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愛情的另一種姿勢
養活我就是不讓我上班。
他的頭埋在粟米懷裡,拱啊拱啊的,像要找個溫暖的地方藏起身體,粟米撫摩著他頭髮,短而粗硬針尖一樣扎在指間,此刻的小武,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軟弱,他像孩子依戀母親一樣依戀著粟米的懷抱。
眼淚就落下來。
對面的男子沒有死,被刀子和血光嚇暈了而已,只是,從此以後,他不能做男人了。小武被判得很重,除了持刀傷人,他還販毒的,警察注意他已很久了。10年的刑期,將把小武的青春全部淹沒在灰色的高牆裡面。
那時,在很大程度上,粟米已是父母在部隊大院抬不起頭的羞辱,三天兩頭,門口溜達著身份不明的男子,看見粟米出門,蒼蠅嗅臭樣圍攏上來,甚至男孩子之間為粟米大打出手已發生過不止一次,在部隊高貴了一生的父母,不得不一次次被警察請到派出所接受詢問,即使警察的態度很好,在他們的感覺,仍然是在人前難堪的羞辱。開得美麗本是花的本性,但吸引蜂蝶無數,成了花朵的罪過,這是粟米唯一的感覺。
粟米怔怔地盯著他,說不出話,心裏在不斷地問自己: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他怎麼沒和家裡的人一樣追問她,流氓為什麼偏偏糾纏你粟米?
小武說:沒問題。那時小武追她追得瘋狂,每天早晨,在部隊大院的門口,和當值的武警站在一起,在武警筆直挺拔的映襯下,他歪歪扭扭散漫著的樣子可笑極了。
嫁給小武和愛情無關,只與擺脫一種生活形式以及氛圍有關,小武寵公主一樣寵著她,給她零花錢,給她買漂亮的時裝,粟米從不問他的錢是從哪裡來的,他在家時沒命般地和她做|愛,像一輩子只在這瞬間真實,離開她的身體后就流竄于各個城市之間,回來,扔給粟米一隻包,裏面裝滿鈔票,偶爾粟米會問錢是怎麼來的。每一次,小武都用同一句話回答她:做生意賺的。至於是什麼生意粟米不關心他也不去陳述,大家相安無事就好。
他看了一圈,勇敢地看著粟米笑,粟米說:我給你沖咖啡嗎?
倉促到對自己有點不負責任,粟米對家人的所謂虛偽高貴的反抗,向來是極端的。那時,所有的人看著她,像看一個孩子的遊戲,一直到粟米拉著小武出門,他們才意識到這是真的。
然後一直一直的,在瘋狂地做|愛,像一場最read•99csw.com後的訣別,一直到警察砰砰敲門,粟米緩慢地給他穿好衣服,說:小武,我等你回來啊。
這個曾讓她心神蕩漾的男子,從此便是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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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見前妻挽著一個年輕的男子回家,再也沒有出來,他在外面砸門,他大聲喊前妻的名字,後來,警察帶走了他,對於他雜亂無章的陳述,警察一臉好笑的表情:既然已經離婚了,你不能在干涉他人的私生活。
走在對面時,前妻給他一張冰冷的臉,錯過身邊扔給他一個毫無表情的後背,如同他們根本就沒有相愛過,他不過是一個令人討厭的無賴。
那次,小武回來,深夜時窗子上叮噹的聲音驚醒了他,小武坐起來,側著耳朵聽,然後問粟米:怎麼回事?
粟米漫不經心說:一個流氓。
對面的男子開始敲她的窗子,在任何一個他有興趣騷擾的時間,粟米的窗子上響著叮噹的敲擊聲。
那夜之後,坐落在部隊大院的小樓,對於粟米,成為過去式。
身後傳來母親的哭聲和父親的怒喝:讓她走,走了就不要回來。
不知道,管他呢,過一天是一天了,以前李莫是我藏在心裏的寶,經歷過這些事情之後,我才知道,他只是我藏在心裏的一塊垃圾而已。
那個下雨的早晨,粟米決定嫁給這個追自己追得最有耐心的小男人,城市平民的小武知道粟米所有的風流艷史,卻是不曾在乎,出生在部隊高幹家庭的粟米,在他眼裡,如同墜落在凡間的天使,粟米眼裡沒來由的浩淼憂傷,讓他著迷。
以後呢?
當粟米聽完警察的陳述,交上罰金,把李莫從派出所領出來時,內心一片蒼涼,和這個叫李莫的男人,是結束的時候了。
前妻笑了笑:從包里拿出一本小巧的紅色本子說:你錯了,我們已登記結婚了,是合法夫妻。
知道真相后,粟米問他:我是不是需要付錢給你?
粟米說:是么,要我請你喝么?
小武說好。
小武回來,菜刀上血跡斑斑,粘稠的血還在滴,落在床前的地毯上,他盯著粟米氣喘吁吁說:我殺了他。
粟米的心,冷笑了一下,她的離開,原本就不再想尋找一個體面的借口回來,父親已經離休了,所有的威風,像陽光下的雪人,正漸漸綿軟著九九藏書融化而去,哥哥和姐姐們雖然都是不學無術,在父親的勢力籠罩下個個歸宿良好,惟有粟米,出生最晚,到了她這裏,父親的光芒,像女人頭上的一頂時裝帽子,只剩點綴而已,她只能在一家小公司做一個被哥哥姐姐嘲笑的小文員,在飯桌上、在家庭會議時被他們輕視,甚至還要在公司遭受老闆的騷擾,漂亮是她的罪過,有一次,她被老闆騷擾,回家后趴在房間哭泣,姐姐問了為什麼,粟米一邊哭一邊訴說,姐姐的眼神有一點幸災樂禍,眼神里的意思,粟米看得懂:蒼蠅不盯無縫的蛋么。姐姐的外貌足夠用醜陋來形容,從來沒有男孩子追,而蜜蜂樣圍繞著粟米的男孩子,像一根根的利針扎在她虛榮的心上,即使親情也屏卻不掉女人天性的善嫉。
李莫很少在公司里獃著,常常是一整天看不見影子,離婚後,他依舊沒放棄對早已消亡婚姻的拯救,在前妻經常出沒的一些場合,甚至在原來的家門口,幽靈一樣的李莫,不放棄尋找每一個可以彌合的契機。
粟米的父母自然不可能看好這樣一個即無學歷又無正經工作的男子,粟米第一次帶小武回家時,父母的眼神,是用凌空而下的姿態看小武的,卑微的小武站在寬大的客廳里,一直抬著眼睛,跟粟米的父母說話,很累很累的樣子,她的哥哥姐姐們一聲不響地看電視,雖然他們結婚了,卻依舊賴在家裡瓜分父母的二層小樓,他們是多麼不願意捨棄這份不屬於他們自己的驕傲,自認為出身高貴的他們,有足夠的理由不理會小武。
粟米的竹竿再沒有敲過對面的窗子,如果付錢購買一個男人的身體,太辱沒自己,這一直是粟米厭棄的感覺。
小武入獄后,粟米惶惑了很長一段日子,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當被惶惑追得無處可逃,粟米唯一可去的地方,是床,和不同的、看著順眼的男人。
我習慣了粟米半夜來敲門,她也習慣了在阮石嫌惡的眼神中自得地點上一支香煙,用沾染著酒氣的嘴巴含滿內容地呵呵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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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愛她無邊的小武,居住在城市的腹地,一棟風燭殘年的老樓中的一間房子是他們的家,高高的天花板,長條的木地板,以及拱形的木門裡,陳列著他們的婚姻。
李莫瞪著眼睛,https://read.99csw.com完全不相信的樣子,警察拿過來看了看,然後遞給李莫:他們是合法夫妻,如果你再這樣繼續下去,就是擾亂社會秩序了。
他笑了一下:隨便你了。
他說:很誘人哦。
後來,粟米才知道,他是被一富有女人包養的,和自己,不過是業餘的娛樂而已。
粟米徑直站起來,拉開抽屜,拿出戶口簿:爸爸,媽媽,我們明天就登記結婚。
我們無話。
連辭職手續都不曾辦理,粟米不再上班,發誓從此以後與被別人管理的日子絕緣。
粟米望著懶洋洋在生產線上工人心如刀絞,一旦面臨公司必須停工,剩到她手裡的只有這堆糟爛的機器,李莫更是一無所有,屆時,他們將回到從前,擁擠在公交車上、奔波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尋覓生活的依傍。
漫無邊際的疲憊和厭倦,很快就襲擊了粟米,她夠了,將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她從為任何一個男子這樣作踐自尊。十年前,為了擺脫軍隊大院約束,她幾乎被家裡掃地出門地嫁給了父母不看好的小武,她還記得那個早晨,雨嘩啦嘩啦地下,她白色的亞麻布長褲上濺滿了骯髒的雨水,公交車遲遲不來,她望著褲子上越來越多的污泥點子,想著這樣的生活,還有幾十年,把它們換算成小時甚至分鐘后,龐大的數字讓她終於哭了,望著站在一側的小武,她說:你要保證,娶我就是養活我。
末了,他抬起頭:粟米,我逃不掉了,我捨不得你。
你不是說咖啡的味道很誘人嗎?
聽著父母居高臨下的詢問,看著哥哥姐姐們對小武的熟視無睹,粟米的心越來越難受,小武,這個平庸的小男人,她可以不愛,卻不能容忍別人對他的輕視。
粟米望著他,很年輕俊朗的臉,安好的良家少年模樣。
他說:不要。
很快,門被敲響,粟米開門,笑吟吟的,一副虛懷若谷,男子闖進來,粟米的房間布置得很有情調,新鮮欲滴的水果裝在藤編的籃子里,席地的床,大副的油畫佔據了整整一面牆。
小武跳起來,二話不說,拎著一把菜刀就衝下樓去,很快,對面樓上傳來乒乓的打鬥聲,以及對面男子的慘叫。
粟米的千辛萬苦阻止不了公司的每況日下,善於抓住經營機遇的商家,已把春裝送進了商場,而粟米公司的冬裝,居然還有沒下生產線的,鐵定了要賠進去的,因為冬裝面
九*九*藏*書料的款項拖著沒付,面料商家已經停止了春裝面料的供應,工廠只要在運轉要就資金往裡投,停工很簡單,但,除非不想再開工,否則。更多的問題將紛沓而至。粟米有點驚詫,他不超過20歲的樣子,在她眼裡不過毛孩子,很快,她就發現自己錯了,他熟練地攬過她的腰,接吻,褪掉她的衣服,他嫻熟的做|愛動作讓她明白,在性上,這個毛孩子已是江湖老手,他帥而高大的身材,或許吸引了不少女孩子獻身。
一次,我問她:你打算和李莫結婚嗎?
望著前妻得意非凡的笑,李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到辦公室表示的所謂懷疑,是精心策劃好的一場陰謀,她太了解男人的弱點,太了解粟米的秉性,用激將法促使粟米主動和他發生點什麼,然後爭取離婚的主動權和最大的獲利程度,他和粟米不過是陷進了她早就預謀好的遊戲而已,那些照片絕非偶然所得。
粟米居住的老樓,樓與樓之間的距離很窄,彷彿輕輕一躍就能跳過去,小武不在家時,粟米大多數的時間,是在陽台上吃零食或者看雜誌中度過的,在敞開一半的老式陽台上,對面樓上的一個年輕的男子,迷上了閑淡的粟米,迷上她喝咖啡的樣子,那個時代咖啡是城市新貴們的飲料,他趴在對面的陽台上,說:你的咖啡香飄過來了。粟米嫣然一笑。
直到後來,她遇到了正在尋找生意合作夥伴的李莫,開公司,進設備,管理幾十號人,忙碌起來后,一度忘記了小武這個人物曾經在自己的生活里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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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陸續知道粟米有另外的情人,卻並不吃醋,還會笑著問粟米跟其他情人在一起的感覺,粟米懶洋洋說:我喜歡跟他聊天,跟你喜歡上床。
他正是青春茁壯,不知疲憊不知厭倦地索要她的身體,用最瘋狂的姿勢和速度征服了粟米的身體。
他嘿嘿地笑:沒有你誘人。
後來,只要小武不在,粟米就用長長的竹竿敲一下對面的窗子,他總以最快的速度上來,好象他生活的全部就是等待著粟米的竹竿敲在窗上,然後過來做|愛。
小武不在,粟米的寂寞沒有邊際,正是青春靜好的女子,躁動不時在身體里浮遊,對於身體的慾望粟米從不否認,始終,她是個懂得善待自己的女子。
在前妻的冷笑里,結婚證被奪九九藏書走,而他被拘留。
轉年的春末,在欠款人的催促下,粟米的公司,關上了久久不願合攏的大門。拍賣完設備后,粟米剩下的,只有那輛剛買不久的車子,李莫像一隻被抽掉了筋骨的某種動物,無助地看著粟米,粟米的眼神越過他,輕輕一笑,擦肩而過。
李莫拿過來看,真的,離婚不到半個月,他的前妻嫁給了這個無論怎樣看都像面首的青年男子。
李莫喃喃著騙子、卑鄙的騙子,奮力地撕結婚證,可惜,結婚證是過塑的,堅實無比。
小武去了很遠的新疆監獄,偶爾,給他寫寫信,排遣一些寂寞,當收到他文理不通的回信時,粟米讀著讀著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可笑,自己嫁給了一個連情書都寫不順溜的男人。
李莫理屈詞窮,最後,他指著前妻和她的小情人說:那麼,他們非法同居,你們管不管?
他就笑,說:女人最好嫁一個兩頭兼顧的男人,即有思想又是床上工夫好,嫁不到這樣的就嫁一個能陪自己說話的,找個床上工夫好的做情人。粟米驚詫地看著他,小小的年紀,怎就把女人的心理拿捏到如此的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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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塞給粟米一個存摺,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的一串數字,他說過要養活她一輩子,不再讓她過被別人管理的日子,小武請她原諒,這個諾言,或許這一生,他沒機會兌現了。
粟米迷上他的身體,像父母眼中的自己,這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孩子,除了性,他一無所有,躺在他身邊,粟米身體充盈,內心蒼白,他一張開嘴巴說話粟米就會難過,如此帥朗的一個男子,內心卻蒼白如白紙一張,上帝是公平的,在每個人的生命都留下一部分殘缺。
粟哏哏地冷笑,笑著笑著,眼淚就滑下來:那是曾經的想法,萬禧,有一種女人註定是野花,是男人娛樂自己的,還有一種是雍容的牡丹花,我試圖做李莫的牡丹,現在我終於明白,在李莫的眼裡我註定是一朵野花,家庭的空氣,不適合我這樣的女子,他不會娶我,而且我也不會嫁給他,因為從派出所把他領出來的一瞬間,我看他的角度已從仰視轉變為俯視,就這麼簡單。
夜裡,粟米不再回去陪李莫,要麼泡在酒吧買醉,要麼敲開我的門,一聲不響地躺在我床上,張著眼睛一直到天亮,浩淼的眼眸,沒有了往日的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