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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像塵埃一樣相遇

第三章 像塵埃一樣相遇

我想起羅念庄的擁抱,他說:萬禧,你心裏藏著一個秘密。
阮石把我抱到床上,他趴在我身上問:萬禧,你怎麼了?
我說:恩,好吃。
阮石怪怪地望著我,突兀地衝過來,抱起我扔在床上,開始撕扯衣服,我踢他打他,他不管不顧。
他的家,在東部高尚社區,四層的小樓住著四戶人家,羅念莊家在二樓。
羅念庄沒有開燈,而只直接的,送我進卧室,猛地掀開床罩,說:今天夜你佔領我的地盤,我去佔領媽媽的地盤。
我說:我累了。
我忽然想起應該對他說謝謝的,輕輕說了,羅念庄裂嘴笑,有一點壞壞的,抱起我,輕輕放到床上時忽然伏在我耳邊說:不要謝,讓我這樣照顧你一輩子吧,好不好?
從下午到現在,不曾消停的糾葛讓我們感到無比的飢餓,腸胃空蕩蕩的,像躥著風的山谷。
羅念庄捂著我的手樂:我就喜歡吃豬手了。
靠近西窗的一單間,是我們固定的位子,從不在飯店最熱鬧時來,所以,每次來它必定是閑著的,阮石給掛外套,拖椅子,一些裂痕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彌合了。
我不能再問了,他不會答。我只能把他漸漸疏離出身體。

7

我站在門口,看著羅念庄消失在黑暗的樓道里,關上門,粟米拽拽我問:是不是看上他了?
計程車的空調很暖,暖風習習地吹過來,羅念庄暖熱的懷抱,我不想捨棄,羅念庄也不想吧?
我要好好的,跟阮石談一談愛情,我擺好一把椅子,對他笑笑,他坐下,然後我坐在他對面,這是談判的最好距離。
奮力伸手接起來,心跌回來,不是阮石。我記不起這個聲音屬於哪個名字,只是擎著話筒哭泣,他說:地址地址。
我伸著兩隻手給他看:我發燒了,去醫院,然後把自己鎖在外面了。阮石除了對不起只能說對不起。

4

是偷情還是愛?
我的心一疼,第一次,突兀地感覺自己有一些骯髒。
羅念庄張望了一下四周:你在發燒,總不能凍一夜吧?
是呵,生活多麼美好。阮石解開了我的衣服,緩慢的緩慢的,我們像兩個和解了矛盾的老人,在冬天的黃昏里說著遙遠的美好,遲緩地做|愛。
粟米眨眨眼:天下烏鴉一般黑。
我的心,驚悸了一下,此刻,我是多麼的不願意聽到這個名字在這個房間里響起來。
我擰了粟米一下,她的嘴巴終於剎車。
我的心,軟軟的散下來,一如夏日陽光下的巧克力,一瞬間的酸軟痛楚襲擊上來,只讓我明白一件事:真的真的,我愛阮石;真的真的,我愛的阮石,篤定是一生不能到達的彼岸。
羅念庄拍著我的後背:萬禧,醒一下么……
羅念庄坐下來,看著我的房間,昨夜他沒來得及仔細看的,他指著牆上一副巨大的速寫說:畫里女孩子的眼神很像你。
我們的心裏都藏著一個秘密,相互不知,像兩條逆流而上的魚,掙扎在水裡,要到岸上放下這個秘密,於是不停地跳躍,儘管岸上只有令我們窒息絕望的空氣,我不知道,在最後的時刻,我們是不是兩尾落岸之魚?在千年萬世的輪轉里,將在誰人面前,落下最後一滴無望的淚水?
我按上阮石的手機,在振鈴響起之前扣掉了,迷糊的腦袋裡浮起不知誰說過的話:相愛的人是有心靈感應的。我咬住身體里的疼,等待一個已婚男人和自己相愛的感應。
而我,卻不知道這個固執在我房間里、和我有過數次魚水之歡的男人,是不是我的愛?
門口的草編擦腳墊子,是一個張揚著五隻紅彤彤腳趾的腳丫子,腳掌心的花朵,已經被踩踏得失掉了部分顏色,我坐下來,依在門上等阮石來開門。
菜依舊,酒依舊,我的話題不想依舊了,我說:阮石,說說你太太吧。
阮石喃喃說:萬禧,你為什麼樣?他抓著我的胳膊拚命地搖: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點頭,問他:羅念庄,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羅念庄放下我,我們傻傻地在黑暗裡對望,羅念庄說:你沒帶鑰匙?
粟米總是這樣的,當心裏塞滿了事情,就不停地說不停地笑,如果一旦停留下來,你會感覺到她的寧靜是要把自己窒息掉的。
南海路12號502。
他表白我是他的愛,這愛卻輕飄得無處可依。
羅念庄的身體停止了晃動,已在門前,羅念庄轉頭說:鑰匙。
電話就掛斷了,我稀哩糊塗地想這個聲音,熱乎乎的腦袋裡鑽出一個名字:羅念庄。
我們樓下有家十幾年歷史的川菜館,這裏所有的服務生都認識了,從他們的眼神九_九_藏_書,我知道大約都明白我和阮石的關係,他們不管那麼多,只要常來照顧就歡喜,每次見了都興高采烈地招呼先生太太請上樓,我們不反駁也不順應,心照不宣就好。
我看了一眼鍾錶說:你們還不回去?
別著臉看窗外,明綠色地燈打在外面的牆壁上,在顏色稀疏的冬天,它在外牆上營造一些虛假的綠。
悶了一個上午,中午回家,推開門,我心愛的地毯上綻開了一個又一個的黑色花朵,因為我徹夜不歸阮石用煙頭燒壞了它。
阮石始終不肯走,抽煙,自言自語般地說話,說好容易有了一個徹夜不歸的借口,卻是一個人在我房間呆了整整一夜,並且昨天晚上有男人給我打電話,他望著我:有男人半夜給單身女孩打電話是什麼意思?單身女孩的夜不歸宿意味著什麼?他說只要一想到這些,心就顫抖著痛楚。

1

他乾淨無邪的眼神,讓我有褻瀆的罪惡感。
我給雜誌社打電話請病假,阮石沒有到公司去,偶爾,接接手機,對下屬的詢問做一下簡單的吩咐,或者跟茉莉說今天他要在外面處理其他業務,公司的事,她看著辦行了。
我望著他:羅念庄,不說我好不好?
阮石的喉嚨艱難地動了一下。
我莫名:鑰匙…………?
心乾乾地冷了一下,它開始細碎的疼,像奔跑著的寒風,忽忽穿梭不停:阮石,請你告訴我,有什麼比婚姻更能證明愛情的真誠?
羅念庄一本正經說:萬禧昨天晚上發燒,打點滴呢,幸虧我打電話及時,算是救了她一命。
他堅持要送我回家,我告訴他單位還有點事,我要去處理一下,然後找一個開鎖的師傅,門很輕易就打開了。
小姐,吃水果是不長肉的。
僵持到黃昏,阮石的手機響,他不接,他不再說話,專心致志地趴在地毯上,一根一根地撿我脫落的長發,冬天的太陽終於吝惜著它的溫度,悄悄地移到房子的西側。
他神情嚴肅而天真,絕然沒有玩笑的樣子。
點滴已經打完,身上也輕鬆了很多,我看了他一眼,臉紅了一下,我們之間好象還該用陌生來形容,羅念庄執意要背我走,我不肯,他彎著腰,好象我不爬到上那面寬大的脊背他就蹲到地老天荒的架勢,我只好爬山樣爬上去,妥帖的溫暖。
我打開電腦,任由他說,玩網路遊戲,咬牙切齒跟各路高手過招,贏了我會咯咯地笑,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我想起了粟米,一根木條就可以打發掉她不喜歡的男人。
末了,粟米感慨國內的紳士都是用來釣女孩子的花架子,常常在紳士的外殼下露出泥巴腿子。羅念庄樂了一下:你以為英國的紳士就徹底么?那不過是他們習慣性做派,他們的泥巴腿子時常是露在外面的,千萬不要以為紳士就是不食人間煙火,你要跟英國紳士談戀愛,即使關係都發展到床上了,想跟他借5個英鎊都未必能借出來。
後來,阮石衣衫凌亂地倒在我的身上,他的淚水落到我臉上,像在遊戲中輸掉了糖果的孩子,他嘆息著說:萬禧,沒辦法,我就是愛你。
這個心裏藏著秘密、悅人無數、卻不肯隱藏內心的女子終於說累了,抱著我的一隻胳膊,甜美安詳地睡著了,像所有願望都得到了滿足的孩子。
我望著他,沒說什麼,這個年少的男子,與我相識,不過幾十個小時,說過的話不多,對我的所有,在於他只是表象而已,真的,我就像一出皮影戲,只有我知道而已。
我用眼神制止粟米嘴巴的肆無忌憚,她沒看見。
站在街上,冷風嗖然地掠過我們的面龐,行人漸稀,還在燒著的身體與外界寒冷的溫差巨大,我的牙齒開始顫抖。
早餐羅念庄準備好了,放在床邊小几上,從早點的笨拙程度就知道他是從不下廚的,蛋湯燒的爛糟糟的,三明治也很糊塗,但看得出做得很用心。
粟米埋在我的懷裡,輕輕的喘息,與剛才那個肆無忌憚的女子截然不同。
我坐在地毯上,無聲無息地哭泣,地毯上的黑色小洞,像裂開在我內心的傷口,它們千瘡百痍的面孔令我心疼。
我泣不成聲。
他颳了我的鼻子一下:知道你在騙我。
灼|熱的氣息,穿梭在鼻孔里,沒命地渴,水鎮壓不住的渴。我趴在被子上,第一次嗚嗚地哭了,我需要一個愛我疼我的人在身邊照顧著,在阮石的婚姻里,我不過是只躲在穀倉里的老鼠,偷得一點糧食就幸福得不像樣子,一點愛情殘渣怎麼就讓我如此得忘乎所以?
早餐后,量了一下體溫,已經正常,但羅念庄固執地一定要九_九_藏_書陪我去醫院複查,我擰不過他,只好由著他安排。
羅念庄攔不幹,一定要替我去單位請假,嚷嚷著:就是地主老財也不能逼長工帶病工作啊,不行,我替你請假去。
除了坦誠我和阮石的故事,我找不到拒絕的理由,我只能在寒冷里緊緊咬著牙齒,在可能的時候,我想緘默到底。
羅念庄說:我們把它撬開。我拍了拍堅固無比的防盜門,苦笑一下:撞壞你的身體也未必能撞開它。
我想問為什麼,話將出口之際我給咽了回去,我們之間,很多為什麼都是沒有答案的。
門被敲得咚咚響,我們都沒有動,捨不得彼此的懷抱與安慰。
我哭了,眼淚順著鬢角滲進頭髮。
粟米樂呵呵地聊,慢悠悠地吃,羅念庄眼睛不時盯一眼鍾錶,我看出來了,這兩個人都想把對方熬走,可兩個人誰都不肯在另一個之前離開。
粟米哼著陳小春的:我沒那個命呀,輪也輪不到我……連招呼也不打就去公司了,以往的粟米不這樣的,早晨起床一定要在床上膩,一直膩到不能再膩了,才懶洋洋爬起來梳洗打扮,愛情是種神奇的東西,能讓人忽然從一個極端飛到另一個極端。
我邊看邊流淚,羅念庄不停地從紙巾盒子里給我抽紙巾,沉默地看我流淚。
拉開門,粟米呼啦闖進來,嘴巴里嚷嚷著:是不是阮石在啊?
醫院的來蘇水淡淡的飄,發燒讓我疲憊無力,脖子軟塌塌的要支撐不住腦袋,羅念庄愛憐地看著,向我的方向靠了靠身體:依在這裏。
阮石到處找熱水袋,這般的抱怨,他想必是業已習慣了麻木了,灌開水,包上毛巾,捂在我手上:熱敷一下散淤快。
我說了好吧。
你偷偷喜歡他就可以了,別太張揚。
我沒睜眼,閃動了幾下睫毛,一雙光滑的,溫熱的唇,點在額上,床頭燈啪的一下,關閉了,羅念庄輕輕走出去。
我和阮石一起看街上的行人,裹著厚重的冬衣的人飛快地掠過呢喃的情侶,愛情可以讓全身的熱血沸騰到不在乎寒冷。我指著他們說:阮石,許多年後,他們的婚姻會不會和你的一樣?
為什麼?
羅念庄張開外套,看著我不說話,我不動,他就一直張著,一動不動地看我,我默然地鑽進去,他裹緊了外套,像一個笨拙的袋鼠媽媽行走在街上,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而我像在寒夜裡冷壞了的賣火柴的小女孩,被他偶然地撿在懷裡暖著,真的真的,真想有人可以讓我安閑地暖上一輩子,這樣的慾望鑽出來又被壓回去,對於羅念庄,我的愛,或許有一些屈辱,儘管他懵懂不知。
我急,我只是想支開他給阮石打電話要鑰匙而已:你不要這麼霸道好不好?你是我什麼人呀,去替我請假?
從最後的一則簡訊息能看出來,他很生氣,一串問號和驚嘆號。
打完點滴,我舉著雙手給羅念庄看:都是你,堅持來做身複查,讓我的兩隻手變成了被打青的豬蹄。
粟米下意識地摸了摸腰:哎呀,會不會長出好多肉呢?
我說:粟米,你愛他。
粟米很久沒有來了,不知道她和李莫究竟怎麼樣了,或許是一時衝動下的一次露水情緣,我希望是這樣的,即使她有足夠的聰慧,和李太太,卻不是棋逢對手,她太習慣於袒露著性情的軟肋。
我笑了笑,阮石身上還有一些孩子氣,給他打手機,振鈴寂寞地響著,他不接,我們算得上愛情嗎?幹嘛一大早就糟蹋別人的心情?我看著手機,自言自語,啪地關掉。
門縫裡零零散散擠進一些輕微的聲音,勸酒的,男人溫存地勸女孩子跟自己回家看歐陸大片的,空氣中瀰漫著酒菜合雜的氣息,我皺了皺鼻子,阮石開門,叫過一個女孩說了幾句什麼,一會,女孩端過一鼎古香古色的熏香爐,裊裊的白煙若有若無升騰瀰漫。
看著他的臉色慢慢僵硬變青,我心裏湧上了一種巨大的快|感,用這樣的方式回擊了他給我的疼。
粟米不語,她哭了,她的淚滴我的皮膚上,我喊了一聲粟米,她的淚水,順著皮膚,一直蔓延到小腹,冰涼冰涼的,泊在凹進去的小腹中央,一剎那,有一種異樣的親昵凄涼襲中了心,我用力抱了抱她。
羅念庄的臉蹭地通紅。
羅念庄邊開門邊說:我媽媽去香港了,家裡只有我。
終還是放不下,給她打電話,辦公室電話沒人接,手機關掉了。
我停止了捍衛自己,輕聲說:阮石,我26歲了,想結婚,然後生一個孩子,生活多好啊。
他彎下腰來定定地看我,給我抹去眼淚,滿眼的憐惜,他攬著我,跪在地上:萬禧,不是玩笑,我真的愛你。
他撫摩著我的頭髮,默默地吻著它們,時光是這樣的寧靜安九*九*藏*書詳。
你愛他,你從來沒有這樣迫不及待地要我分享你和某個男人的快樂。
門悄無聲息地向內張開,阮石的鞋子,近在咫尺。
央視頻道里正在播放大風車,董浩叔叔跟一撥孩子們玩得快樂,其他頻道,肥皂劇,不夠精彩的老電影,我啪地關掉了。
我喜歡他的身體。

6

我說:羅念庄……
車子開出很遠了,我回頭,看見羅念庄站在原地,有點發傻的迷茫。
你告訴我,為什麼我不可以這樣?
早晨,張開眼,便看見羅念庄趴在我臉的上方,看得煞是仔細,我猛然的張眼嚇了他一跳,不好意思地笑一下閃開。
粟米闖進卧室,輕輕地呀了一聲,羅念庄直直地看著我,我閃開眼神,一邊招呼粟米吃羅念庄帶來的東西一邊介紹羅念庄和她認識,藉以消除尷尬。
這樣的語言,在兩個孤單的男女之間,是有些曖昧的,但是,我喜歡,一直喜歡會有一個男子跟我說:乖乖的,聽我的話。只要男人是我所喜歡的,我願意一生都聽他的話,被別人安排著的一生該是輕鬆而快樂的。
粟米神采飛揚,看樣子心情不錯,邊吃邊哏哏樂,一語雙關說:萬禧,你學壞了哦。
阮石答不出,亦不肯走,我告訴他請他想好了再來找我,我並不是要強求他的婚姻,本來我們之間不過彼此愉悅的遊戲而已,當遊戲成為了負擔,它便失去了存在的價值。

3

羅念庄說:到我家住一個夜怎麼樣?
羅念庄拍了床頭燈幾下,調整燈光亮度,光線逐漸暗昧起來,羅念庄盯著我笑一下,輕巧地將我額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這種光線里,你像朦朧的皮影戲。
如果一生都是這樣該多好……
沒有人替我回答,除去此刻的表情舉止,找不到任何東西來證明愛情來了。
病疼讓我們有了足夠的接觸皮膚的理由,他兩隻手攥著我沒有打點滴的手。
昨天夜裡,我在醫院。說出這個謊言時,我沒有一絲慌亂,很多時候,我們總需要謊言寬慰自己寬慰別人。
眼淚順著臉頰滑啊滑的。
阮石,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喜歡我么?
我鑽進被窩,粟米也鑽進來,順手關上燈,手在我身上亂摸,我打她:你幹什麼?
過了很久,粟米幽幽的,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每天下午四點,李莫的太太去接兒子放學,辦公室里就剩了我和李莫,我們就在沙發上,喏,就是他太太坐過的地方做|愛,迫不及待地,什麼話也不需要說,眼睛四處張望,耳朵豎著,聽外面有沒有走過來,他的身體像瘋狂的豹子……我和男人做|愛,從來沒有這樣刺|激。
只要你不讓我這裏疼就行了。他指著胸口的位置。
他準確擊中我的內心,像針尖細微刺來,內心的疼毛躁地張開,我拿出影碟,放進VCD,按開看,是美國原版的《秋日傳奇》雖然翻譯過來的也看過幾遍了,但我還是喜歡一邊又一遍地看,每一次,我都會淚流滿面,那位蒼老的上校,那樣凄絕的愛情鑲嵌在優美宏大的電影畫面里。只要我想哭,就會把它放進影碟機,給自己一個借口流淚。
羅念庄接過杯子,細細地給我掖被角,掖到我下頜時,他的臉貼在咫尺:你該睡了。
他拿走我身體時,在不知不覺中,心也去了。
阮石喝了一杯啤酒,撩開窗帘看中山路上的車水馬龍,一百多年的商業街了,曾經的繁華,逐漸敗落,已是風燭殘年的老樓,往日的奢華正漸漸剝盡而去。
阮石抱著我,頭抵在我的胸口,像要把它抵開,他每次都是的,用這樣極端痛苦的樣子,讓我的心酸酸軟軟地融化掉,儘管我厭倦了這樣的日子、厭倦了他這般自私地愛我的方式。
他說:好吃嗎?
阮石,你說我們算什麼呀?我需要你時你總不在,出門就像害怕被貓逮住的老鼠,專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甚至我都不能拉一下你的手,每次做|愛都讓我感覺自己像做賊,在偷別人的東西,愛情不是這樣的。
我拿眼睛瞪她,粟米識趣,閉上嘴巴,收回眼神時與羅念庄一直追逐著我表情的眼神相撞,我的心,寒了一下。
我閃了一下:好了。內心奔涌著嚮往卻永不可得的悲涼,記得小時候,面對可望而不可及的的美好事物時,我總會忍不住的淚流滿面,但這一次,我沒有流淚,直覺告訴我,只要我伸開手,我想要的便會跳上來,我的手卻被另一雙手拽住了。
我默默地轉身下樓,這時,只要一個電話,阮石的鑰匙就會送過來的,但是,我不能,莫名地,我不想讓任何人知https://read.99csw.com道我和阮石,對於羅念庄,我就更不能,這個夜晚,對羅念庄,我有一種沒命地想掩藏的慾望。

5

羅念庄望著我,有點委屈。我並不想這樣說,也不想傷到他的自尊,但他的固執,卻讓我必須。
阮石看著我,眼神漸漸迷茫,如走在荒野的孩子找不到方向:難道只有婚姻能夠證明愛情的真誠嗎?
上班路上,我打開手機,屏幕上赫然顯示有十幾條簡訊息,我翻了一下,全是阮石的。昨天夜裡,他從會議酒店偷偷溜出來,在我的房子里坐了一夜。
複查的結果是,醫生說需要鞏固一下,又在我的左手上扎了一個點滴,我的右手打過一個點滴后血管青腫,只能扎左手了,羅念庄很是為自己的先見之明得意,說:以後,乖乖聽我的話。
羅念庄拿起遙控器,啪地轉了一下頻道,趙本山又在賣拐,各個頻道的開心一刻已經放過一萬遍了,現在的人都活得沉重,需要有人咯吱幾下,以免笑神經逐漸退化。
我說好吧,慢慢地吸西瓜汁,忽然感覺自己問的有點誘導的意味,臉有點紅。
夢裡,喜郎帶著我,走在城東的夏季河岸上,紛紛擾擾的花呀草呀拂動著身體,喜郎把各色的花編成的花環,輕輕扣在我頭上,說:做我的新娘子好不好?
望了一眼牆上的鍾錶,深夜十二點整,拉開抽屜翻出葯塞進嘴巴,倒了一杯純凈水。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一路蔓延到火熱的肺腑。我把自己摔在床上,不想去醫院,我寧肯被高燒體面地燒死在床上也不願狼狽地暈倒在街上。
粟米瞪了我一眼:科盲了吧?水果含糖的,是糖進了肚子就會變成脂肪。
粟米在門外喊:萬禧,快開門,燈都亮著,別假裝不在家。
粟米說:萬禧,我有一個秘密,是絕望的秘密。
我冷笑一下:我睡在一個男人的家裡。
我再一次感覺身體里的另一個自己飛走了,她展開輕盈剔透的翅膀,飛翔在房子的四面牆壁上,像這場我艱難著要走出去的糾葛。
很短的時間,門鈴響,我拉開門,果然是羅念庄,掛滿臉的焦灼,張著不知該怎樣擺放的手最後落在我腦門上,飛快抽回,像拎起一隻小小的動物把我拎在背上,往樓下沖。
在樓下下車,給阮石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我沒帶鑰匙,他哦了一聲,說馬上就到,讓我到門口等著。
我笑了一下,依上去,真好,那種乾淨而稔熟的親昵,想這樣靠下去,香香地睡上一覺,高燒讓悃意很快襲上來,眼皮越來越沉,我軟綿綿地任由它們緩緩合攏……
阮石吃驚地看著我,顧不上問什麼,開門,我不想動一下,想坐在這裏靜靜地聆聽自己的呼吸。
他笑了一下,輕輕合上門。
羅念庄搬過榨汁機,在床頭柜上哧哧地榨西瓜汁。
我們像兩個勇猛的鬥士,無畏地搏鬥在床上。

2

我收拾床罩,不理她,聽在衛生間吭哧吭哧地擦皮鞋,我喊了一嗓子:別亂用抹布,我衛生間里沒有擦皮鞋的毛巾。
說說她對你的愛。
有點可笑,但我要堅持用這樣折磨自己的方式,打探這場糾葛的深度。
躺在床上,什麼也不想,想亦無謂,還是蒼白一些的好,至少心是輕鬆的,爽朗的。
羅念庄鬆開我,用衣袖細細地給我蹭眼淚。
我說好啊,長大了你要記得哦。突兀的,一陣風吹過來,卷著喜郎向後退啊退啊的,在風中,他的身體,像紙張般逐漸單薄,越來越遠了,變成天際的一個小點,我抱著他的花環哭啊哭……
說什麼呢?
我依在他懷裡,有片刻的安閑,不停地問自己:萬禧,你是不是愛他?
鑰匙包在我電腦桌上,出門時,我沒有拿它。
阮石看著我:難道你不是住在醫院里?
我試著去想阮石就此退出自己生活的感受,沒有他,我的心像一個巨大的山洞,空蕩蕩地遊走著忽忽的冷風。
我沒有繼續追問,有一些答案,該來時自然會來,不該來時追逐而來的都是枉然。
吃完飯,已是深夜了,我們一前一後走回樓下,阮石上車,扭了一下車鑰匙,車燈劈開黑暗,緩緩遠去,我用一隻手沒命地抓住另一隻手,指甲深深地穿進皮膚里,身體泛著酸軟的疼。我坐在路邊的石板上,看每一個走過眼前的人,他們腳步輕快,神情美好,只有我,在玩一個自欺欺人的遊戲,一直一直到千瘡百痍。
迷迷糊糊中電話響了,零丁在荒原一樣的夜色里,內心升騰起一絲希冀,像早晨的曙光,悄悄然地鑽進心裏,如果這是阮石,無論他是否已婚,我要好的愛他,因為在read.99csw•com分開之後他能感應了我痛疼的身體。
始終,我不知道,以她的性格,心裏究竟會藏住一個什麼樣的絕望秘密。
羅念庄拍拍床:恩,你可以躺下了。
他回頭。
他說:是的。
阮石握著我的手指,噙在唇里:萬禧,不要問這樣的話題。
粟米拍拍手,看看眼前的水果皮說:我懂了,萬禧為報答你要以身相許了。
他訕訕地望著我笑,早晨的事還沒完全抹去的樣子。
我站起來:你會給我婚姻嗎?
整整一天,很多時候,我們相對無語。黃昏時,阮石突兀說:後天,你跟我一起去廣州吧。
我笑,閉上眼睛,他的氣息吹在額上:我可以吻你一下嗎?
有人敲門,直覺告訴我是羅念庄,開門,果然是他,手裡拎著西瓜水果,以及吃的。
我說算了,這是他要走的潛台詞,他拎起包離開的樣子有點蒼涼,他走到門口,我喊他:阮石。
羅念庄默默走到一邊,給我叫了計程車,我鑽進去后對他擺擺手,黯然說了謝謝。
我扔開熱水袋:我受夠了你的裝聾作啞,你怎麼就不問昨天夜裡我睡在哪裡?
他把東西堆在被燙壞的地毯上,騰出手摸我的額頭:你好了么?
羅念庄默默地擁抱過我:萬禧,你心裏藏著一個秘密。
恩,她告訴我,你不快樂。
羅念庄盯著地毯上的黑洞說:你為什麼要燒壞它呢?多漂亮的地毯,女孩子傷心時都喜歡糟蹋漂亮的東西,對不對?
樓梯黑暗著,這是一棟建成於80年代的房子,房間格局以及設施差到一塌糊塗,卧室和客廳串聯,衛生間小得我想摔都摔不倒,倒向任何一個方向都會有牆扶住,在公房分配中它一直被淘汰,我分到雜誌社時,分到它,被留在青島的同學狠狠羡慕了一把,剛開始工作就分到房子,這樣幸運的事情不算多,卻讓我撞上了,至少不必像我大多數的同學一樣扛著行李到處租房子住,我還是有幸福得不成體統的暈旋,可以心安理得地住在這裏,把它叫做家。
後來的聊天,漸漸有如履險冰般的小心翼翼,粟米終是耐不住嘴巴的女子,轉過話頭,沖羅念庄瞎侃,問羅念庄在英國的什麼學校讀書啦,然後開始和羅念庄探討英國的男女關係,話題漸有聲色,我靜靜地聽,倒像了局外人。
很快,樓下就響起了泊車的聲音,然後,是我熟悉的腳步。
那是我的自畫像。
粟米拿眼瞪我:趕我們走啊。
他開始收拾枕頭,那種軟軟的,枕上就陷進去的枕頭,軟著他的清爽氣息。
羅念庄起身告辭,粟米拉開門,嘻嘻一笑:我就不走了,要跟萬禧聊天呢。
怎麼辦?
羅念庄有點拘謹:可不可以不問。
當夜幕越來越濃重,阮石問:要不要讓粟米來陪你。
背我上樓,我在心裏數著12345……
我按開電視,百無聊賴的感覺襲上來,這時,該有一個人在我的身邊,哪怕他什麼都不說不做,只要握著我的手,一切就會溫暖得可以。
他遞給我一杯西瓜汁:喜歡喝么?
我慢慢得爬上樓,腿還是有些酸的,我知道最後的話,可能傷到了羅念庄,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爬上五樓,開燈,口乾如即將被點燃的茅草,喉嚨刺疼,我在發燒。
他豎起一根手指:噓——!你的任務是好好休息,我的任務是做你的僕人。
我想聽。
夜幕漸次合在窗子上,阮石坐在我的身邊,打鬥中,我的指甲在他的鼻樑上劃開了一條細微的傷口。我用小指摸了摸,問:疼嗎?
我站在門口,全身懶洋洋的酸楚,這場發燒在一個夜晚之間,讓我像經歷了一場戰爭,一切結束后才感覺到身心俱憊。
攔車,去醫院,去急診室,拿葯,羅念庄高大的身影晃來晃去,掛上點滴后他坐在一側,黑盈盈的眼眸,銳利地閃啊閃的,不停地問:萬禧,你感覺好些了沒有?
我點上一支煙,在路邊抽,有路過的男人趴在離我臉近在咫尺的地方看,他們的嘴巴里呼出的氣息渾濁,我瞪著眼睛,不甘示弱地對望,輕輕把煙霧噴過去。男人很快就會走開,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一個衣冠整齊的瘋子,他們不是瘋子,所以不跟瘋子計較。
第二天的天氣不是太好,粟米迷迷糊糊爬起來,盯著茶几上的果皮說:這是我吃的嗎?我說:大多數吧?
我哪能比你,逮誰看上誰?
我轉椅子,說:你該走了,至於昨天夜裡我在哪兒,沒必要跟你解釋。
他太了解我,不會愛我的,我了解他這樣的男人,自尊高貴而脆弱。
我說對。從昨夜到現在,我一直在矛盾里掙扎,對阮石的刺傷,對他的冷漠,都是我悲涼而無望的掙扎。
羅念庄說:喏,這句話現在行不通了,據說美國已經發現了純白色的烏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