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四章 紅塵滾滾

第十四章 紅塵滾滾

南泥茶杯小得像北方農家老爺爺的小酒杯,盈滿著比茶杯顏色還要深的茶水,我聽說過工夫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我亦不敢保證自己能一口吞下去,只是輕輕抿了一點,澀澀的茶苦,一下子就俘獲了唇齒的神經,瞬間就給麻掉了的感覺。
在餐廳,我問何家根,男人追女人,是不是像黑瞎子掰苞米,掰下來成就感就得到瞭然后扔掉再去掰下一粒。
下午,何家根送我回單位,站在門口的陽光里,盯著我不說話。我說:何家根,我去上班。
他做無可解釋狀,聳聳肩膀:胃口好的女孩子,容易讓人產生好感,你叫了那麼多東西,吃得那麼開心,莫名其妙地我就想跟你說說話。
向後拉了拉椅子,走出紅屋牛排館時,讓步子顯得從容一些。
在沒刷牙前不說話不吃東西是我的習慣,我跑進洗手間找一次性牙刷,何家根站在門口,看我手忙腳亂地翻,忽然擠過來,從架子上拿下自己的牙刷,擠上牙膏塞進我手裡:一次性牙刷我扔掉了,用我的吧。

1

我上了幾個台階,站定:何家根,你究竟要怎樣?
想了一下,我說:老轉村吧。
窗外的月光清朗朗,我的心忽悠了一下子,打了他一下:不準胡說,我們不過露水姻緣而已。
我說:這輩子怕是習慣不了。
我輕輕掰他的手,試圖把手指抽出來,何家根的眼蔌然張開:萬禧,你要走?
何家根湊過來:這樣會不會套牢你?
老轉村的生意火暴,而何家根堅持不要在人聲鼎沸的大堂里吃,服務生費盡周折,給我們找到一個圍著木屏風的所謂單間。
那邊喘息了幾聲,沒說話,我遲疑了一下問:誰?
萬禧,那我怎麼找你。
何家根賴皮地笑:你要是不答應我一件事,我就站在太陽下,一直把自己晒成人干。
當眼睛落在雜誌社的院子里時,我的心卻緊緊地揪起來,何家根,居然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很悠閑地跟傳達室的大爺下圍棋。
末了,我們順著木棧道走走停停,知道了他何家根,廣東人,在青島有生意,常跑過來,在木棧道的盡頭,我說:以後釣女孩子,不要用問時間這個伎倆了,都被笨男人用濫了。
石板的冰涼順著皮膚蔓延我感受到了內心的冷,像一絲絲的冰寒,擁擠著,爭相奔湧進身體,我哭了,無聲無息的淚順著臉龐滑下來,何家根挨著我坐下,他望著我的眼淚,伸出手。
打開洗手間的燈我看鏡子里的自己,滿眼溫情,有一張地道的良家女子臉龐,卻在昨夜,像柳鶯樣飄墜進這個比我小一歲的男子的懷裡。
居住在青島,我已經習慣了這個頻繁發生在夏天的動作,青島有一種黑白相間的蚊子,和海軍的汗衫差不多的花紋,青島人乾脆叫它海軍衫蚊子,據說是跟著進出港口的遠洋貨輪偷渡進來的,大白天就滿街飛舞,隔著衣服也能叮出一個紅紅的大包。
很多時候,我相信一種曼妙的感覺,有一些真實的瞬間,便是了一輩子。
我教他玩青島特有的打法,二人勾,是六個人的玩法,但被寂寞的孤男寡女演繹出了兩個人的玩法。
只好,我像一個患有潔癖的人,每天拿著抹布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不放過任何一絲灰塵的痕迹。
我看了他一眼:我們又是什麼好東西?
那邊就扣掉了。
他抱了抱我,說:我們打撲克吧。
何家根過來拉我的手:我們兩個的事,不能你單方面宣布結束就結束的。
和青島大多數的房子一樣,雜誌社的房子依山而建,離雜誌社門口一百多米遠,有一個漫長的石板台階,傍著兩邊的老樓,陡峭地蜿蜒而上,現代文明讓人變得偷懶,平時少有人走,冷硬的石板台階的兩側縱橫著柔軟的荒草。
我說邊吃邊盯著他問:何家根,對你女朋友也這樣嗎?
拖著疲憊的腳步,上樓,把地板擦乾淨,然後打開熱水器洗澡。
自斟自飲,瀰漫著苦香的烏龍茶,於他,像是鍾情的迷|葯。
何家根用牙籤紮起一隻小龍蝦肉遞到我唇邊:是哦,我會用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套牢她的心一輩子。
何家根笑著,從一個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工夫茶具:我出差都帶著,喝不慣其他茶。
雜誌社外的街道狹窄深長,像一條綿延的衚衕無限幽深地伸展,有車子擦過身邊時,何家根不失時機地拉一下我。
何家根打電話時,他已站在雜誌社門口,我跑下去,我們相識沒超過24read.99csw.com小時,沒有距離的接觸卻讓我們像是彼此熟悉已是千年萬載。
我不動聲色,抬起腳,用尖細的高跟鞋,狠狠地跺在他的腳上,他絲絲地吸著氣,彎下腰去。外強中乾是公交車流氓的特性,在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敢把我怎樣,車到站,他灰溜溜下車,不忘狠狠瞪我一眼,我笑了一下,心情很好,像早晨的陽光,爽朗透徹。
司機調轉方向,夜晚的雲霄路,燈火通明,這裡是城市新貴的聚集地,夜晚來臨,一派歌舞昇平的繁華盛世景象,匯聚了天南海北的豐盛宴席,豪華的車子,嫣然流轉的女子,以及穿戴整齊的服務生。
沿海一線是青島的臉,而八大關則是青島的眼睛,這片地帶在青島人眼裡的優越高貴,僅從這個比喻就看得出來,現在,只要錢包顯赫,什麼人都可以住這在這裏享受歐陸風情的建築和環境。
我輕笑一下放下,他像突兀間掉進愛情的男孩子,如同以前從沒嘗過愛情的滋味,嘗過之後一下子迷上了它的味道。
他伸開手臂,一動不動的眼神一動不動的微笑,我也笑,然後投進他的懷裡。
我沒男朋友?怎麼說?
樓下,陸續有人出去吃飯,何家根看了一下腕上的表,又抬頭看窗子,我知道躲不過去。怏怏地下樓,何家根沒事人樣,露出雪白的牙齒沖我笑,傳達室大爺說:喏,小萬下來了,我去吃飯了。
我不想嘲笑自己,所以我只是吃甜點。
一進樓,木質的樓梯上鋪著紅色的化纖地毯,拙劣而濃艷的紅,猛然之間就把整體的莊重給破壞掉了。
我笑了笑,懷著一些綿綿的柔軟轉身上樓。
我們沒再說話,一起順著木棧道往回走,拐進八大關一帶,我知道他要帶我去哪裡,這個是個奇怪的晚上,對這個陌生的男人我沒有提防更沒有拒絕。
我放慢了咀嚼,慢慢的咽,喝完一杯咖啡后,我決定不在這裏表演咀嚼運動給這個眼神銳利的男人看。
在街邊,何家根攔了一輛計程車,在廣東人開的粵菜館里,何家根喝了一杯藥酒,叫了東西,旁邊的桌子上,一對男女,在清早餐桌上吞雲吐霧地抽煙,很是劣質的煙絲燃燒成的煙霧瀰漫周圍,他們根本不在乎周圍人乜斜的眼神,兀自抽。
面對有個陌生的男人,我有輕鬆感,或許,每個人都是的,陌生可以在一瞬間劃過去,不會成為生活中的永遠,很多東西就不必在意,一些隱藏在心裏從來都不敢抖出來的東西,都可以輕鬆地扔出來,如同隔一段時間傾倒一下內心的精神垃圾。何家根跟我對青島的印象,說青島的女孩子,臉盤不錯身材不錯氣質就差了點點,一開口說話,就更差了點點。我不動聲色地聽,他忽然問:你不會生氣我這樣說你們青島的女孩子吧?
在這間古老而奢華的房子里,何家根屈服了我的身體,睡眠了很久的神經,如春來水盪中的水藻,一點糾纏升騰。
他開始一聲不響地搞茶水,熱水,放茶,在南泥的茶漏上,擺好杯子,沖水,潷掉第一道茶水時,空氣中開始瀰漫著烏龍茶的奇異枯澀香味。
早晨醒來,何家根已經洗刷完畢,看著我笑,系襯衣扣子:懶妞,再不起來餐廳的話就沒我們的飯了。
他一副很不情願的模樣問:多少錢?
後來,語言掏空了我們的身體,我給他講喜郎講羅念庄講阮石講粟米,他默默地聽,我開始緘默時,他問:現在呢?
我舉著牙刷不肯用,他從背後環抱過來,一隻手拿著牙刷,往我嘴巴里塞:刷吧,吻都接過了還介意一隻牙刷?
眼睛的餘光掃見他,一直在微笑著看我吃,這種感覺不夠好,我喜歡吃,因為食物勾起了人吃的慾望貪婪,進行貪婪的過程人必定是狼狽的,我知道此刻的自己,樣子絕對無雅觀可言。
何家根的手輕巧而迅速地合在胳膊上,然後沖我笑:消滅了一個敵人。
我扭頭看他:這樣的話,在今天晚上,是第幾次跟第幾個女孩子說了?
他看著我,拿回杯子,倒上茶水,給我,然後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為緣分乾杯。
我傻子一樣站在街上,擦著臉頰上滲下的汗水,張望著街上的每一個人,想要找一個合適的方式,處理掉它。終於看見一個推著車子收酒瓶子的男人,我招手,指著地毯說:你能不能幫我推走它?
我卻緘默了,關於過去的痕迹,在這個夜晚我想統統拋棄。
我說:好。
我在台階上上坐下來,一個上午的校對,從九-九-藏-書昨夜延續到現在的荒唐糾纏讓我心亂如麻。
我閃避到一邊。想何家根究竟怎麼找過來的,更大的可能是他打了計程車跟在25路公交車後面。
快下班時,電話響了,我想也沒想抓起來說:又是你。
當我要興緻勃勃對付甜點時,聽到一個聲音說:請問,現在是幾點鐘?
何家根轉身就跑,邊跑邊回頭喊:我要趕快去辦業務了,下班時,我來接你。
我汗流浹背地站在街上,像一隻忽忽逃過老貓追逐的老鼠,腳下是癱軟成一團的地毯,找不到地方扔它,而我亦知道,絕對不可能把它扛回家去,其一,我扛不動了,其二,做任何事情,我不習慣把扔出去的東西再撿回去。
荒草搖晃在夏日正午的陽光下,對我生硬而冰冷的態度,何家根並不生氣:萬禧,你今天早晨還在我懷裡。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見一個精幹的男子,坐在相對的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牛排和一小份田園麵包,笑吟吟看我叉起甜點,他也塞進嘴巴里一點切碎的牛排。我沒理他,能進紅屋牛排吃飯,最少,他的口袋裡應該裝著手機的,所有的手機都有時間顯示,何苦問別人?他的問,不過是接近女人的幌子而已,這樣伎倆,幾乎每個青春期的女子都會遇上,已經被用濫了,太拙劣,會接茬的,大約也就是站在街上的柳鶯之流。
夜裡,在何家根的房間,他摸著我柔軟的腰肢說:老婆,你的體形真好。
這個夏天,除了去監獄探望是粟米,大多數的時間被我用來整理房間,瘋了一樣清理房間里所有的陳舊以及一些永遠也不會用上東西,後來,我悲哀地發現,在房間里,任何一個隱秘的角落,只要我的手指落下去,它們乾淨的像剛剛經歷過了洪水的肆意洗滌。
何家根笑盈盈地看著我:習慣了你會迷上它的。
何家根很笨,總在輸,最後他一扔牌,說:不玩了。
床前的地毯,阮石曾經燙開的傷口還在,最初的黑色逐漸演變成了灰,它們像一些微微張開的陳舊而卑劣的笑容,如同不間斷地提醒著我:無論你怎樣擦洗,洗不掉往事掩埋在你心裏的痕迹。
現在我在街上,我們互不相識。
拖著它,一路趔趄到了街上時,我才發現,我根本找不到地方扔它,過去那種巨大的垃圾箱在青島的街上已經消亡,每天黃昏,都會有人敲開每家每戶的門,收集生活垃圾,然後用垃圾車拖走,在街上稀稀落落的幾個垃圾箱,小而精緻,不像垃圾箱,倒像這座城市的點綴,只可以扔一些小小的冰淇淋盒子以及嚼完的口香糖什麼的。
沿海一線的道路上,三三兩兩走著晚飯後散步的人,如同整個城市是偌大的度假村。因為牛排讓胃口大開,我很久沒有這樣清爽的好心情了,市政府剛剛在海岸線上鋪設上了木棧道,據說木料是進口的,很耐得住海水的腐蝕,粗大而堅固,原木的色彩,散發著原木的清香,我趴在木棧道護欄上看海水起起落落,明晃晃的月亮從海水裡爬出來,像剛剛洗過的鏡子,晶瑩透徹,下端拖著水痕,綿延在天海邊緣。
見我笑了,何家根一把奪出我嘴巴里的草梗:你呀,妖精一樣嬗變,哭笑不由別人。
何家根在床上喊我,我關上燈,上床,他握過我的手指,迷糊著睡過去。
我看著他,舉在空中的鹽滷鳳爪,遲遲的不肯往嘴巴里送,這是第一次,我聽見一個並不睿智的男人對婚姻的闡述:像經營事業一樣經營他想要的婚姻。
是嗎?我無所謂地應付著,繼續往前走,他話鋒一轉:想不想到我房間聊天?
我說:萬禧。

4

我看他:又露出馬腳了吧?怎麼能隨便叫女孩子去你的房間。
他說吃川菜吧,我的心,刺疼著跳了一下,川菜,如果可以,這輩子我不想再吃川菜,那是和阮石的味道,只是此刻,我不能,一說出來,便是掃興,這樣單純的快樂,很久沒有了,這個夜晚,我只想讓自己快樂,和這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消失出這個城市消失出我生活的何家根。
釣女人的男人又沒在臉山貼個標籤。
何家根掏出面巾紙擦拭我的身體,扔掉的瞬間,我看見了他的眼神,迅速在上面掃了一眼。
他鬆弛了一下,在沙發上攤開四肢給我講他遊歷在全國各地的一些際遇,我喜歡聽一些離自己很遠,充滿陌生風情的故事。
紅屋牛排里,人不算多,稀稀拉拉地read•99csw.com坐著幾對情侶,這是適合戀愛的地方,靜謐悠揚。在臨窗的位子坐下來,此時,肚子的飢餓感讓我感覺自己能吞下一頭牛,我要了一分黑胡椒牛排,甜點和一大份匹薩。
他遞給我一隻潷掉了茶水的空杯子,自己也拿起一隻,扣在鼻子上猛然一嗅,像極了吸毒的隱君子,我學著他的樣子,也一扣一嗅,枯澀的茶香濃郁地衝進鼻孔。
我們躺在床上說話,他精力充沛,沒有絲毫倦意,很會照顧女人,要求彼此是對方第一,在這樣境遇下,本身就是可笑的想法。
這一夜,我沒有走,當你對一個人沒有任何奢侈的慾望時,夢總是香甜的。
極度的疲憊讓我有了飢餓感,我鎖上門,附近有一家紅屋牛排館,鋪著紅綠相間格子布的桌子上,擺著一隻玲瓏的花瓶,一年四季,始終如一插著一朵半開的玫瑰,紅色是始終不變的顏色,我是個戀舊的人,對始終如一的東西懷有熱烈的好感,當我打算慰勞一下自己時,就去紅屋牛排,邊用蘸了黑胡椒的牛排塞飽了肚子邊感受如一的懷念。
近在咫尺的身邊也趴了一個人,他自言自語般說:小姐,我發誓,我絕對不是跟蹤你。
何家根不跟我爭執,昨夜以及今天,都讓他累了,很快,他的呼吸就均勻了,他的身體是修長的結實,有緊繃繃的肌肉,他睡著時,握著我的一根手指,想一個害怕大人在睡著時就會抽身而去把他一個人丟在黑暗房間里的孩子。
他笑:看你吃那麼多,回去早早睡覺會發胖的,看樣子你肯定還沒男朋友,發胖會嫁不掉的,我房間有上好的工夫茶,可以分解掉一部分脂肪。
在他心裏,我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子,是不是像孩子一時喜歡某種玩具,在稀罕過後很快忘記在腦後,任由它在角落裡落滿灰塵,逐漸遺忘在他喧囂的童年裡?
空氣的濕度很大,熱熱的,有明顯的煩悶感,青島的夏天就是這個樣子,太陽未必毒辣,但空氣的絕對濕度過高,讓人在街上一走,汗水刷拉刷拉就下來了,這樣的氣候充分呵護了女孩子的皮膚,濕潤水靈,釣得男人眼球落地。
他們都主動或被動地離開了我的生活。
這一帶,生長著個色的樹木花草,鬱鬱蔥蔥的樹木中間,空氣里甘冽的樹木青蔥氣息,當年德國人建的三四層小樓隱沒在鬱鬱蔥蔥的街心花園裡,這一帶是療養院的地盤,過去,能來這裏療養的,大多身份顯赫。
在路上,何家根說他就喜歡這樣的女子,喜怒無常,讓他有琢磨不定的感覺,男人追女人像經商一樣喜歡成就感,一把就可以搞定的女人,男人喜歡,但很快乏味。
我爬起來,昨天夜裡說了太多的話,嘴巴有點乾燥的苦,看著眼前明朗而真實的何家根,有不真實的感覺:我,怎麼會跟一個陌生人睡了一夜?
他的頭埋在我胸前: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25車仰著陳舊的紅色腦袋闖進停車區,車門嘩啦敞開,一些人魚貫而下一些人魚貫而上,我對何家根笑了一下,類似於一|夜|情這樣的事,最好不要有再見不要有相遇,他應該明白。
我咬了一下嘴唇:好吧,下班后,我給你打電話。
我不再討厭何家根。
好胃口,散發著迷香的牛排讓我開心,很快,牛排和匹薩就被消滅了個凈光。
何家根抓著我的手,認真說:萬禧,不要這麼糟踐自己,我們和他們不同。
何家根問我在青島什麼館子的川菜最正宗,並告訴我現在得到廣州滿街都是水煮魚的辛辣香飄。
我放下杯子,低著頭,偷偷吐了一下舌頭。
我叼過小龍蝦,依舊乾笑,在不知該怎樣表達自己時,我喜歡裝傻。
何家根像從夢中驚醒過來:萬禧,告訴我你的電話。
有必要嗎?
他瞪著眼睛看我片刻,然後站在我面前,張開雙臂:你看我像四處釣女人的男人嗎?
何家根的手掌衝著我胳膊的方向,我看了一下,一隻海軍衫蚊子剛剛落腳還沒來得及下嘴巴。
我冷冷地看著何家根:你要做什麼?我們之間的一切,在今天早晨,全部結束。
下期雜誌小樣出來了,誰負責的版面擺在誰的桌子上,雖然管理不夠嚴格,但在校對上上誰都不幹馬虎,雜誌出來,一個錯字扣掉10元錢,在經濟時代,錢就是硬道理,沒有人跟它過不去。

2

他鬆開手。
我該回家了。
何家根並不知道他的一語,像一粒光滑的石子,準確地砸中我心靈read.99csw.com上的軟肋。
忽然,他盯著我:你別動。舉起一隻手掌,做隨時要出擊的樣子。
心情不錯,有個陌生人在身邊恭維著更不錯,我含笑隱隱。
我扭過頭,從身旁拽起一根草梗,放在嘴巴里咬,不停地咬。何家根歪著頭看我:萬禧,餓了我們就去吃飯,求你,不要吃草,好不好?
我摸了一下他的臉:去洗手間。
樸實得令人感動。
古老的木床響起細微的吱呀,輕輕搖蕩在樹木蔥鬱的空氣里。
因為去的太晚,我們到了餐廳,裏面已是人煙稀落,杯盤狼藉。
何家根還是不說話,下午兩點左右正是下日陽光最毒辣的時刻,我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何家根,有什麼話都樹蔭里說。
辦公電話,偶爾的會出現這樣的情況,是一些秘密電話,通話者,只通過聲音就知道是不是自己想找的人,若不是,遂扣電話,不想讓外人知道自己是誰,是因為不想讓別人洞悉秘密。
他想看見什麼,我知道。一個閱歷城市無數的男子,他應該知道,一個隨便跟陌生男人回房間的女子,沒可能是第一次。
我冰著臉,我想自己的樣子,在何家根看來,跟頂有些好笑,在陽光安好的中午,帶他來到這個荒涼的地方,像造就了醜聞卻不敢承認的三流演員。
他繼續說:這麼好的夜色這麼好的月亮這麼好的海,早早回去睡覺簡直是浪費美景,沒想到在這裏又遇到你,看來我們有緣分。
他喊了聲不!是看口型猜到的,他跟著公交車奔跑了一段,氣喘吁吁,25車拐彎時,他被拋成了過去式。我回過頭,擁擠的車廂內,氣味渾濁,一隻粘著粘稠汗水的手順著裙子爬上大腿,我側過臉,有個男人正眼神遊弋地看著窗外,做若無其事狀,手還在繼續遊動,夏天,女孩子衣裙單薄,每逢上下班公交車擁擠,便是流氓下手的好時機。
他不說話,擁著我,放在床沿上,然後飛快掏口袋,一張堅硬的卡片塞進我手裡:你看一下,不要把我當成隨便拽個女人就會上床的壞男人。
我笑了一下,繼續看海,聽波濤洶湧,嘆息一樣是海的呼吸。
我瞪著蒼茫的眼神望著他吻我,一直望到身體浮起躁動。
他看著我套衣服,在我出門時,忽然一把抱住我:你要去哪裡?
聰明善於揣測別人的心思是商人的特點,不算令人討厭也不算令人喜歡,在這個無所謂的夜晚,一切都是無所謂的點綴,因為我的心情好。
但,我不能確定這就是我的愛,只是經歷了阮石和羅念庄,他們從未讓我有這樣塌實的感覺,和他走在街上是肆無忌憚的,幾乎是心無雜念地享受一種快樂。

3

何家根愣愣地,有點呆傻,我們默默地沿著廣西路向東走,前面聚集了三三兩兩的人,是25路公交車站,我想了一下,今天剛好,我是要值班的,朝車來的方向張望了一下,遠遠的,笨拙的25路車正搖晃著慢悠悠駛過來,我轉身對何家根說:我走了,要上班了。
何家根沖我笑,把沙發上的一些雜亂衣服報紙拿起來,示意我坐。
我當然知道哪裡最正宗,我和阮石常吃的川菜館,連服務生都來自重慶。
我感覺自己有點無恥,小心翼翼試圖不露聲色套他的隱私。
房間的門,依舊是過去的樣式,有一些厚重的莊嚴,一間十幾平米空間高而闊朗,坐落在房間中央的木床,很是古老,一切都有些三十年代上海電影的痕迹。
他的廣東普通話說得不倫不類,學著王朔的語氣調侃更是可笑,帶著眼淚,我笑了,何家根,這個南方小男人,如果我穿著高跟鞋,他比我高不了多少,卻總能讓人輕鬆快樂。
何家根的唇,已經貼在手指上,綿軟唇順著手指向上游弋:我喜歡你。
我乾乾地笑了一下,莫名的微酸就湧上來。
呵呵,只有寂寞的女孩子才會單獨去吃西餐,單獨在海邊的如畫如詩的環境里溜達啊。
在計程車上,何家根問我想吃什麼,我說無所謂。
我雖然抽煙,但大清早,胃裡尚且空蕩蕩的,就嗅煙草氣息,受不了,我快快的塞了幾口,就出來了,何家根也恨恨地跟著出來,在身邊說:一對狗男女,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飛快藏起眼神,沖我笑,我也笑,淡淡的,這個夜晚這個男人,對於我,都是無所謂,我們之間的前塵後世,篤定開始與結束,都在這一夜之間。
他瞅著我:未必吧?
好胃口的感覺爽朗極了,餓了時有的吃、能夠吃本https://read.99csw.com身就是一樁幸福的事情,對於忙碌著節食減肥的女子們,我一直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感覺,吃是多麼幸福的事,為了苗條要扼殺掉吃的快樂,對於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是很不人道的殘忍。
今天晚上而且今生今世,唯一的一次,跟一個女孩子說,她還不理我。
手卻遲遲不肯拿開,我擺了一下胳膊,他的手指在我胳膊上輕輕挖了兩下,明顯的挑逗意味。
我跳到車上,隔著玻璃我揚了揚手:不必找了。
我歪了一下頭,是剛才在紅屋牛排館的男子,身材不很高,但精幹利落,頂著南方人特有的額頭,石頭一樣安定的眼神盯著海水裡的月亮。
我笑笑:我是戶口意義上的青島人,無所謂你怎麼說。
我想起粟米曾經跟我說的話,女人選擇婚姻時就像打牌,運氣好的抓一手好牌,運氣不好的,牌局結束都是慘淡,都是命里的定數。
中午,這項討厭的工作宣告結束,我走到陽台上,從鬱鬱蔥蔥的樹葉間漏進來的天空碧藍醒目,視覺神經一下便鬆弛了。
何家根帶我進的小院里有幾棵參天的大樹,我叫不上它們的名字,和這裏的建築一樣它們有著一百多年的歷史,是當年,跟著殖民者一起蜂擁而來的異域風光,一百多年後,把整個院子遮蔽得有些陰森的氣息,人走在下面,馬上被隱秘的涼爽包圍。
我用倒計時的方式,一張張撕去日曆,迫切著粟米出來的日子。
何家根邊掏鑰匙邊告訴我,他來青島都住在這裏,空氣環境一切都是好的,莫名的讓自己感覺到一絲貴氣在身上蔓延,我笑了笑,沒說話。
我彎腰,努力卷它,儘管它沉重到可以與我的體重相媲美,但,一個念頭衝撞在心裏,我要捲起它,扔出我的視線範圍扔出我的生活。
叫了水煮魚,麻辣小龍蝦等特色小吃,何家根是個很會寵女孩子的男人,他揪頭去尾地給我剝小龍蝦,齊整地碼在接碟里。
如釋重負,他居然以為我要賣給他,我說:你拿走吧,不必給錢了。
上午把活都做完了,下午顯得百無聊賴,只好看過期的報紙雜誌,一下午何家根打了N個電話,接起來,沒有別的話,只說:哦,我怕你不等我了。
是他的身份證,何家根,男,1976年12月16日生,以及他居住的城市。
你開個價錢吧。
我甩開他,往外走,知道每扇窗子里都有熟悉的眼睛正朝外張望,我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分辨什麼。
我趴在桌子上一個一個字地校對了一上午,惟恐漏過一個,其實,我討厭透了校對,大腦高度緊張,校對完畢后,思維水洗般蒼白恍惚。
夏天的青島是潮濕的,海灘上躺滿陳橫著前來避暑的裸|露身體,他們像倒下的樹木,排滿了海水浴場的沙灘,儘管青島市區內就有六個海水浴場可供游泳,但還是滿足不了四面八方的人像洄遊的沙丁魚,成群結隊來到這裏。
恩。他做好了要與我進行一場關於的價格口水大戰狀態:這東西,我們收去沒用,只能等回老家時拉回去,隨便搭個什麼怕淋雨的東西。
牙膏中清涼的薄荷香氣在嘴巴里瀰漫開來,我第一次用了別人的牙刷,很莫名的親昵感。
我瞪著他,他說:你別這樣看我呀,我記得民國時期,一個叫老宣的男人寫文章臭詩人是夫妻兩個共用一把牙刷。
我哼了一下:大不了是男人付錢購買女人的一夜之歡,我們不也是一夜之歡么。
他翻開地毯仔細檢查,我在心裏:想應該給他多少錢呢?
他眉開眼笑,利落地把他搬到車子上,飛一樣跑遠了,彷彿怕我反悔了追上來跟他要錢。
何家根夾了一隻鹽滷鳳爪,塞在我的小盤子里:別的男人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要像經營事業一樣去經營我想要的婚姻,白頭到老是一種成就感。
一停下忙碌,我的腦袋裡飛滿了故事的片段,它們像一些破碎的玻璃殘片,在眼前閃來閃去,不經意間就閃在了心上,劇烈而尖銳的疼就劃過來。
何家根掃了一眼,拉著我邊往外走邊說: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來吃,沒感覺到什麼,現在,怎麼感覺這餐廳的氣氛跟環境格格不入呢?
我有一些拘謹,感覺自己真的有點像跟著陌生男人開房間的賣笑女子,莫名的,在心裏開始看低自己,為遮掩這種尷尬,我說:你的工夫茶呢?
除了他的身體,對於他,我一無所知。
我沒再動,氣氛迅速尷尬地曖昧起來,閱歷豐富,懂得享受生活的何家根,我不討厭他,在心裏,我問自己:該不該站起來就走,該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