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一章 我們都是愛情棋盤上的末路走卒

第二十一章 我們都是愛情棋盤上的末路走卒

我轉過臉去,做為過來人,她應該明白女人在什麼情況下才會吃益母草。
虛弱讓我很快睡著了。
到達醫院時,羅念庄嘴巴里咬著最後點遊絲,是車禍,曾經俊朗的臉,面目猙獰,他看著我,努力地笑了一下:你不幸福……
我們都笑了一下。
進醫院,一直被莫名的悲愴籠罩著,簽字時,醫生問我:要不要選擇無痛手術?
我告訴羅念庄,何家根對我很好,我沒命到想一些細節向他證實,比如他知道我和阮石的事,卻依舊毫不在乎地愛我,追到千里迢迢的青島娶我,然後的細節,就是杜撰了,從港台電影里搜羅來的細節,我統統篡改一下安放在何家根身上,我兀自說著,被自己編織的幸福謊言迷住了,這些想象著渴望著卻不曾到來的細節讓我淚流滿面……
在洗手盆上洗手時,門外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我抬頭時,身影已經閃過門口,我怔怔地抬著頭,用手指抹了一下臉上因嘔吐而流出的眼淚。
家裡,白色的單子上落滿了塵埃,我輕輕扯起它們,灰塵粉齏般飛揚在穿窗而過陽光里,像極了拋也拋不開的往事,那些美好的痛疼,足夠我享用一輩子。
每當吃飯的時間李嫂上來喊我下去吃飯,飯桌上的氣氛尷尬而僵硬,我尷尬地吃一點東西,感覺自己像極了一個並不受歡迎的窮親戚,卻還在死皮賴臉地寄居在別人家裡。
走在門口,羅念庄一把揪住我的手:萬禧,我不相信這是真的。
事情終於開始了,以我設想之外的方式。
晚上,站在粟米的設計室門前,笑吟吟地看著她,她眨著美麗的眼睛,我們之間飄蕩著暖融融的祥和安寧,純凈而美好,像曾經的喜郎,在鋪滿晨曦的牆上,清脆地喊:阿喜,不要吃掉牙膏哦。
何家根盯著我,眼裡冒著忽忽的寒氣:我知道你,萬禧,你根本就不愛我不在乎我,所以你不問不想追究?
第二天一早,何家根回來,他黑著臉在床沿上坐了一會,然後在房間里轉來轉去,最後,他拿起檯燈,摔碎在地板上,頭也不回地衝https://read.99csw•com出去。
夜裡,我們躺在床上,近在咫尺的距離,一伸手就可觸及到彼此的身體,心卻遠在天涯。
他的笑容逐漸凝固成再也不會改變的樣子……
我跟自己說不哭不哭,眼淚卻落下來,從未有過如此深切的悔,它們像流竄的風雨,粉碎了我的堅韌。
這是你自己的事。
他看我,咬著最後一絲堅韌,等我的回應,我貼在他血肉模糊的臉上:我早就知道了,你何苦去證明?

2

空氣有些僵持的沉悶,她轉頭對站在門口的家政工人說:李嫂,去廚房煮一隻烏骨雞湯端上來。出門時,她說:晚飯不要下去吃了,讓李嫂給你端上來吧。

3

她掃了房間一眼,掃見了床頭柜上的益母草,她拿起來,狐疑地看著,然後看我。
我說有點不舒服。她說:好好休息一下吧,說過不讓你出去做工嘛。
最後一次,我跟羅念庄說:如果你的電話只是質疑我的幸福,就不要打了。
何家根抓過我的手:萬禧,你打我吧。
一天夜裡,何家根曾經問我:萬禧,你怎麼從來不問我車子里坐著的女孩子是誰?
幾天後,我接到電話,是警察打來的,告訴我的一個朋友出事了,在醫院里,想見我最後一面,我的心劇烈地跳動,在廣州,除了羅念庄,沒有人是我的朋友。
儘管羅念庄父母的眼神足夠殺死我千次萬遍,我還是堅持著送走了羅念庄,對於連生命都丟掉了的羅念庄,這算不上我的屈辱。
我搖搖頭:如果要打,我該打我自己。
我輕輕叫他的名字:羅念庄羅念庄……
晚上吃飯,家政工人上來叫我吃飯,在門外叫了很久,沒人應,何家根的母親上來,把我搖醒的,我睡得像昏迷。
對我們的未來,我沒有信心,所以我選擇做掉了你的孩子。
他對你好嗎?羅念庄低著頭問。
我喝著湯,心下有些茫read.99csw.com然,突兀的,腸胃翻江倒海一樣的涌動,是妊娠反應,衝進洗手間,沒命的嘔吐,脖子上的動脈像要爆斷,同時也提醒了我一件事,不能拖下去了,我必須在所有人尚未覺察前處理好這件事。
回市區,我順便找了一家茶樓吃點東西,這幾天雜誌社有點閑散,稿子定了,版式也出來了,只剩了校對,不歸編輯們管,做編輯的終於撈到了是三兩天喘息的空閑,一個個魚樣鑽到街上呼吸新鮮空氣,順便為下期稿子做準備,這裏和北方的傳統雜誌是截然不同的緊張,每一個人都要靠勞動質量混飯吃。
羅念庄看看我,有一些審視:萬禧,你在撒謊。
偶爾,羅念庄會把電話打到雜誌社,每次,只說一句話:萬禧,你不幸福。
羅念庄聽得無動於衷,末了,我說:羅念庄,我要走了。
衝著陽光,我給他看雪白的牙齒……
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在街上,陽光好得刺眼,眼淚始終沒有停過,攔了車子,在家門口停下,這棟房子變得陌生,曾經那麼堅信地以為這裡是我的宿命,事實卻是,我只是匆匆的過客而已。
這個小生命,如果註定我無法把握自己是不是能給他一個優良而溫馨的成長環境,讓他來這個世界是不負責任。
我衝到街上攔車,跟司機說醫院的名稱時,我哽咽著,幾乎不能成聲,心裏不停地重複著羅念庄羅念庄……
我柜子里拽出一個旅行包,打開衣櫥,除了粟米給做的晚禮服,我不想帶走這裏的任何東西。
我沒有說話,人的悲哀大多源生於思考,我們誰都不可能徹底地扔掉過去,即使理智想扔,我們扔不掉記憶,它像藏在身體角落的一把利刃,時不時跳出來弄疼我們的心。
我合上旅行箱,說:何家根,我們離婚吧。
她摸了摸我的頭,嘟噥了一句廣東話。
他笑了:我愛你……一直……
早晨,何家根要去一趟廈門,像一個賢良的妻子,我給他打點行李,柔情萬般里,何家根以為這是彌合的前緣,在機場他擁抱著我,在耳邊說:萬禧,我九*九*藏*書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
羅念庄說哦,很長時間,在周圍一片喧嘩里,我們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地跳,潮起潮落般的痛楚淹沒了身體。
我極力否認,一絲希冀於他,依舊沒有完全的消退,經歷過一個何家根,我對失去了對所謂男人豁朗的信心,一切都是一相情願的錯誤設計,現實生活又是另外一個樣子,退一萬步,即使羅念庄的豁朗能夠,我懷揣著一顆千創百孔的心,還能營造出什麼愛情,更何況我們之間橫桓如許千絲萬縷不可能?
他的手指插|進頭髮里,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之間,錯就錯在,我讓何家根目睹了過程。
那陣子,我想得最多的是在身體里瘋狂生長的一塊東西,何家根給我的失望,已經讓我徹底喪失了造就一個新生命的信心,我們之間已經漠然,他可以不打一個電話就不回家,甚至他可以把車子停在樓下,上來拿件東西就走,而且我能看見車子里坐著瀲灧嫵媚的女孩子,我們相互之間已不需要解釋。
幾天後,我回家,平靜地穿過所有的審視目光,我上樓,回卧室,何家根跟進來,他關上房門,寒冷的眼神咄咄地盯著我,我從包里拿出那個粘滿了血跡的袋子,放在他面前: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最愛最愛的那個男子,你記得嗎?我給你講過的那個喜郎,為了把我的不幸福證明給我看,他付出了生命。
大多數的時間,只要寫字樓允許,我會帶在寫字樓里,一直到保安到各個房間巡視,我才戀戀拎起包,回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我想用身體的痛代替另一種痛,卻是枉然,當冰涼的手術器皿叮噹在身體里,它們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尖利撕扯著的痛壓不過內心翻湧著的痛,它綿長綿長的盤桓在身體里,久久的不肯離去。
離開手術室時,我堅韌著,沒有去看那個墜落在玻璃器皿里的小生命,輕輕的,我在心裏說了:孩子對不起。篤定他與這個世界的陽光無緣。
我拖著沉重的腿上樓,怪不得任何人,這都是我自己明明知道卻一定要去撞的劫https://read.99csw.com難。
巨大的痛疼湧上來哽在喉嚨里,我說不出話,只能望著他,淚如雨下。
他張開胳膊,我的手指生疼生疼地扭在一起。羅念庄緩緩地收回胳膊,眼神定在我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它閃爍著隱約的寒光,利刃一樣擊穿了停留在他眼眸中最後一絲希冀。
某個早晨,我站在青島的街上,像我走時沒有任何人送一樣,這次我回來,沒有任何人知道沒有任何人接,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淚水模糊了我的眼睛,這曾經是我試圖拋棄的城市,輾轉之後,我又回到這裏,人生就像一個巨大圓圈,我們衝撞在生活的橡皮牆上,每一次,它又輕輕地把我們彈回來,我們呆在原地,張皇著雙目,便可以看見自己掙扎過的痕迹。
他的手指著旁邊一個袋子,示意我看,我拿起來,摸出裏面的東西,是何家根跟一個女孩子在一起的照片,從拍攝角度可以看出,是偷|拍的。
2003年2月18日一稿

1

千迴百轉里,我想收拾東西離開,卻發現,除了幾件衣服,在這個家裡,無有一件屬於我的東西。
我說:不,我想做痛的。
進卧室,把身體摔在床上,靜靜躺了一會,我沖了一包醫生開給我的益母草。
重新閃回的身影,在瞬間讓我陷入蒼白,是羅念庄。
2003年2月28凌晨二稿
何家根拎起行李箱,放進櫥子里,轉過來,定定到看著我,伸手攬著我的腰,他的頭埋進我胸前,那一刻,真的有一絲恍惚,像回到了我們最初在北方的時候。他說:萬禧,我不怪你打掉了孩子,你做什麼我都不怪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原諒我。
如果一切都在冥冥中的註定,而遇見羅念庄卻是意料之外的驚詫。
因為急於跟蹤何家根,羅念庄的車子闖了紅燈,被側面衝過的來貨櫃卡車擠扁了車子,他的內臟https://read•99csw•com支離破碎,堅持到見我是醫生都驚嘆的生命奇迹。
我望著他,漸漸轉成逼視,何家根垂下頭,他的臉埋在掌心裏,他承認自己錯了,男人可以知道女人愛過別人,但,具體的細節卻不能目睹,那樣真實的一幕一幕,像刀子,即使他不想也會在不經意間閃回,切割著男人虛榮的自尊。
很多天,他不回家,或者回,睡在客房裡。
穿過客廳時,何家根的母親正在看電視,我對她笑了一下,她說:萬禧,你臉色不好哦?
關於以後,我們誰都沒有說,而我已經看見了裂痕,即使我們兩個人都手忙腳亂亦彌合不了它漸然張大的致命姿態。
何家根打開袋子,一張一張地看,好象不認識了照片上的自己,然後,愕然地望著我,他無法分辨,從我的眼神他也知道了已經不需要分辨。
他扶著洗手間的門,看著我,安靜暖暖地看。
我說:阿根,錯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十個月前,庄先生在廣州投資了一間公司,由羅念庄管理,而我恰巧又來了廣州,或許這就是冥冥中的定數,有些人你想避開,繞來繞去,又繞在了一起。
我甩開他,上街攔車,去醫院,車子開出了很遠,我回頭,看見羅念庄呆在廣州街頭,是羅念庄留給我最後的樣子,他高高的身體,立在上午的陽光里,有一些暖熙光芒,輕輕地撲面而來,輕輕地閃身而去……
我隨便你怎麼說了,幸福是我一個人的感覺。
許久,我們坐回餐桌邊,羅念庄問:萬禧,你來廣州多久了?
我和一個廣州男人結婚半年了。
何家根,如果這是你用來考驗我愛不愛你的程度,就是你錯了,而且錯得愚蠢。
我笑笑: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想說就說了,不需要我問。
我的眼淚掉進他的頭髮里,這一次,我是為自己流淚,從來我就不是那種深思熟慮之後才斬斷前路的女子,一切任憑身體跟著心性走。就像這樁婚姻,我們都錯誤地估計了自己。
很好。除了這個詞彙,我找不到形容何家根對我的好的具體,因為沒有,對幸福的描述,只剩了蒼白的詞彙,而沒有具體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