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
「文革」之風尚在青萍之末時祖母給予他的庇護就結束了。某個夏天的中年,一夥破四舊的「紅衛兵」衝進她的舊客廳,老人端坐在自己習慣坐的沙發中閉上眼睛,沒有再睜開。不久父母從國外被召回,到外地一家工廠接受勞動改造,自祖母的舊宅邸里被掃地出門的陳國慶和兩個妹妹則進了專為外交人員留國子女包辦食宿的公寓。他第一次真正走出祖母的舊客廳,便開始了身心兩重意義的流浪。他和兩個妹妹在那幢公寓里相依為命地過了一年,然後下鄉插隊,兩年後又參軍到了部隊。沒有人覺得他的生活比別人更不順利。哪怕是在那樣的歲月里,他有祖母舊客廳里學到的謙遜、克己的品質,他對於別人的一視同仁的尊重與善意,他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首先就要維護別人的尊嚴而顯現於日常交往中的拘謹、禮讓和分寸感,不知不覺就使自己在周圍人們眼中贏得了普遍的好感與敬意。僅僅是當兵兩年就提了干調到軍政治部工作這一點,他在同年入伍的戰士中就是獨一無二的。無論在農村,還是在部隊,塞進他檔案袋裡的都是溢美之詞。在許多人眼裡,他幾乎就是世間僅有的一個完美無瑕的人。
「我看這樣吧,」等這支戰場救護分隊全部到達溝口之後,陳國慶開口對女軍醫和A團三營的排長說,用的是一付商量的語氣,卻讓人覺得他的話應該被認為是定下來的事情,「現在634高地形勢比較緊張,傷員肯定也多,這兒所有的男同志都跟我去支援634高地的戰鬥,女同志留在營指揮所,負責同師醫院前沿包紮所聯繫傷員的轉運與後送。」說到這裏,他望一眼張莉,目光中閃出一絲歉意,好像在說:對不起,可是按照我的生活理念,讓一位婦女上戰場是不合適的。
假若有人以為陳國慶在某種意義上是被張莉迷住了,他的話並沒有錯。但是如果他說,迷住陳國慶的並不是張莉生命中那些具象的和形態的美,而是一種抽象的、在每個女性身上都可以看到張莉生命中尤為突出的精神之美,他的話就更正確。
同陳國慶握手的一剎那,鋼盔下那張因奔跑而大片大片泛起紅潮的女性的臉龐上出現了一點不易覺察的窘態。此前女軍醫已從郭東口中得知,一位姓陳的教導員正在沖溝溝口等他們,卻沒想到自己遇上的竟是一位文質彬彬的白面書生。多年來在師醫院工作,她對來自基層部隊的營長教導員一類人物早就有了固定看法:他們都是些面孔黧黑,渾身煙酒味,以舉止粗魯為豪爽、以對女性的漫不經心和褻瀆性語言表現自己的所謂「男子漢氣質」的傢伙,這位陳教導員卻截然相反:他臉上的神情明朗、誠摯、謙遜,透過兩片眼鏡望過來的目光和善而又小心——后一點感覺還通過語言和握手的動作直接傳達到她心裏——他的手還剛剛接觸到她的手,握手的過程就完成了,彷彿她的手是件易碎的名貴的瓷器,稍有不慎就會碰破——上述這一切表情、目光、語言、動作里都含有一種對於女性的禮貌以及與之相適應、並非不重要的分寸感,既讓你愉快地意識到自己受到了尊重,又不自覺地顯現出了他自身的良好教養和優雅風度。哪怕到了炮火連天的戰場上,女軍醫也改不掉將自己遇到的每一位漂亮男人都要同江濤相比的習慣:這位她第一次見到的陳教導員給她的印象不但與江濤不同,也與昨天早上在貓兒嶺見到的何副處長不同;江濤和何晏身上的男性光輝主要是通過出眾的或標新立異的相貌、裝束和行為舉止來表現的,基本上是外在的;這位陳教導員的男性光輝卻是他自身所稟賦的文化和教養的自然呈現,無論他的外貌是否完美,他身上穿的是西裝革履還是一套最普通的軍服,他精神深處含蘊的儒雅、斯文和善良都會像光一樣從體內迸射出來。女軍醫忽然意識到自己心中正迅速地對面前的男人湧出不同尋常的好感,於是在握手的一剎那,她的臉便微微發窘了。
634高地方向的槍聲驟然激烈起來。陳國慶朝那兒望一
九-九-藏-書眼,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再回過頭,他的目光中已涌滿了戰鬥的激|情與緊迫。「好吧!」他對女軍醫說。不是他同意了張莉的請求,而是他突然覺得不能再為別的事耽擱出發的時間了!現在A團的援兵來了,雖然只有一個排,但到底是一支隊伍!方才他曾擔心副團長信不過他,會阻止他帶兵去634高地,但副團長好像想也沒想,就批准了他的請求!在沖溝里,他和A團三營八連的那個小個子排長見了面,介紹了一下情況,剛說到這個排的任務,就看到北方631高地下的大山坡上,又有一隊軍人隱現著,跳躍著,靈巧地躲避著炮彈炸起的一團團煙火,像一條遊動的長蛇,曲折地、時斷時續地、飛快地向坡下奔來。
「我還以為……我盼不到這一天了呢!」
在同類女人身上,往往是醫生的標誌更突出,而她卻讓人首先覺得是個女人!
「楊旻,我愛你。沒有你我將無法生活。我希望你能答應我的求婚。」
張莉這時已站了起來。她的感覺是敏銳的,猛地意識到陳國慶在注視她,眼睛馬上迎上去,臉頰便因對方目光中一點異樣的東西灼燒起來。
陳國慶的生活中出現了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婚後內心的風景與其說是歡欣和激動,不如說是一派前所未有的寧靜與美麗,天空、山巒、森林、溝谷、溪流與草地,都被清晨的陽光照亮了,所有的一切都重新活了一次,清新、鮮亮、芬芳、悅耳。他不是步入一個全新的世界,而是回到了久違的故鄉,回到了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真善美的理念之中。楊旻願意跟他結婚,極大地治愈了他的自卑,但他也明白自己的生命仍是不完美的,他必須努力,使它接近完美。
帶援兵去634高地支援九連戰鬥的念頭出現於他的意識里,是在肖斌向劉副團長要求去633高地並被批准的時候。正是那一刻他對翡翠嶺方向之敵對630、632、633高地實施大規模反撲后全營的危險處境有了深刻理解——不是到了最危急的關頭,副團長是不會讓營長離開自己的指揮位置的!——也是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了,在整個632高地地區,目前最讓副團長揪心的仍是634高地上下的九連,處境最危險的也是九連!632高地上現在有曹副營長,營長去了633高地,帶擔架隊的副教導員自翻越騎盤嶺后就沒有再跟上來,營首長中只有他還在營指揮所,他應當到九連去,而且越快越好!
「您好。我叫張莉,是師醫院的外科醫生。」她不利索地,臉紅紅地對這個男人說,一邊讓他第二次接住自己的手——這一次他是扶她從土坎上跳下,來到溝口的戰士們中間——「我們奉A團指揮所的命令,前來增援你們的戰鬥。」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對方那雙明亮的眼睛卻已表示出他對他們的任務是明白的,毋庸她多說。他的目光和態度里依然包藏著對一位女性的體貼,女軍醫感覺到了:他敏銳地發現了你的緊張與不安,便溫柔而善意地止住了你的話,避免讓你因繼續講話加重發窘的感覺。
「兩位都明白了嗎?……那麼好吧,咱們出發!」最後陳國慶從地圖上抬起頭,又用謙遜的、商量似的語氣對蹲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說,一邊站起身,收起地圖,不由自主地多望了女軍醫一眼。
於是七十年代末「文憑熱」風靡全國之前若干年,陳國慶便開始了一生中第二個讀書時期。他自學不是為了實現某個世俗的目標,而僅僅是為了完善自己。事實上他在楊旻面前的一點自卑中就隱含著對祖父母、外祖父母以及父母的自卑,成為他們那樣的人無形中就被當做了他自我完善的目標。一個出身外交世家的子弟首先要學的自然是外語,陳國慶不是自修其中的一門,而是像祖母當年講過的那樣,要學就同時學英德法俄四門語言。軍營並不是學習外語的好環境,但一個業餘時間心無旁騖的人想做什麼事是一定能做成的,何況他還有條件得到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的朋友的幫助。他
read•99csw.com也沒有忘記學習自己的母語,當「文革」后第一批走進大學的幸運兒畢業之際,陳國慶也自修完了大學文科的全部課程。他還剛剛能流利地閱讀各種古文書籍和外文書籍,陸續發還的祖父母的藏書就將他推向一個更廣大的知識世界。讀書已不再是為了學習語言,它成了一種經歷,一種精神享受,一種嗜好和渴望。他在書的海洋里漂流的日子越久,越覺得腹中空無一物;或者說人類的知識如同廣闊的原野,他窺視到的僅僅是一顆沙粒。再後來各種知識體系連同支撐它們的認知框架也一起消逝了,他看到的只是幾千年來人類智慧的閃光和他們不懈地完善自己的巨大勞動本身。陳國慶通過學習使自己完善起來理想化起來的目標沒有完全實現就真正懂得了,為什麼學富五車的祖母就精神實質方面講竟是那麼謙遜、虛心和克己。陳國慶恍惚又回到了少年時期思索的舊問題上,認識卻大大深入了:人的生命是美麗的,卻不是完美的,前者正是通過後者表現出來的;不僅人和世界是不完美的,理想和天國的概念本身也不是完美的,它們不過是某種不斷隨著人類歷史思維的變化而變化的東西,是人類追求理想和天國的過程中某一階段的精神成果而已。就像哲學是哲學史,而不是某種一度會被奉為金科玉律的哲學思潮一樣;人不可能使自己的生命和世界真正完美,卻能夠通過不停地追求完美使其達到較高的完美程度。他的心依舊嚮往著完美和天國,但不再會不能自容於凡俗的世界中了;他有了一個新的生活目標:不要驕傲,不要認為自己比別人好,要腳踏實地的活在人間,讓自己的生命一點點走向那可望而沒有終極的美麗。
這種獨特地看待女性及世界上所有生命和非生命物的觀念,來自一條已流淌了三十一個春夏秋冬的生命之河,來自這條河流過時兩岸的景色。
更準確地說,陳國慶是通過女軍醫生命中那些具象的和形態的美,看到了自己內心的一種信仰——所有女性無論美醜,其生命本身都是美麗的——後者根源於他的更長久也更隱秘的一種認識:生命——無論人,植物,動物,一棵樹,一株灌木,一朵野花,乃至於石頭,流水,山巒和天空(它們因為是世界上所有生命的伴侶也進入了他對生命的感知圈)——一概都是美麗的。
她注意到所有的人——包括面前那位細心的教導員——都微微地笑了,這才發覺剛才自己過於神經質了;本來她的臉就一直漲紅著,現在紅得更厲害了。
不能說他沒有想到自己會在戰爭中死亡,但像許多缺少戰場經歷的人們一樣,陳國慶對戰爭和犧牲的理解並不是他們自身,而是他們被賦予的英勇壯烈之美,況且自從有過特洛伊之戰和荷馬史詩,勇敢就一直被人類的先哲們用作構建上帝之城的棟樑之材。然而哪怕上述條件並不存在,陳國慶也不會因為死亡威脅的存在而放棄對完美的追求。無數先哲沉思后留下的精神財富早已讓他明白:人生其實是一種過程,彭祖不可以稱為壽,殤子不可以視為夭,活著並不是目的,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能否賦予這個自然的過程以尊嚴和美麗。尊嚴和美麗是人生境界中至高無上的境界,你達到了它,也就進入了天國。
這樣出發前他們就又彼此相互淡淡地一笑。這一笑在張莉來說是禮貌,她的感覺告訴她,假若陳教導員方才還只把她看做一名參戰軍人,最後一瞥里卻把她當成一個美麗的女性欣賞了,她不能不既幸福又惶恐地回報給對方一個羞赧的感激的微笑;陳國慶向女軍醫淡淡一笑則因為對方給予了自己那樣的一笑,還因為這位漂亮的女軍醫方才讓自己暗暗欽佩的還只是她的勇敢,此刻卻無法不欣賞她渾身上下洋溢的青春的美和勃勃的生氣了!
沒有人知道這些年間陳國慶心靈里發生的事情。從走出祖母舊客廳的第一天起,陳國慶已形成的理念世界就受到了嚴重的戕害。過去他看到的都是美,優雅,文明,富足,謙遜,現在則看到了丑,https://read.99csw.com粗俗,野蠻,貧窮和狂傲;過去他只簡單地認為人的生命是美麗的,現在卻深深地意識到人的生命應該是美麗的。他在人生的旅途中跋涉得越久,距離祖母的舊客廳——他的精神的家園——越遠,現世的日子對他心靈的戕害就越嚴重。為了一種簡單的生存需要他不得不與置身其間的世界妥協,妥協本身則使他距離祖母的舊客廳更加遙遠。他像是個被逐出故鄉的可憐人,日甚一日地走在流放的長途中,並且為自己居然這樣活著而越來越自卑。到了後來,這種模糊的自卑甚至發展到很嚴重的程度。譬如說很長一段時間里,他一直都認定自己是一個對誰都無用的廢人。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和父母全都學貫中西,作為這個家庭第三代的他中不通古文,洋不懂外語,他連個真正的軍人也不是,充其量不過是軍機關一個無足輕重的文抄公罷了。——越這麼想,他對自己的生命價值就越氣餒和絕望。
郭東飛快地順著溝底向北方林子里跑過去。陳國慶等了不大一會兒,就見山坡上那隊人下到溝底,進了林子,然後向自己站立的地方走過來。他吃驚地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原來十幾分鐘前在山坡上看到的那個讓他從心底發出讚歎的人,竟是一個頭戴鋼盔、腰束皮帶、一左一右交叉背著手槍和野戰救護藥包的年輕女人!
這一刻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生命中的不完美。他求婚的方式、姿態和語氣都像曾在祖母客廳里出現過的一位紳士,後者當年向祖母求婚,遭到了婉辭拒絕,卻沒有因此失去尊嚴。今天他同樣的一番話卻讓渾身驚顫起來的楊旻嗚咽了。他後悔起來,以為自己把事情做錯了,楊旻卻擦乾眼淚,用她那雙像冬日北京晴朗的天空一樣明凈的眼睛望著他,輕聲說:
當然不能像肖斌去八連那樣一個人去九連,那是沒有意義的。九連目前需要的是援兵。急迫間他想到了向A團指揮所請求增援的主意,馬上被副團長採納了!
「不,陳教導員,我一定得去!」張莉心裏慌了,儘管這位教導員說話時很細心,不想讓她感到難堪,可她還是感到難堪了——沖溝里所有的目光都望著她,因為她是這兒唯一的「女同志」。「我是這支救護分隊的領隊,」急切中她終於找到一條讓對方無法反駁的理由,語調也變得堅定了,「我得對全體隊員負責,因此我絕對不能離開救護隊!」
……
在這樣的歲月里一個姑娘走進了他的心靈。楊旻的父母也是外交官,長期生活在國外,她一直跟隨外祖父生活。「文革」開始后老人因為曾接受過某位北洋大臣饋贈的一套私宅,不久就「畏罪自裁」,於是某一天清晨陳國慶就在外交人員留國子女寄宿公寓的走廊里看到了一個哆哆嗦嗦、滿臉驚惶的女孩。最初他在公寓里保護過她,僅僅是出於憐憫,等他先於兩個妹妹下鄉插隊,楊旻則成了他的兩個妹妹的保護人。多年間他一直同楊旻保持著通信聯繫,先是為了妹妹,妹妹下鄉后就是為了自己。楊旻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他與失去的祖母的舊客廳代表的世界的一種聯繫,甚至是他離開現實世界回到那個世界去的一條秘密通道。他是很難回到那個世界去了,但只要這條秘密通道還在,他的被戕害的關於人和生命的信仰就能找到一個庇護之所。楊旻後來還成了他的「家」——七十年代初父母「解放」后馬上被派往國外,兩個妹妹相繼下鄉,他們原先在出國人員留國子女公寓的一間斗室也被管理部門收回,兄妹三人在北京團聚時竟沒有了一塊立足之所。這時楊旻就分別寫信給他們,讓他們都到她那兒「過年」。陳國慶和兩個妹妹在楊旻那兒過了好幾個凄涼的春節,那時中國在聯合國的席位已經恢復,常常有這樣的除夕之夜,他們圍著小火爐,端著一碗一碗煮好的餃子,一邊打開收音機,往往就忽然聽到了父親在聯合國所屬組織活動的消息。妹妹們剛剛還在笑,馬上就失聲痛哭起來。
下午的太陽白亮亮地照耀著,山坡上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九九藏書頭都明晃晃地反射著陽光。由於空氣中水分充足,它們看起來全被拉近了,每一個局部和細節都顯得真切而鮮明。陳國慶眯著眼睛,盯著那條「蛇」頭部的一名軍官或士兵,忽然間心中肯定他是一個腿腳麻利、詼諧多趣的小夥子——後者在敵人炮彈炸起的團團煙火中活躍地奔走,卧倒,消逝了又出現,而且每次總出現在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他的身影沉著又矯健,透著真正的軍人那種幹練和毫不在乎的勁頭兒,彷彿有意與敵人的炮兵捉迷藏,還以這樣的遊戲為樂一般。
戰前陳國慶的調令就到了部隊。他喜歡這一調動,它將使他的生活、楊旻的生活以及父母的生活都變得較為完美。但當一場戰爭襲來的時候,他還是決計留下來參戰,然後再離開部隊。像不少服役時間甚長卻沒有真正打過仗的老兵一樣,他也總覺得自己的軍旅生涯是有缺憾的,何況戰爭就在眼前,他怎能逃兵似的離開呢?順這條思路走下去,他還打了報告要求到基層任職:他是為使自己的軍人生涯更完美一些才留下來參戰的,這將是他的最後一次戰爭,他當然要爭取上戰場,而不是像上次邊境戰爭期間那樣,遠遠地待在軍的後方指揮所里!
順裂溝跑下山腿東側的沖溝,同A團三營來增援的一個排會合在一起,教導員陳國慶覺得自己的願望實現了!
……
然後他蹲下去,在膝蓋上鋪開地圖,同628高地來的那個排長和女軍醫研究了一下行動路線。由於翡翠嶺方向的敵人封鎖了632、633高地間的嶺谷,再沿九連走過的路線接近634高地是不可能了;634高地西北側的沖溝又是不能通行的雷區,敵我雙方還在那裡和鷹嘴峰山腿之間進行著激烈的戰鬥,走那兒也是不行的。於是他們就選定了下面一條路線:首先從他們立足的沖溝溝口南出至633高地西北側山腳下,然後從那兒斜著向東南方翻越633高地,在八連火力的配合下,順633高地東南側山腿下到634高地東北側的窪地里去,再從那兒兵分兩路——陳國慶帶628高地來的一個排投入634高地進攻戰鬥,救護隊去戰場上救助傷員。
「您好!……歡迎你們來支援我們的戰鬥!」儘管是在戰場上,儘管他很快就為新來的隊伍不是援兵而是一支帶有擔架隊的三十幾人的戰場救護分隊感到失望,陳國慶還是沒有忘記童年時便養成的對人特別是女性的溫文爾雅的態度——那個顯然是救護分隊領隊的女軍醫剛剛踏上他們立足點北側的一道土坎,他就快步迎上去,遠遠地伸出一隻手,微笑著說。
他就帶著這樣一種意念,將衝鋒槍移立胸前,沖全體人員喊了一聲:「出發!」率先衝出了溝口!張莉回頭朝自己的人打個手勢,也緊緊跟了上去。這一會兒,陳國慶的心又動了一下:他還是覺得不該讓這位美麗的女軍醫跟隨他上戰場!
三年後父母回國,又要到非洲某國做大使,一家五口團聚在北京,陳國慶才明白楊旻對自己的恐懼可能不是出自厭惡,而是一個不再渴望幸福的姑娘,對正在走近的愛情生出的本能的慌亂和懷疑:楊旻的父母是最後一批「解放」的,還沒有從「幹校」回到北京,便雙雙病逝。他們不是被「迫害致死」,這使得他們的死成了一種簡單的和純粹的不幸。楊旻失去外祖父之後又失去了父母,無論在生活上和精神上都成了一個孤兒。再一次單獨相會時,陳國慶膽大起來,說出了多年一直想說的話:
這幾年是他的心靈充滿安靜和倍感幸福的一段時間。但是隨著時光流逝,生活中的不和諧音也漸漸顯露出來,讓他總不能不為之苦惱。他難以理解,婚前那麼堅強地經歷了命運的風雨的楊旻竟變得那麼脆弱,兩地分居的日子在她幾乎成了不堪忍受的酷刑,每次分別總要大病一場;父母已經離休,她與母親的關係總也處不好;結婚這麼多年,她仍然沒有學會做飯,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照樣天天吃食堂,吃得骨瘦如柴。她還有一塊心病哪:婚後她一直沒能生育。陳國慶不大看重有九-九-藏-書沒有後裔,楊旻卻像個最普通的女人一樣,一直為這件事內疚和痛苦不已。他自己也有了問題:讀的書越多,他的心得越多,他就越想把它們寫出來,但部隊並不是一個好的寫作環境,不能提供給他一個可讓他沉思冥想的書齋。他想到調回北京了,很快就有一家軍事學術研究單位決定接收他。
再走近幾步,他看得更清楚了,她還是一個皮膚白皙、唇部多少殘留著鮮紅的唇膏、相貌頗有幾分光彩的年輕女人。
陳國慶的童年和少年是在一個以尊重婦女為美德的中西合璧的知識分子家庭度過的。他的祖父是北洋政府時期的高級外交官,祖母受完西洋教育又回國做賢妻良母,外祖父母是出洋留學歸來獻身啟蒙教育的大學教授,父親先在延安、解放后則在莫斯科、巴黎、紐約從事外交工作,母親以夫人身份隨丈夫四海為家,又是丈夫供職的外交使團的秘書。從小負責照料他和兩個妹妹的是年邁而睿智的祖母。祖母的前清傳下來的舊宅邸里有一間按照她的審美情趣布置的融中西文化為一體的大客廳。她在客廳里接待新中國的部長,也接待前清遺老中的舊識,更多時間接待的卻是與她趣味相投的老派知識男女。祖母的舊客廳是一座舞台,色調黯深的雕花漆木傢具,年代久遠的新疆和田地毯,阿拉伯風格的落地長窗帘,法國古典畫家安格爾名畫的複製品,一軸懸在米蘭花架旁的齊白石的《蝦趣》,客廳一角那架佛羅倫薩1893年出品的海浪牌鋼琴,乃至於婦女們高高蹺起左手小指捏起咖啡杯的姿勢,一股永遠滯留在不大流動的空氣中的淡雅的法國香水味,冬日格窗外斜逸的一枝披雪的臘梅花,都是舞台上的道具和背景,所有的客人則是演員,而祖母則永遠是劇中的女主角和頭號明星。站在舞檯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陳國慶日復一日地瞧著劇情的起承轉合,很早就潛移默化地懂得了至少兩種道理:人的生命是美麗的,女性的生命尤其美麗;與必要的物質生活條件相比,人的精神生活——讀書、思索、聽音樂、歌唱、同高雅的人談話——是同樣重要的,如果不能說它更重要的話。吃飯只可以讓小孩子長高長大,唯有豐富的精神生活才能讓人在有別於一般生靈的道路上獲得充分的和高度的發展,而後者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真正美麗所在。
但是他和楊旻的婚事卻拖了很久。歲月流逝,他已深深愛上了楊旻,妨礙他向她求婚的真正原因是他心靈深處的自卑。楊旻對於他不僅是愛情投注的對象,還是他失去的祖母的舊客廳代表的舊的世界精神的體現者,他關於高尚、美麗、純潔、優雅等等形而上的思想的寄託,他從現實世界逃遁到真善美的天國的秘密途徑。而且,每當他試圖把自己的身心向對方靠攏過去,楊旻那病弱的單薄的身子——她就是因為有病才沒有下鄉插隊——便會像秋風中的枯葉一樣嗦嗦顫抖起來。這件事給了他很大打擊。祖母的舊客廳給予他的理念之一便是:婚姻是件嚴肅的事,它不僅事關兩個人的生活,還事關兩個人的尊嚴。陳國慶也不止一次要自己回答一些非回答不可的問題:我配向楊旻求婚嗎?楊旻願意幫助我和兩個妹妹,或者並不是出於愛情,而僅僅是出於仁愛之心,如果我貿然求婚,不會讓她感到難堪嗎?我不過是一個被生活的凡庸弄得心靈和軀體都污穢不堪的俗人罷了,楊旻卻是一朵歷經劫難卻一直開放在上帝園圃里的花朵,一種關於天國的形而上的思想的集合,一種善和美仍存在於世的證明,我冒冒失失地求婚不會褻瀆她的尊嚴嗎?如果她不是厭惡我,為什麼總對我的親近感到恐懼並因而顫抖呢?假若她僅僅因為同情我們一家而接受我的求婚,事情就更壞,因為婚姻從她那一方來考慮也應是嚴肅的和美麗的。他回答不了這些問題,就年復一年地不能下決心向楊旻求婚。
「好樣的!」陳國慶讚歎起來,被全營的險惡處境壓迫得沉甸甸的心也因這支新來的援兵陡然振奮和輕鬆了許多。「郭東,快去接應一下!」他對警衛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