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跑到走廊的齊小路大聲說：你們上課，齊小路在奔往愛情的路上。

眉西擎著手機，看了好幾遍，把頭埋進膝蓋里，她想起了那個叫齊小路的孩子，她吻他時，他張著驚慌失措的眼睛，看著她，他的手張在空中，好象找不到地方安放，她捉過它們，放在自己的腰上，然後，她吻著他，將手伸進了他的襯衣里，打開了他的腰帶，再然後她引導著他的手解開背後的胸罩，當她身上只剩了一條項鏈時，她看到那個孩子，猛然地捲起了她，橫在腿上，她笑著，牽著他的手走向卧室……

或許是肖曉的話語讓陳魯警醒了一點，很長時間沒到家裡找肖曉了，無聊的眉西時常趴在陽台上看街上走過的人，三三兩兩的，眉宇間凝著的愁情，是誰也解不開的。

陳魯嘿嘿一笑說：哪有請美女送紳士回家的？

齊小路怔怔地看著她，一粒粒地扣好襯衣上的紐扣，離開時，他學著電視劇男主角的樣子，將她霸道地攬在懷裡，一字一頓說：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是個男人了，知道什麼叫愛情什麼叫責任。

陳魯寂寥道：沒事，我能醉么？剛才這邊放了一支老歌，忽然想起了你，你還記得嗎，咱們畢業典禮上你唱的那支歌。

不是因為這個，怎麼和你說呢，你知道嗎，有很多種情況可以讓女人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在一起也並不都代表了愛情。

眉西賊賊說：在我們常去的那家鴨血粉絲館里呢，快來，我請你吃晚飯。

什麼原則？眉西繼續討好肖曉。

肖曉追上去說：談場戀愛吧，有了愛情你就覺得一切成了皆有可能。

因為她，齊小路成年之後，會怎樣看待女人呢？他還不懂的愛，這場屬於他人生中第一次的性|愛，終將會成為他的悲哀。

到了樓下，肖曉見陳魯還有點醉眼惺忪，怕他回去一個人獃著心情會更是糟糕，便讓他到樓上坐會，喝點茶再回去。

兩人走了一段路，肖曉去街邊的小超市買了兩瓶果汁，遞給他一瓶：喝點吧，解酒。

練功大廳里轟地響起了一片笑聲，頑皮的女孩子還推波助瀾地喊：齊小路——加油！

眉西哦了一聲，說我沒告訴他單位地址，他找不到的。

陳魯揉了揉惺忪的眼，打開車門，一把把肖曉拽到副駕駛位置上就關了門，全然沒看見站在車尾處用一臉溫情的希冀望著自己的眉西。

齊小路仰著頭，看了她一眼，突兀地問了一句話：肖老師，你知道眉西為什麼今天沒來嗎？

肖老師，我真的很愛她。

只要她不來，一切也就了了。

肖曉說知道了，你回家吧。

眉西樂了一下：我和他是同類，不過，我喜歡向陽光挑戰，他是逃避，不知他心上的那塊苔蘚是什麼性質的。

陳魯說那好吧，就戀戀地收了線。

肖曉只好開了門，他跟在身後擠進來，垂著長長的胳膊，在客廳里站一會，然後坐在沙發上，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看電視遞給他報紙也不肯看，只是望著對面牆上的鏡子，望著鏡子里的自己，實在無聊了，就用一隻手的指甲挑另一隻手的指甲縫隙，好象裏面很臟，藏匿著諸多的灰塵有細菌，他的指甲長的很好看，半圓型的，像一枚枚弧度優美的小型鳥卵，閃爍著粉紅色健康光澤，乾淨而透明，他總是挑啊挑啊的，把指甲縫都挑得發紅了，像要流血，肖曉看得難受，便不再看了，顧自去做自己的事。

齊小路說我知道了，肖老師再見。

眉西淚光閃閃的眼睛亮了一下，說：是呀，我怎麼忘記了世上有很多男人願意玩愛情遊戲。

休息時，眉西和肖曉坐在椅子上，她用下巴指了指齊小路：如果我的人生就像一塊苔蘚，那麼他的心裏，一定是長滿了苔蘚的。

下課後，所有人都拎起東西去洗浴室沖澡，眉西拎著一條毛巾踢踢打打地跟在肖曉身後，肖曉把她按在噴頭下，點著她的鼻子一字一頓說：情竇初開的小毛孩子招惹不得。

母親樂得眉開眼笑，又折到廚房去，肖曉覺得自己只是周末回來看看她，做得實在是不夠好，便也跑進廚房，看著她忙，和她聊聊天，沒什麼好聊的就說顧海洋，這是她們兩個都熱衷的話題，肖曉說的是顧海洋在郵件里的見聞，母親說的是他小時候的淘氣。

陳魯拉著肖曉走了，轉身掩上門時，深深地看了眉西一眼，嘆了口氣。

我替你交輔導班費。肖曉想讓眉西去出流流汗，怕她在家悶壞了，每當她為眉西擔憂時，會猛然間覺得女人與女人之間的惺惺相惜，要比來自男人的乾淨而溫暖，更令人心下熨帖。

齊小路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問：肖老師，眉西是不是為了躲我不回來了。

被冷落的胖男生經常站在一壁，用又羡又嫉的目光看著齊小路沉默地坐在練功架上，微笑著拒絕女孩子們遞來的零食以及冷飲。

她走在習習的晚風裡，路邊的菊花已抽出了几絲花瓣，微微顫動愛初秋的空氣里，遠遠看著坐在樓梯口的齊小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地從容一些走過去：齊小路，你怎麼在這裏。

齊小路笑了笑，拿出一支煙點上：肖老師，你知道我為什麼呆在這裏的。

看來，這些貪婪的小偷不僅趁她接電話時劃破了她的小牛皮手包摸走了錢包，還貪心不足到又偷走了她的手機，看著小牛皮包張著一張巨大九九藏書而醜陋的嘴巴，肖曉欲哭無淚，恨恨地跺了跺腳，從側面的小包里找出一張零幣給眉西打了公用電話，劈頭就問：你在哪裡？

你的腦袋點得不真誠。肖曉把眉西的鴨血粉絲推到一邊：跟我說真話。

如果最初肖曉只是覺得有些尷尬的話，看到眉西的腳時，就變成了憤怒，在茶几與沙發之間，眉西的腳放肆地從拖鞋裡抽了出來，輕輕地一盪一盪地噌在齊小路的腳踝上，齊小路的臉紅得像關公臉，低著頭不吭聲，不時，緊張地偷看肖曉一眼。

肖曉說馬上就下去了，沒再多問，也不需要多問，估計是齊小路根本就沒走，而是在眉西必經的路上守株待兔地堵到了她。

他很胖，但是他象憎惡脂肪一樣憎惡胖人，來這裏，要的就是視覺差異，周遭全是美女啊，會刺|激著他把對脂肪的殲滅戰堅持到底。

肖曉沒好氣地把包往桌上一扔：我這個月的飯錢你包了，因為接你的破電話，小偷趁機掃蕩了我的包。

肖曉的心，呱嗒一聲，就摔在了地上。

我當然不會，我覺得他固執得發狂，這很讓我害怕。

陳魯在前面搖了搖頭說：我想給自己找生活的動力。

每天黃昏，齊小路都會坐在門口的擦腳墊子上，依著門，兩條長長的腿擺在樓道上，像個被家長在不經意間鎖在門外的大孩子，看見肖曉上來，就站起來，馴良無比地站在肖曉身後，肖曉若是猶疑著不想開門，他就低低地叫肖老師……

眉西換上肖曉扔給她的練功服，進練功大廳轉了一圈，便趴在肖曉耳上恨恨說：切，從沒像現在這樣感覺自己老了。

這個17歲的大男人竟在第一次魚水之歡后，要為剛才的孟浪行為負責，想到這裏，天色已漸漸亮了，忽然地，她覺得心裏，有種難以遏止的倉皇，想要逃。

眉西就苦笑一下說：這些年別的沒攢下，就是攢了好多張可以過夜的床，想想真可笑，馳騁情場多年，我竟被一個17歲的孩子逼得落荒而逃，不過，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陳魯苦笑著，擺了擺手：我比你了解我自己。

齊小路忽然就停住了，望著她問：為什麼不可以告訴肖老師？

我懂。齊小路定定地看著她，臉色愈發蒼白。

你不要太悲觀了，只要你肯，有的是美好的女子在等著你去說愛她。

肖曉壓制著憤怒，低低地叫了一聲眉西。眉西抬了眼，妖氣十足地看著她，無謂地笑。

陳魯開著車子沒目的地到處走，也不說話，最後，終於在一個十字路口，因紅燈時開過了黃線被交警攔下了，罰款扣分一番折騰后才醒了酒，車子被交警的拖車拖走了，他把駕駛執照塞進錢包，沖肖曉聳了聳肩說：這下好了。

眉西的臉噌地紅了，低著頭一個勁往嘴裏塞粉絲。

《橄欖樹》呀？

天色漸晚，陳魯站在路邊，看著肖曉，一字一頓地問：你知道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

40分鐘的課，眉西沒斷下和齊小路眉來眼去，肖曉知道她是見陳魯給自己打電話而心裏不暢快，所以，她愈是不讓她怎樣她便愈是怎樣來氣她。

她托著他的下巴，像母親審視孩子一樣審視那張稚未脫的臉，一件一件地給他套衣服，然後拍拍他的臉說：放心，我不會告訴肖老師的。

因為齊小路，眉西幾乎不回家睡了，即使回，也在凌晨躡手躡腳做賊狀，肖曉也不想每天晚上看一人木頭一樣坐在客廳里尷尬，乾脆就回媽媽那邊住了，中間回去過幾次，遠遠見齊小路坐在門口就折回去了，給眉西打電話通風報信，順便問她要不要過來和自己一起住。

肖曉拗不過他，只好擎著手機到走廊里輕輕地哼唱，唱完了，陳魯的話，似乎還沒完，肖曉說：我不能和你聊了，下節課馬上就要開始了。

青島的夏天，相對濕度太大，儘管氣溫不高，卻悶得讓人恨不能把身上的皮膚剝下來扔掉，眉西整天悶著，悶熱加上家裡的氣氛悶，肖曉便有喘不過起來的感覺，拽她去海水浴場游泳，眉西病懨懨說：我是旱鴨子。

這哀絕的悲傷，並不是因為得不到陳魯的愛，而是，她終於的，在無意間毀壞了在陳魯面前粉飾了許久的美好，她的期望，終於的，像冬夜的一場大雪，支離破碎地墜落滿地。

像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容易較真，單純和他談道理說分手，你休想離開他，唯一讓他離開你的辦法就是讓他唾棄你，一直唾棄到了絕望。

肖曉就覺腦袋嗡地響了一聲，咚地踢開門，氣勢洶洶地看著眉西：你真也幹得出來，他才是個17歲的孩子？

眉西像沒了主張的孩子，任她牽著跌跌撞撞地往回走，進了家門，才哇地一聲哭了，說：我走到這裏時，他一下子就跳出來了，像強盜一樣拉著我就走，他說他不會允許我就這樣離開他，他抱著我一會笑一會流淚，肖曉，我該怎麼辦？

肖曉上了樓，故意把樓梯踩得咚咚直響，到了門口，正琢磨是掏鑰匙還是敲門，門卻開了，齊小路低著頭從門縫裡閃出來，他羞澀地看了她一眼，那聲肖老師細若蚊鳴地塞在嗓子眼裡，就再也不敢看她第二眼地往下沖，肖曉扶著欄杆，看著他幾乎是衝下樓去，悲怒交加地喊了一聲：齊小路！

一會母親便端來了金黃的南瓜餅，推到她面前說：我見這南瓜新鮮，就買了，打算星期天做南瓜餅給你吃呢。

陳魯藉著酒玩笑說：眉西，read.99csw.com好久不見，賞杯茶喝好不好？

肖曉拽著她，把她的一條腿按在練功架上：快練功吧，又沒讓你從其中挑一個青澀少年戀愛，什麼老與不老的。

齊小路就用揚起的眼角看她，眼神里有不置可否的森森感，帶著隱隱的嘲弄，肖曉被他一挑一挑的眼神挑得心神一驚一驚地跳。

她想給肖曉打電話，請求她原諒自己的任性，可，她舉著電話發了半天呆，又放下了，她不是個會說軟話的人，在任何時候。

肖曉上網看來一會郵件，顧海洋說總公司又從韓國的分公司招來了一位負責他手頭業務的同行在他手下做助理，估計是要等韓國助理熟悉業務后他就可以回來了。

她忽然地擔憂，眉西由著不羈的性子使下去，把齊小路這個憂鬱而脆弱的少年拽進難以自拔的沼澤。

肖曉就推推他，說：回家吧，她心情不好，你就別招惹她了。

肖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齊小路一眼：那孩子太沉默了，我幾乎沒見他說過話，我倒覺得，不是他的後背駝，而是他不願意抬頭看陽光，有些人天生厭惡陽光，白天在家也關著窗帘，大多這樣的人都具有藝術氣質，太過明亮的陽光會讓他們垂頭喪氣。

怎麼會？肖曉意外，她還記得，陳魯拿到公費留學通知單后，大宴狐朋狗友，狂歡持續了一個禮拜。

肖曉接過來，狠狠揩了揩嘴巴，望著冷飲店外的街道，愣了一會，把揉皺的面巾紙往桌上一扔說：我得回去。

這裡是居民小區，該回的大都回了，少有人在這個點出門，蜂擁下車的人走空之後，車站就剩了個寂寞的報亭子和肖曉，不見眉西的影子，肖曉伸手去摸手機，摸了半天沒摸到，倒是摸到一個窟窿，仔細一看，一下子邊明白了那些斜刺刺看過來的眼神，原不是譴責自己說話聲音大而是在提醒自己有人正在切她的包。

肖曉拉著陳魯：走，我們出去走走。

眉西本來就應酬多，通常會比較晚回來，因著齊小路的事，就更不敢早回來了，當她回來，齊小路就會站起來，迎著她走過去，眉西不理他，他就跟在眉西身後轉來轉去，最初，眉西還為齊小路所感動，即使厭倦，也不忍表現在臉上，久了，就成了忍無可忍，她時常突兀地站下來，猛然地轉了身，冷言冷語地摔過來，直刺齊小路的的自尊：算我求你了，別再說愛我了好不好，你個小破孩懂得什麼叫愛？

從小，幾乎沒有人苛責過她，即使那對被她稱為父母的男女，他們總是懶洋洋地看著她出洋相，一聲不響地看著她作踐自己，就像看一株生長的根本就不是地方的樹苗，他們看著她，任她在風雨中自生自滅。

肖曉說，我不需要你謝，只要你以後別再惹類似要我給你善後的禍就好。

眉西學著四川口音連連點頭說：曉得了曉得了，肖老師怎不早說。

而現在，肖曉滿足了她的心愿，她像姐姐盯著頑劣的妹妹一樣盯著她的生活，惟恐她一錯再錯地傷了自己。

不是，我保證練練巴蕾你可以嫁得更好。

肖曉敲了敲她的腦袋：別對一個孩子好奇，據說愛情通常是這樣開始的。

說完，就往前走，肖曉追了幾步說：陳魯，你是不是有心事？

眉西會不會在回家路上被齊小路攔截了呢？肖曉擔心著，拿起電話打給她，響了半天才有人接，眉西慌張說肖曉，我馬上就到。

所有學員的眼睛都看著她，然後轉向齊小路，低低地響起了一聲拉得長長的哇——

眉西拉過包看了看，吐了吐舌頭說：靠，下手真狠，我怕你不知就裡回家，萬一他跟著回家等我怎麼辦？

眉西飛快掃了一眼跟在肖曉身後的陳魯，也不打招呼，撇下他們跑回去和齊小路說笑，齊小路見是肖曉，往沙發里退了退，低低地喊了聲肖老師，臉就紅了，兩手不自在地攪來攪去，好象要擰出水來一樣。

肖老師……齊小路低著頭，兩腳在地上碾來碾去的。

你現在知道怕了？虧你還自稱馳騁情場多年了，連最基本的情場原則都不懂。

齊小路猛然收住了腳步，亦是扶著欄杆，仰頭看了她一眼，忽然地一笑，說肖老師再見。

甚至，為了得到這樣的呵責，她故意做錯事，故意把給男生寫完的情書張開著放在桌上，她只是想得到他們的呵責，感覺到自己被他們在乎。

肖曉嘆了口氣說：你還是早些找個男人嫁了吧，顧海洋快回來了，我陪不了你多久了，我真有些擔心你。

或許是人在醉時，就脆弱如嬰孩，陳魯順從地跟肖曉上了樓。

眉西臉上的希冀，像在剎那間遭遇了暴風摧殘的花園，因著失望化做了一片狼籍的憤怒，她努了一下嘴巴，做不屑狀說：都醉成這樣了，他有膽拉我我還沒膽坐呢。說畢就轉了身噔噔往另一個方向走，見齊小路正站在一壁，用有些怯怯的期待看著自己，便粲然一笑，挽起他的胳膊，說：咱們找地方吃東西。

她知道，昨晚的詳情，就是肖曉追問，自己是不敢說的，她竟是用遊戲的姿態，把一個17歲少年對愛情美好的憧憬給弄糟了。

她的哭聲，從放肆漸漸轉向哀哀的低泣，她用手指蘸著淚水在裸著腳上赤著的臂上畫了一個又一個的圓圈，一個又一個的相互疊套在一起。

肖曉換上衣服下樓，徑直去了眉西說的地點，等她到了，就見花圃的花牆上只剩了眉西，失魂落魄地望著她來的方向，一句話也說不說https://read.99csw.com。

眉西扭著頭看窗外，不說話。

陳魯接過瓶子，擰開了蓋，嗅了一下，說：多美好的味道。

眉西拿白眼球瞪了她一眼，沒吭聲。

肖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憂鬱的沉默少年竟有這樣的勇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她詢問眉西的事。

次日，到了下午，舞蹈課開了，沒見眉西來，肖曉繃緊的心才鬆弛下來，想她還算懂事，也有點自責，閑著沒事拽她做做什麼形體訓練呀。

難道你會等他長大成人嫁給他？肖曉沒好氣地說。

陳魯好象喝了酒，語氣略微消沉，背景聲音有些嘈雜，肖曉問：你那邊怎麼那麼熱鬧？喝酒了？

最後，還是發了簡訊，說：對不起，是我錯了。

送他來報名時，他的母親對肖曉說，希望通過這個暑期巴蕾班能把兒子微駝的背練成挺拔的白楊。

她惶惶的，覺得恐怖，覺得自己像個女魔，想懺悔，卻找不到上帝寬恕的方向。

你以為所有練巴蕾的人都想上舞台跳天鵝湖？都是去練形體的！據說練巴蕾會讓人看上去氣質優雅，有股天然而成的貴氣，男人們的心思是娶淑女遊戲野蠻女友，曉得么？

樓梯上很靜，她走到窗前，撩起窗帘向外看，天湛藍湛藍的，又高又遠，街上的人已是稀了，有三三兩兩的人穿過街心花園奔在回家的路上，空氣瀰漫著風卷上來的微微海腥味。

肖曉一邊講要領一邊做示範動作，彎下腰去時，從底下往上一掃，就見齊小路別著臉，偷偷看著前面的眉西，肖曉在心裏偷笑了一下，知道眉西對這個不經世事的小男生施了媚心術，施者無心，受者卻有了意。

他的話總讓女孩子們笑得花枝亂顫，可是，她們總在笑完之後去就跑到那個叫齊小路的男孩子身邊，儘管物以稀為貴用在男女之間亦是顛撲不破的硬道理，但凡有選擇的餘地，女孩子們還是選擇喜歡高得有些消瘦的齊小路，他眼裡的憂鬱，像一潭無邊的碧水，幽深清冽，他不曾故意，卻也在不動聲色之間淹沒了她們的心。

齊小路窘迫地點了點頭，眉西搶過話頭說：肖曉，齊小路都成年人，你以為他還是需要按時回家吃奶的小娃娃啊。

眉西拉著她的手，慢慢說：我也厭倦了以前的日子。

眉西站在客廳中央，看了他們一會，忽然地，想要做出什麼決斷般坐到齊小路身邊，兀自地捏著遙控器和齊小路說笑，好象站著的兩個人壓根不存在。

肖曉嘆了口氣，沒說什麼就把電話扣了，一顆心七上八下地懸著，本想給齊小路母親打個電話，又不知該怎麼對她說，也就沒打。

她不再哭了，眼淚還在簌簌地落，她想起了這些年的一些人，他們穿越了自己的生活，卻從沒有人像肖曉這樣毫不留情面地呵責過她，是的，肖曉的話像一根根銳利的針，刺痛了她的神經，令她的憤怒像被重物擊中的西瓜，在瞬間爆發開去。

眉西嘿嘿一樂，說我就喜歡聽男人說這句話。還是把遙控器塞到他手裡：喏，你看什麼我就看什麼。又往齊小路身邊靠了靠，拍拍空出來的沙發說：肖曉，坐呀。

陳魯站下了，仰起頭，將寂寞的目光撒向天空：正是因為我不想有愛情，或是說我不能有愛情，我給不了任何人幸福。

陳魯說：那些時光讓人懷念一輩子，肖曉，去美國之前的所有歲月都令人懷念，我想聽你再唱一遍那支歌。

齊小路失望地低下了頭，再然後，又抬頭，凝望著肖曉，穿過了她的視線向外走，肖曉喊了一聲：齊小路，我們在上課。

肖曉一邊和陳魯說話一邊用眼稍看著眉西，她的頭髮束成了一隻火紅的馬尾巴配合著長腿蕩漾在裸著的背上，像團火，在白皙的肌膚上燃燒，尖尖的下巴上還墜著一滴晶瑩的汗珠，她歪著頭，像幼兒園阿姨哄不開心的孩子一樣看著齊小路，齊小路看看她，蒼白的臉像有肺病的孩子，泛起了一淺淺的潮|紅，他看眉西時眼神遊弋不定，像要找個安全之處躲起來的小鳥，可安全之處他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亦不甘藏進去，因為外面的危險里有渴望的精彩。

可，事情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簡單，上課前，她看見齊小路不時向窗外的門口張望，隨著離上課時間愈來愈近，他眼裡的鬱郁漸漸似烏雲壓頂，肖曉拍了拍手，說：開始上課了。

眉西點了點頭。

就這短暫的一回頭，肖曉還是看見了他一側的臉上，印著被擦得輪廓不清的口紅痕迹。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可以對自己不負責，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齊小路？他還是個孩子，誰為他被你毀掉的愛情負責？肖曉啪地摔了筷子，拎上包就往外走。

眉西說好啊，你下來接我，我在小區入口的左邊的花圃里。

肖曉知道，現在，現在不能對齊小路心軟，最好是一盆冷水兜頭潑去，婉轉的安慰只能害了他，就點了點頭。

眉西傾聽著樓梯上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捂著臉，頹然地蜷起了身子，淚水像隨潮汐而來的魚群，紛紛地擁擠出指縫，終於的，終於的，她失聲痛哭。

齊小路低聲說：隨便……

舞蹈班只有兩個男生，那個胖男生在練功的間隙，直言不諱地說他來是為了減肥，之前他參加了無數的減肥活動，都以半途而廢告終，因沒動力，身邊男女除了胖子就是胖子，他們總是給他這樣的感覺：人生的意義九*九*藏*書就是和脂肪奮鬥到底。

她指引著慌亂的齊小路完成了從男孩到男人的蛻變，他坐在她的兩腿之間，著迷地撫摩著她的身體，猛然地他滑下床去，跪在床腳，將臉埋在她的腹上，熱熱的液體沿著她的小腹滑在床上，開出了一朵朵無色的花，她捧起他的臉說：別哭，男人要像野獸一樣，不知道眼淚是什麼東西。

肖曉……

隔日，眉西就去肖曉執教的舞蹈班加塞，暑期舞蹈班大都是十六七歲的少年男女，沒舞蹈基礎也不需要基礎，大多是想練一下形體的。

齊小路的心思還在外面，肖曉就喊了他一聲：齊小路，集中注意力。

肖曉拉起眉西，低低說：快走。

她就咬著嘴唇笑，後來，她想，自己的笑里有份隱隱的邪惡。

眉西的眼淚刷地就滾了出來，大顆大顆的，不是怕，而是後悔。

肖曉沒轍，只好恨恨拉著陳魯下樓，一路上風捲殘雲一樣的暴走，陳魯一溜小跑追在後面喊：姑奶奶，你體恤一下醉漢腳下無根，慢點走可否？

她會罵我的，因為你還是個孩子。

不行，我身邊全是學生呢。眉西看著肖曉，擺著手笑了笑，慢慢走到齊小路身邊，坐他旁邊的練功桿上，盪著她修長的腿，歪著頭看齊小路：你不喜歡說話？

不要管別人，安心上課。肖曉沒有直接回答齊小路的問話，爾後，就放了音樂，說：大家看著我的動作，一起來。

肖曉跟他擺了擺手，一直看著他消失在街角的拐彎處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拖著沉沉的腿，上樓，換下拖鞋就給眉西打電話，告訴她齊小路剛剛離開，讓她呆會再回來，別萬一他還在周圍遊盪給恰好撞上。

當她在街上看著有父母把孩子呵責的放聲大哭，她的眼裡流露出來的是嚮往是羡慕而不是對那個孩子的同情，這種呵責，是種愛，她一直缺失的愛。

陳魯搖頭，很認真地說：不對，是去美國留學。

他抽了一口煙，被嗆得咳了起來，肖曉一把奪過他的煙，掐滅了扔在地上：抽煙不代表你的成熟只能更顯示出你的無知，你別等了，眉西都告訴我了，她很後悔，希望你原諒她的荒唐。

陳魯愣愣地看著肖曉又是風捲殘雲般地掠過了夏末的街，一閃拐過了街角，陳魯把手插|進褲兜里，望了一眼寂寞的天空，向著肖曉的方向慢慢溜達過去。

你不要無理攪三分，我們沒生活在舊社會，我不能眼看著你毀了齊小路，他是我的學生，我要為他負責。

肖曉恩了一聲，說要不要我去接你？

正說著，肖曉的手機來電話了，她上課時便調在震動上，在講台旁的桌抽屜里咚咚跳舞，把桌子震得發出老鼠磨牙一樣的碎響，眉西拿眼斜著她，壞笑著掏出來，想替她接來著，卻見顯示的是陳魯的名字，便塞到她手裡，站在一壁靜靜地看她。

眉西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乜斜著她道：拜託，在舊社會，17歲的男人都能當爸爸了，你別那麼老土了好不好？就現在，能熟練使用安全套的初中生大有人在。

眉西拿漂亮的眼睛霍霍地看著她：怕我嫁不出去？

你……肖曉氣得全身發顫，知在鬥嘴上不是眉西的對手，只是顫抖著手，聽憑眼淚刷刷滾落。

陳魯顯然是醉了，言語頹廢而羅嗦，很固執地說：肖曉，你給我唱唱那支歌，我覺得過去的單純快樂離我越來越遠了，你唱唱那支歌，哪怕只是哼一下調子，讓我溫習一下遠去的歲月。

免費的？眉西做無賴狀追問。

可，這是真的。陳魯走到路邊，伸手攔計程車：還是紳士送美女回家吧。

齊小路說：眉西，我叫齊小路，大男人齊小路。

肖曉頭也不回地鑽進街邊的一家冷飲點，要了兩課最大冰淇淋，恨恨地挖了往嘴裏塞，吃得嘴邊一片狼籍，陳魯知她在生眉西的氣，就逗她說：別那麼失淑女風度，就是再生氣也不能給美女吃出聖誕老爺爺的鬍子不是？說著，抽了幾片面巾紙遞過來。

肖曉看了一下台曆，再有半個月，顧海洋出去就滿一年了，她閉上眼睛想了一會顧海洋的模樣兀自就甜蜜地笑了，給他回了郵件，就起身在台曆上劃掉了今天的日子，拿起睡衣去洗澡，洗完了出來，邊擦頭髮邊打開了電視，把所有頻道都翻了一遍，也沒找到可心節目，遂又關了電視，抬眼看了一下牆上的表，快十點半了，眉西還沒回來。

其二，齊小路坐在樓梯口等我，我不知該怎麼辦，喏，先吃東西，冷了很難吃的。

肖曉心裏七上八下的，直到下課，也沒見齊小路回來，課間，便給眉西打了個電話，問：你的禍闖大了，知道不知道齊小路找你去了？

再有三個月，顧海洋就回來了，只是具體行期未定，每過一天她便用熒光筆把日子劃掉一個，掛歷下面的日期，開成了一片相連的熒光閃閃的小花，像是綻放在肖曉心裏的萬花園。

肖曉發現，她和眉西都太低估了齊小路，他每天來上課，都會問一遍：肖老師，眉西今天不來了嗎？

肖曉回到練功大廳，對學生們拍了兩下手，大家紛紛從地板上坐起來，眉西也拉著齊小路的手跳下練功桿。

肖曉見狀，忙說：還有眉西呢。說著探出頭去，說眉西，你自己打開車門上來。

肖曉沒胃口，不忍拂了母親的一片好心，吃了幾隻，邊吃邊說：娘，真好吃，明天，我要帶幾個做中午飯。

我問你呢。肖曉厲聲說。

兩個人都很悵然。

齊小路怔怔地看著她，深深地垂下頭，過了一會，低聲問：如果她覺得我太小了，我會慢慢長大。https://read.99csw.com

肖曉回簡訊說：你早些睡吧，晚上，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回家睡。

放好手機，見有幾雙眼睛斜刺慈地看著自己，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在公共場合扯著嗓子喊，向來被她視為沒教養的行徑，車上每個人都辛苦了一天，男的大多趁著是打個盹，女的則在琢磨著下車后該買點什麼菜端到桌上，慰勞辛苦了一天的家人。

拜託，你還是留著陳魯滿足你的虛榮吧，我至於凄慘到需要你強迫某個男人來愛我？

眉西挑了挑眉毛，按開了電視機：除了教他練巴蕾你對他不存在任何責任，你最好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難道就許你遠方有個想念的，身邊有個暗戀的，而我只能守著空空的青春熬著寂寞？

眉西幾乎要千恩萬謝。

陳魯說你那邊也很熱鬧嘛，我在酒吧呢，你來不來？

肖曉扣上電話，轉過街角，進了鴨血館，兩碗鴨血粉絲已經上來了，眉西討好地遞給她一雙筷子：其一，向你道歉，昨天我不該沖你發火。

肖曉轉身，竟是陳魯，吵得激烈，竟沒聽到他什麼時候進來的，顯然眉西也不知，她驚異地張著嘴巴，下意識地抹了一下嘴唇，因為吻了齊小路，口紅已殘次得斑斑駁駁。

眉西沒好氣說：你又不是我的客人，憑什麼要我賞茶給你喝。說著，就歪頭看著齊小路說：你喜歡看什麼節目。

街邊的木槿，開著顏色不盡相同的花，紫的，粉的，大紅的，像披掛在街邊的兩匹鄉土氣息的大花布，熱鬧得有些俗氣的花朵，在風塵的眷顧里日益凋零，像一場又一場不及落幕便有開演的愛情。

肖曉不好當著這麼多人面發火給她下不來台，也知道她的脾氣，不會由著自己發火不吭聲，她一急了眼，什麼話都能端出來，壓根就不管別人難堪不難堪，也不管別人是否承受得了。

可是，她只得到了更為冷漠的厭棄。

在門口，肖曉看了一下表，想起眉西和齊小路一起去吃東西了，估計還沒回來，便摸出鑰匙開門，還沒打開呢，就聽裏面響起了腳步聲，眉西不僅回來了，還帶著齊小路。

肖曉環顧了一下左右，果然，見齊小路兩手插在褲兜里遠遠地看著她們，月華朦朧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從他站立的姿勢上能看出他很得意，像個終於獲得了勝利的獵人。

矯正動作時，她走到眉西身邊，趴在她耳上說：不準引誘良家少年啊。

眉西啪地摔上門，從裏面鎖了，再也不肯開，齊小路垂頭喪氣地站在門外，固執著，不肯走。

或許在別人看來，她有些犯賤，可是，她迷戀肖曉的呵責，像冬夜裡的一杯溫暖烈酒。

洗完出來，打算一起回家，出了少年宮才見陳魯的車停在少年宮門口，如金的夕照從車窗上反射出來，像一片璀璨而班駁的金子，陳魯歪著頭趴在方向盤上已經睡著了，肖曉走過去，推了腿他：陳魯，都喝成這樣了，你還敢開車，警察怎麼就沒捉到你？

我哪裡敢教你，這不是大象要教蝴蝶學飛翔么。剛剛遭遇了偷竊讓肖曉心裏堵得慌，沒胃口吃，便悵悵說：躲不是辦法，我看齊小路是認真了。又說了他今天在課堂上的行徑，然後，用銳利的眼神盯著眉西說：你只是吻了他？

她回去睡的這一晚，母親很高興，也不問她餓不餓，就跑到廚房去煮東西，肖曉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不就是怕吃胖嗎，她竟就狠著心將老太太一個人扔在家裡，每日里，她不知要忍著與這個城市的格格不入而來的寂寞呢。

肖曉就面無表情地說：眉西退班了，她不會來了。

整個夏天，眉西彷彿鐵了心要變成苔蘚，拒絕在陽光下行走，肖曉拿她沒轍，恰好少年宮開了一個暑期舞蹈班，邊慫恿她去練巴蕾，眉西誇張地做了一個僵硬的下腿動作給她看：就我這老胳膊老腿的，練了做什麼？

肖曉是回家睡的，想留下一個清凈的夜，讓眉西好好反思一下，一個17歲的少年怎麼可以隨便引誘？她那麼怕被孤單扔在黑夜裡，那麼，今天，她鐵了心把她扔進黑夜，讓孤單懲罰得她清醒過來。

其二呢？肖曉沒好氣地把筷子扔在桌上。

肖曉說算了，呆會我這邊還有課呢，你別醉了。

卻沒喝，拎在手裡一盪一盪地往前走，肖曉有點擔心：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肖曉的心，忽悠地閃了一下，說不出為什麼地忐忑起來。

只想戀愛不結婚的愛情遊戲，有兩種男人碰不得，一種是情竇初開的少年男子，他們容易陷入幻想的情網粘上你，一種是道貌岸然的好男人範本，他們像經年不見魚的貓偶爾嗅到魚的美味，你若不給，他連和你同歸於盡的心都有了。

肖曉想緩解一下他感傷的情緒，遂玩笑說：沒早早告訴盛美你愛她？

眉西懶洋洋說知道了，我還怕他招惹我呢。說完，就背過身去，拚命地往身上擦沐浴露，擦得整個就像乳白的泡泡人了。

眉西，你什麼意思？你不要把暗戀未遂強加到別人身上好不好？陳魯只是我的同學，難道你喜歡他我就要強迫他愛你？

眉西跳起來：你說什麼呀，好象我飢不擇食了一樣，連嘴上沒毛的小男生都不放過。

齊小路，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你先回家，好嗎？

走到門口，又回頭，努力用平和的聲音說：齊小路，你媽媽該在家等著急了，早點回去。

下班路上，接了眉西的電話，公交車裡擁擠得亂糟糟的，只聽她語氣焦灼，究竟是怎麼回事卻聽不清，就大聲說你去咱家旁邊的車站等我。

陳魯拉起肖曉：有什麼好吵的，到外面透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