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
第四節
「李憶文。」
「誰?」
「聽說她掉到黃河淹死了?」
待于近放下電話后,李也銘又用挑逗的口氣說:「你同意我的觀點嗎,警官?」
何小梅頓時大驚失色:「我能是誰?我是何小梅呀!」
為了證實自己精神的正常,李憶文逞強地說:「我才不怕呢!我現在就講給你聽。從哪兒開始呢?」她垂下眼帘,臉上飛揚的神采消失了。
「現在還沒有。」
「沒有。爸爸說醫生沒法治我的病,媽媽也這樣說。」她像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孤獨無助地說。
于近覷了一眼從西牆那個一尺見方的小窗子射進來的陽光,思忖著現在該是下午幾點。他不願抬起手腕看表,似乎那樣會驚擾了她的夢。可躊躇了片刻,他還是不得不硬起心腸說:「我該走了。」
何小梅這才釋然:「說吧,你還想了解哪方面的情況?」
門外有汽車駛過,那兩聲喇叭一下子將李也銘從一種木然的狀態中驚醒了,他抬起頭,偷偷地覷著于近,而後用懇求的語氣說:「別把我妻子死在家裡的事告訴我的女兒,她的膽子非常小,她會害怕的。」
「等我有時間一定陪你玩個夠。你幫我不少忙,我欠你人情。當然,如果能聯繫到計算機學習班,我也一定及時通知你。」于近懷著歉意朝何小梅伸出手。
「可我想聽。」
「怎麼會呢?我在惡夢中總是同壞人打交道。」他微笑著說,「有時我夢見壞人離著自己幾步遠,可兩條腿就是抬不起來;有時也夢見自己被壞人推下山崖或是捅了一刀。」
于近沒費吹灰之力,就從聾老太婆那兒騙到了鑰匙。他自稱是李憶文的表哥,懵懵懂懂的老太婆便把鑰匙交給了他。
于近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問道:「李也銘會不會在58號?」
「我爸爸。」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李憶文,是我。」于近朝她喊道。
遠遠地傳來了警車聲。
于近不由渾身一震。但他立刻搶著說:「這夢真是太荒誕了。」
出來開門的竟是李也銘。于近望著他,他望著于近,似乎兩人都不覺得意外。
「你看見衛生間里的另一個人了嗎?」
「這是我做的第一個惡夢。媽媽常說我小時候心靈受過刺|激,指的就是這個惡夢。」她幽幽地說,「小山溝的夢讓我恐怖,我永生永世都不想再回到那兒。我知道我不該胡思亂想,更不該把夢和現實攪在一起。說真的,我常常因為自己在夢中讓爸爸扮演惡棍的角色而內疚。我是愛他的呀!他也深深地愛著我,沒有爸爸,怎麼會有我的今天呢?還有媽媽,她在小山溝把我拉扯大該有多不容易。可在我的夢中,她老是以壞人的模樣出現。對了,我記起來了,我還做過這樣一個夢,」她那黛黑的彎眉緊蹙著,目光凝視著牆角邊衛生間的門把手,像是在極力地回憶著,「那夢的景物太模糊,我拿不準是在資料室的衛生間還是在我家的衛生間了,我站在衛生間的門口,似乎想進去,手握住了門把手,卻沒有擰開。這時,我聽見媽媽在裏面和誰說話。媽媽說,你和教授的事我都知道了,也知道是你勾引的教授,你必須從他身邊消失,不!你應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否則,你會毀了教授,毀了自己的名聲,也毀了你的家人。你如果能自行消失,我會對此保持沉默的……」
于近內心一陣痛楚。為了這瞬間的幸福,他不得不以同她父母一樣的手段來欺騙她。他柔腸百結地注視著她,目光里滿是愛憐。
「也許是的。」他附和著,「我想如果你能分清哪是現實哪是夢,病會好得更快。」
于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又追問了一句:「誰?」
「可你把她給毀了。」
「為什麼?」
「你發現了什麼新線索?」
「溫華和林冰冰的確死了,這不是夢。」
「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她的。」于近說著就站了起來。
于近忙苦笑笑:「我在想一件事,想走神了。」
「那你該早點養好病。」
他毫不遲疑地回答:「愛。」
于近定了定神,有些難為情地摸摸後腦勺說:「我也弄不清都想了些什麼。」但他緊張地又問,「何小梅,你會不會用電腦打字?」
「一時還說不清楚,但我有一種模糊的感覺。」
于近立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為了不使何小梅產生誤會,他很快便進入了角色。他不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目光嚴峻地望著何小梅:「我今天找你出來,還是為了調查林冰冰的案子,但對這一次的調查內容你一定要保密。」
「溫華遇難?」于近隨口問道。
于近不由一陣沮喪。這一回調查可能真的進入了死胡同,就如同獵人誤將枯樹樁當成野豬那樣,射擊了半天,浪費了不少彈藥,及至走到近前,才知道受騙上當了。刑事案件的調查經常出現這樣的情況,因為判斷推理的失誤,使調查走入彎路,待明白過來,又不得不回到原來的出發點,往往延誤很多時間。眼下,于近的調查就面臨著這樣的選擇:是從頭開始,還是在所得到的材料中去尋找新的線索。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林冰冰之死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其背景都是複雜的,正是這撲朔迷離的背景後面,也許牽扯著某些醜聞和血腥。因此在又一次受挫面前,于近並沒有猶豫,反而,繼續調查下去的信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堅定。九_九_藏_書與他的所有同伴們一樣,案情越是複雜,對他的吸引力就越大。神聖的使命和責任感始終在呼喚他前進,使他具備了同罪犯較量到最後的決心和勇氣。
「怎麼會呢?執行任務前,我把幾個與李也銘有關的人的照片都交給了他們。」處長接著說,「她像是住進58號好幾天了。大概出於安全的緣故,她讓人在門外面上了鎖。上午八點多鍾,房東聾老太婆提著個小籃子,像是給她送去了吃的東西。老太婆用鑰匙打開門后,她走了出來,沿著小院的花壇散了一會兒步。然後她進了房東家,大約十分鐘的工夫,老太婆陪她出來,她走進偏屋后,老太婆又把門鎖上了。」
這是冬天逛公園極難得的好天氣。陽光溫柔地撫摸著大地,微風輕輕地吹著,傳送著一股早春的氣息,讓人在這暖洋洋的和煦中沉醉。
何小梅瞧著他那一臉的認真勁兒,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還能有什麼新情況?我只是想找你聊聊天。」不知為什麼,何小梅的聲音變得嗲聲嗲氣的,臉上也露出了少女的嬌羞。
「你真的全忘光了嗎?」
「當然。壞人朝我心口捅刀子的那次,我大聲叫著醒來,我母親跑過來,陪了我半天。其實,那不過是胃痛引起的。」
她沒有回答,卻慢慢湊過來,偎在了他的懷裡:「我一直都在為那次的事後悔。我不該跑掉,不該朝你發脾氣。你能原諒我嗎?」她柔順地說。
「是的。」于近更加肯定地,「就像愛我的親妹妹。」
于近卻像是什麼也沒聽見,只是停下腳步十萬火急地同她告別。
「應該說是她自己乾的。」李也銘指指床頭柜上的一隻玻璃杯,「是她自願把葯喝下去的。至於我所扮演的角色,就跟她在溫華、林冰冰的死中扮演的角色一樣。我告訴她你對一切都了如指掌,監獄的大門馬上就要朝她打開了,因此,如果她不想在監獄里度過後半生的話——」他朝床上的死人輕蔑地瞟了一眼,「本來,我還想讓她的生命再延長几天,但我發現她動了我女兒的電腦,她發現了那兩封匿名信,她想殺人滅口,我只好先下手了。我愛我的女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也不能讓她受到傷害。就為這,我把女兒送到了我和情婦幽會的秘密地方保護起來。」他邊說邊回頭望著于近,「你們盯上了那個地方,是不是?」
「也沒幾台。我想想啊,男生中的馮雄、劉言然家裡有;女生嘛,溫華家有一台,不過她已經不在了,也就不算數了;李麗說她家裡有一台,但是報社給她當記者的爸爸配的,與她沒關係。剩下的就數李憶文了,她念高中時,父母就為她買了電腦,聽說還專門為她騰出一間小屋做電腦室,人家家庭條件好嘛!」何小梅羡慕地直咂嘴,「大偵探,你能幫我聯繫個不花錢就能上機操作的地方嗎?我真想學學電腦,將來畢業后,可以直接進那些大公司工作……」何小梅滔滔不絕地說著。
又要見到李憶文了,于近說不清自己心裏是喜還是憂。他渴望見到她,希望能幫助她,但又時時為自己將給她帶來的痛苦而不安。即使李也銘與林冰冰的死沒有關係,僅他同林玉珊的私情,也能把李憶文擊垮的——何況,她手裡也許還掌握著更重要的情況。
「去年夏天。」她眨了眨眼睛又說,「從那起搶劫未遂案開始的。我現在已經不怕談那件事了,因為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個夢。父親說因為我受過創傷,精神上常常出現分裂狀態,經常會站得遠遠地審視自己,就像在看電影一樣。由於精神分裂,受害者會希望那個過程也就是說夢中的過程再重演一遍。」
「真的。我的精神有點不對頭。我常常把夢中的情景當成現實。我老是做惡夢,做一些荒誕不經的夢,醒來時,就認為這都是真的,我分不清現實和夢哪是真的,哪是假的。為這,我恨過父親,也恨過母親。要不是父親幫我做了心理分析,至今我還以為自己是正常人。」她仰臉望著他,「是爸爸讓你來看我的嗎?」
「我總是在做這樣的夢。」她說,「有一次,我還夢見我睡在家裡的床上,我媽媽突然出現在我的床前,她手裡高舉著一把刀,惡狠狠地說:你要是敢隨便亂說,我就殺了你!殺了你!我驀地嚇醒了,大哭起來。媽媽坐到我的床邊,我給她講那個夢,她說我的夢真是太離奇了,還叫醒爸爸為我分析。」
「能判我幾年?」
他們默不作聲地往前走了好一會兒,何小梅像是突然想起來了似地:「對了,你讓我辨認這枚戒指是什麼意思?」她把握在手裡的戒指還給於近。
她讚許地朝他淡淡一笑。毫無疑問,她是信任他的,百分之百地信任他,惟有和他在一起時,她才能清晰地意識到不是夢。
「你乾的?」
「我不想勉強你。可我真的想聽。」他溫和地說,「你好像還是害怕講那一晚發生的事情?」于近稍稍用了一點激將法。
「你又做了什麼惡夢?」他輕聲問。
屋裡光線太暗,一時間于近的眼睛還適應不了,因此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是走近她說:「你好嗎?你怎麼會在這兒?」
「對不起,何小梅,我不能陪你逛公園了。我想起了一件事,得馬上辦。」
「你夢見你走上了小樹林的路。」于近提醒她。
由九*九*藏*書於情緒亢奮,李也銘的臉顯得有點變形,面部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動員起來了,將皮肉分割成了小塊。
她看上去像個健康的人,但于近確信她目前的精神狀態並不正常。
「是呀,林玉珊同李也銘幽會的地方,怎麼出現了李憶文?難道是林玉珊在說謊?」處長自言自語地說。
李也銘先開了口:「我知道你該來了。我正在等你。」
于近鄙睨地瞪了他一眼,他便悻悻地走在了前面。
她一下顯得慌亂起來:「現在就走?離天黑還早吶!」
于近環視著客廳,站著沒動。
「你們班的同學有電腦的多不多?」
「是啊,她是個大好人,也是我們外文系最漂亮的姑娘。一想到她已不在人世,就會感到人生真是無常啊!」何小梅神色凄然地說。
「我會請律師幫我減刑的。我愛我的女兒,她不能沒有父親,她需要我。」李也銘像是剛剛明白了這一切,哆嗦著兩手,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並沒有把夢講給別人聽,只告訴了媽媽,可她還是死了。我總覺得她的死與我的夢有某種關係。」
他這才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我跟你走!我這就跟你走!」
「那是你將夢和現實攪和到了一起。你總以為夢中父親勾引的那個女孩是溫華,自然地,她與你父親有了不潔的關係,你為她感到惋惜,又感到羞恥,所以,當她落水而死時,你便有了這種錯覺。」
于近這時已拿起床頭柜上的電話,撥通了刑偵處。
于近剛擠上公共汽車,腰間的BP機就響了,是處長在呼他速回處里。他只得半路下車。
「不會。為了探清58號有幾個人,我們的人剛才裝成需要心理治療的病人,往他的研究室打電話,他帶的研究生說他去北京開會,昨晚走的,三天以後才能回來。」
「我正在努力把過去所有的夢統統忘掉。爸爸說一旦把那些惡夢全忘光了,我的病也就好了。」
就目前掌握的材料看,幾個與林冰冰有關聯的人都浮上了水面,無論是虛榮驕矜的林玉珊,還是道貌岸然的李也銘,其真實面孔都顯露出來了。惟有一個人算是例外,那就是寫匿名信的人。有時,于近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他了,他躲在兇手看不見的地方,恐懼地望著兇手高舉的屠刀。他在心裏痛苦地呻|吟著,心驚膽顫地怕遭毒手,卻又受著良心的譴責,不得不用一行行鉛字來撫慰自己愧疚的心靈。于近甚至能看到那人的眼睛——一雙求救的眼睛,也是一雙絕望的眼睛。對生的渴望使他或她既想早一點把兇手送上絞架,又怕暴露自己。毫無疑問,此時這人正在受著雙重煎熬。于近腦海里極力追尋著那人的身影,快速追逐而去,遺憾的是距離一拉近,那影子便模糊不清了。
于近立刻警覺起來:「你給我打電話?有什麼新情況嗎?」
「我不講你會生氣嗎?」她有些擔心地望著他。
「你真把人看扁了,我還能把公安局來調查的情況到處跟人亂說?除非我是傻瓜。你要是信不過我,就到系裡去打聽打聽,看我把上次的事泄露出去沒有。」何小梅佯裝惱怒地噘起嘴巴。
「怎麼樣,大偵探,林冰冰的案子該調查完了吧?」被羽絨服包得嚴嚴實實的何小梅,興緻勃勃地問。不待于近回答,她又搶著說道,「你是不是又接受了新任務?我給你打過幾次電話,接電話的人總是說你出差了。」
于近冷眼瞧著這瘋子,不失時機地說道:「你也一樣,教授。關於林冰冰的事,你不是一直對我撒謊,編著各種各樣的故事嗎?」
「呆到病好為止。我想我呆不了幾天了,我的病今天好多了。」她跳到地上,努力裝出高興的樣子。
一絲淡淡的笑容從李也銘的臉上一閃而過。他快步走到卧室門口,陡地拉開了門:「她在這兒。」
「這真是太不幸了。」
于近氣喘吁吁地來到處長的辦公室,一落座,處長就問他:「你猜監視58號的偵查員在那裡見到了誰?」
「可你沒有時間了。」
于近坐了過去:「能把窗帘打開嗎?屋裡光線太暗了。」他用商量的口氣說。
于近卻沒有心思聽下去。他意識到林玉珊有關戒指的分析也許是錯誤的,而這錯誤的分析又導致了林冰冰死因的再次不確定。倘若林冰冰的戒指是同學溫華送的,與李也銘就沒有任何關係,那麼,林玉珊的「睹物生辱」理論也就無法成立了。沿著這一思路走下去,李也銘似乎應該排除在犯罪嫌疑人的行列,而他與林玉珊的關係只能算作道德問題,跟犯罪扯不上。
「他們沒認錯人吧!」
「還有一件事我想得到證明。」她不無憂慮地說道,「告訴我,你們收到過兩封匿名信嗎?」她久久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是電腦打字的。」她補充說。
「我猜你是從58號來,你本想在那裡見到我,卻見到了我的女兒,你感到意外吧?」
「謝謝你!我知道。」她的眼圈紅了。
「你都把它說出來了,就沒有必要再折磨自己,夢畢竟是夢。」他千方百計想讓她從此變得輕鬆起來。
「我非常愛她,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就是我的生命。」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于近說。
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於是,身子更緊地依偎著他,夢囈般地問道:「你愛我嗎?」
「她當時被一個男孩子甩了,很痛苦,我就求爸爸九*九*藏*書為她做心理治療。」
「怎麼會呢?」
何小梅摘下手套,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戒指,只看了一眼便說:「看見了。這有什麼奇怪的,這樣的玉石戒指,我們宿舍的女生每人都有一枚。溫華去年到雲南旅遊回來送我們的。開始我們一直戴在手上玩,後來,溫華遇難,大家不約而同地從手上取了下來。」
「夢真是挺有意思的。只是,你做的這些惡夢,帶給你的只是片刻的恐懼;而我做的那些惡夢,帶給我的卻是不盡的罪惡感。」
「一會兒警車就到,教授。」于近又一次摸了摸腰間的手槍。
他沒有回答。他不想欺騙她。於是,他裝著沒聽見,問了另一個問題:「告訴我,你做惡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講一個惡夢給我聽聽。」
生和死的確能給人的視覺拉開很大距離。正是這無法丈量的距離,使何小梅開始用平靜的心態談論林冰冰了。
「不行。爸爸不允許。」
她先是怔怔地站在那裡,接著像是不敢相信似地喃喃著:「于——是你嗎?你怎麼到這兒來了?我還以為是爸爸——」
她立刻又敏感地反問:「就像愛你的妹妹?」
「你應該去問法院。」
「你全弄混了。不過,慢慢地,等你的病好了,你會弄清楚的。」
于近冷冷地說:「這太晚了,教授。」
「她在58號幹什麼?」
于近忙說:「我當然相信你。要不,外文系那麼多女生,我為什麼偏偏來找你?我強調保密,只是為了說明這次調查的重要。」
「你請坐!」李也銘彬彬有禮地說。
于近慢慢擁著她來到床邊,讓她坐到床上:「我從沒生過你的氣。」他小心翼翼地說,生怕不慎使她受到傷害。
「再見!」何小梅勉強說道。她望著于近飛一般消逝的身影,怨恨地跺了跺腳。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于近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聲。
「老天爺,我都給搞糊塗了。這事是越來越蹊蹺了。」于近眨著眼睛說。
「她在教務處開會。」
「我知道。」
「我承認,在一些細節上我做了加工。不過,一開始的確是她自己找上門來的。」
于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自己快透不過氣來了。他緊緊地緊緊地握著那隻柔弱的手,企圖給她以安慰和力量。
「你讓我想想我都夢見了什麼。對了,我夢見自己躺在女生宿舍里,夢見溫華犯了胃病,痛得在床上翻滾不停。我說我回家找些止痛的葯來,於是,我從上鋪爬到地上,慌裡慌張地穿上了溫華搭在床頭的連衣裙,就出了門。我夢見我走在校園裡,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我好像心裏一直在想著溫華那痛苦的樣子,也不知道膽怯,急匆匆抄上了小樹林那條回家的近路……」她閉上了眼睛,像是在極力捕捉著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問,「我說到哪兒了?」
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兩人都沉默著。
「你這樣『愛』女人有多久了,教授?」
「現在我們還不能肯定林玉珊就是說了謊。但是李憶文出現在58號實在太意外。戒指的問題可以看成是判斷推理上的錯誤,而58號的問題卻是無法解釋的。」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醫治她的創傷的。」
載著李也銘的警車遠去了,站在小花園裡等待處理後事的于近卻在想:明天有三件事要做,一是把李憶文送進康復醫院;二是打電話告訴林玉珊最後的結局;三是為何小梅聯繫電腦學習班,他要補上欠她的人情。
「她的會做心理分析的父親和深知她受過精神刺|激的母親,成功地使她把現實和夢混成一團,甚至顛倒了過來。」于近暗想,「讓她重新正視現實,把夢和現實區分開,這也許需要幾年的時間。他們把她給毀了。」他惋惜地搖搖頭。
「哦,上帝呀!」她痛苦地晃著腦袋,「我倒希望這是夢呢。是的,這是真實的,溫華是落水而死,林冰冰服安眠藥自殺。她們的死與我父母沒有任何關係,是不是?可我一想到那些夢,心靈就不得安寧。一會兒,我想去告發他們;一會兒,我又認定他們是好人;一會兒,我又覺得自己的生命也受到了威脅。自從夢見爸爸在小樹林里——夢見媽媽高舉著一把刀,我就想到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殺了我。可我又清楚地記得,小樹林出事的那天夜裡,爸爸和媽媽是一起來宿舍看我的,媽媽說她和爸爸在用我的打字機列印手稿,忙到11點多,剛剛入睡……我夢見媽媽舉刀威脅我的那一次,事實是,我尖叫著醒來時,是媽媽從對面的卧室跑過來,不停地安慰我……我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
于近把右手放在了腰間的手槍上,尾隨著李也銘走進客廳。屋內所有的房間都關著門,黑著燈,惟有客廳里燈火齊明。
趁著剛剛拉開的夜幕,于近出現在李也銘的家門口。在按響門鈴的同時,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間的手槍上。這是臨出發時,處長要他帶上的,讓他防備萬一。
「可我一點也聽不懂。能把夢中的情景告訴我嗎?」于近的口氣像是在哄小孩。
「就沒有人下河救她?」
何小梅搖搖頭:「早就想學著打,只是到哪兒弄電腦去!」
「你害怕嗎?」
「那一點意思都沒有。」
「你是怎麼找到它的?林冰冰生前很少戴它。她是那種追求男性化風格的九九藏書人,很少戴飾物。」
他看著她那孤立無助的目光,不由說道:「也許明天我還會來看你的。」
「我病了好長時間了。爸爸沒告訴你?」
李也銘這才規規矩矩地坐到于近對面的沙發上。
「你剛才在想什麼呢?」何小梅到底不是那種有城府的女孩,于近一賠小心,馬上便雲消霧散了。
「大概是這樣吧。這種混亂的錯覺一直影響著我的思維。林冰冰自殺后,我又把她的死同溫華扯到了一起。林冰冰也是爸爸的病人,這事我也給媽媽講過,我給媽媽講時,就說了許多混帳話,我說溫華是爸爸的病人,死了;林冰冰是爸爸的病人也會死的——媽媽說,文文,你可不能胡說八道啊!你爸爸是我們母女的天,天一塌下來,我們倆就完了。我還得把你帶回小山溝,過那種可怕的日子。媽媽的話就像針一樣刺著我的神經,我驚駭地偎進媽媽懷裡——小山溝多可怕啊!在那兒我做過一個黑色的夢。好像是在我10歲那年的冬天,一個漆黑漆黑的夜晚,媽媽去村東頭的小學校辦公,我獨自守首一盞小油燈,坐在炕角,恐懼地看著從窗外擠進來的風,一會兒把燈影拉長,一會兒把燈影拉扁。後來,我聽見什麼東西響了一聲,接著,小油燈滅了,魔鬼在黑暗中把我按倒在床上……」
「而事實上你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處長用無線電話同監視58號的偵查員取得了聯繫,在得到李憶文仍呆在58號的消息后,他對於近說:「你可以行動了。」並隨手把桌上的一個麵包遞給他,「你沒時間吃午飯了。」
于近任思緒馳騁著,竟把走在身邊的何小梅給忘了。他緊蹙眉頭,一心想從千頭萬緒中理出一根直線。
「不,這並不是一回事。」李也銘示意于近到客廳里談,並隨手關上了卧室的門。他看著于近在沙發上落了座后,彷彿正站在演講席上,情不自禁地侃侃而談,「也可以說是兩種性質,兩種根本對立的問題。我愛|女|人,包括她和我的女兒;而她卻殘害女人,將我所愛的女人一個個逼上了絕路。」
「李憶文,李也銘的女兒呀!」
「都是些離奇古怪的事情,實在沒什麼好講的。」她說著,臉上霍地又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我差點忘了,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我快要出國留學了。爸爸說只要我病一好,就帶我去北京,先到外國語學院請人輔導一個月的口語,然後就該動身了。我可能沒機會在家過春節了。」
「哦,是的。」于近模稜兩可地說,「看過醫生嗎?」
「已經來不及了。當時黃河水面風急浪高,而她掉下去時,我們正在全神貫注地朝著相反的方向,看對岸掩映在綠樹叢中的村舍。及待發現,只看見遠遠地有一個大大的旋渦……我們女生哇地一聲全哭了起來。」
「晚報上登過這事。今年春天,系團總支組織團員春遊,在黃河上坐渡船時,她從船上掉了下去。」
「你們做偵探的,都是神神經經的呀,和人家逛公園,走著走著就不理人了。要不是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我早開路啦!」何小梅嘟著嘴說。
「於是,你就毫不遲疑地佔有了她?」
「你還沒告訴我你夢見的那個人是誰?」
李也銘的目光這才黯淡下來:「是的,也許我不該愛她。我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可憐巴巴地望著于近,「下一步該幹什麼?我跟你走嗎?」他伸出兩手,做了一個戴手銬的動作。
這時,李也銘霍地從沙發上跳起來,令于近猝不及防地跪到了他的面前:「你要幫助我照顧文文,你要答應我,我知道你是可信賴的,我從沒阻止你和文文接觸,我明明知道事情總有一天會敗露,也許我最終會栽在你手裡,可我很清楚你對文文好,我想為她留條後路,我走了以後,她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個親人了……」李也銘居然小聲抽泣起來。
「你都知道了?」
「啪」的一聲,電燈亮了。于近看見張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像是在熟睡。他後退一步,用犀利的目光瞪著李也銘。
「是的,照這樣分析,也不難理解你為什麼會夢見父親喊溫華了。我猜溫華找你父親做過心理治療,這事讓你知道后,就引發了那樣的夢。」
「這也正是我們想知道的。」處長想了想又說,「她像是自願呆在那兒的,看不出強迫的跡象。」
「對不起!真是太對不起了!」于近忙換上一副笑臉,朝何小梅賠禮道歉。他從心裏覺得不該冷落何小梅。
于近沒有理會他的話,卻說:「你妻子在哪兒?我想和她談談。」
「你爸爸是怎麼為你分析的?」
于近一打開門,李憶文就條件反射似地從床上跳下來。
「是的,教授。不過,在這一點上,我認為你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教授。」于近用譏諷的口吻說。
「噢,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夜色朦朦朧朧。我走著走著,突然看見小樹林有一個人影在晃動,緊接著,我聽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那聲音又尖又細,不男不女地叫著:華——來呀!華——快來呀!我猜出這是在叫溫華,可我卻循著那聲音走進了小樹林——我夢見那人突然轉過身,把我抱緊了……」她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握在於近手裡的手也哆嗦個不停。
「她還算是個有心人,知道保留死者的遺物。」
于近望著這個神氣活現的殺人者,一時https://read.99csw.com間簡直弄不清他是人還是魔鬼。但他倒是很願意同他談下去。
于近不無失望地:「沒什麼意思,就因為它是林冰冰的遺物。」
「爸爸說只要能把這混沌的記憶全抹掉,我的病也就好了。」她糾正道。
「沒有。」她的目光移向天花板,但仍在追憶著什麼,「我記得我很害怕,就哆哆嗦嗦地離開了那兒。後來,溫華死了。再後來,林冰冰死了。我就想起了那個夢,想起一系列的惡夢,我的精神真是不正常吶,我怎麼老是把自己的親生父母同殺人犯扯在一起?喂,你說溫華和林冰冰是不是真的死了?」她的目光落在於近的臉上,黑亮的眸子矇著一層迷離的霧幔。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他的判斷沒有錯,正是那兩封電腦打字的匿名信把他引到了她的身邊。然而,當他的目光同她的目光碰撞時,他卻不忍心對她說真話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出賣」了父母,她害怕那一切是真的。既然事實已經澄清,他何必再折磨她呢?
「他說這是一種戀母情結引起的。」
「真的。你還要在這裏呆多久呢?」
「是她姑姑找到的。」于近說。
「講下去,你是在講一個夢,不是嗎?你早就不怕講這一切了,夢本來就不可怕。」于近只得鼓勵她說下去。
「李憶文的母親張立現在哪兒?」
何小梅猶如一桶涼水潑到了頭上,愣怔了半天,才一臉不解地問:「你這人是怎麼啦?說走就走?」
「我會想你的。到了那裡,我就給你寫信。」她的雙眸閃著光芒,清秀的面龐容光煥發。
「是這樣。我想馬上去見李憶文。剛才我本想去S大學找她。」
「你從來不做惡夢嗎?」她問。
「過來,坐到我旁邊好嗎?」李憶文朝他伸出一隻手。
「與生俱來。」李也銘得意地笑著,「她早就發現了我的秘密。不過她剛從小山溝轉到城裡來時,對我感恩不盡,她容忍了我的行為。當然,一直到現在,她一直對我十分寬容,她是個講究實惠且虛榮的女人,我這塊專家教授的牌子讓她撈了不少好處,再說她也樂得讓人家稱她教授夫人。她千方百計地維護我的榮譽,維護我的尊嚴,人前人後把我當上帝敬著,從不把我的事說穿。她把所有的錯誤都歸罪於那些同我接觸的女人,對她們懷著刻骨的仇恨。因此,她跟蹤她們,威脅她們,直到毀滅她們。她的高明之處,就在於她殺了人,在我面前仍裝得若無其事。小樹林出事的那天晚上,她明明在我的辦公室外監視我,後來,我等溫華等急了,去小樹林接她,她又跟蹤而至,可她在我女兒面前卻信誓旦旦地說,她在家和我一起列印手稿——天哪,這就是我的妻子,瞧,她的演技可以得奧斯卡獎了,是不是?」
「她死了。」李也銘神態自如地說。
「是的,那是一個夢——一個——夢。那人抱緊我時,我像是一下子睜開了眼,我看見那人的臉——我——我嚇壞了,我不想喊,可我還是喊了——他倏地鬆開手時,我趁勢抓起腳邊的石頭——他跑了——一個男生衝進小樹林——我開始編著謊話——這真丟臉,是不是?我居然在夢中騙人。」
李也銘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真的?」
「是的,太晚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曾答應她,送她出國留學。」
于近在電話中約何小梅出來走走,使她十分激動,只用了半個小時,就趕到了陽湖公園。
「怎麼,那一切真的是夢嗎?」她欣喜若狂地坐直了身子,而後,又忘情地吻了一下他的面頰,「這事老折磨我,我甚至沒敢把它講給父母聽。你知道我都幹了些什麼嗎?我在我的電腦上打匿名信,說林冰冰是他殺,又說我知道誰是兇手……我還夢見了我把信偷偷交給了郵遞員……後來,我夢見自己又打了另一封匿名信,就差沒說我父母是兇手……幸虧這是夢,不然我肯定是瘋了……」她說著,便深情地望著他,彷彿是他使她得救了。
「你是說她倆沒死?這又是我夢中的情景?」她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
「明天見!」于近朝她伸出手,她卻踮起腳尖,再次吻了他的面頰。那一刻,于近真想把她帶走,但理智告訴他,58號比她家裡更安全,至少門外有兩個偵查員在保護她。儘管目前于近還弄不清李也銘把女兒藏在這裏的目的,也看不出李憶文的生命有什麼危險。
「從林玉珊在電話中憤怒的聲音中,我明白了一切。那女人天生不會演戲,她和我妻子是無法匹敵的。我妻子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可惜她的智慧沒有用到正當的地方……」
于近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枚戒指,遞給何小梅:「你見過林冰冰戴這枚戒指了嗎?」
「可她為什麼要說謊呢?」于近像是在問處長,又像是在問自己。接著,他又說道,「據何小梅講,林冰冰的戒指是同學溫華送的,與李也銘無關。這個林玉珊似乎是想把水攪渾。」
「你生病了?」他關切地問。
于近更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爸爸說我的病必須靜養,應該少見光亮,這樣才能免受刺|激。」李憶文急急地說。她把柔軟無力的手放到于近粗壯的大手裡,讓他握著,又把頭靠到他的肩頭。
于近和何小梅漫步在公園的湖邊,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對戀人。
于接接過麵包,沖處長咧嘴一笑,然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