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傷逝
我看見美麗的鮮花、金錢、詩歌和圖畫,它們像漂亮女人的臉蛋、乳|房、臀部和大腿,使我衝動。我聽到絕妙的恭維、祝賀和諾言,像不絕如縷的音樂,使我陶醉。
第十三節
「是的,」她說,「你一定得告訴我。」
「天下人都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記不記著已經不重要了。」
我的秘書陳岸是個大學中文系畢業出來的研究生,自然對我的禁令欣然聽從。再有禮送來的時候,幾乎就只念送禮者的名字,而這是要念的!因為我要知道什麼人給我送禮,就可以知道什麼人或誰不給我送禮了!送禮人的名字經過秘書的報告被我記祝沒有或尚未送禮的人也被我記著。這兩類人就像盾和矛,我都不會忘記和忽視他們。向我表示祝願的人,表示的、未表示的和不表示的,都在我的腦里裝著。
「南州市歌舞台為你的生日專門準備了一台晚會。演出時間是今天晚上八點三十分。請問能不能準時開演?」陳岸說。
我說:「那我和誰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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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說得對。可是為什麼不叫我跟你結婚,而讓我跟姚黛結婚?」宋小媛說:「因為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我有美貌,卻沒有名譽。我富有,卻很下賤。我跟那個香港富豪的關係人人皆知,還有我過去羞辱的歷史。跟我這種女人結婚只會害了你。而姚黛則和我不同,她靈活而單純、向上而勤勉。這些年我看著她長大。她心眼高,沒有別的人讓她心動,除了你,在你出國前她就喜歡你。長久以來,她一直默默地暗戀著你,我知道。找一個你愛的人做情人,而找一個愛你的人和你結婚。這是一個作家說的,我忘記他的姓名卻沒忘記他說的這句話。姚黛愛你,你和她結婚吧。而你愛我,對吧?所以我只能做你的情人。」
我說:「那太好了!」我顯得十分激動,迅猛地往宋小媛的身上使勁。她被刺|激得吟叫起來,「童漢,你要了我的命!」她喚道。
妻子沉默。
「除了你沒有別人。」我說。
她住著一幢宮殿般的樓宇,卻孤寂得像庵里的尼姑。這個耐得住寂寞的女子,像冰雪一樣貞潔,像哲人一樣聰慧,又像泥土一樣樸實。
鮮花和禮物還在陸續有人送來。在這個我生命紀念的日子里,我為人們提供了討好和親近我的機會。
宋小媛說:「你是不是想讓這幾年我為你付出的錢財和心血白白地浪費掉?」我說:「不。」
他們在鮮花和禮物的背後,或者說他們通過鮮花禮物和用鮮花禮物為代表,祝福我這名漢通集團的總裁或百億富翁四十歲的生日。
「我樂意。」
「當然,我現在就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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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茂盛的鮮花和禮品像紛飛的大雪和冰雹落在漢通集團總部大樓、擠滿總裁辦公廳的時候,一切就開始亂了。這些開放的鮮花和禮品彷彿一群美妙的精靈,從四面八方殷殷而至。它們朝著一個目標接近、圍繞和簇擁——這個被鮮花禮品包圍的目標,就是我。
從一天早上開始,鮮花禮物源源不斷,爭先恐後地獻給我——無數的人見其名而不露出臉孔。
如果要用文字來登記和記載,可以開列出這樣一份清單:
「姚黛,是我。」我說。
然後我告訴她:「七月九日。」
「和誰?」
「三十九歲了還不老?」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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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_九_藏_書當然不是:」她說,「這隻是巧合罷了。」
我說:「你呀,你終於肯嫁人了,而且是嫁給我!」她說:「不,不是我嫁給你。我不會嫁給你。」
「是。」
「我改主意啦。」
我感興趣的是這些送禮的人。他們雖然不站在這裏,但是通過他們奉送的禮品,我彷彿看見了他們的身體和相貌。他們的行為和嘴臉在我的腦海活靈活現。這些細緻殷勤的人確實討人歡喜,儘管我不喜歡他們送的東西。
「不,不是因為你忙,」她說,「而是因為我老了。」
「喂!」我又開口。對方還是不答應。
「她會不會在家準備好蛋糕和蠟燭等你?」「不知道,回家才知道。」
「你心裏還有沒有我,你心裏知道。」她說。
「沒有了。」
她說:「姚黛。」
「七月九日。」她說。
我說:「你想一塊和我過生日嗎?」
「給我夫人打個電話,告訴她我不回家吃晚飯了。」
他們的表演在銀幕上,我的表演在生活中。在生活中的每一天,我都得轉換好幾種角色:丈夫、情人、總裁、慈善家和陰謀家等等,而且這些角色在一天里還要重複地調換。應該說我是個很優秀的演員,因為每一種角色我都把握得很好,表演得十分生動。我就像明星一樣在人們的心目中閃爍。
「答應我之前有沒有打算回家?」
「給我夫人的電話不用你打了。」我說。
「到時我自己會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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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媛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童漢。今年我不能為你過生日,明年我一定要為你過。」
「人民劇場。」
我說:「記得我是在哪說的嗎?」
「我不打算過生日。」
我都看見、聽到、講演和想象了些什麼呢?我看見美麗的鮮花、金錢、詩歌和圖畫,它們像漂亮女人的臉蛋、乳|房、臀部和大腿,使我衝動。
我說:「這重要嗎?」
「我是說能不能和你一起吃晚飯?」
「我當然知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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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驚愕:「姚黛?那個像小白菜一樣的女孩?」宋小媛說:「她現在已經長大了。你記不記得幾年前我跟你說過,等她長大了,我就把她嫁給你?」我說:「你那是在開玩笑。」
「我並沒有把生日張揚出去。我也沒有想到會有那麼多個……」
此時此刻,只要我伸出手去,輕輕地碰一碰宋小媛,她一定會撲進我的懷裡,並且痛哭流涕。但是我沒有任何動作。我無動於衷,靜如處|子。
「你這麼說,那我四十歲不是更老?」我說。
但今天宋小媛的電話打來之前,其實我接過別人的電話,而且還不少。我一反常態接別人找我的電話,這是因為今天是我生日的緣故。
陳岸站住。
「姚黛有一個叔叔,」宋小媛說,「這幾年青雲直上。從副專員到專員,又從專員升到了副省長,而且是主管經濟的副省長。你和姚黛結婚,就成了他的半拉子女婿。你有這麼好的社會關係,再加上你的聰明和強幹,你的前景將會是波瀾壯闊,不可限量!」宋小媛說這段話的時候,也一直在看著我。她期望著我被說服,同意https://read•99csw.com和姚黛結婚。她抬出姚黛的叔叔,充當一名看不見卻是最實際的說客,而其實在我緘默的時候,我心裏就已經答應了。但我正式的回答卻跟宋小媛後面的一段話有關。
「童總,」陳岸說,「有一件事。」
「美國來了幾個客人,我得應酬。」我說。
「七月九日?」她驚疑地說,「這怎麼跟夏妝的生日是一樣的呢?她也是七月九日!」我說:「是嗎?但是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母親可只有我一個。我和你的好朋友夏妝肯定不是什麼孿生兄妹。」
宋小媛說:「一個立志要成為億萬富翁的男人,在他未結婚成家之前,是達不到目標的,因為他無法取信於人和社會,像一個四處招搖撞騙的人。而結了婚就不一樣,婚姻家庭可以樹立和鞏固你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以及社會上的地位。」
「演出地點在什麼地方?」
我說:「你都知道了。」
「你可以走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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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自給妻子打電話。電話很快被她接了。我想她不是從房間里跑過來,就是早在電話機旁守著。「你好,這是童宅。」她說。
她說:「你在我的身上說的。」
宋小媛和我掛掉電話。她的聲音消失了,像是一串在我頭頂響得一乾二淨的鞭炮——房屋裡沒有響聲,所有的響聲部被我的耳朵吸走。它們現在在我的腦袋裡轟鳴。房子里雖然平靜了,而我的腦袋裡卻沒有安寧。我所有的器官都在和侵入我腦袋裡的聲音進行搏鬥,但是都失敗了。聲音佔據了上風,像不能撲滅的烈火,變得更加猖獗。它們深入我的身體,在我的身體里蔓延。我的心臟淪陷了。我的血脈被阻塞。我所有的器官在轟鳴中顫抖和掙扎,最終向聲音屈服和投降。
我說:「為什麼?」
一個浪漫不羈的丈夫可以不愛這樣的妻子,但是不可沒有這樣的妻子——我的這點覺悟也像是鏡子一樣,成為我婚姻家庭生活的寫照。
「那你打算怎麼過生日?」
「謝謝。」我說。
「我一天都在等你的電話。」我說。
現在,凡是知道我是百億富翁的人,都有可能知道我的生日——我的生日就像新華字典里的某個字,只要一查就能查到,並且可以拿來派上用常宋小媛的一個語重心長的電話,就是在我浮想聯翩的時候打來的。
七月九日——我想不到我的生日居然也成為情報被別人竭力獲取。他們是怎麼打聽到我的生日的?我記得我只告訴過一個人,那就是宋小媛,而且還是九年前的一天,我和宋小媛上床快一年的時候——那天我們也在上床,做|愛當中她忽然問我:「童漢,你的生日是幾號?」我說:「問這幹什麼?」她說:「我們好快一年了,我還不知道哪天是你的生日呢!」
「得了,」她說,「只是你太聰明。」
「還有誰。」
我說:「那生日那天我們不能在一起過,怎麼辦?」宋小媛說:「你真的願意你生日那天,我和你在一起嗎?」「是的,」我說,「就我們兩個人。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每天都有很多人打電話找我,但實際上是找我的秘書。因為我告訴秘書除了一個人的電話之外,任何人的電話我都可以不接。
「是的。」
「是。」
「有,」我說,「只是我太忙。所以不能和你九九藏書常在一起。」
宋小媛說:「你是不是不想成為一名富有尊貴的男人?」「不。」我說。
……
宋小媛說:「不,我不是開玩笑。你跟她結婚吧。」
我現在的感覺就是如此——從上午開始我的耳朵里就開始灌入「生日快樂」這種陳詞濫調,就像一名學生在幾節課里連續聽教師反覆地叨念一個單詞一樣。
「可對我重要!」她說。
宋小媛說:「那你最後聽我安排一次,結婚。」
宋小媛接下去說「我讓你跟姚黛結婚除了她人品適合你的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要我促成你們這樁婚姻。」
她說:「傻瓜,美國你怎麼能不去呢!你一定得去。」
宋小媛說:「我不愛你我會送你去美國學習深造,把你調|教成為一個體面高雅的男人?」我說:「你愛我,而我也愛你,我們就應該結婚,何必去管別人怎麼看待你和我。」
「當然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嘛。」她說。
不知過了多久,房屋裡終於有了一聲叫喚,那是從我的喉嚨里發出來的。我的秘書陳岸聽到叫聲走進來,聽我的吩咐:「你把今天送來的東西統統拿走。該扔的扔掉,不該扔的都收起來。總之明天我不想再看見這些東西!」陳岸說:「是。」
「你還知道我呀?」她說話了。
「不。」
「那好吧,既然是副省長的侄女,我高攀了。」我說。
也就是說,什麼人找我,都說我不在,除了一個人。
她說「因為結婚對你有好處,而跟姚黛結婚對你更有好處。」
「小媛,請你說話,回答我!」我加重了口氣。
我說:「為什麼?」
「是小媛嗎?」我預感到是誰了。只有她這個人可以怠慢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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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我緘默。
我說:「到那時我就回國來。」
「別跟我擺譜,童漢,男人和女人的差別,你比別人清楚,我比你更清楚!」「我們不談這個好嗎?」「能和你見面嗎?」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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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日被人運用。
「是。」
「你老公今晚不能回去吃晚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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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麻木竟然使她擺脫了痛楚。她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我說:「童漢,祝你幸福。」然後她竟然伸出手來,想像朋友似地和我握手,但是遭到了我的拒絕。宋小媛為此大感欣慰。她握手的表示只是一種假裝和試探,而我的行為正好合乎她的本意。
我說:「幾月幾日?」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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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你沒叫錯我的名字,」宋小媛說,「你還知道我叫宋小媛。」
「把車開到樓下,讓司機走。車我自己開。」
我想念宋小媛為我準備的蛋糕,一定比姚黛準備的蛋糕要小,因為情人的蛋糕兩個人吃,而妻子的蛋糕要請很多人來吃。
電話是秘書先接。不管誰來的電話,都是秘書先接。少接電話甚至不接電話,這是我的脾性,這個脾性是我成為百億富翁以後養成的。因為打到這裏的大多數是政要的電話。這些要員打電話的用意無非是想跟我要錢。但我的錢不是想要read.99csw.com就給,而是想給才給。所以少接和不接電話對我有利無弊的。但現今當一點小官和有點小錢的人也都仿效著這麼做,這是為什麼?
「你不老。」
「都是別人打來的,很多。」
宋小媛叫我坐到客廳去,然後嚴肅地跟我說:「童漢,你該結婚了。」
「是的,」她說,「我想為你過生日,可是七月九日那天,我們已經不在一起了。我又不便到美國去。」
儘管我的目光散淡地看待他們贈送的東西,但是我的心裏卻已經把他們的名字完全地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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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的一個黃道吉日,我從盛極一時的婚禮上,接受了由宋小媛一手包辦的婚姻,以及她作為禮物奉送的一幢樓宇。
「我沒有勉強你跟我在一起。你要樂意才行。」
我的名聲遐邇、財富巨大。我每天都被形形色|色的人注目和簇擁。我被人服務。我的財產有人盤算。我的行跡有人追蹤。我的穩私被人刺探。我的生日不脛而走。就像今天,一大早就有人送鮮花和禮物,我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令我亂了方寸——我一面接納別人從門口送進來的恭賀的禮品、鮮花和文字,一面收聽別人從電話里傳來的奉承的聲音。我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還用嘴巴講。當然我也用腦去想。
我講演智慧的運用、發揮和偉大,我的講演像飛瀉的瀑布,令人嘆為觀止。
她說:「記得。」
「謝什麼?我又沒有給你送禮,而且也不打算給你送禮。」
「我沒有撒謊。」
我說:「我把生日告訴你了,你想怎麼樣?」宋小媛的神情忽然沮喪,「可惜,七月九日,你已經到了美國了。」她說。
「知道。」
這是什麼原因?
「那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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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日又不是你的生日,這不重要。」
新婚之夜,我將新娘帶進樓宇,又帶進樓宇里的洞房。隨著新娘疼痛而短暫的叫喊和幾滴濺出的鮮血,我如戲的人生,又演繹新的角色。
「送東西和打電話的。我幫你說。」她說。
「謝謝你記著我的生日和給我打電話。」
這天,我主要做的事情,就是聽秘書念送禮者的名字和他們的祝辭,再就是看他們送的禮品。送禮人的名字和禮物萬象更新,但他們的祝辭卻千篇一律,彷彿如一個人的喉嚨吐出同一種聲音。再如何美好的或漂亮的話聽多了也會沒有興趣,就像習慣了被人民高呼萬歲的皇帝,我不相信他們永遠熱衷於一成不變的口號。
「我把電話掛啦?」
我目光散亂地落在五彩繽紛的鮮花和禮品上,這些使我眼花繚亂的禮品和鮮花不知凝聚著多少人的心思和情意,而且費了多少功夫,才送到我的面前?它們都是送禮者認為最寶貴的東西。但是我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因為我不缺乏這些東西。
所以宋小媛才把她許配給我——一個風流富貴的男人,就應該娶這樣的女人為妻:她能使她的男人體面尊嚴,又只為她的男人鞠躬盡粹。宋小媛的這句話後來就像一面鏡子,真實地反映著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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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那你愛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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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奇怪這些送禮者除了「生日快樂」外就想不出別出心裁的話?難道這些送禮者都是一些笨蛋嗎?不!這些人一個個滿腹心機,有的甚至聰明透頂。假如他們是笨蛋的話,就不會打聽到我的生日並在我生日這天給我獻禮。他們奉送禮品的用意鮮明突出,但他們的祝願卻小心翼翼循規蹈矩。
我看著宋小媛,有意想聽她說。
這個人也就是宋小媛。
她說:「我爭取到美國去。」
「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她說。
宋小媛的這句話音韻繞樑,像是一首傳唱詩歌中的絕句,令人回味不已。所以當我回想我把我的生日告訴誰時,我就只記得我告訴過她,並且我把生日告訴她的情景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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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你好。」
我聽到絕妙的恭維、祝賀和諾言,像不絕如縷的音樂,使我陶醉。
「姚黛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嗎?」
陳岸退出去。
「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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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六點鐘你到別墅來。我準備好晚飯等你。」
「那電話為什麼總是佔線?」
「現在呢。」
「好啦,應酬完我才回去,」我說,「再見。」我把電話掛了,把嘴閉了——我的嘴今天像一扇寺廟的門,打開得太久。而我的話說得很多,像裊裊不散的香火。現在,我可以暫時把嘴閉上了。因為我和妻子已無話可說。而我的妻子也和我一樣,沒有了言語的對象。這個福祿和年輕的女人,平時惟一說話的對象只是我這個丈夫。
我至今依然記得我結婚時的經過,那是五年前我從美國歸來要做的第一件事——
「你撒謊。」
「能。」
但我這個丈夫卻很少有和她說話的機會。我經常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
我是個戴著多種面具生活的男人,或者說我是個擔當各種角色的演員,像明星姜文和葛優,既能演流氓、太監,又能演警察和皇帝。
我想像女人男人的生理情感和命運,我的想象如白雲蒼狗,使我神迷……宋小媛的電話拯救了我。秘書告訴我,又有一個電話打來,接不接?我不問是誰,說接。我摁下桌上電話的免提鍵。「喂。」還是我主動開口。對方居然不回答。
「你。」
「好,再見。」
「你不關心我,但是我還關心你。」
除了宋小媛我實在想不起來我還把生日告訴給誰。就是連我的妻子姚黛我都不告訴,但是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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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那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嗎?」
「我的話完了。」
陳岸退走。我忽然把他叫住:「等等。」
「我也很關心你。」我說。
我的情人約我,我的妻子等我——我生活里這兩個親密的女人,就像是一雙翅膀,她們不得不分開,但是我卻不能離開他們。
「那美國我不去了。」我說。
後來我就叫秘書只念送禮者的名字,而禁止再念索然寡味的祝辭。他們的禮物我也不再看,只叫秘書說出名目就行。
宋小媛一聽到我同意了,臉上竟沒有半點笑容和快意,而是忽然消沉下去。她最會說話的眼睛居然也閉上了,像不說話的嘴唇一樣。她滿臉的難過和痛苦,竟是因為我答應了和姚黛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