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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萬水千山

第十一章 萬水千山

我說:謝謝。
阮石的深沉的表情,是一個被生活勞碌的人急於進入夢寐狀態,跟愛情跟現實都沒關係,他撫摩著我的頭髮:你真的會和我這樣過到老?
阮石越過駕駛儀器,阮石抱過我,墨藍色的車窗玻璃隔絕了外面所有的眼神,阮石變得肆無忌憚,他放倒了駕駛座,我們接吻撫摩擁抱,我多麼需要,他的親吻他的身體,把另一個盤桓在身體里的名字擁擠出去。
剎那間,拖拉機老婆收了聲。
阮石推開大門,冷清的院子一看就是久無人間煙火了,阮石告訴我,已經跟房子的主人談妥了,他要買下它,送給我做度假小窩,這裏和市區交通方便,一個小時的公交車就可以到達,且是一路上看盡沿海一線的風光,反正我的工作篤定了我有的是閑散時間,可以打發在這裏。

4

阮石恩了一聲,他明白那個讓我想起來就會流淚的名字不是阮石,他也知道那個總讓情不自禁淚流滿面的名字叫做喜郎,對此,他從不吃醋,他知道那是一個夢幻而已,被現實掩埋在過去的歲月里,回不來。他已是寧肯依戀肉體而不再迷戀童話,在商場磨礪多年,在男女之間,他擁有比我要從容得多的理智,所以,即使再喜歡再迷戀我的肉體,他不會離婚不會讓我觸及到他堡壘一樣婚姻。
阮石不理他,繼續追問:你和他什麼關係?
我說:什麼意思?
他趴在方向盤上,難以接受這樣的現實,他所喜歡的女子,不過是人盡可夫卻是別人未必稀罕的女子。
然後,他跳下炕,矯健地走在院子里,在晴好的陽光下和女主人說話,女主人被山風吹得紅彤彤的臉張開一波又一波的笑,後來,他們站起來,走在村子的街巷裡。
阮石急匆匆奔過來:昨天夜裡,你在哪裡睡的?
我點上一支香煙,對著窗外吐出一個又一個的煙圈,很寂寥的春天,用語言糟踐自己的感覺,很好,如同變態者喜歡被別人施虐。
付帳后,我們拎著女主人打好的包,放到車上,阮石拉著我往村後走,在村子的最後排,指著一所房子說:萬禧,你喜歡不喜歡?
羅念庄找過我,他去,能跟我解釋什麼說什麼呢?
我朗然一笑:想到哪裡去了?我好好的,睡在一個男人的床上。
我說:快刀斬亂麻的感覺很好,不必了。
我跟他,是和你一樣的關係。

1

他的車子開走了,我坐在暖熱的土炕上聆聽山裡的夜晚,是真正的夜闌寧靜,春風喚醒了一些不知名的蟲子,躲在夜幕里,讓它們弱小的生命感受到了充分的安全,它們放肆著心中的幸福,小心而快樂地歌唱。
我說:在粟米家,阮石,抱抱我。
阮石掃了一眼,因為太了解我的秉性,他沒再爭究。
我笑了一下:如果會,我會瞧不起你。
這個叫阮石的名字,跟著我27歲的時光一起終將成為了過去,一個又一個的人物一段又一段的往事,它們像歲月遺留下來的石子,沉甸甸地塞滿心裏,我不知道,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當我重新想起他們,心會不會有疼在糾纏?
拖拉機手的老婆不理不問,大有不哭出幾個錢就不打算罷休的樣子,我捅了捅阮石:中和一下,給他們點錢結束吧。
阮石read.99csw.com的車子在一側走走停停,像極了他最初的追逐,末了,他說:萬禧,難道要我求你上車?
阮石終於鬆懈下了目光,哀求一樣問:你有沒有跟他上床?
山野的風呼啦啦地刮著清冽的甘醇,到處都是春天的痕迹,很多人說過,春天是一個適合戀愛的季節,而這時,我只能聽到忽忽的破碎聲,有些東西正紛紛地破碎在我的心裏,這輩子註定我已是不能彌合。
她長長的鼻涕和眼淚掛在嘴巴上,阮石冷靜說:他不是殘廢了而是骨折,休養一陣子就好了。
門外響起了汽車發動的聲音,很久,車子沒有開動,一會,阮石回來,手裡拿著一根結實的木棍:萬禧,千萬不要隨便開門,萬一有壞人闖進來。他晃了晃手裡的木棍。
離公交車站已經很近了,我向車站的方向走,經歷了這番折騰,我們內心的怒氣已經逐漸平息,我否認不了一個問題,我可以不愛他,曾經擁有彼此身體的一個部分,在很大程度上我們像夫妻一樣,當我們遭遇到一些事情,已上不可能像陌生人樣無動於衷,像我們習慣了彼此的身體,有些時候,我們已是親人。
下午,我們沒有走而是直接地和房主簽了合同,我拿過來看了看,甲方的名字是萬禧,我抽出筆改成阮石。
我和阮石都驚呆了一下,我跑到路上問拖拉機手傷得怎麼樣,他痛地呲牙裂嘴,阮石也跳下車來,我們看著拖拉機手面面相覷,拖拉機手的慘叫很快吸引了一幫村民,我們被包圍了,其實就算做交通事故,這怨不得阮石,但,在拖拉機手的地盤上,我們沒有分辨的餘地,在幾個村民的押解下,我們把拖拉機手送到醫院,拍過X光片后,醫生診斷是腳踝骨折,打上石膏后,拖拉機手的乾瘦黎黑的老婆開始審視我們,她跑到外面看了看阮石的車子,又飛快跑回來,盯著我和阮石,我穿得簡單,衣衫休閑,棉布質地,臉上也沒有化妝,更沒上戴下掛地墜滿了首飾,但阮石就不同了,賊亮的別克車子,西裝筆挺,氣宇很是不凡的樣子,我冷靜地看著她,知道近郊的農民個個不簡單,居住在城市和農村交界,城裡人的市儈刁鑽和鄉下人的小肚雞腸兩者結合,看人下菜碟是他們拿手的好戲。她目光霍霍地將我們打量完畢,開始跟我們算醫療費誤工費看護費以及營養費……
我們鑽進他的車裡,我打開了暖風,他詫異:你冷嗎?
我沉默地看著他離開。
一個可笑的感覺忽然衝上來,這棟房子的買賣,與我和阮石的尷尬關係真像,見不得光的買賣,永遠不能公示於人,大家心照不宣,全憑著一絲做人的道義維繫。
我笑,裹著毛毯站起來,按照他的指揮,關上一道又一道門,一共三道。
阮石想做什麼,我不想問,除了他的身體,他的所有都跟我沒關係,他想要的也是這個樣子。
他不知道,此刻的我,像一個毫無自救能力的嬰兒,被想象的愛情洪水淹沒,他是擦肩而過的一隻木船,我不能拒絕他的打撈。
臨近中午時,西西給我打電話,他們要走了,謝了我借給他們房子借給他們床,我讓他們等一下,我趕回去送他們,他們說不了,車票買好了,時間來不及了,問可不可以把鑰匙藏在擦腳墊子底下,我說好吧?
關於城裡人在市郊買房子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九*九*藏*書在城裡住膩的人花不多的幾個錢到近郊買一所民房,情趣所至,可以用來度過安閑的周末,只是這裏的房產買賣在法律上不受保護,地皮是村裡撥給農民自己建房居住的,不允許買賣,和城裡人的交易,都是良心和道義上的生意,大家私下裡簽一個協議,交錢,換出房子的鑰匙就是了,如果房子的主人是個不良之輩,收錢之後反悔,城裡人只能乖乖地搬出去,鄉下人進城委委瑣瑣像孫子,但這裡是他們的地盤,充分彰顯了鄉下人流通多年的一句俗話:好漢打不出村去。
一直他是個自戀加自傲交雜的男子,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他不容許不夠完美。
下午,阮石開著車,我奔回市區,回家拿,去超市買了一些簡單的用品,又折回山裡,從鄰居家要了一些修剪下來的果樹枝子,在灶下點火,收拾房間,黃昏降臨時,房子變得乾淨而充滿人間的暖意。
他們滿臉喜氣洋洋回來,炕桌上的小吃動了很少,我沒足夠的胃口,女主人一邊張羅著給我打包一邊羡慕地嘖嘖:你們城裡人跟鄉下人就是不一樣,你看,你喜歡鄉下,剛才你當家的去給你看房子了。
或許我就是的,沒有可以一生輕鬆的性格。
我默許了阮石買下這棟房子,不算大的投資,即使被村民賴掉了,兩萬元,只要阮石的指頭縫隙一松就出來了,全當做了一項被人佔了便宜還要罵傻×的慈善事業。
我給阮石打了電話,然後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等他,一直到看見他的車子像遲鈍的利器,劈開熙熙攘攘的遊人來到身邊,我沒有換地方沒有改變一下姿勢,用一個固定的姿態,我堅持到他來,想嘗試一下疲憊的感覺,看見他時,疲憊已經擁擠在身體里,排山倒海一樣的洶湧。
他不接茬:昨天晚上找你的人是誰,他和你是什麼關係?
茶几上擺著西西給我的留言,她說:女人要懂得好好愛惜自己,這樣的女子才被男子憐惜。
我關掉手機,試圖睡覺,腦海清晰得像擱置在光線明亮大廳里的一面鏡子,我睡不著,一隻又一隻地數綿羊,村子里有零散的雞鳴聲響起來,我合上了疲憊的眼睛。
阮石在灶下生灶火,屁股下面的炕面,漸次熱起來,在滾熱滾熱的炕上,我們做|愛,發傻,在隔絕喧囂的山村裡說一些痴情的話,我知道自己所說的一切不過是一些瘋痴的孟浪話,和我內心真正想表達的是截然的不同,只想用一種瘋癲的狀態擁擠走內心深處固執著的灰暗,把所有的往事都擠走而已。
阮石環顧了一下四周,我冷笑一下:是不是在看周圍有沒有熟悉你的眼睛?
我的心沉了一下。阮石的耳朵貼在手機的外殼上,西西的話,他聽得清清楚楚。
阮石的車子呼呼地折回來,在身邊,艱難地調頭,然後,慢慢行駛在身邊,半開著車窗里鑲嵌著他憤怒的臉:那個男人是誰?你跟他什麼關係?
深夜時,阮石從我身上趴起來,拍拍的我的頭髮說:明天,我來接你。我看著他輕巧而熟練地套衣服,輕巧地合上門。
我笑了一下,躺在床上,真好,再也不會有人在深夜敞開我的門鑽進我的床上,一切都再也不會了,像被關在籠子里的小鳥,我看見了天空的痕迹,我哭了,眼淚無聲無息順著鬢角滑進頭髮里。
他尷尬地笑了一下:到車裡去吧,昨天夜裡,我去你家裡,https://read.99csw.com差點把你同學當成你,如果不是她及時開燈,我想我會……
拖拉機手的老婆一屁股坐在地上,做好哭的架勢,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往外擠,說我們肯定是惹著她丈夫了,怎麼沒見他去踹別人的車輪子,然後開始一一地細說他們家的生活全要靠拖拉機手,她抹了一把眼淚指著我們:你們把他整殘廢了,讓我們怎麼過啊……
阮石得意地笑:它是你的了。
在嶗山深處,我選了一個乾淨的三口之家,我們要了山菜包子和一些小吃,我們盤著腿坐在被大灶烘烤得熱乎乎的火炕上,陽光從木欞窗格子之間鑽進來,一格一格地切割著我們的身體,身後的牆上,掛著喜氣洋洋的年畫,氣氛祥和而熱鬧,阮石抽煙,笑吟吟看我吃,說:萬禧,你的眼睛里裝滿春天的陽光。
外面擂門的聲音像打雷,睜開眼,太陽已經掛在窗子的正中間,大約是阮石,開門,果然的,阮石一臉焦灼:怎麼不開手機?
阮石一語不發,下炕,穿鞋子,他不能接受剛才我還在深情款款地說著情話,事實卻是有另一個男子在深夜敲我的門,在他的印象里,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床,沒有可去的地方。

3

我說:會啊,或許有一天你會厭倦了離開,等我們老了,在某個街角相遇,那時我們滿頭白髮,我們顫巍巍地看著彼此,兩眼昏花的淚光,然後我們牽著手到街邊的一個街心花園,坐在一堵花牆上,我指著自己滿頭的白髮問你,阮石你知不知道,年輕的時候我有多麼的愛你……
她說:哦,你平安就好。
阮石恨恨咬牙,他不相信。
我笑了一下,喜歡與否很難一下子說清楚,除了那個鑽石項墜,我沒接受過阮石的任何禮物。
我煽情的陳述,讓阮石的眼睛一片晶瑩,他近在咫尺地看我的眼睛:萬禧,讓我看看你的小腦袋裡為什麼裝的下這麼多憂鬱的想法?
我說:阮石,是不是上一輩子我坑過你?
知道,你會去廚房拎一把菜刀出來,剁在他們的身上。
我拉開門,他闖進來左右顧盼,我的手機一直關著,肯定嚇壞了他。

2

阮石摟著我的腰,把我的一條腿搭在肩上,他說:只要你願意。
我說:冷,往常的五一,從沒感覺像今天這樣寒冷。
阮石說:他來踹我的車輪,怪得著我么?
車子猛然間就停下了,從方向盤上轉過的臉,有些猙獰,他盯著我,目光尖利而寒冷,好象要用它刺穿我的身體。
一場糾葛結束了,一絲輕盈的疼像抽空了身體。
阮石厭惡地看了她一眼,一把扒拉開她的手:除了醫藥費,給你三千元錢,你願意就這樣,不願意我們去交通隊處理。
不想告訴他昨天夜裡的是羅念庄,更不想告訴他羅念庄就是喜郎,破碎在自己心裏就足夠了,把傷口撕開給別人看,我沒有這個習慣,所以,除了緘默我還是緘默,謊言亦不是我的專長。
我搖晃了一下木門,雖然面目滄桑,卻是結實的槐木。
我們面無表情地聽著,阮石掏出手機,給交通隊的朋友打電話,很快,她的氣焰消匿下去。
門外,阮石的車子發動起來了,他沒有叫我也沒有打招呼,車子轟鳴著穿過山間的小路。
阮石一直在關注我的表read•99csw•com情,他小心說:你若是喜歡,我馬上去和房東簽買賣合同。
阮石跑到鄰居家買了一個古老的大木盆,在大鍋里倒上水,熱情高漲地在灶下燒火,果樹枝的濃煙嗆得他吭吭哧哧地咳嗽,像誤食了食鹽的刺蝟,水冒出熱騰騰的蒸汽,他探手試了一下,兌在木盆里,然後把我抱進去,滑爽的山泉水,蕩漾在皮膚上,阮石的眼裡含著滿噹噹的笑,像極了一個慈祥的父親,一個下午的忙碌和現在的舒適,籠罩在心裏的灰暗很快被積壓走了,當我和阮石躺在熱乎乎的土炕上,一個念頭忽然闖進了心裏,我翻身,趴在他身上:阮石,這樣的生活,你會不會陪我過一輩子?
阮石的車子跟在一側,後面的拖拉機催促的喇叭聲響得刺耳,他望著我的方向不管不顧:萬禧,你讓我不得不刮目相看,你撒謊居然不臉紅。
這是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我要求阮石給我一個擁抱,一直,我們隱忍在人群視線的背後,在今天,我忽然想把一種東西破壞徹底。
方方正正的灰褐色山石壘成的房子,三間正房連著東面的三間偏房,不算高大,牆上落著歲月的痕迹,坐落滿山的果園下,一側有清澈的而寬闊的水庫。
他的沉默的蔑視激怒了拖拉機手,他衝上來,對著阮石慢騰騰的車頭狠狠地踹了一腳,我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骨頭的斷裂聲,拖拉機手慘叫一聲,阮石的車輪軋過他的腳踝。
他是指剛才我們在炕上的情話。
青島這座城市春天走得遲緩,春寒料峭是這個城市的特徵,我走在街上,想找個地方卸落裝載在身體里的寒冷,卻不能。
我說:這是真的,他不想要。
阮石眼裡是柔軟的一片,我拉開車門上去,阮石慢慢地開車,慢慢的說:萬禧,我知道,我這樣對你很不公平,可是我愛你。
笑的時候,眼淚就滑下來,曾經,我對么地想和羅念莊上床,我曾經是在一剎那多麼地渴望擁有他的身體,卻不能,輕易的,他把身體交給了粟米,我可以相信他們在床第之上除了身體與心靈沒有關係,只是,我不能接受這樣的形式。
我不看他,繼續往前走。
他溫柔地闖進了我的身體,把心思扔掉只要身體的時候,快樂是很容易的事。
拖拉機手的老婆站起來,用沾著鼻涕的手拉我:說到底還是你家媳婦懂事理,俺鄉下人就靠男人吃飯哩。
我笑了笑,告訴她我很好,然後收線。
沒有乘車,想很多事情,漫長的市郊公路在不知不覺中走完,到家時,已是黃昏臨近。
阮石開車帶我去嶗山深處吃農家宴,這一次,他主動地遷就了我的嗜好,不再批駁我對小吃的迷戀。他知道,每當我不快樂時,就會情不自禁想到吃,我狠狠地咀嚼著所有的東西,像要把不快嚼爛,吞進肚子。
我看過一本書,裏面有一個寫子的女人說戀舊的人習慣保留傷口,越來越多的經歷和故事會使戀舊的人越來越憂鬱,因為往事和傷口越積越多。
此刻的阮石,不過是我假想中某個人的面孔,這一生里他永遠不會是,現在,他是什麼?是只要我願意,只要我想,在每一個蒼涼的時刻,拽過來就可以依靠的肩膀而已。
末了,西西告訴我昨天夜裡有一個個子很高的男孩子來找過我,接著,西西玩笑說:萬禧啊,你要讓男人為你決鬥啊,我住了兩夜就有兩個不同的男人在深夜裡砸你的門。
九九藏書從擦腳墊子下,我掏出鑰匙,用它打開門,我是一個戀舊的人習慣使用沾染著自己體溫和氣息的東西,我的包里有一面小巧的鏡子,它跟了我整整8年,儘管它的邊緣已經被摩擦得破敗不堪,儘管鏡子的面上划滿了讓我看不清自己面容的痕迹,我還是不捨得丟棄。
後來,我們平靜下來,我說阮石。他恩了一聲,車窗外的樹伸展著鵝黃的綠,櫻花細碎飄零著,被車窗玻璃渲染成統一的墨藍色,我說:阮石,是不是每個人的心裏都藏了一個讓自己想起來就會流淚的名字?
陽光穿窗而過,他的臉上晶瑩著一道水的痕迹。
她的聲音,惶惑里攙雜著一絲內疚。
就這樣,過了,很久,阮石抬起頭,他臉上是痛定思痛的醒悟:萬禧,我們分手吧。
我迎著他的目光一直看,四道目光如四道利刃,在春天的空氣里乒乓撕殺,誰都不肯示弱。
我哭了,阮石抓著我的手,這比我說我跟他上了床還讓他難受,因為我在心裏已經接受了,只是別人不要而已,在他的感覺,這比在別人的追逐下和別人上了床更讓他不能接受,他抓著我的胳膊,死勁地搖晃:萬禧,我沒想到你會這樣輕賤自己,我還以為是別人追你,你怎麼能去主動勾引別人。
我站在山路的一側,拖拉機掙扎著扭曲而笨拙的身子,超過阮石的車子,然後,拖拉機手跳下來,惡狠狠地罵阮石:好狗不擋道,你算哪門子鳥人?
我下車,阮石一把拽住我:我帶你到市區。
阮石靜靜地看著我,猛地把我攬進懷裡,他不會知道,這些話是我內心的獨白,卻是與他無關的,我只是想說出來,給一個人聽而已,那個我最想說給他聽的人,已經模糊了,這些話憋在我的肚子里像正在逐漸腐爛的青草,散發著霉變的氣息。
掏出村子里房子的鑰匙,放在儀錶盤上然後我伸出手,飛快地,阮石從鑰匙包上解下我家的鑰匙,塞在我手裡時,他突兀說:萬禧,我會不會去找你?
阮石開始還沒回過神,但在我壞壞的笑容下,他參悟到了我的惡毒,他一把抓過我:不是外宅,是我的心宅。
我意外地掃了一眼阮石,阮石不動聲色地笑,他隱忍著,想看到我眼裡的感動。
我慢慢地走,阮石的車子緩緩開在身邊,然後突兀的,箭一樣絕塵而去,我的心,輕鬆地飄落在地上,空氣頓然清朗。
在這裏,城裡人要老老實實地按照他們的規矩來。
我說:買下它做你的外宅?
我們拉著拖拉機手的老婆去附近的銀行取錢,我一直沒有出聲,阮石把錢塞給她,拖拉機手的老婆邊數錢邊走,阮石上了車子,大開著車門,不說話也不理我,大約是讓我自己上來。
我說:我想,但是他不要。
聽著聽著,我的臉便濕潤了,寂寞和孤單總能輕易地襲擊了我。
山裡的寂寥,靜安美好到有一絲凄涼的味道。凌晨時,手機響了,是粟米,她焦灼地問我呆在哪裡,她去過我家,裏面住著一對陌生男女,去過所有我能夠去過的地方,沒有我的影子……
在一些東西上搭上罩布,我鎖上門,到有公交車的大路,要步行20分鐘,路邊開著星星點點的苦菜花,細小零丁的花瓣黃到濃郁,沿路兩側擺著山區特色小吃攤位,我慢慢地走,蔚藍蔚藍的天空,偶爾飄過一朵白雲,綿綿延延的蒼穹,一路下垂,在很遠的地方著陸。
他是誰?跟你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