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二章 用逃跑的姿勢愛你

第十二章 用逃跑的姿勢愛你

我笑了笑說:不必了,我一直認為煙灰是最乾淨的東西,可以彈在各種各樣的杯子里。
那段日子,夜裡偶爾會有電話鈴聲響起,我拿起話筒,那邊傳來熟悉的呼吸,是阮石,他不說話,我亦不語,我知道一旦自己的聲音衝出來,有一些離開的東西會重新回來,所以我不所,抓起話筒傾聽瞬間,扣掉,電話再一次執著地響起來,我不再聽,只重複一個簡單的動作,把話筒拿離話機大約兩個厘米的距離,再落下去。

3

羅念庄說好吧。眼神憂鬱,讓我想起舞台上的跳芭蕾的王子。
我想拒絕,已是來不及,羅念庄的母親已經開門,我的手被羅念庄緊緊地攥在手裡,我惶惑地看著他,看著迎面的羅念庄母親。
她說:是嗎?
我說:有點餓了。
那一天,惡毒的語言像奔涌的洪水,我不知道它們究竟從什麼角落裡鑽出來的,肆虐地橫衝直撞,一直撞向逐漸沉默在門外的羅念庄。
羅念庄把母親按在沙發上,他快樂,像童年裡終於找到了玩伴的孩子,他趴在母親耳邊說什麼,我看見,羅念庄母親嘴角矜持著的高貴微笑,漸漸落寞下去,眼神飄呀飄地就飛起來。
從現在開始,我要好好的愛自己。
她厲聲說:念庄,給萬小姐找個煙灰缸。
我站下說:羅念庄,你該到公司去了。
我站起來,對羅念庄說:我該走了。
他笑:帶你到我家看看。
回辦公室,想想自己和阮石,和羅念庄,也是不過如此的感覺,都很沒意思,大家不過都是你追我逐的一種遊戲,我把這種遊戲看得過於隆重了一些,把身心都給丟了進去,用這個女孩子的心態來衡量,簡直就是自己找傷,遂不想繼續在編輯部混時光,乾脆回家,遊戲來了誰又能擋得住?
她又問:萬小姐在哪裡供職?語調緩慢拖長。
剎那間,我聽到心裏有紛紛的刺在豎起來,此刻的我,像一隻戒備的刺蝟張開滿身的刺,時刻準備捍衛自尊,一直是這樣的,我的自尊高貴而脆弱,我可以否定自己,但決不允許別人的看低。
或許是因為內疚,除了偶爾打個電話,粟米很久沒找我了,我給她電話,每次她都會婉轉表示,她和羅念庄已經沒有聯繫了,她的暗示,我懂,大約就是:你可以放棄前嫌和羅念庄好下去。
那一天,我隔著門扔出去的話,像刻毒的刀子,它們紛紛地扎向羅念庄:羅念庄,這是你自己的遊戲,最好你不要告訴我和粟米上床的時候你心裏想著的是我,更不要告訴我,你不在乎我和阮石在床上的糾葛,你不過是個在我床上就不能勃起的小男人,你母親的傷疤在我的眼睛里,你父親曾經過目過我的醜九_九_藏_書陋傷疤……
我把煙灰彈在咖啡杯里,絕望的時候,我喜歡把煙灰彈在各種各樣的杯子里,內心掙扎著絕望的痛疼,從沒有像這一天,絕望來得如此的徹底。
我看了一眼羅念庄,他端著一杯咖啡,站在我的身後,閑下來的一隻手正深深地抓進皮質優良的沙發靠背里,他的眼神越來越緊張地巡邏在我們之間,我已經懂得了這個小男人的意思,他裝做不經意間帶我回家其實是早有預謀,他想讓我先見到母親,然後愛情重新開張。
她走時,丟給我一句話:千萬別把男人當東西,個個都是賤骨頭呢。
喝完豆腐腦,我們離開劈柴院,我不知道自己是該回家還是去哪裡,羅念庄溜溜達達跟在身後像極了一個無所事事的人,高高的身影在上午的陽光下,長長的搖晃,他不看我,也不說話,後來,我發現他總是把自己的影子塞在我的腳下,讓我踩著,我不動聲色地移開,他繞著繞著又塞回來。
二十年了,那個曾經在小城掀起過無數個新聞的瀲灧女子已是不再,她矜持的冷漠里,是依舊的傲氣。她掃了一眼我和羅念庄牽在一起的手。
回到家,我依在門上,仰著頭,定定地看著遠處,任憑眼淚刷拉刷拉流。
夜裡,常常有人敲門,一個是粟米一個是羅念庄,我開著燈,開著音響,躺在床上不說話,我要讓他們知道,我還在好好地活著,要過一段清凈的不被打擾的日子。
羅念庄樂了一下,衝到一個門前按門鈴,我說:羅念庄,你幹什麼?
這個聲調,似曾聽過數遍的熟悉,我邊想在哪裡聽過邊回答她我所在的那間並不出名的學校。
羅念庄蹦跳到一側的家用吧台,給我倒咖啡,他母親一直在審視我,一直在試圖調整一種合適的眼神,她顯然已經知道我是誰,只是,過往是她不願想起也不願意提起的,那是她試圖掩埋在歲月中的一塊醜陋的傷疤,而我的存在,等於在明晰地提示她:你所有的傷疤,曾經是我歷歷在目的,所有的藏和掩飾,都是徒勞。
我拉開門,就會看見他握著手機依著一側的牆,笑吟吟一臉的溫暖。
我們在前面走,羅念庄跟著,我想自己應該有點恨他,可是,除了心在劇烈地痛,恨無從生根。
初夏的陽光白晃晃刺眼,生生的痛楚在身體里蔓延,羅念庄在身後大聲地喊:萬禧,我愛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就是愛你。
羅念庄的咖啡端過來,很濃郁的香,是正宗的巴西咖啡,我嗅得出來。
然後,用眼睛看住他,用你不離開,我就不會再走的姿態。
我笑了一下,看看她,不敢相信她小小的年紀就能把男女之間詮釋得透徹如此,送到樓下,她腳下像安裝了彈力極好的https://read•99csw•com彈簧,腳步輕盈而飄逸。
他沒有理由等一個不給自己絲毫希望的女人,何況彼時的我,在另一個男子的懷裡,連愛情的名義都不是,我有什麼理由去苛求他呢?
春天的暖,使很多人勤快起來,喜歡到處流竄,雜誌社時不時來幾個文學愛好者,坐在某張主人不在的辦公桌邊,一臉敬仰,小心翼翼張望編輯的臉色,表情就像朝聖者終於見著了上帝,這種心態讓人感覺好笑,他們不甚明白,做編輯的同樣是人,凡俗的人,要吃飯穿衣睡覺,思想不見得比其他人高尚,甚至齷齪起來比街上販夫走卒更要卑劣陰險。
眼淚奔跑在臉上,我噠噠奔跑在初夏的街上。
雜誌社窗外有兩棵高大的玉蘭,一紅一白,在五月的風裡,伸開巨大的花瓣,如隨風伸展的手帕,短短几天的時間,這些瀲灧的手帕就呈現出衰敗的姿勢,綿軟的花瓣上透著點點頹敗的鐵鏽色,臟乎乎的顏色令人沮喪。惟有台階兩側的一叢叢風竹,在陽光下呼啦啦舞蹈,蒼黃的葉子展現出生機盎然的新綠。
從此以後,我失去了羅念庄。
我笑:那女人呢,是什麼?
這天,編輯部來了一個女孩子,細高條的身材,一臉文靜,是編輯部的常客,每次來她都固定地找一個人,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小小的年紀擁有她這般細密心思的女孩子也算聰明的一種,懂得怎使用文字使用編輯,她寫詩歌,據說每次寫詩歌的時候桌上擺著一排打開的外國詩選,東拽一句西扯一句就湊成了一首詩歌,參加高考三年年年落榜,通過泡編輯部泡上我們這裏一位中年男編輯,幫著修改詩歌,發表詩歌,最後並幫她疏通了各種關係進了本市的一所專科學校,從此也算跳出了農門,對這位編輯的恩德她無以回報,只有身體,這位男編輯當然寵愛如寶,活了半輩子,被這樣一個水靈靈的女子喜歡著,很快就把糟糠給拋在了腦後,在外面租了房子跟這位尚在學校混日子的女孩子做了露水夫妻,可惜的是,很快事情敗露,他的妻妹偶然間發現了姐夫的秘密,這位編輯的太太並沒有親自動手,而是搬來了婆婆和小姑幫自己捉姦,女孩子和編輯被自己母親和妹妹攔截在床上,他攔著母親和妹妹,讓女孩子穿上衣服趕快逃,據說女孩子一邊套衣服一邊攥著一把巨大的螺絲刀,誰要上來就跟誰拚命,當然,沒人願意和她拚命,捉姦不過是為了向兒媳婦表明做婆婆的深明大義,她飛一樣逃竄在城市的小巷裡,最後,編輯的妹妹和母親撬開了女孩子的箱子,結果是男編輯差點吐血身亡,這個外表文靜的女孩子,一邊用他的錢武裝了外表一邊在床上閱人無數,並且她有個乖戾的嗜https://read.99csw.com好,在日記本上詳細地記錄了和每一個男子上床的詳細過程,男編輯不過是她利用的一個砝碼,傷心失望之下,男編輯躲著不再見她。
我放下咖啡杯,從包里掏出一支香煙,點上,緩緩地抽,羅念庄的臉色已經蒼白,他明白我的這個舉止,是我的特有的,我喜歡用這個蒼涼的姿勢表達決絕的拒絕。
女孩子大有抓不到他誓不罷休的架勢,我們只好任由她氣勢洶洶呆在編輯部里。她守株待兔般在編輯部呆了近半個月的時間,男編輯愣是沒露面,她終於泄氣,打算以後再也不踏上這傷心之地,說真話,我有點捨不得她,她在等男編輯時,閑得沒事就跟我聊天,很是柔軟的樣子,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會是別人說的樣子:任何一個男人只要和她聊天一個小時,就可以輕易帶到床上去,且在床上她有著種種與外表不相似的瘋張。
這一生,在於羅念庄,篤定我要用逃跑的姿勢。
終於想起了這熟悉的語調,在香港電影里,當平民女子與富家子弟產生愛情,富家子弟的家人就是用這樣的語氣盤問女孩子的根底。
她陰陰地乾笑:更賤,被騙得暈頭轉向還幸福得一塌糊塗。
現在,失去衣食供應的女孩子,只要有時間就來泡編輯部,毫不掩飾自己和男編輯的私情,一高興就在桌上留一封敞著口的信,有好事者打開來看,樂成呵呵一片,女孩子譴責這個男編輯從來沒有給她買過一枚戒指,大罵他是太監等等……
她斜了羅念庄一眼,然後起身,打開客廳的通風設備,坐回來,按著遙控器看電視,我笑了一下:伯母,跟以前相比,您現在的生活可真是悠閑而從容啊。
他揉揉眼睛,看我,依舊乾淨的眼神,我說:哦,你……
我坐在經常坐的位置,羅念庄在對面坐下,招手要了兩碗豆腐腦,白絮樣的豆腐腦上漂著蔥翠的香菜,白和綠,兩種很是純粹的顏色,騰然間就把食慾勾出來。
一夜綿延不斷的夢常常會在早晨把我餓醒,那天早晨,我抱著空蕩蕩的肚子,無比地懷念劈柴院滷水豆腐腦,洗刷完畢,我拉開門,去劈柴院吃豆腐腦,一打開門,羅念庄張進來,他坐在擦腳墊子上睡著了,昨夜一夜安寧,他並沒有敲門,他從睡夢中懵懂醒來的樣子,讓人心疼。
羅念庄是個聰明的男子,他不再談愛情,也不問我和阮石之間的事情,從我的恬淡中他大約也猜出我和阮石已是結束。
我們都知道的是,男編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常常跟大家借錢約會,甚至把腕上的表都賣掉了,和女孩子睡一夜之歡后,第二天來編輯部,兩腿都在打晃,大家開他的玩笑,他並不避諱,說:昨天晚上和某某睡了一夜,他媽的,給累的!

2

https://read.99csw.com
我是男人?她呵呵一陣笑:我是男人就一輩子不結婚,騙盡我所見到的每一個女人。
羅念庄站起:你要出門?
劈柴院很快就到了,這個時間來吃早餐的人都是從容的,在北方,需要匆忙趕時間的人在早晨七點大多就出門去了,他們的手裡拎著麵包牛奶,因為生活,他們沒有從容的時間來享受一頓象樣的早餐。

1

整整一周我關掉了手機,不管是不是我值班,我坐在雜誌社裡,人多,同事之間可以不談隱私,很快就可以忽略類似於失落的東西。
羅念庄母親的口音有了略微的改變,攙雜著絲絲的粵語,她端起咖啡,放在唇邊:萬小姐,是在哪間學校畢業的?
夏天就淺淺地來了,周末的一個黃昏,我們在東部閑走,羅念庄忽然說:萬禧,你不覺得這裏很熟悉嗎?
隔著門,羅念庄說:萬禧,我愛你,跟別人沒關係。
春天的潮汐比所有的季節退得都要大一些,我們沒事時拎著一隻小桶,到海邊捉一小螃蟹小蝦子小魚什麼的,玩味著輕鬆的心情,是很好的狀態,像回到小時候,我們高高地捲起褲腳,在淡水湖裡捉田螺以及淡水蛤蜊。我們的心裏,張揚著彼此早已明了的千萬種不可能,庄先生,粟米,阮石,這三個人物,像三條深深的鴻溝,隔絕了我們,註定了這一生,我們只能在兩岸遙遙對望,彼此是我們心儀卻不能到達的風景,按捺著心裏的疼,我們在一起,快樂是飛給對方看的,疼留在自己心裏。甚至,我們可以挽著胳膊走在街上,我們可以肆無忌憚的對街上的靚女帥哥品頭論足,惟獨不說的,是我們自己。
當我閉上嘴巴,整個空間里,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拉開門,外面空蕩蕩的,羅念庄走了。
羅念庄來,他不敲門,總在門外打電話,我接起來,他就說:我在門外。
我們在一起,不涉及感情,聊一些過去的故事,他家所有的脈絡就是這樣熟悉的,他爸爸還算是有良心的男人,羅念庄六歲時,爸爸的香港太太過世,丟給他三個已是成年的女兒,他回大陸找羅念庄母子,因為赴港手續一直沒有辦好,庄先生便把他們母子暫時安排在青島,幾年後赴港手續齊備,他們去了香港,生活並沒有因此而美好,庄先生前妻留下的三個女兒對羅念庄母子很排斥,對他們說話的語氣如同對待菲佣,從前,羅念庄的媽媽因為生存環境不得不收聲斂息,現在則截然不同了,屈辱了半輩子的她不肯繼續生活在別人的乜斜里,在香港住了半年,她帶著羅念庄回到青島,庄先生樂得這樣,即使要在青島和香港read.99csw.com之間飛來飛去,兩相安寧就好。
他母親淡淡說:你不介紹一下,我怎麼知道是誰。
我喝豆腐腦。過了一會,我告訴羅念庄,那段灰濛濛的日子,不值得他記一輩子。
形式和他曾經預想過的不同,甚至以最快的速度走向相反的方向。
每天上午十點左右時,我乘上公交車,搖搖晃晃慢悠悠到雜誌社打發日子,這個時間出門,上班高峰以近過去,車廂里空蕩蕩的,像我的心,可以坐在位子上,望著春末的陽光想很多心事,一些美好的記憶穿過塵埃擠過來,總能讓嘴角微微上翹,眼裡已是酸酸的晶瑩,驀然間抬頭,發現車已過站,是常事,站起來下車,溜達到雜誌社。
他羞澀地笑了一下,孩子一樣的神情,一下子,打碎了內心所有的從容。
這些喜歡泡編輯部的文學愛好者,大多成不了是不了氣候的主,他們面孔比文字更讓編輯們熟悉,文章寫得象樣的作者,大多不泡編輯部,他們寧肯把時間用來看點書,骨子裡有一絲倔強的清高,我的一位同事把一臉敬仰著泡編輯部的人很是地道地總結了一句話:一批文學沒搞好就讓文學搞倒了的主。
羅念庄說:離開小城后,一直很想你,一直在盼著學會寫字,等我會寫字了,想給你寫信,可媽媽說她記不住地址了。
羅念庄的臉色煞白,眼裡翻滾著洶湧的憤恨。
羅念庄是快樂的,衝著母親喊:媽媽,你猜她是誰?
回家后拔下電話線,一個人的寂靜里,寫一些與心情有關的文字,是心靈日記,或買回來一堆美容用品,我在深夜的陽台上給自己做美容,我想很久,發現從來沒有好好地愛過自己,西西說的是對的,一個女子,如果忘記了愛自己,不懂得享受被愛,誰還會好好的來愛你?
我搖了一下頭,我是個不記路的女子,分不清左右,常常在打車時,遭遇司機問向哪個方向走,我一定先比畫一下手,哪只手會寫字我才知道哪邊是左右,甚至雜誌社分給我房子時,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這能從一個方向回家,變一個方向,我就找不到家該朝哪個方向走。
這段時間,我基本就是和這撥被文學搞倒的主在辦公室里混日子,也好,他們有的是時間,陪我東扯葫蘆西車扯瓢地閑扯。
靜靜的空氣瀰漫在樓道里。
他說你先走。我走在前面,在街道的拐角,我用眼神掃了一下他的方向,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當我的身影隱沒在拐角另一端的瞬間,失落如雪,輕飄飄飛揚下墜。
轉身回客廳,儘管來過一次,對於這個家我還是陌生的,闊大的客廳,高大的巴西木,迴旋著令我壓抑的雍容。
我在沙發上坐好,羅念庄的母親緩緩說:念庄,給萬小姐倒杯咖啡。
羅念庄黯然地垂下頭說了一聲對不起。
如果你是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