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謊言千遍
他對別人的讚美從來都是不動聲色,連男子都會喜歡,何況粟米這樣一個心裝花朵萬千的女子。
李太太逐漸暴戾起來的態度激怒了粟米,曾經壓抑在心裏對李太太的鄙夷,像噴薄的火山,洶湧而出。她冷冷地掃了李太太一眼,明顯下垂的眼角,微微垂下來的下頜,以及菲薄著卻要靠口紅打出來的紅唇,一一地張顯了她試圖藏起來的衰老。
愛情會把每一個女子燃燒成天使。
粟米抽出一隻香煙,點上,緩慢地抽,緩慢的噴出一串串完美的圓圈:李太太,即使我粟米可以偷盡天下男人,但惟獨不想偷的是你的丈夫,你知道不知道?是你,慫恿了我,一定要偷你的丈夫。
粟米聽見了內心的響聲,嘩啦,一塊石頭,歡快地跳躍著落在地上,李莫在,只能說明:他和太太之間的隔閡,像這個冬天的空氣,在僵持。
李太太講完,噙了一口茶水:粟米小姐,現在的世道,真是這樣么?
作為婚姻過錯方,離婚讓李莫失掉了房產,以及大半屬於他的公司股份,隨後李太太要求法院執行,她帶著法警來到公司,面無表情地看著頹然的李莫和粟米,然後輕揚勝利的表情,粟米打開保險柜,開出一張支票,那個數字,是公司所有的流動資金以及定貨款,她要以最快的速度,打發掉這個讓她的生活糟糕透了的女人。
一相情願的愛戀讓粟米忘記了男人的本性,婚姻之外的愛情,不過是男人的零食,喜歡的,無傷大雅的,拿過來品嘗一下又何防?
你居然能問我想怎麼樣?一個被傷害的女人,我總不會連詢問傷口的權利都失去了吧?你以為我會做什麼?難道可憐兮兮地哀求你不要再偷我的丈夫?粟米,我可以這樣告訴你,哀求是我這輩子都不想也不會使用的表情。
李莫半天沒回應,隨後怒道:她約你出去你就出啊?這除了向她默認了你和我的關係還有什麼解釋?
泊下車子,粟米幾乎是飛奔過去,李莫無力地擁抱了她一下,眼睛里裝滿疲憊:怎麼才回來。
兩個身體摔在柔軟的床上,月光打進來,粟米看他,他一直閉著眼睛,眼角有冷清的淚水在閃爍,他的內心裝滿深深的挫九_九_藏_書敗感,與她跳躍著勝利的暗喜是截然的不同。
彷彿在一瞬間,粟米便迷失了自己。
李太太的手指開始顫抖,額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躍,粟米笑了一下:你天天盯著我和李莫,如果我不偷他,有點太對不住自己,為了不辜負你的懷疑,我只能偷了他,何況我不討厭他,既然在你眼裡我已是賊了,我何苦枉擔賊的聲名?偷了他,也算對得起我自己。
粟米矜持而尷尬地笑了一下:未必吧。
工人討要薪水,供貨商追討回籠貨款,李莫不聞不問,一副升騰敗落篤定由天的架勢,粟米像瘋狂的陀螺旋轉不停,以她微薄的力量試圖回天有術,把公司漸漸做回顏色。
當一個女人的青春漸漸遠去,她正恐慌地抓著能夠逮住的一切挽留青春,試圖從別人的眼中得到一點肯定,當她正努力抓住的東西,卻被別任用來諷刺,她是羞辱和憤怒的。
粟米靜靜地看,安閑地聆聽,從最初的希冀到最後的碎落,很短的瞬間,她便明白了現在睡在她床上的李莫,與愛無關,他只是在尋找一張床睡覺,在夜晚醒來的時候不被無邊無際的寂寥淹沒而已。
粟米說:你來吧,沒什麼隱秘的了,剛才是她打電話約我出來的,她都知道了。
李太太臨窗坐了,遠遠望著由遠而近的粟米,表情平靜,如同只是在等多年不見的街坊前來敘舊。
李太太給她倒上一杯茶水:這叫一劍舞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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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電話是誰打來,更沒有說內容,粟米已經買了新車,去見李太太時卻沒開,乘了公交車,一路慢悠悠晃過去,她要留給自己足夠的時間來想怎樣處理這件事,李太太絕不是善於忍氣吞聲的女子,委屈自尊,向來不是她的專長。
粟米說了謝謝。
千萬個可能迴旋在粟米心裏,如果李莫太太僅僅是警告自己退出,她能夠全身而退么?
而粟米的另外一天,遲遲的不肯來,她隱忍著對男人從未有過的委屈,扔掉了那個曾經驕傲而剛愎的粟米,李莫卻抑鬱著,不肯扔掉過去。當她被討要薪水的工人糾纏得無處read.99csw.com可逃時,李莫正躺在她的床上抽煙,當她被供貨商的電話逮住了不肯鬆手時,李莫或者已經在某家酒吧的角落,被灰暗曖昧的光線籠罩著,被青春瀲灧的女孩子虎視眈眈著,此刻的粟米完全的,就像一個盡職的管家,守著一份破敗的家產還要忠心耿耿地呵護著未曾成年的繼承人,而且這般千辛萬苦他並不領情的。
許久,粟米聽見自己聲音,它軟弱的帶著一絲屈服:你想怎麼樣?
到達茶樓時,應變所有可能的方略,穩妥地安放在粟米心底。
如果李太太主動退出,自己會怎樣?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粟米的心,開始在酸澀中洋溢著幸福感,她會怎樣,去監獄,強硬地要求小武在離婚協議上簽字,開始她所想要的另一種生活方式。
資金的匱乏,很快的,讓公司陷入困境,而李莫這個曾經風雲乍起的男子,被離婚打擊得失掉了最後的鬥志,他只會在夜晚,躺在粟米的懷裡,孩子一樣睡去。
李太太說:給你講個故事吧。
一次次,按上李莫的手機號碼,在振鈴未曾響起時快速關閉,儘管她想直達結局想到迫切,卻又害怕知道。
把車停在院子里,遠遠的,她看見李莫,像找不到歸途的幽魂,遊盪在冷清的院子里。
粟米不語,收聲斂息地看著她的紅唇蠕動,她決定,這一次,要把自己委屈到底。
李太太站起來,刷拉一甩手離開,趔趄的腳步徹底丟落了往日矜持造作的從容,粟米冷笑了一下,兀自說:自找受傷,你怨不得我。
做這一切的時候,李莫沒有避諱粟米,在粟米的面前,他給女兒打電話,給李太太打電話,聲音凄婉,淚水橫流,像乾涸的死亡向一條魚逼來,他在做最後的,無望的掙扎,試圖用淚水拯救自己。
凌晨,粟米駕著新買來的車子回家,一路緩慢地穿過每一個行人的身邊。
愛情和事業全部面臨著危險時,粟米才發現,男人曾經給予她的驕傲,在次時,支撐不起坍塌在她內心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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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米接
九-九-藏-書到李太太的電話,李太太在電話里聲淚俱下,要求粟米到她在的茶樓見面,粟米先是呆了一下,她和李莫之間,足夠隱秘,卻還是讓李太太捕捉到了風聲。粟米放下電話,平靜地對李莫說:我有事出去一下。
後來,他搬來一盆蘆薈,放在朝陽的窗台上,若自言自語說:它是仙人掌科目的,一點陽光就是它全部的養分,和懂得享受生活的女子一樣,沒有愛情也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
事實是果然。
半個月後,我知道了粟米出事的消息。
夜闌漸來,粟米失神地坐著一直等啊等,等來的全是寂寞,她的心,開始越來越是惶惑,她不知道李莫會這樣跟太太懺悔自己,假如他在懺悔,他該用怎樣的語氣或者心態描述粟米這個別人嘴巴里放浪不堪的女子?
回辦公室,門開著,半開的抽屜以及凌亂的報紙,表明了主人倉促離去,在生活細節上,李莫向來是個從容的男人,無論糟糕到什麼程度的場面,一旦經他周旋,便是絕無狼狽。
這是粟米無力辯解也推脫不掉的真實,除了尷尬的默認,她還能做什麼呢?
儘管先前的種種退路已是想好,粟米還是慌張了一下,尷尬而淺淺的一笑,抿在嘴角。
細長的茶葉掙扎在碧綠的茶水裡,很形象的茶名。
這個夜晚就是開始,李莫沒再回家住,曾經的李太太起訴到了法院,離婚的意向決絕而堅強,夜裡,李莫給遠在紐西蘭的女兒打電話,試圖用親情挽救瀕臨滅亡的婚姻。
從下午,到夜晚的煎熬,粟米沒有告訴我,結局,她要一個人安靜地等來,或者狂喜或者被傷感瀰漫。
李太太的眼神,直直地逼過來,不給粟米躲閃的餘地。
我在辦公室等你的電話。
粟米沒有說話,屈辱的,卻依舊不想放棄最後一絲希冀的眼淚,滾滾地落下來。
現在,粟米只剩和這盆花面對,就像他不動聲色,丟給她的讚美,對於她是全部,對於李莫,不過是閑來的一個玩笑,毫無意義。
粟米沒說話,李太太繼續。我朋友說,你還以為自己生活在上個世紀?現在,世風不同了,情人們趾高氣揚,因為年輕漂亮的她們喜歡做一種事情:把別人的太太https://read.99csw.com逼瘋。
李太太用鼻子,輕輕地哼了一聲:粟米小姐,你會不會告訴我,你和李莫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吧?
窗台上,李莫種的蘆薈青蔥依舊,這株從不開花的蘆薈,曾輕輕纏繞,繞開了粟米心底的花朵,那時,粟米試圖在辦公室養花,栽進盆里的花,從開始的蔥蘢到枝葉衰敗,從沒超過一個月,粟米要黯然地扔掉乾枯的花枝。一次,粟米扔掉一株鬱金香時在心底里輕輕的嘆息,飄進了李莫耳朵,他側臉,笑得若無其事:漂亮的女子養花是不容易活的。
過度操勞和心力憔悴使她消瘦得不像樣子,只是,她依舊懷著隱隱的希冀忙碌不停,以為自己的風情萬般可以化解掉擁擠在李莫心的抑鬱,夜晚入睡前,想一想《亂世佳人》中斯嘉麗說過的一句話,成了粟米夜闌寧靜時的功課:明天,我要想出個辦法來重新得到他。不管怎麼說,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
遂獃獃地,坐,一直坐到陽光西斜,給李莫打了電話,讓他過來,李莫不來,和粟米偷情,他小心翼翼,從不肯在人前張露一絲痕迹,即使和粟米約會,都是讓粟米先走一步,自己千萬般小心地追隨過來,演繹著自己以為的天衣無縫。
李莫鬆開她:開門吧。
粟米的手機還擎在手裡,那邊的李莫早已啪地扣掉了,粟米遲疑著繼續打過去,振鈴響地寂寥,沒人接了,像只有她一個人靜靜地在聆聽自己逐漸冰涼的心跳。
儘管千萬種可能的設想鋪墊早已在心中預演多遍,粟米還是露出了明顯的慌亂,握著一杯茶水,她忽然地不知道了自己,該向這個丘壑已是瞭然在胸的女子陳述什麼?此刻,粟米是多麼的厭惡自己的眼神逐漸開始了懦弱。
曾經歷的生活,好也罷壞也罷,或者曾經想過背叛,但如果被這段生活所放棄,任憑是誰都不可能在輕鬆之間接受,何況阮石從未想過放棄,他做生意,讀中學的女兒被送到紐西蘭,妻子可以是安閑的居家女子,他可偶爾偷腥嘗試一些男人骨子裡的放肆,或許,男人嚮往的成功,放在生活里,就是這個樣子,在突兀之間一切就支離破碎了。
有了愛情的粟米灰褐色的眼眸里閃爍著飄逸的光芒https://read.99csw.com,像天使閑淡在樹枝上,看一朵花緩緩綻放。
李莫的離婚案子一直拖著,那段日子,粟米在希冀和晦澀之間迴旋,身心俱憊。
李莫所有的努力,隨著婚姻被法官宣判結束而劃上了句號。
粟米小姐等於默認了?李太太做過美甲的十根手指,扣在杯子上,迴音清脆叮噹。
如果李太太的行為屬於後者,粟米想,這一次,她要收斂所有的鋒芒,委屈自己,就當自己是被捉住又被寬容赦免了的賊,且被允許帶走贓物,她沒有再去刺傷失主的道理。
粟米獃獃地,舉著手機,這就是她偷偷愛著的李莫,在人前內斂,曾經在她的身上溫情款款,說著能夠柔軟她內心的情話,用她喜歡的姿勢做|愛,而擺在桌面上,他怎麼就不肯再讓這一切真實?
我隱忍地說給粟米聽,粟米瞪著栗色的眼睛看我,慢慢充滿怨恨,然後起身離開,我潑向她燃燒著的激|情的冷水,讓她討厭極了。
憑直覺,我知道,粟米和李莫之間,早晚會出事的,屆時,李莫將會用比我冷酷得多的方式,殺死她對愛情的最後一絲希冀。
進房間,粟米開燈的手,被李莫抓住了,他拉著她說:睡吧,我累了。
當他們夫妻間達成了原諒,自己的公司和李莫之間的關係,只有一個結局:她退出。
一直,我不願意相信,直到有人把它們交給我。李太太不動聲色地拿出一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滿了桌子。
前幾天晚上,我們家樓下的馬路上有一個女人,她坐在馬路的中間,瘋了一樣地咒罵一個並不在身邊的女人,我和一位朋友正在陽台上喝茶,我跟她說,這個女人可能被某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給騙了,她瘋了,才會跑到這個男人家的附近咒罵他的太太,我朋友哈哈大笑。粟米,你猜她說什麼了?
同樣隱忍地愛著李莫的粟米極少有時間理我,即使理我,我只有豎著耳朵傾聽的份,她總是迫不及待地要我分享自己的快樂,像一個勤奮的傾倒垃圾的女工。李莫對她的每一個平凡不過的舉止,在她一相情願的曼妙想象里,都是浪漫而深情的。
照片上的粟米,在掏鑰匙開門,李莫站在她的身後,粟米衣衫凌亂地站在門口送李莫走,一臉倦怠的柔情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