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她伸手,幫顧海洋推車子,顧海洋一聲不響地把她的手推開,她便死死地握住了平台車的把手,不肯鬆開,顧海洋抬眼看了她一下,停下來,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地從把手上剝開,推掉,像推掉一快令人生厭的骯髒抹布,然後,頭也不回地推著車子進了電梯,肖曉望著緩緩合攏的電梯門,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她哀哀地喊了聲娘,身體就軟得站不住了,陳魯扶著她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找不到任何可以寬慰的話。
她看了一下日曆,在母親去世的兩個月後,顧海洋像放棄一個註定不能完成的課題一樣放棄了她的愛情。
陳魯回來時,化驗結果剛拿到,醫生拿過來看了一下,遞給陳魯說:你朋友確實懷孕了,都兩個月了。
天一絲絲地黑成了死亡般的寂靜,肖曉到廚房弄了點吃的,敲了敲門:海洋,出來吃點東西吧,不然身體會受不了的。這幾天,肖曉見顧海洋幾乎沒怎麼吃東西,他高高的身體越來越消瘦了,像一根消瘦在秋風中的竹子,脆弱單薄。
媽媽說是嗎?難道真的是我心理作用?
她默默坐在餐桌邊,喝了一碗湯,就回卧室去了,期間,接了媽媽一個電話,自從知道顧海洋母親出事後,母親恨不能把肖曉的電話打破,非要去魯西南的山村給親家送葬,肖曉不想讓媽媽看出自己和顧海洋之間矛盾重重,每一次接電話都要費盡腦汁編謊話阻攔她。
肖曉便做罷,整個喪禮過程中,肖曉沒哭,只是木然地看進進出出的人盡情地表演著無淚的悲傷。
肖曉說知道了,心裏黯然得如海洋深處,她不知,和顧海洋的婚姻,究竟還有沒有可能浮上來,看見一絲絲亮光。
這樣想著,就覺發燒真好,若是發場燒能把他拉回來,她願意就這麼燒下去,用這瘋狂的體溫,點燃他試圖熄滅的愛火。
或許是因著心裏潛藏的喜悅,她的心裏竟然輕鬆了不少,燒好象也退了一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還笑得樂出了聲,懷孕讓她心理上有了莫名的鬆弛感,就像孩子開門時不小心打碎了母親最愛的花瓶,正當她內疚無措時,卻發現窗子開著,穿過而過的風,掀動了窗帘,它動蕩的一角,正好來回掃蕩過放置花瓶的位置,孩子終於明白,是風而不是她打破了那隻花瓶。
期間的周末,媽媽來過幾次,她環顧著房子,問:怎麼我每次來都沒遇到海洋。
肖曉把腳放在茶几上,又拿下來:說我睡了一覺,好多了。
給陳魯打完電話,就乖乖地坐在那裡,眼巴巴過濾著每一個從樓上走下來的人。
肖曉愣了一下,反問:什麼?
沒一點食慾,甚至,芒果的濃香刺|激得她滋生了嘔吐欲,那些味道,就如那天早晨的稀飯,狠狠地攪動著她空蕩蕩的胃,她乾嘔了幾下,女孩的男友,不滿地看了她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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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曉坐在候診室等護士叫號,坐在旁邊的年輕女子正在被男友喂著啃一隻芒果,黃黃的芒果肉沾在她嘴巴的四周,男友不時用面盡紙揩一下她的嘴角,幸福的一幕。
海洋,我想和你說件事……肖曉想,假若,他知道自己懷孕了,定然也就明白了那天早晨的嘔吐真的真的不是出於她要傷母親自尊的本意,是不是會原諒她呢?
她聽到裏面,傳來一聲冷冷的笑,再無了其他。
陳魯點了點頭,又跟了幾步,肖曉回過頭來,哀哀地看著他:算我求你……
肖曉就覺腦袋嗡地響了一下,晃了晃腦袋,抓起陳魯的手:誰告訴你的?為什麼?
不要說了,也不要解釋了,我只知道唯一的後果就是我母親去世了。顧海洋冷冷說:以後,請不要讓我看見你,好嗎?
肖曉掙扎站起來:我要去找他。
回答她的,還是冷笑。
當愛情撤離了,她便沒有了軟弱的資本。
她便轉了身,一聲冷笑,騰然地,就從她的心底里躥上來,在齒間暴裂開來。
這次,媽媽問顧海洋情緒怎麼樣?想和他說兩句話。
陳魯很快就跑過來,站在她面前,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怎麼都燒成這樣了才來看?臉色這麼差,都快瘦沒了。
肖曉連忙識趣地起身,換了一個稍遠些的九-九-藏-書座位,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祈禱護士快點叫到自己的號。
肖曉說誰知道呢。
顧海洋靈敏地將頭偏了一下,閃開了,好象她手上沾著致命的病毒,他偏著頭,用斜斜的目光看著她和陳魯,緊緊地抿著唇,一語不發。
他不肯聽,我也就不說了,總有一天他會看到的,還是順其自然吧。
陳魯把肖曉交給婦科一位醫生,就跑下去挂號了,醫生問肖曉上次月經是什麼時候。
很快,肖曉就發現顧海洋剝奪了她想他宣布這個幸福消息的機會,一天,她下班回來,看見顧海洋睡的卧室的門開了,衣櫥也有被動過的痕迹,她拉開櫥門,顧海洋的衣服全沒了,他連一聲再見一句原因都不說地就帶著他的痕迹離開了她的生活,她坐在櫥子里,找啊找啊,終於找到了一條領帶,它蜷縮在衣櫥的角落裡,像一縷乾燥的海藻,散發著顧海洋特有的淡淡氣息,她放在鼻下,輕輕的,然後深深地嗅,嗅得淚水滾滾,弄潮了一櫥衣服。
肖曉想了想,大約有兩個月了吧。
陳魯疼惜地看了她一眼,說:要不要弄條濕毛巾物理降溫?
肖曉扶著欄杆慢慢往樓上爬,陳魯追上來扶她:你急著做什麼罪人,是車禍,不是你。
陳魯恩了一聲,又說:真的嗎?你現在能不能下樓?
肖曉搖搖頭說:別問。
她寧肯被顧海洋暴打一頓,狂罵一頓,也不要這樣沉默的折磨,終是將她心上的最後一絲柔情,給摧殘得片甲不留。
我也是剛知道,做完手術后,我想去樓下問問腦外科的同事顧海洋是不是他的患者,因為我看他臉色不好,再加上他在這裏轉來轉去的,我以為他在腦外科看醫生呢,我下去時,正好顧海洋剛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兩眼通紅,我問了一下醫生,才知道是他母親不行了。
我婆婆是什麼病?
她決定先睡一覺,恢復一下,然後,精神抖擻地打電話通報這個喜訊給他們。
半夜,肖曉周身酸疼,好象全身關節都呀掙扎著散開了去,口乾的要命,喉嚨像著了火,拿體溫計量了一下,39度。
她的肚子已經微微的有些隆起,像微微發福的婚後小女人,少年宮已經給她調了課程,在懷孕期間,暫時不做舞蹈老師了,每天只是看看報紙,做些輕微的雜務,有時,同事會問她,怎麼不見顧海洋來接她了,現在他更應好好表現才是呢。
一路上,肖曉的手輕輕撫在小腹上,滿心委屈地流淚,哪個妻子在懷孕之後得到的不是加倍的呵護,而自己,卻賺得了呵責,她想到了那天早晨,作為過來人的母親,在她嘔吐之後,為什麼就沒想到她是懷孕了而是一味地認為是嫌棄她的飯不幹凈呢?
期間,眉西常常來,她將臉貼在她的肚子上面帶醋色說:知道嗎?為了你,陳魯第一次主動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常來陪陪你,他知道你和顧海洋之間最近有點緊張。
陳魯看了看她的臉,說是么?發燒可能會影響味蕾和食慾,怎麼會噁心呢?會不會是其他癥狀引起的發燒?
候診室的人少了又添了,肖曉覺得脖子軟得快支撐不住腦袋了,她往後依了依,張著眼睛木木地看著門外衝著的樓梯走道,在那塊白色的就診指示牌上,她猛然看到了胸外科三個字,就如同陷進沼澤里的人忽然看到了遠方正有人朝這個方向走來一樣,心裏瞬然輕鬆了一下,她想起了陳魯。
肖曉就慢條斯理說:我不讓他來接,自從他做了那個所謂的投資部經理之後,簡直忙得神龍年首不見尾。她已經學會了心平氣和地為破碎的婚姻撒謊,是的,從來,她就不是個善於傾訴的人,她一直認為,當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你有一顆滴著淚的心,也就吸引起了別人的偷窺慾望,現代人的生活太個體太封閉了,所以雜誌和報紙上所謂隱私文章才有霸佔了大量版面橫行的機會,大家都需要對比著別人的痛苦告戒自己是幸福的。
她說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辦完喪禮回青島,肖曉跟在顧海洋身後,上了同一輛長途車,顧海洋先是趴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休息了一會,突兀地又站了起來,下車,轉了一圈,又上了另一輛到青島的客車read.99csw.com,肖曉本想跟著他下去,但,見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面的樣子,遂做了罷,心下苦澀難耐,想必,在他心裏,現在,自己就是間接殺死母親的兇手,不會輕易得到他的寬恕。
李老師關切了幾句快去醫院看看之類的話就急急扣了電話去幫她安排代課的事去了。
再次日,那扇門,她就打不開了,午夜,聽見顧海洋回,她走過去,敲門,裏面,沒人應。她扶著門說:海洋,你究竟要我怎麼樣?
你的範本霉掉了,輕輕一碰,就稀哩嘩啦碎掉了。
醫生說是嗎?然後詢問肖曉是從什麼時候有噁心感的。
她掙扎著下床,洗了一下臉,鏡子里的女子愁腸百結,面色憔悴,她換上衣服,下樓,叫了一輛計程車,司機問:去哪?
醫生在病歷上寫了一段話,跟讓護士帶肖曉去做化驗,做超聲波檢查。
能啊,不過小小的發燒而已,爬山都成。肖曉忽然想次點東西,覺得肚子空了,其實,不是肚子空了,而是想起這幾天沒怎麼吃東西,她可以不吃,但肚子里的孩子怎能沒營養吸收呢?就把話筒夾在下頜與肩之間,把茶几另一端的果盤拖過來,裏面裝著新鮮的紅棗,花花搭搭的紅白相間,甜得膩嘴。她撿了一顆,放在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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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你怎麼在這裏?肖曉抽出手,想去撫摩他亂蓬蓬的頭髮。
她說了顧海洋公司的寫字樓,司機向後探過手給她開了車門,低頭上車時,她搖晃了一下,腿一軟,差點坐在馬路上,便改口說:去市中心醫院吧。
肖曉便笑著解釋:他們公司最近在運做一個重大的投資項目,最近他整天泡在辦公室里呢。
從母親死亡的那一刻,他們的愛情就隨著母親的最後一下喘息去了天堂,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愛起死回生,只能在午夜裡傾聽著他回,在凌晨里聽見他在廚房忙完,從容地離去,如同這個家裡,根本不曾有她這樣一個鮮活的人存在。
她只有眼淚沒有聲音,整顆心已被顧海洋用譏諷的眼神刺得千創百孔。
眉西一屁股坐下來:你不覺得我們的對話很有詩意,很哲學。又把耳朵貼在她小腹上,說:希望我們的寶貝不會聽見,多麼灰暗的人生。
迷迷糊糊中聽到電話響,她騰地睜開眼睛,一把抓起電話,哽咽著說海洋……
別那麼嚴肅好不好。肖曉說著,就扣了電話,去醫院的路上,琢磨了一下陳魯的口氣,好象有什麼重要的事,又不便在電話里說,能是什麼事呢,大不了就是在自己走後他去找顧海洋了,現在腦袋輕鬆了脈絡也清晰了,才忽地一個激靈,顧海洋怎麼會憔悴成那樣呢,在醫院里?
電話可以不接,簡訊總是要看的吧,若是看了,他能不急么?這麼想著,嘴角就翹起了笑,腦袋漸漸失去了思維,昏昏沉沉地就睡了過去。
除了軟弱,淚水說明不了什麼。
顧海洋厭倦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院子里三三兩兩地開始往裡進人,提著燒紙以及其他祭奠物品,有幾個鄉下婆娘進門放下祭奠物品后,就哭得驚天動地,兩手徒勞地在乾乾的眼睛上抹老抹去,這些,不過是鄉間的風俗與禮儀,哭喪以哭聲做標誌,至於淚,有與無都無足輕重。
藥箱在書房,她懶得去拿,恣意地想,燒吧燒吧,燒死了才好呢,若是自己就這樣燒死了,他會不會心疼會不會悔不欲生昨夜沒留下來陪她呢?
陳魯遞給她一瓶水:多喝點水,嘴唇都暴皮了。
睡到快中午了才醒,腦袋清爽了很多,她喝了一杯白開水,誇張地挺著尚無痕迹的小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初秋的陽光,把地板打成一片燦燦的金色,很美,像極秋天的稻田。
肖曉就苦笑。
肖曉拿著化驗單,眼淚刷刷地就落下來了,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最近為什麼總是情緒焦慮反常,也明白了惹禍的並不是那碗稀飯,而是肚子里的孩子。
早晨,肖曉起來時,顧海洋已經走了,垃圾袋裡有兩隻空蛋皮,看樣子是自己煎了雞蛋,吃完后就上班去了,連盤子都洗得乾乾淨淨的,彷彿以這種姿態,篤定了,此後的生活,與她,將是了無干係。
次日,再去看,那疊
read.99csw.com衣服又被擺在了地板上,樣子,比上次凌亂多了,看得出,它們是被從床上扔下去的。妊娠反應加上暈車,回青島后肖曉幾乎虛脫了,進家后,喝了一點水便躺到了床上,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顧海洋才回來,肖曉聽見他在客廳里轉了幾圈,好象要做什麼決斷似的徘徊到了卧室門口又停住了,肖曉便柔柔喊了他一聲:海洋……
肖曉的心,重重跌回來,奄奄說:李老師,麻煩你個主任說一下,讓別的老師給我代一堂課吧,我發燒了。
我怎麼感覺你這番話很像莎士比亞劇里又沉又悶又綿長的道白?隨便你了。
肖曉說不要,說淋了雨,才發燒的,又說,這次發燒很奇怪,居然會有劇烈的噁心感。
沒回應,過了一會,她聽到原先屬於母親的卧室的門,啪地一聲就摔上了。
他們,成了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路人,不,連陌路人都不如,即使是陌路人在相逢的片刻,也會因著寂寞而相視一笑吧。
肖曉便想到了那碗讓她傷心的稀飯,說好象發燒前就有噁心感。
她依舊是默默地整理好了,擺在床上。
肖曉掙開陳魯的手,跑進病房,病房裡人很多,但是很安靜,有兩個男護工正把一個用白單子蒙起來的人抬到平台車上,兩個護士給剛剛空出來的病床換床單枕套什麼的,正午的太陽靜靜地停泊在地上,顧海洋默默推開兩個護工,自己推著車子往外走,對迎面而來的肖曉彷彿視而不見,或是視為陌路,他輕輕調了了一下平台車的方向,從肖曉身邊,走過去,木然的臉上,看不到一點情緒變化,肖曉追過去,哽咽著說:海洋,對不起……
醫生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懷孕了?
她冷冷地笑著,淚流滿面。
顧海洋猛然停住了走動的腳步,半天才慢慢抬頭,他看著肖曉,目光落在肖曉和陳魯拉在一起的手上,眉頭慢慢皺起,他終於一點點仰起了臉,冷冷地看著肖曉,愈來愈冷的目光,似是有把利刃,能在抵達肖曉身體的瞬間,將她刺穿。
很快,到了中心醫院,老遠就看見陳魯焦灼地走來走去,見她來,就衝過來拉開車門,一把拽下她,什麼也不說就往樓上走。
肖曉舉著的手,頹然落下。
為什麼?
肖曉說:你錯了,哪怕他現在就是另有新歡,我也要生下這個孩子,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他失去了母親,如果我堅持生下這個孩子是自私的,那麼就讓我自私一次,讓我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贖滅我心中的愧疚,孩子是帶我飛出贖罪沼澤的天使,天使怎麼可以被中途扼殺呢?
走時,媽媽叮囑說:等海洋忙完了帶他回家吃飯。
眉西不明白地問:你為什麼要對顧海洋封鎖懷孕的消息?難道你不想重歸於好么?
說著,拽著肖曉就往婦科走。
裏面沒人應,肖曉又敲了幾下門,她奴僕哀求自己的主人一樣哀求顧海洋出來吃東西,她覺得無論怎樣作踐自己都不過份,因為她,讓他失去了至親至愛的母親,她怎能不收聲斂息低聲伏罪地哀求得到他的原諒,儘管這一切都不曾是她的本意,可後果卻無可挽回地發生了,就是,把她的心,用千萬根鋼針插遍了,都不會有這般的痛楚。
眉西坐直了,正色道:我警告你,不準玩什麼離婚把戲,否則,陳魯那顆心又該蠢蠢欲動了,好不容易盼到他對我好一點,你可不要第三者插足哦。
媽媽說哦,摸摸她的臉說;你瘦了。
陳魯說:你能行嗎?
顧海洋冷冷地撇了一下嘴角,轉身向里走,肖曉要去追,被陳魯一把拽住了:別管他,妻子發燒這麼厲害,他居然還有心思耍脾氣。
醫生見肖曉哭得這樣洶湧,便溫言詢問道:是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
心就一點一點地懸了起來。
陳魯說了謝謝,拉起肖曉就往婦科走。
顧海洋的母親不行了?
從那天起,顧海洋早出晚歸,回來后就一頭扎進母親的房間不再出來,客廳只是途經之路,彷彿是為了了少露面,連衛生間都不甚使用。
眉西不止一次勸她:就顧海洋對你那德行,你還獨自辛苦著為他生孩子?美得他吧,打掉!
說著,就拉著肖曉出去,叫了一輛計程車把肖曉塞進去,站在台階上揮了揮手就read•99csw.com回去了。
若是遇到雨天,她會告訴他們,等一會顧海洋忙完了會來接她,然後,她擎著一張報紙看啊看啊,連中縫廣告都不放過地看,一直等到大家都走光了,她才拎起包,出門,攔一輛車,回家,臉上落滿了雨水,或是溢出的淚。
電話響時,她故意擺了個孕婦坐下的姿勢,叉開兩腳,屁股向後翹著,坐穩,拿起話筒,是陳魯,他小心問:你好些了沒有?
它們都將狠狠地撕裂了她脆弱的自尊,攔截了她找回幸福的勇氣。
許多個午夜,肖曉站在他的門外,靜靜地站著,只是靜靜地站著,間或,會聽到他在床上翻身或是嘆氣的聲音,有時,會聽見他騰地坐起了,幽幽地喊了一聲娘,又嘆息著躺下去,肖曉便轉了身,也不避諱他知道自己曾在他門前站過,拖鞋趿拉趿拉地磨著地板,在靜謐的午夜,這聲音顯得鬱悶而悠長,像一些喘息,穿透了城市的夜色,只有她一個人傾聽一個人在乎的聲音。
就是她出車禍的那天早晨,我把她氣走的,她說要回老家,如果不是因為我,她就不會哭著要回老家,如果不回老家,她就不會死,你知道嗎,我是兇手……
陳魯只好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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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曉頭也不回地說:你不要跟著我,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如果你和顧海洋談了,我們之間的友誼就此結束。肖曉心平氣和說。
我明白了。肖曉有氣無力地說:是我,害死了她。
這樣幸福而香甜的吃相,讓人羡慕卻不曾眼饞,馥郁的芒果香氣幽幽地飄散開來,侵略了肖曉的味覺,她才想起,自己已好幾天沒正經吃東西了。
也許你是懷孕了,陳醫生,要不這樣,如果是懷孕了,點滴肯定是不能打了,你先帶你朋友去婦科看一下,我再斟酌開什麼葯。
眉西愣愣地看著她:拜託你給我們這些對愛情絕望的人樹立個幸福榜樣可好,讓我們感覺街的另一頭有傳說中的幸福,也讓我們有個奔頭,要知道,你們的愛情可是曾經讓我堅信情比金堅的範本。
肖曉掙了一下,問:你總要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呀?
我不想讓肚子里的孩子成為釣他回來的誘餌,我不想利用一個沒出世的孩子,對他,這太不公平,如果,他曾想過回頭,我一直等在這裏,如果在他心裏,愛真的已死了,縱使現在孩子出生了,悲劇依舊,我連媽媽都沒告訴,我不想讓大家都跟著我擔心,我會自己處理好這一切,你知道嗎,一個妻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嬌羞地告訴丈夫,她有了他的孩子,我不想把一生只能擁有一次的幸福的機會轉讓給你們,我想看到他臉上的表情被這個巨大的幸福衝擊得東倒西歪的樣子。肖曉用徵詢的目光看著眉西:你說呢?
她一個人去醫院做例行檢查,看到別的女子都在丈夫的嬌寵下柔弱著,她的心是酸的,但是,她已很少流淚了。
她不想成為別人幸福的參照物,也不想獲取無謂的廉價同情。
醫生就責怪說都兩個月沒來月經了也不知到醫院做個檢查,說不準是懷孕了,肖曉便訥訥說:我月經一直不準,經常隔兩三個月來一次,也就沒放在心上。
肖曉哽咽得喉嚨劇疼,說不出一個字,只是拚命搖頭,陳魯見狀連忙把她拉出來問:究竟是怎麼了?和顧海洋鬧矛盾了?
肖曉知她半開著玩笑半當真地逗自己開心,也不曾介意。
陳魯有點怒了:你這人怎麼這樣,肖曉發燒40度,你為什麼不陪她?
不是病,是車禍,她是三天前的早晨被送來的,好象是過馬路時不小心被一輛車撞了,腦部受了重傷,搶救了幾天,還是不行了,撞得太厲害了,顱骨都碎了……顧海洋沒告訴你?
肖曉覺得連道謝的力氣都沒了,接過來,喝了幾口說,說,把你的肩借我靠一下。
肖曉看了一下窗戶,太陽晴朗朗地掛在天上,把淺色的亞麻窗帘都給刺穿了,曖昧地爬到床沿上。
肖曉就一一撿起來,洗了,晾乾,然後疊整齊,放在他的床上,可只要是她洗過的衣服,便再也沒見他穿過,它們都整齊地放在地板上,像被徹底冷落的孩子,冰冷在地板上。
肖曉說海洋……
眉西跑到顧海洋門前,狠
九*九*藏*書狠地踢了門兩腳:你現在最需要溫暖需要照顧了,難道他母親死了,生活和愛情也隨著他母親一起死掉了。
陳魯坐下來,讓她靠在肩上,側臉問:顧海洋呢?
每進來一個人,顧海洋都要陪著人下跪磕頭,有幾次,肖曉看他趔趄著幾乎要暈倒,便伸手去扶他卻被他用力甩開了,然後,是一個不屑一顧的白眼。
她抱著它們,落淚,再放到他的床上,一直,她喜歡用不動聲色的倔強,慢慢地靠近她想要去溫暖的一顆心。
肖曉搪塞說:算了吧,他情緒很低落,剛剛睡下呢。
肖曉上樓,從冰箱里拿出半隻西瓜,在茶几上挖著吃完,又在身上擦了些酒精,涼絲絲的感覺在皮膚上奔跑,感覺舒服了很多,她躺在床上,看著依舊優美平坦的小腹,想,若是顧海洋和母親知道她是因為懷孕了才嘔吐的,他們該是會多麼內疚然後又是多麼因此而幸福呀。
瘦了嗎?好象所有的媽媽隔幾天不見自己的孩子都會感覺孩子瘦了,好象離開了媽媽就失去了幸福生活的保障。肖曉玩笑著,其實,她知,自己瘦了,她總是在不停地嘔吐,甚至連喝口水都會吐,可,她吐完了還是要吃,哪怕吃完之後還是吐,同僚們說她這樣的吃吃吐吐簡直是自虐,可,她知,她必須吃,她有義務要保證肚子里的孩子得到好的營養,她必須保證。
喝了點水,她給顧海洋發了個簡訊:我發燒了。
你說對了,我們的愛情已經窒息了,死亡是早晚的事,你不會明白他對母親的感情。
見肖曉不說話,眉西一個骨碌爬起來:今天晚上我要和顧海洋談談,我不能眼瞅著幸福愛情範本霉掉。
要下兩層樓,因為婦科在二樓,下到三樓時,肖曉忽然愣住了,她看到了顧海洋,若不他穿著她給他買的那件淺藍格子襯衣,她真的幾乎不能認出,面前這個蓬頭垢面,消瘦憔悴的男人就是顧海洋,他正一手捏著下巴,在走廊里埋頭走來走去。
她愈像愈是委屈,哭的洶湧凄慘,計程車司機嚇得給大氣不敢出,將車開進了茉莉花園就駕著車落荒而逃。
等她再一次找到顧海洋時,已是四天後,在魯西南的山村裡,她看見了抱著骨灰盒一身黑衣的顧海洋,他看著敞開的院門,看著同樣一身黑衣的肖曉,緩慢地走進來,看也不看她地就從她身邊擠進堂屋,將母親的骨灰盒放好,跪下點了三柱香,肖曉也點了三柱香,還沒來得及插|進香爐,就被顧海洋劈手奪去,扔在地上,拿腳,狠狠地碾碎了。
正說著,護士喊了肖曉的號,陳魯陪著肖曉進去,到底有同僚之誼,醫生對肖曉檢查得仔細了些,面目也比對待其他病人柔和,側完體溫后,便給肖曉做了點滴皮試,在等待皮試結果時,陳魯說:我擔心是不是有其他疾病,單純的發燒應該不會有強烈的嘔吐感,剛才她說聞見芒果味都乾嘔了幾次,我可知道,以前她是芒果蟲子的。
那你下樓打車來醫院吧,我在樓下等你。陳魯說:快點!
肖曉去了太平間,已不見了顧海洋,給他電話,他不接,發簡訊,他不回。
等他走到面前,肖曉低低地叫了一聲:海洋,你怎麼在這裏?
挂號,去門診,不管病人多麼痛苦多麼焦慮,醫生永遠是不急不慢的,他們見慣了生老病死,像感冒這般小恙不值得他們大驚小怪,再疼燒呀,你也要繼續忍著。
打電話的卻不是他,是李老師,她急急說:肖曉,怎麼沒來上班,你的課馬上就要開始了。
媽媽只好扣了電話。
有時,趁顧海洋不在,她去母親的卧室,柔腸百結地看著他睡過的床,有一楨小小的照片,鑲嵌在黑色的鏡框里,放在他的枕邊,床角上,還丟著他換下來的襯衣襪子等等,有些心碎的凌亂,像一張失去了母親照顧的孩子的床。
肖曉只是哭,陳魯搓著手轉來轉去,無措可施,走廊里的音箱正廣播說讓他趕快回門診,那邊有急事,他沒轍,只好折回去,讓醫生給開了一些醫用酒精,塞給她道:懷孕了不能隨便吃藥,你先回家,用酒精擦身上,物理降溫,回家路上買只西瓜帶上,擦完酒精吃點西瓜,然後就睡覺,暫時我能想到的只有這些辦法,我那邊還有個手術要做,等我忙完了馬上電話你,或者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