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誰用傷害寂寞了我的疼
他吻了我一下,用兩隻手,托起我,如托起一跟沒有重量鴻毛,是我在他生活中的分量,輕盈如鴻。
巴士慢慢啟動,羅念庄的影子漸漸被拋遠,隨著湧出的淚水,慢慢模糊成一個黑點。
一直持續到車到終點,必須有一個人去投幣,否則,司機會把我們清理下車去的,粟米拍拍被捏合在一起的手:老實獃著,我馬上回來。
是羅念庄的腳步,他寧肯在走廊里晃悠一夜,也不肯敲開我的門。
我感覺得到,門外的那個人,正屏住微弱的呼吸。
有時間,他寧肯去粟米公司,坐在沙發上,一聲不響地抽煙,粟米說彷彿在一瞬間,他學會了抽煙,濃郁的煙霧吸進腹腔,然後,他在沙發上劇烈咳嗽。
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他們,任憑阮石這兩個字在他們口中一文不值。
羅念庄,你打我一頓。
我反問:你說呢?
羅念庄站起來,張望了一下外面的天空,然後我聽到了一聲長長的嘆息,羅念庄下車,和正在上來的粟米撞了個滿懷,粟米詫異地望著我:萬禧,你欺負他了?
它越來越急速地滴落,符合著我的心跳。
沒有眼淚,只有生疼聲疼的眼睛,到處都是死亡一樣的寂靜,窒息的空氣里,有眼淚滴落的吧嗒聲。
粟米握著我的手,一路不語。
每次做完愛,我們的身體飛快分開,張揚著赤|裸的四肢,我們眼睛一動不動仰望著某處,有時,阮石會說:萬禧,我們能不能停止相互的傷害?
我打開音響,卡朋特的聲音,滿含著灰色塵沙,在空氣里靜靜的流淌,如一些陳舊的往事,在灰暗裡輕輕飛揚。
都是假設,因為他不會離婚,其實羅念庄不錯的。
3
我茫然地看著她,這個問題我我無從回答,是啊,如果阮石離婚,我會不會嫁給他?
我的心,一片無邊無際的黯然,一個不可能的,一個是不能嫁的,這一生里,篤定我不能穿過這兩個男人的眼睛到達心靈的家。
她從不奢求李莫給她什麼婚姻的承諾,在於她,亦是不可能,儘管陷在監獄小武只是她無謂的等候。
他搖搖頭。
他還是搖頭。
我說:阮石,沒有人會瘦得比黃花更優美,我不過是一片即將風乾的花https://read.99csw.com瓣,在乾燥的風裡放肆最後一聲哭泣。
粟米這般聰慧的女子,自然能夠看穿阮石所有的眼神,她對阮石的對抗就是,當他來了,她更是膩在這裏不走,腳丫子架在茶几上吃東西看電視,要不膩在床上裝睡,任憑阮石的眼裡漸漸生出寒冰一樣的刀子。
夜晚,我盯著話機,等待著它響起來,等待聽到粟米跟我說一個名字:羅念庄。
很多時候,他乾淨而憂傷的眼神在眼前一滑而過,像極了一片定格的電影膠片,在灰暗的夜色里閃爍著不真實的光芒,這個美好的男子夢一樣光臨過我的生活,燦爛地開始隱忍地閃斷,留給我臆症一樣的痛疼。
當性|愛的高潮來臨,我常常是大喊一聲喜郎,然後淚流滿面,當眼前的一切無法拋棄,我用幻想滿足自己,懲罰另一個慾望迭起的身體,當喜郎這兩個字,衝破了空氣,阮石以最快的速度敗落下來,他盯著我的眼睛,身體失去了功能,他不肯服輸的,用靈活的手指繼續征服我的身體,我的眼神乜斜,望著他,緩緩流淚,在他的手指下,摺疊起柔軟的身體。
我說:羅念庄,我是個壞女人。他的手捂在我嘴巴上。
羅念庄伸開胳膊,狠狠的,被攥進他的懷抱,我的頭在他的胸前拱啊拱的,想在他的胸前拱出一個洞,想鑽進他的心裏,只要撞出一個黑暗的角落讓我藏一輩子,就可以。
而現在,這種無望的糾纏,除了彼此傷害,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那一次,阮石在的,我關上燈時,門外沒聲音,我卻在空氣里嗅到了羅念庄的氣息,他在門外,很多年了,直覺從未騙過我。
看著阮石恨恨地離開,粟米就咯咯地樂:把自己當誰哦,若真像他表白的這般愛你,乾脆離婚得了。然後問我:萬禧,阮石真的離婚了,你會嫁給他么?
我多麼想對他說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故意,我寧願沒有認識阮石寧願沒有去廣州寧願沒有見到庄先生,但這一切寧願已是沒有任何意義。
她滿懷柔情和憧憬讓我替她感傷,就我所了解的李莫,於她,早晚之間,惟有一個結局可言:是她逃不掉的傷。
阮石的手,擎在空中,下落的過程中,遲緩地改變了方向,快速墜落在他臉九-九-藏-書上。
我說:粟米,我跟他說了在廣州時和他父親一起吃過飯的,以阮石情人的身份。
我慘然一笑。
1
一個周的時間,不再有羅念庄的任何消息,一周后,他的消息陸續從粟米嘴裏傳來,他不再到雜誌社樓下等我,他常坐的石柱子上行走著寂寞的風,夾雜著冰涼的寒冷。
羅念庄跳下車去,順著四季長綠的草皮綠化帶,望著我們的方向走走停停。
我一次一次地瘋狂地伸展柔軟的身體,我想象它罌粟花兒一樣展開致命的芬芳,吞沒他,而阮石,卻把這一切當成因愛而來的瘋狂。
阮石如向風車挑戰的唐吉苛德,相信自己無往不勝的能力。
粟米打電話說羅念庄去找她,不過是呼吸一些我的氣息而已,在羅念庄熟悉的人中,除去他不能交流的阮石,只有她,與我最熟悉。
我像個偏執于從自虐中尋找痛疼之樂的孩子,近於病態地渴望從任何人的嘴巴里聽到這個名字,一些支離破碎的細節,就紛紛地衝撞而來,讓我一次又一次地,在黑暗裡哭泣,一直哭泣到怨恨在心裏漸次升起,阮石來,當他握著我的身體,一個兇狠的慾念,便升騰而起,這個以愛情的名義在我身體上尋覓快樂的男人,我想狠狠地,用身體殺死他,狠狠地,用身體吞沒他,讓他從生活,從所有人的記憶里消失得了無痕迹。
我們並排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的慾念,像一對遲暮的老人,無語地咀嚼著各自走過的悲傷。
她蹦跳著下到一層買票,我沒有抽手,望著羅念庄,我一字一頓說:羅念庄,我和阮石去廣州時,和庄先生一起吃過飯。
偶爾,我會忍不住打擊她:你買了,李莫敢用么?
她眼裡灼灼的光彩就暗淡下去。
2
被他塞進被子里,我看著他,一件件套好衣服,緩慢地收拾出一種給妻子看的破綻皆無。
羅念庄抱起我,放在床上,絕望的灰暗和愛憐糾葛在眼眸里。
輕巧的,啪的一聲,黑暗混沌過來,阮石奔向另一個女子。
羅念庄,你抱抱我吧,我快死了。
那段日子,我和阮石,如同兩個不共read.99csw.com戴天的敵人,被拋棄在絕無人煙的荒島上,用相互的依賴驅趕莫名的恐慌,而積累在心裏的宿怨又讓我們像冬天聚集在一起取暖的刺蝟,用語言的利刃刺傷彼此,觀看裂在在彼此心上的傷口,是我們唯一的消遣。
我微閉著眼睛,像在恍惚的夢遊,我迷戀上這樣的狀態,一次次,當我以優美的語言觸及到死亡,阮石的身體就陷落進巨大的恐慌,這個冬末的做|愛,不分地點不分場合,甚至公園的山石上,在陰仄的樹林里,沒有樹葉的輕舞飛揚,沒有月光,以及沒有顯示生命在活著的蟲鳴,我們都會迫不及待地打開身體,彷彿每一次都是最後的瘋狂,迷離在我眼裡的絕望,是等不及要扼殺我們身體的猶大。
我從來沒有這樣放肆地用聲音表達內心的哭泣,終於崩潰的聲音鼓舞了阮石,他愛上我崩潰的哭泣。
我緩緩說:羅念庄,我們在錯誤的時間相遇相識。我知道,即使我不想說,但已是必須,在他柔韌的籠罩里,我找不到出逃的路途,唯一的可能,便是在他心上扎開一個傷口。
這樣的迴旋里,我們已是可以肆無忌憚談論阮石,在愛情上任何男人或許都不能夠保持紳士,儘管我從不提阮石這個名字,卻封不住粟米的嘴巴,在她的口中阮石懦弱而自私,羅念庄也會小心地看著我,附和上幾句,談用語言的棒子,狠狠地打擊不在現場的阮石。
我癱軟在地毯上,任憑阮石收拾,端著熱水,用毛巾擦凈我殘敗的身體。我的眼神不再犀利,我擎著綿軟的無力盯著他:阮石,我恨你。
阮石關上音響,我打開,在開開合合中,卡朋特的聲音,窒息一樣斷斷續續迴旋。
在羅念庄的眼裡,我看見了絕望,他慢慢地鬆開手:為什麼?萬禧?
偶爾的深夜裡,我會聽見門外的走廊上,有寂寥的腳步走動聲,輕巧地徘徊在門外,是我的,是別人的心事。
羅念庄抱著我,不說話,寒冷的空氣讓我的皮膚漸漸粗糙,羅念庄撫摩著我開始戰慄的身體說:萬禧,回去好好睡一覺吧。
卡朋特的聲音停下了,我聆聽著巨大的呼吸,穿梭在空氣里,它們來自我的身體。
我冷笑:你打吧,這就是我比暗娼還要下賤的見證,除了上床,還要接受你read.99csw.com的刁難。
我喜歡用詩歌的語言,闡述隱藏在內心的絕望,阮石會捂上我的嘴巴,他說:愛我就要我好好地活,像陽光下的蓓蕾、花朵。
我站在黑暗的門口,看見羅念庄,他伸展著長長的腿,坐在門口的腳丫子的擦鞋墊子上。
從那個夜晚,羅念庄從我的生活里徹底消隱,如同我們尷尬的關係,無從開始,談不上結束,連為什麼都可以省略闡述。
阮石的巴掌舉起來,高高地懸在空中。
一直是這樣以為的,沒有愛情的女子,家在腳上,有了愛情的女子,家在愛男人的心裏,家門洞開在男人的眼眸中。
按閉燈前,他說:萬禧,沒有人像我這樣愛你。
買了卻又不敢送的愛情禮物,堆積滿了她的壁櫥。
這一切,讓我是如此的絕望,在冬天的空氣里,我越來越消瘦,像乾枯在風中的麥管,沒有眼淚,不會有人看見隱藏在我內心深處的哭泣。
周末,我們三個人常常乘坐沿海一線的雙層百十來回地穿梭,當寂寞沒處打發,我們就喜歡玩這個傻帽一樣的遊戲,在雙層巴士的上層前排,從起點到終點地來迴旋轉,打發掉寂寞的時間,從老城區到東部新區,從古老到現代的儉約,一路看過去,就有了滄桑看盡的蒼涼感。
我們的眼睛冰冷地對望著,鎮定的眼神,逃離了身體。
你罵我一頓。
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阮石,難道你感覺我比暗娼要聖潔么?我比暗娼還要下賤,沒有愛情,不收分文地,讓你睡。
我把音量開到最大,卡朋特的聲音,呼啦一下在房間里炸開,在音箱一側的地毯上,阮石狠狠地抓住我的身體。
有時,粟米會半開著玩笑對羅念庄說:加油,把萬禧從阮石的懷裡搶過來,那個臭男人糟蹋了我們的萬禧。
睡過了今夜,我還能不能好好的活著?我不知道,夜晚,我常常是張著眼睛,望著迷濛的天花板,緊緊地閉著嘴巴,咬著堅韌的牙齒,一種感覺,霍霍的閃在心裏,只要我鬆開牙齒,心就會痛疼得靜止了跳動,我總是在凌晨地時候跳起來,打開電腦,寫遺書,不知道應該寫給誰,那些文字像自言自語,沒有秩序地跳躍在灰白的屏幕上,然後被存進文檔,它們越積越多,像一些絮語,佔據了我大部分的文檔,飄渺的地牽引著我九九藏書的心,在死亡的邊緣遊走。
每一次和李莫糾葛過身體之後,她總是的第一個跑到我家,膩在我的床上,慢慢講,一個細節亦不放過,黑暗裡,擰著我的胳膊:不準睡,不準睡,幫我分析分析李莫是不是愛我。
阮石不喜歡粟米的,至於為什麼,不必問不必明,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說多了反而煩,在阮石感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不喜歡粟米近在咫尺到耳濡目染我的生活狀態。
這個冬天,我們在追逐和躲閃中迂迴,偶爾,閑極無聊的粟米也會加入,與李莫的隱忍糾葛,讓她變得憂鬱,褐栗色的眼眸里飄著霧靄一樣的茫然,和我一起逛街時,滿懷柔情地給李莫買襯衣買領帶夾以及精緻的火機,與以前的粟米截然不同的女子,這時,我便明白一件事:當嚮往的愛情來臨,任何一個瘋張的女子,都會悄悄收斂起所有的鋒芒,融化掉她所想象的愛情里。儘管,我不能說李莫和粟米之間是愛情來了,但在於粟米,確實是的,李莫是他渴望到達的彼岸。
我蹲下來,軟軟的,趴在他的懷裡:羅念庄。
一次,粟米壞壞地把我和羅念庄的手拿起來合在一起,左右地瞅著我們壞笑。我輕輕往外抽手,粟米使勁捏著不讓,我看了羅念庄一眼,他正滿眼戚汪地看著我。
托著我消瘦的身體阮石無數次說一句古詩:人比黃花瘦。我攀延在他的身體上,瘋狂地要他跟他做|愛,當快|感的痙攣襲擊了身體,世界便是蒼白,我喜歡這蒼白的感覺,至少疼是不在的,至少在這片刻,不曾由衷的快樂來得徹底。
我的身體,像即將爆裂的氣球,向四周紛紛碎開,它不再傾聽我的指揮,機械的快|感襲擊了身體,我的呻|吟,是號啕大哭…………
我咬著牙,眼睛睜得大到不能再大,我一直看著牙,像打架輸掉的孩子,隱忍著所有的神經,不肯讓身體服輸。
後來,阮石開始聲音陰仄地譴責我,他說只有暗娼們為了向外界隱匿一些可恥的聲音時才會在做|愛時放上音樂。他在譴責我那夜的舉止,如同暗娼,褻瀆了他的感覺。
每當她看到精美的男人用品就會停下來,擺弄一番,幽幽說:它很適合於李莫。
粟米和阮石如同夙敵,像兩個同極的電池,相互排斥。這時的羅念庄會瞅著我笑,有點戚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