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比愛情更疼
兩支香煙在我們唇間燃燒完畢,我說:粟米怎麼辦?
粟米笑:羅念庄,昨天夜裡,你看見我坐在駕駛座位上的吧?
她望著前方:我已經聽過一遍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四處奔波,卻改變不了粟米想要的結果。
接下來的日子,我找不到羅念庄,去他家,隔著門,羅念庄的母親一臉冰寒,她的表情告訴我,她對於我這個叫萬禧的女子很是厭倦,或許她以為我在追著羅念庄索要愛情,我隱忍了所有的屈辱,我說:我找羅念庄。
在兩個法警的中間,粟米栗色的頭髮顯得凌亂,走過我身邊時,我輕輕喊了粟米,努力穿過淚水試圖看清她的臉,卻不能夠,淚水擦不凈。
我拉過羅念庄:你看見了,昨天晚上是我開車的,對不對?
夜闌寧靜的公路,車子稀少,只有兩輛小小的車子梭子一樣劈開濃濃的夜色。
交警左右為難:你們兩個究竟誰說的是真的?
法院門口大台階上,坐著萎靡的羅念庄,他是在的,只是沒有勇氣進去,他綿軟地看著我,一些乞求一些原諒,我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緩慢走過他的身邊。
我說:粟米……
我們都是心裏藏著絕望的人,冒險的刺|激讓我們笑成一團。
最後的漠然眼神,對羅念庄,有足夠的殺傷力,他沒再來找我,也沒有電話。
我拽著處理事故的負責人:粟米呢?
而我更相信的,已是宿命。
案子很快就判下來了,在法官眼裡這是最簡單明了的案子。
我哭了,然後,我開始和粟米吵,我們吵得青筋暴起,誰都不肯妥協,羅念庄站在一邊,一副不知該怎麼說的樣子。
粟米哏哏樂:想我做什麼?想我快點出去,睡你喜歡的男人?
這個可憐的孩子去找我了。
我看她,她說:你回頭。
幾乎是央求,我拽著交警的手:真的是我,因為我沒有駕照,一定糾纏著要開她的車玩,才撞到了別人。
夜裡的寂寥里,我會梳理一些往事,從童年到少年,到去年的夏天到現在的夏天。
我坐在駕駛座上,粟米指揮我怎麼樣打方向盤怎樣踩離合器,車子從最初的歪歪扭扭逐漸平穩下來。
作為一個駕駛者,她比我更明白駕車肇事然後逃逸的結果,更何況,我是無證駕車。
羅念庄的車子飛一樣來了,粟米拉起我的手,高跟鞋噠噠地敲擊著路面,在寂寞的夜裡,響得清脆,像有人在追著,讓我們的恐慌read•99csw.com加劇,我們跑得更快。
粟米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羅念庄艱難地垂下頭去。
我們沉默,明天即將出現的場景在心裏打鬥。
我說:粟米,我想你。
一路上,羅念庄一聲不吭,我握著他把著方向盤的手。
我不相信,事情的結果真的會如她所描述的那般輕描淡寫,轉過來,我問羅念庄:你知道結果會怎麼樣么?
我咯咯地笑,踩著油門飛奔而去,我要把羅念庄甩在遠遠的地方,只要他在,我的心就疼得不象樣。
我回頭看他,面無表情,一直面無表情,如同走在街上被陌生人的喊聲驚動,回首來,他的面目卻是陌生,我不需要做什麼表情。
天亮了時,我們一起去蘭桂坊吃早茶,安靜優雅的環境里,粟米不時吃吃地笑,指著我肅穆的樣子說:就這點小事,就嚇成這個樣子。
她的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念庄不在家。啪地合上堅硬的門,她無比地討厭我這個明了她所有前塵後世的女子。
我們去得晚了,粟米已經帶到詢問室。我找到交警負責人,問昨天晚上的事故。
粟米笑了一下:親愛的,羅念庄愛你,好好珍惜吧,一生里,遇到一次真愛,不容易。
羅念庄沒看粟米也沒看我,輕微地點了點頭。交警一揮手: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沒時間陪你們玩這些小孩子的把戲。
只要你願意……
我和粟米一起笑,我們都是的,習慣了用笑遮掩內心的蒼涼。
我們駕車回家,忐忑的心,一直在瘋狂旋轉,這個罪過是我的,我不能讓粟米承擔。
她認真地盯著我,拿手在我臉前晃啊晃的:你傻呀,你看你,有好好的工作,有一個這般愛著你的男子,你能保證你承擔後果這一切不被丟棄?你丟不起,而你看我,沒有工作沒有愛情,無可丟棄。
我說:不提他了。
用沉默表達蔑視,是我的習慣。
粟米趴在方向盤上,很疲憊的樣子。
粟米眼神空洞,我從未見過她有這樣的表情,是極度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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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米冷冷一笑:他在我的房間里呆了一個黃昏,但沒有脫衣服。
錯過我的身邊,她單薄的身影擦肩而過,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的單薄,在偌大的法庭里,像透明如翼的紙。
從法院出來,我仰頭看天空,淚水苦澀,像極此刻感read.99csw.com受到的人生。
粟米點上一支香煙,在緩緩地調轉車頭,手指在方向盤上溫柔的撫摩:或許,我再也不能開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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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阻止不了宣判的開始與結束。
她歪一下凌亂的腦袋:羅念庄呢。
她不理我,車子穩穩地在夜色里滑行,我抓著她的手:粟米,你什麼意思?
羅念庄幾乎沒吃什麼東西,一直望著我們,言語總停留在欲言又止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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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的,我不相信是真的,只是在寬慰我就是了。
我撥開服務生的車子,身後響起了稀哩嘩啦盤盞落地聲。
我說:粟米,你瘋了,我不會領你的情更不會感激你。
愛極了這個叫粟米的女子,想她想到不能自抑時,我會跑去看她,帶著她最喜歡的一種香煙,隔著粗壯的鐵欄杆看她,她的頭髮長出了很多,栗色的頭髮間雜著剛剛生出來的黑髮,還有她蒼白的臉,使得她看起來是從未有過的凌亂,我捏著她的手,只能流淚卻說不出話,她會點上一支香煙說:傻妞,哭什麼哭,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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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念庄低著頭,他不看我。
他轉身讓人帶走了粟米,我一字一頓:羅——念——庄!
衝上車,粟米把著方向盤,車子箭一樣衝進夜色里,不知究竟跑了多遠,淚水縱橫了我們的臉。我們口袋裡的手機,此起彼伏地更替響著,誰都沒有接。
他指了看守室,粟米坐著一張堅硬而沒有溫度的板凳,抽著煙,沖我勾勾小指頭,無所謂的笑。
無比地,我想找個人說話,傾訴自己,如許的紛亂積壓在心裏,我需要找雙耳朵傾倒自己。
我和粟米,幾乎是顫抖著下車,像兩個在災難中老人相互攙扶著走過去,有輛摩托車倒在路邊,撞碎的車燈以及裝飾面板,還有尚在散發著腥味的血跡,凌亂地碎了一路,一個男人趴在路基上,粟米小心地走過去,用手試探了一下鼻息,燙著一樣,她的手縮回來,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粟米跟著我回家,我說服粟米回去,想在她離開的瞬間撥打報警電話,粟米好象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執拗著不肯走,隨後,羅念庄也來了,他默默地看著我們兩個人在為誰去坦誠事
九_九_藏_書故而爭論不休。
車子撞上了什麼,砰的一聲,是西瓜落地的聲音,我呆了一下看看粟米,粟米的腦袋探出車窗,然後,她喃喃的聲音飄回來:萬禧,我們撞人了………………
那個人瞪著吃驚的眼睛,粟米被重新帶出來,她指著我說:萬禧呀,我搶了你的男人,怎麼你要跟我搶坐牢呢?算了吧,你還是找點有意思的再跟我搶吧。
羅念庄說了好吧。
粟米不理我:萬禧,這件事放在我身上,最多是駕車肇事,最多罰款而已,而你就不同了,是無照駕車,你懂嗎?罪過可能要大一些。
從早晨到現在,羅念庄一直低垂著頭。
我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讓我開一會車子。
整個聽審過程,我的淚水沒有停過,粟米模糊在視線里,除了必要的回答,粟米始終沒有為自己分辨過一句。
沒有我們想象的簡單也沒有我們想象得嚴重,當事人沒有死只是昏迷而已,而作為肇事逃逸的後果,我們承擔的不僅是民事賠償,還有刑事責任,我獃獃地看著羅念庄:你早就知道後果是不是?
粟米黯然:他愛你,愛到可以讓你恨讓你瞧不起。
我說:粟米,對不起,但願不會連累你。
再者,我一直想嘗試一下坐牢的感覺,想知道小武在裏面過得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在這裏,我常常想起他,不然我都快把他忘記了。
粟米一直在聽,不發表任何見解,如同發生的,都在預料之中。
粟米掏了一下手袋,嘟噥說:奇怪,車鑰匙呢?折身朝外面的桌子邊走,我一直看著她,忽然感覺粟米並不是回去找東西,因為在臨近桌子的邊緣,她並沒放慢腳步,致命的預感擊中了我,幾乎是聲淚俱下,我喊:粟米!
我拽過他:快,帶我去交通大隊。
粟米揚起頭,栗色的長發,呼啦啦飛舞在夜色里:萬禧,是我撞的人啊。
羅念庄看著粟米,遲遲地不肯說話。
呼啦啦的風掠過我們的頭髮,它們像瘋狂跳舞的海藻,紛紛揚揚在臉上。
我上車,已是夜幕降臨時分,繁星點點,掛在高天,車子駛上環膠州灣公路時,海腥味濃郁地飄過來,一路上,我慢慢說下午的事情,傾訴讓我逐漸變得平靜。
我們的爭吵平息了,整整一夜,我們開著燈,三個人對望,我擔心明天一早粟米變卦,我說:羅念庄,如果你愛我,明天就要為我做證,你知道車子是我開的,我不願意一輩子活在九九藏書愧疚里。
他跟在身後,走過一個路口時突兀說萬禧。
我想起了粟米的一個舉止,在回出事地點的路上,她的手緩緩地抹過了方向盤,她早就想好了也做好了承擔後果的程序。
遠遠的,有警車在呼嘯,我們回到事發地點,路面上的狼籍已是不見,除了零丁幾點摩托車的碎屑,只有隱約的血腥味雜空氣里飄蕩,我和粟米對望一下,她拍拍我的手:我們回來晚了。
審理案子那天,偌大的法庭肅穆而冰冷,粟米淡定地站在被告人的位置上,不時回頭看我一眼,旁聽席上坐著孤零零的我自己,致命的孤獨感一波又一波地襲過來,沒有什麼比看見鋥亮而冰涼的手銬套在粟米細膩白皙的腕上更讓我疼。
粟米裂嘴,無所謂地笑:如果只為換取你的感激,我未必會這樣。
粟米輕輕一笑:我們回去吧。
車子轟鳴片刻,絕塵而去,望著她的車子,靠著蘭桂坊的牆,我緩慢地滑下來,依著牆蹲下來,我開始絕望地哭泣。
我回過頭,後面跟著一輛車子,是羅念庄的,徐徐地跟在後面。
車子保持著穩定的速度,和羅念庄的車子保持著不棄不離的距離。
在優雅的蘭桂坊,所有正安靜地享受早茶的人被我的喊聲驚動了目光,他們的眼睛齊刷刷撒潑在我身上,三三兩兩的服務生正推著車子在餐桌間迴旋,我的喊聲沒有阻止粟米,她以更快的速度衝出了蘭桂坊富麗堂皇的大門。
粟米得意地一笑:萬禧,你要幫我就想別的招數吧,沒事的,我的小武不會因為這個不要我了。
羅念庄一直垂著頭,他的樣子讓我感覺,如果能夠,他會在這片刻把腦袋藏進身體,望著他蕭條的背影,我的心稀哩嘩啦碎掉了,我知道羅念庄是愛我的,他寧肯被我看低也不肯讓我承擔這個後果,人生之中誰又能不自私?羅念庄不是完美的上帝,更不是純凈的天使,只是,他不知道,愛我,用這個方式愛我,他錯了。
我對處理事故交警說:不是她撞的人,是我。
除了民事賠償,因交通事故后肇事逃逸,粟米被判入獄半年。
粟米搶著埋單,被羅念庄一把抓住了手腕,粟米擺擺手,笑一下:好吧,不淹沒你的紳士風度了。
交警莫名其妙地擺擺手:我處理交通事故也有些年頭了,還從沒見過搶著承擔責任的。
又轉過去對交警說:你們可以考察一下我的方向盤,上面絕對沒有她的指紋,還九*九*藏*書有,她是個連左右都不分的人,開車?別開玩笑了。
我知道粟米想用這種隱忍的方式,補平內心的愧疚,她認為我嚮往的最最純凈的愛情,毀滅在她的手裡。
車子緩緩停下來,粟米趴在方向盤上,在瘋狂的穿越里,她逐漸鎮定,停車,下車,點上香煙,站在路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
我知道,即使羅念庄在,她亦會阻攔他出來見我,即或羅念庄真的不在家,等他回來,她也不會告訴羅念庄,我曾經來過。
粟米撥開在臉上狂舞的頭髮:在方向盤上掛塊肉,狗都會開。
我和粟米異口同聲說:我。
車子猛然停下,在車內,我們面面相覷,逐漸蒼白空洞了眼神。
我衝出去時,粟米已經在發動車子,我發瘋一樣拍打著車窗,隔著玻璃,她輕笑如風:這麼點小事,我自己去行了。
粟米停車,不遠的地方,羅念庄的車子也停下來,他的腦袋望著我們的方向,有一些質疑。
我折回去找羅念庄,他獃獃地站在吧台邊,聽蘭桂坊的老闆一樣一樣地結算我摔壞的東西。我淚流滿面地望著他,羅念庄對望片刻,飛快抽出一些鈔票拍在桌子上。
粟米,你這樣做是不是想成全我們?
夏天的青島,法國梧桐張揚著手掌一樣的葉子,枝葉間夾雜著蟬鳴,這個夏天,我不知道自己是被愛情拋棄還是我拋棄了愛情,或許這是上帝的安排,他要我看見女子之間的真摯,和在一些看似美好的人的心中,一樣的,隱藏著人性中凡俗的自私。
後面已經沒有了羅念庄的車子,我們依著車子,默默地看著遠方,心裏裝滿蒼涼,青青的植物在黑夜裡呼吸,散發著清冽的甘香,我眼前不停地閃著一張布滿血跡的臉。
蒼白擁擠了腦袋,慢慢的,我的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好好待他吧。
你連左右都分不清,真的想開嗎?
給粟米打電話,很快,她駕著車子來了,在樓下喊:萬禧,下來吧。
最後,我和粟米終於達成協議,明天一早,我們一起去交通大隊報案。
我點了一下頭。
這樣的心情適合這樣的瘋狂,我哏哏地笑:粟米,原來開車是很簡單的。
粟米在不停的安慰我:傻孩子,你是嚇壞了,這是簡單的事情,你想得太嚴重了。
我喃喃著:粟米,我殺人了?
我說:粟米,你在聽?
像我們每一個遭遇恐慌的片刻,逃是我們的第一反應,我們總是想逃,逃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