,還讓我去同他見面?」
于近站起身,把戒指裝進了上衣口袋。
「現在我可以跟你講實話了。自從你走進這個家門后,我的心就成天高高地懸著。我說不清自己害怕什麼,卻始終被一種大禍臨頭的預感包圍著。這些你也許早有覺察。」
「那種痛苦是難以言表的,不是嗎?汪寧走後,我痛苦得甚至想到了自殺……後來,我大學時代的一個朋友來看我,我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給她,她建議我去看心理醫生,並帶我去見李也銘。她的丈夫當時正跟著李也銘讀研究生。」林玉珊的話突然戛然而止。她用手托著臉腮,目光虛幻而又茫然,像是在回憶,又像是羞於開口說出恥辱的往事。
「那裡的地形怎麼樣?」處長問。
「隱瞞證據是違法的。」于近用嚴厲的口氣說。他想起林玉珊一直對自己隱瞞著遺書的事,十分惱火。
從信上的內容看,寫信人已不僅僅是個知情者,而且還是個參与者。至於該人在林冰冰一案中充當了什麼角色,應另當別論,但「這會危及我的生命」的話,則表明他或她與兇手有某種聯繫。
「是的,我的。」說完這些話后,林玉珊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你想聽聽關於這兩枚戒指的故事嗎?」她望著于近,聲音微微發顫。
「你談過戀愛嗎?」過了一會兒,她問于近。
他覺得M市之行還是大有收穫的,林冰冰懷孕這一情況為本案提供了新的線索。自殺的天平開始向著他殺傾斜。
于近連忙向他道歉,接著問道:「聽說你這裡有房子出租?」
「是的。而且我建議你繼續同他保持那種關係。」
「我可以把這兩枚戒指帶走嗎?」于近問。
「哪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林玉珊變得激動起來,她漲紅著臉,大聲分辯著,「你別忘了,我和林冰冰都是李也銘的病人,可李也銘從沒把冰冰找他治療的事告訴我。正是從你那裡得到這一消息后,使我在震驚之餘,想到了在林冰冰的遺物中尋找證據。在你提到冰冰找李也銘治療時,我就明白了八九分,就知道我和冰冰掉進了一個怎樣的陷阱……」林玉珊小聲啜泣起來。
「他妻子知道你們的事嗎?」
整個談話過程,周光業顯得坦然又坦誠,他彷彿把自己所知道的有關林冰冰的事情盤託了出來,中間找不到一個疑點。這使于近只能將調查就此打住。
走出林玉珊家門時,于近感到又餓又累,疲勞不堪。但他還是強打精神,乘公共汽車去勘查仁和衡58號。
「那封遺書在哪兒?」
于近立刻意識到,這是林玉珊在呼他。他本想休息片刻就去找她,不料,她反找上門來了。這是個意外的驚喜。
「你們在哪兒見面?是在他家裡嗎?」
于近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問:「請你說實話,看了林冰冰的遺書之後,對她的懷孕,你懷疑過什麼人嗎?」
看樣子他九_九_藏_書對林冰冰依然懷著深深的憐惜之情。于近慶幸自己遵守了諾言,沒有把林冰冰的另一面講出來,否則,這位養父該會多麼傷心啊!
于近來到離58號最近的一處住宅。他發現站在這家人家的門口,能夠觀察到58號門口的情況。於是,他敲響了這家人家的門。
「你是說她在發現了你和她都擁有相同的戒指后,才在羞辱中寫下遺書自殺的?」
「沒有。她從沒和我談過。如果我知道她在談朋友,會事先給她一些忠告的。」
事隔一天,出現在於近面前的林玉珊卻像是變了一個人。她眼窩深陷,神情黯然,烏黑的眼圈四周留著哭過的痕迹。
于近把匿名信放好,來到值班室,正想在行軍床上休息片刻,腰間的BP機突然響了。
「那房子的具體地址?」
他朝大老李無可奈何地一笑。的確,他覺得有點累,自M市到S市,他在火車上整整站了七小時。在M市這樣的旅遊城市,不提前訂票,上車后是很難找到座位的。可像是條件反射似的,一見到行軍床,他的眼皮就打起架來。而BP機一響,他人又立刻精神起來。
也許是想到了妹妹的緣故吧,他本想利用早晨頭腦清醒的時刻,梳理一下所有了解到的林冰冰的情況,孰料,撞進他腦海的卻是李憶文那雙小羊羔般的淚眼,那孤立無援的神情定格在記憶的屏幕上,久久揮之不去。
「想過,甚至想殺了他。可考慮到我同李也銘的關係,就又忍了。我很害怕事情鬧大暴露了那種不正當的關係,再怎麼說,李也銘也是有婦之夫啊!我怎麼也想不到干這事的會是李也銘,我……我要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一定!」林玉珊咬牙切齒地說。
于近剛返回S市,腳跟還沒站穩,又一封匿名信等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你必須去仁和街58號見他,還要裝著沒事人一樣。」
「他從未對我提起過他妻子。我並沒有要求跟他結婚,所以,這好像並不妨礙他的家庭生活。」
「你應該理解她。一個女學生未婚先孕,影響總是不好的。何況,林冰冰在校園裡一直那麼令人注目。」
「遺書?林冰冰留下的遺書?」
「當然。多年來,她一直把我視為親生父親,我也把她當成親生女兒。」
有那麼一會兒,于近站在那裡愣愣地思索著。這時,有兩個人的名字變得漸漸清晰起來。周光業和李憶文。他們倆一個是林冰冰的繼父;另一個是林冰冰做心理治療的知情人,何小梅在談話中幾次提到了李憶文的名字。
「你對我隱瞞了真實的情況。」于近的話語有些嚴厲。
到目前為止,此案看上去已真相大白了。但有一個問題,卻仍在困擾著他,這就是那封匿名信,他對它依然無法做出解釋。雖然林玉珊可以把它說成是某人的惡作劇,但這卻無法說服他自己。他一點一滴地分析著匿名信上的內容,發現自己在調查中疏忽了一些有價值的東西,那就是寫匿名信的人的身份,他或她好像對林冰冰很熟悉,一般局外人是無法寫出那份簡歷的。可在熟悉林冰冰的人中,又有誰會認為林冰冰是他殺呢?
于近沒有否認。
「這會不會是一個誤會?也許林冰冰的戒指是別人送的。像這種玉石戒指,既然雲南到處都可以買到,那麼,誰都可以買來送人的。」為了慎重起見,于近還是提出了自己的疑慮。
「獨身主義並不受人歧視。我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住房。在我們這座城市裡,住房日趨緊張,很多人忙忙碌碌一輩子,沒有得到一個屬於自己的窩。像我這樣一個單身女人,要分到一間房子談何容易?為此,我不知道流過多少淚,傷過多少心。我在這座城市裡搬來搬去,每月的工資大部分交了房租。我時常感到手頭拮据,也時常感到內疚。嫂子在辭別人世之前給我留下遺書,要我在她死後把小冰冰接到身邊,然而,我連個棲身之地都沒有,又能把小冰冰放在哪兒?就在我走投無路的當兒,命運突然向我露出了笑臉。兩年前,在一個時裝博覽會上,我結識了台灣服裝設計師汪寧。一開始,我們只是相互賞識對方的設計才能,經常在一起討論時裝設計方面的問題;後來,汪寧不時地從台灣、香港給我帶一些小禮物。作為回報,我也不時買一些土特產給他。一次,汪寧提出要到我的家裡看看。那會兒,我剛好搬進一座鍋碗瓢盆交響曲都在走廊上進行的筒子樓里,這樣差的居住條件,怎麼好意思讓汪寧來做客?可我又沒有理由拒絕他,只好硬著頭皮把他帶回家來。做夢也沒想到,看了我狗窩一樣的居室后,汪寧會同情地慷慨解囊,為我買下現在這所房子,更沒有想到他會愛上了我。一個春天的晚上,我倆在一家比薩餅店吃完飯,漫步在林蔭道上時,汪寧突然向我求婚。他告訴我他同他的前妻已分手五年,這期間他受盡單身漢的孤獨和凄涼,一直想尋覓一個事業上的知音做伴侶,蒼天有眼,讓他找到了我……那一刻我簡直是手足無措了。我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嫂子,想九*九*藏*書到兩次婚姻給她帶來的災難……於是,我對汪寧說,我不能答應他的求婚,我們只能是最好的朋友,永遠也不能成為夫妻。對我的回答汪寧並不死心,他讓我好好考慮一下,三天後再給他答覆。」說到這裏,林玉珊從沙發上慢慢站起身,開始在門廳有限的空間里踱來踱去,猛地,她停下腳步問于近,「你有煙嗎?」
「周光業給我講了遺書的事。」
放下電話,于近用了十幾分鐘的時間在旅社門口的一個小飯鋪里吃了兩碗餛飩。他剛返回房間不久,周光業便敲響了房門。
「敲什麼?沒見我在休息?」中年男子非常不滿地瞪著于近。
于近同情地望著她。
中年男子哼了一聲,就關上了門。
于近使勁搖搖頭,努力把這種推測從腦海中驅除乾淨。
那實在是個偏僻的去處。從市中心的觀山路車站乘41路公共汽車,坐13站後下車,然後穿過兩條街,往南再走約十分鐘的土路,才是仁和街。于近在一條南北方向的小街上,順著一號門牌一直往南找去,在郊區和城市接壤的混居處,一座低矮的院牆上掛著58號的門牌。它孤零零地蹲在那兒,與東鄰西舍都不著邊兒。房前房后是一大片荒蕪的菜園。于近猜想男主人在世時,園子里曾種過蔬菜。如今這園子已完全荒蕪,長滿了野草和荊棘。
「你別無選擇。」
像大多數領導幹部一樣,周光業的電話也是由秘書接的。但于近並沒向秘書說明來意,只把自己在旅社的房間號碼留下,讓秘書轉告周光業回電話。
「還用問嗎?李也銘同時佔有了我和冰冰……」恥辱使林玉珊把腦袋垂到了胸前,「他把同樣的戒指送給冰冰時,肯定也說著同樣的話,稱她是最心愛的女人。」
「天哪——」林玉珊驚恐地望著于近。
「所以有些東西你是體會不到的。」
「還沒有。」
「你打算怎麼辦?」林玉珊偷眼瞧著他,用試探的口氣問。
林玉珊抬頭看了他一眼:「是嗎?」她的答話心不在焉,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哦,我以前吸過煙。小冰冰住進來后,就戒掉了。」一縷羞赧的紅雲浮上了林玉珊的面頰。
剩下的時間于近不敢走出房間半步,耐心地等候著周光業的電話。直到將近六點鐘時,電話鈴才驟然響起。
林玉珊神情黯然,不再吱聲了。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間?」
「我不清楚你都掌握了哪些細節,你剛才只給我陳述了她所以自殺的三種理由。她的姑姑給你講過遺書的事嗎?」
「你就沒想過要懲罰他?」
「是的,儘管做出這樣的抉擇使我非常痛苦,可我還是拒絕了他。嫂子的不幸給我的打擊太大了,讓我對嫁人充滿了恐懼……就這樣,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兩行淚水順著林玉珊的面頰往下淌,她抬起胳膊,用毛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滴,復又冷似地偎到沙發上。
「她是為了死者,為了保護死者的名譽。也許這件事一開始就應該讓你知道,林冰冰在遺書中說她懷孕了……」
「我見到了林冰冰的繼父周光業。」于近又說。
分手時,周光業給於近留下了宿舍里的電話號碼,希望于近能及時把林冰冰一案的進展情況通知他。
「一個明顯的變化是她的臉色十分憔悴,像是生病了。」
于近等著她的下文。他認為她呼他一定有急事。
沉默片刻之後,于近才問:「林冰冰跟你講過她愛上了什麼人嗎?」
林玉珊耷拉著腦袋,竟一言不發。
于近把自行車放在路旁的地溝里,上了鎖,然後便沿著尚在沉睡中的小路慢跑起來,邊跑邊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也失戀過?」
「速來我家。林。」漢字顯示屏上出現了一行清晰的漢字。
于近想了想又問:「那麼,這與戒指有什麼關係呢?」談話終於涉及到了主題。
「你是指林冰冰懷孕的事?」
「這一次林玉珊是否說了真話,還有待進一步證明。因此,李也銘那邊盡量先別去驚動他。我看對那枚戒指的問題,你還應該做進一步的調查,僅僅根據林玉珊的分析下結論還太早。你不妨再把那個叫何小梅的姑娘約出來談談。」處長說。
林玉珊等她坐回原處,才用沙啞的嗓音說道:
現在,于近要見李憶文的理由變得十分迫切了,但他決定還是先去一趟M市,聽聽M市副市長周光業說些什麼。
「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假如這另一枚戒指不是他送林冰冰的,假如他與林冰冰的關係正常,假如——當然,即使這所有一切都是真的,還有個他認不認帳的問題。」
于近驚訝地發現,對愛情的回憶使這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變得美麗而又溫柔起來。
「58號有房子出租。我這裏住著老老少少五口人,自家的人丁都沒地方安排,哪有房子租給你!」中年男子沒好氣地說。
「很簡單,我要得到證據。」
同林玉珊相比,周光業顯得真誠而又沉穩。他認真聽完于近關於林冰冰死因的調查情況彙報后,首先感謝警方為林冰冰之死所做的一切,然後,十分坦然地談了自己的看法:「有些事九-九-藏-書我不想對你隱瞞。的確,林冰冰在我的家裡並不快活。當然這一切都是由於我對她的偏愛引起的。由於她的雙親早逝,所以我給她的憐惜和慈愛要比自己的一雙兒女多得多。這就引來了我的一雙兒女的嫉妒。直到今天,想起這些,我仍感到深深地內疚,感到對不起小冰冰。你知道一個男人也許可以管理一個城市,卻往往管不好一個家庭。」周光業苦笑笑,「你成家了嗎?」他問于近。
「天哪——」林玉珊又長嘆了一聲。
「你生病了?」于近本想等她先開口,但見她穿著肥大的黑毛衣,蜷縮在沙發上發抖,就有些不忍心了。
「繼續調查下去。」
猶豫再三,于近還是閃爍其詞地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冒昧地問一句,林冰冰她愛你嗎?」
「我去了M市。」于近只好先扯開話題。
「懷疑過。從火葬場回來之後,當我重讀那封遺書時,我曾把那個她不該愛的人,誤認為是她繼父。」
「當然。」
「我一直在聽。」于近重複道。
「不!我不能!」
「這麼說你要讓他繼續逍遙法外?」
于近拿著這封匿名信,去收發室了解送信人的情況,無奈,收發室的兩位工作人員都談不出個所以然。他們只記著昨天下午郵遞員來過。來收發室的人川流不息,每一個人都留下印象,實在是勉為其難。
「我不想再見到他。」
于近停下來,輕輕吸進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腿腳。他努力把李憶文那雙淚眼擠出大腦,讓思緒重新回到林冰冰一案上來。
于近在確信對方是周光業后,首先通報了自己的姓名,然後說明來意。
「他不該把冰冰懷孕的事告訴你。」
「你的。」
「對不起,我不吸煙。」于近把兩手一攤。
M市是個依山傍海的城市,也是全國有名的避暑勝地。為了執行任務,于近來過M市三次,但那都是在夜間。
周光業想了想:「上月中旬。哦,對了,準確地說是上月十七號,我去S市辦事,順便到學校看了看她。」
「還調查?你應該馬上逮捕李也銘。」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是的。她說她在為出國做準備,每天都要拼到深夜非常疲勞。我便信以為真了。」周光業稍傾又說,「當時,我的司機陳師傅還說了一句,冰冰怎麼沒精打採的。」
「憑著這兩枚戒指,就可以判她誘|奸婦女罪。」
「我……那上面有些事是不便公開的。」
于近繞著園子的外圍走了一圈。他不時把目光越過矮牆去窺視院內的動靜,院內偏屋和正屋的門都關著,弄不清屋裡是否有人。
「我不這樣認為。」周光業用肯定的口氣說,「理由很簡單,她現在已成年,如果她覺得這個家庭給予她的痛苦太多,她可以永遠不再回來。她用不著擔心經濟來源,無論怎樣,我都會及時地給她寄錢的。更何況,她馬上就要出國留學了,也就是說馬上就可以和這個家庭一刀兩斷了,她有什麼必要為此去自殺呢?」
于近拿不準屋裡是否有人。他甚至猜測如果林玉珊所說屬實的話,那麼李也銘在這裏接待的就絕非林玉珊一個女人。也就是說,除了周二和周四的下午外,其餘時間李也銘仍可利用。他是那種功成名就的人,在S大學是不受任何管束的。不過,有一個問題于近遲遲不能下結論,那就是李也銘的妻子、中文系資料室主任張立是否知道丈夫的不軌行為。按說,即使從一年半的時間算起,這段時間也夠漫長了,作為妻子,張立不應該置若罔聞。然而,在同張立的幾次接觸中,于近絲毫找不出知情的跡象。這女人對丈夫除了崇拜還是崇拜,也許正是崇拜遮住了她的雙眼,使她對丈夫的信賴達到了極致,從而用無色的目光注視著丈夫身上閃光的東西?那麼李憶文是否覺察到了父親的惡行呢?一想到李憶文,于近就感到一陣不安。她太柔弱,又太敏感,像她這樣的女孩是極易受傷害的。也許她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她平時一般住學生宿舍,不常回家,很難發現父親的行為有什麼異樣。但她很快就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了,當她不得不面對父親被送進監獄這一事實時,她會怎樣呢?生活有時真是太殘酷了,這樣可怕的事情為什麼偏偏讓李憶文攤上?他又想起了妹妹小葉,儘管她生性潑辣,但真要遇到不幸,卻是垮掉得最快的一個。記得五年前,父親得了闌尾炎住院手術,當他從外地執行完任務,匆匆趕到醫院,妹妹居然已哭成了淚人,他費了好半天口舌,才勸慰住這個傻丫頭。妹妹愛父親,女孩子一般都更愛父親。可女孩子往往又是最脆弱的,當摯愛著的人變成惡魔,偶像被打碎了,這打擊不是比死還要沉重幾百倍嗎?
「講這些扯得有點遠了,是不是?可我希望你能耐心聽我講完。」
「怎麼現在就走,你看上去累得夠嗆!」夜間執行任務剛返回不久的大老李,邊吃方便麵邊問。
「是的。」
「她以後沒再同你聯繫?」
依然是一張打字機打的小紙條,既沒有地址,也沒有郵戳。毫無疑問,信是寫信人直接送到刑偵處收發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