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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夢裡他鄉都是客

第二十章 夢裡他鄉都是客

何家根不再說話,一直到看見爸爸媽媽從機場出口出來,何家根臉上的笑容是一種禮貌的敷衍。
在餐桌上面,我們的話很少,只有何家根忙碌著他一個人想製造的快樂,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和標準的廣東話在一桌子人之間穿梭著。
婚禮前夕,我的父母從北方趕過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我和何家根去機場接他們,在路上,我一直在想把父母安排在哪裡,我不想讓他們住在何家根家,我不想讓他們感受壓抑的氣氛,我們是北方平原小城的普通小城市民,我知道爸爸和媽媽有敏感而脆弱的自尊。
何家根翻身壓過來,邊吻我邊說:以後,你在家跟我媽媽看電視聊天,然後學著廣東女人煲湯,給我生一堆小孩。
他們聽不懂廣東話,時時呆在一起會彆扭的。我知道這是借口,何家根也知道這是借口。
何家根的家人都在客廳里等著,一雙雙眼睛像安上了功率巨大的探照燈,我看得出他們的眼神里有一些猜忌,大約是我這個算不上美女的北方妞怎麼就能吸引了何家根呢?

1

何家根在前裏面拎著行李,我和爸爸媽媽們跟在後面,突兀的那種感覺,我不像是要在這裏結婚,而是來遙遠的廣州做一次客人,只事已如此,我不能說什麼讓爸爸媽媽操心。
何家根在白雲機場接我,看見我出來,他飛奔過來。抱起我轉了幾個圈,相見並沒有給我驚喜,這個城市我來過一次,這一次卻是不同了,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我不知道將會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是幸福還失望在等待著我的到來,一路上,我有些茫然,在自己城市的何家根輕鬆快樂,很是自如。
我偏過頭問他:你不在家,我怎麼辦?

2

即使何家根不說,從他與我對望時黯淡的眼神,以及深夜醒來時的凝視,我已洞悉了那些隱藏他心裏的讓我倍覺悲哀的心思。
我牽強地笑笑,他出去時,開著暗鎖,虛掩上。
我用盡了所有能夠想到的語言安慰他們。

3

我望著他,心咯噔怔了一下,他沒看見剎那間僵持在我的眼裡的表情,只是起身,小聲說:知道了,夜裡別關門哦。
何家根在樓下跟所有人打招呼他要去睡覺了,然後有一扇樓下的門,重重地關上。九_九_藏_書
何家根把我攬進懷裡,如同許久以來,他等的想要的就是這三個字,從我的嘴巴里跳出來。
何家根平靜地看著我:我養活得了你。
工作給生活的充實和熱情和家裡的鬱悶兩相抵消,而正是在這樣尷尬的氣氛里,我卻發現自己懷孕了,即將做媽媽並沒有帶給我驚喜,當醫生說恭喜恭喜時,闖進我心裏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個意外。
我想,這些都是我不習慣去做的,在曾經的萬禧,是最不屑於的。
夜裡,我在燈下等何家根,等著等著我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可笑,我等他做什麼?是聲厲色嚴地追問今夜的行蹤還是問他跟那個女孩子的關係?央求他悔過還是保證以後不再?
何家根重新開始了他在各個城市之間的漫遊,而我待在家裡安靜地等他似乎成了生活的全部,在婆婆的指導下,我學做廣州菜系,她總是不動聲色地告訴我,家是女人的世界,外面是男人的天下。
媽媽忙推著我回房間休息。
一路上何家根跟我說家裡的事,說他的母親他的父親,我有一種感覺像是自己一下子闖進了陌生的生活,這裏除了何家根,我甚至沒有一個能夠說上話的人。
何家根帶著我,一個又一個地介紹,我的臉上堆積著微笑,努力不讓它們坍塌下來,對每一個人小心而謹慎的問好,我感覺此刻的自己像一個虛偽的淑女,套著虛偽的外殼表演給這些陌生的人看,原本我們都是素不相識,因為何家根,從此以後,我要溶入他們,成為這個陌生群體的家人。
車子快開到家門口時,我才發現,何家根壓根就沒打算讓爸爸媽媽住酒店,我只能用眼神一次次地暗示,他卻視而不見。
那次,何家根從外地回來,夜裡,我說:阿根,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我關閉了燈,在黑暗中,我沒有流淚,只是在不停地為自己心疼。如果何家根明了的我的過去,正在成為橫梗在他內心的鴻溝,他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平衡,面對他,我只能這樣——無話可說。
何家根認真說:有我媽媽啊。
那你隨便吧。何家根這樣說時,表情像在跟鄰家女子說說與自己無關的未來。
在時尚期刊林立的廣州,我找到了一分編輯工作,雖然不是大刊,對我急於打發掉寂寞,已經足夠了,我滿世界組稿,甚至夜裡爬在電腦上寫稿子。
每當寂寞,心靈是最不容易安寧的。
漸漸的,我已是明了何家根,他知道我和阮石的過九*九*藏*書去,亦說過不在乎,其實,那只是男人的好勝慾望在沒有到達勝利時的豪情,當我穩穩地做了他的妻,當豪情在生活的平淡中被消磨,何家根不可能不在乎,作為信守諾言,他不說與我知就是了。
我們倒在床上,何家根擁抱著我,我看著窗外的星星,想如果何家根不在家,我該怎麼辦,一個又一個的陌生人加上語言不通,我簡直像來到了另外一個星球。
我閉上眼睛,迎合他的吻,漸漸的有些累,有一些拘謹,總感覺每個角落裡都有陌生的眼睛在看著我。
猶疑著,我遲遲地沒有告訴何家根,更沒有告訴何家任何一個人,他們知道了,只有有個結果,為了何家的子孫,他們會要求我停止工作,在家好好的孕育何家的子孫。
我推開他:你還是回你自己房間吧,我不想在第一天來就被家裡人看輕我。
喧囂的熱鬧一直持續到深夜,何家根的母親讓他帶我去樓上的一個房間,跟每一個人道了晚安,跟何家根上樓,在門口,我終於吁了口氣,何家根把在門上:累吧?
在機場,爸爸扯著何家根的手,說了很多很多的話,為了讓這個不久前還是陌生的男子善待他們的女兒,他們逢迎著笑臉,我隱忍著內心的酸楚,直到看見他們蒼老的身影進了登機入口,眼淚才肯刷拉落下來。
何家根瞪著我,笑,然後一跳,鑽進床上,我像溫順的貓窩在他懷裡。
慢慢地走在這個正在逐漸被我熟悉的城市的街頭,我聽見了自己內心響起的一陣陣冷嘲熱諷,現實終於用這種方式懲罰了我的幼稚。
我抱著它們鑽進房間,一件一件地換,每一件都是如此地合體,曼妙地勾勒出身體的婀娜。何家根躺在床上,笑著看,末了,他跳起來一把抱住我,按在床上,盯著我看:萬禧,粟米是誰?你的情人我都見過了,怎麼就沒見過你這個女朋友?
我說:何家根,我愛你。
快到機場時,我跟何家根說:我想讓我爸爸媽媽住酒店?
越來越多沒有人說話的夜裡,我突兀地發現,我掉進了自己設下的陷阱里,我一相情願地以為,何家根會給我一種心靈安寧的生活,其實卻是另一種漫無邊際的瑣碎寂寞。
迷迷糊糊里,何家根在掰我的手指,我張開眼看著他,何家根豎起一根手指在唇上:我該到我自己房間去了。
度完蜜月回來,粟米的祝福遲遲地到了,她給我設計製作了各種各樣的晚禮服。
爸爸媽媽跟read•99csw•com何家根的父母交流有一些困難,大家常常只是笑而不說話,他們陌生著彼此的方言。
婚禮是盛大的,何家根的親戚朋友以及生意夥伴,在人聲鼎沸里,下午,我們去東南亞度蜜月,雖然何家根的父母一再挽留,但爸爸媽媽堅持要走,強調說來的時候回去的機票早就訂好了。
他的眼神常常驚醒我,即使他不在的夜,夢見他的眼神,我伶仃一下醒來,冰寒的冷蔓延而來。
何家根翻身,倒在床上,他伸展著四肢,像一隻巨大的猴子。
門外的人聲,逐漸寂寥了,陌生的環境和對未來生活的沒有把握讓我睡不著,一直張著眼睛,直到何家根赤著腳,躡手躡腳地進來,他鑽到床上,手輕柔地撫摩我的身體,一點一點地下移……窗外的月光開始搖晃,輕輕的,我們安寧地做|愛,像兩個玩捉迷藏的小孩……
我忽然地有點後悔,到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城市開始另一種生活,是不是很幼稚?
我拿著它們看了一會,默默地放下,回卧室,把給何家根的領帶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我想知道,何家根回來后看見的表情,所有的人都可以不尊重我的勞動不尊重我們的心意,而何家根不可以。
蔓延無邊的無力襲擊而來,我早就應該知道的,沒有一個男人不在乎他愛的女人的過去。在何家,我努力做安好良靜的女子,不再抽煙,拋棄了所有希奇古怪的想法,但我不能把握,別人的眼中的我,會不會是自己極力想表現的樣子?
何家根是廣州土著,他們嘰里咕嚕地說著的廣東話讓我雲里霧裡一片懵懂,好在有何家根,不然,濃烈的隔絕感會逼迫著我重回北方。
戀戀的,我扯著他的手,在著陌生的環境里,他是我唯一熟悉並親近的人,讓我產生了濃濃的依戀,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愛情,我只知道,只要他在身邊,我便會有安全感,這是我對任何一個男人都從未有過的依賴感,像浮在水面枯葉上的一隻螞蟻,他是我所有能夠抓到的依附。
我們下樓,何家根的母親看著我們沒有說什麼,但是她眼裡的一絲輕視,我讀得出來,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輕視女人,我忽略了這點,畢竟他們家還是很傳統的。
我擁抱了爸爸和媽媽,撲在媽媽懷裡,我哭了,第一次我感覺到親情是如此的讓我迷戀,他們對我的縱容是寧肯讓自己受委屈。
何家根颳了一下我的鼻子:什麼時候學會做淑女了?
凌晨時,何家根回來https://read.99csw.com,我靜靜地朝另一個方向躺著,聽見他心平氣定地脫衣,上床,在很快響起的鼾聲里,我的淚終於落下。
何家根看出了我的茫然,他笑著笑:放心啦,有我哪。
為什麼?
事實卻是,那條領帶何家根很是禮貌地戴過了一次,然後它就被掛成篤定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樣子,一次次,我固執地把它擺在最顯眼的位置,歷經了生活的彌轉,我已經逐漸了解自己,明知道有南牆在,卻一定一定要撞個頭破血流才肯讓心痛疼著罷休。
婚姻最終讓何家根的熱情漸次退卻,寂寞里我懷著希冀等到他回來,夜裡,當我醒過來,常常看見何家根的眼睛明亮,盯著我的臉我的身體,我笑笑,捅他一下,他木然一笑,擁抱我,卻是沒有力量沒有溫度。
所以,當某個晚上,我下班回家的路上,看見何家根懷裡擁著一個長發如絲的女子進了酒樓時,我沒有一點意外,只是預想的忐忑終於被證實而已,我望著他們的扭纏在一起的身體,在酒樓門口一閃成為影子,我聽見了一種碎落,我嚮往的那中安逸靜好的生活,稀哩嘩啦碎成了沙子,細細碎碎地,揚滿了廣州悶熱的街頭。
在廣州,何家根的語言,即使他想努力說普通話,卻在這個處處是粵語的環境里怎麼都說不準,和在北方的青島的流利是顯然的不同,我忽然地害怕,他的心思會不會因地點不同而不同了呢?
何家根攥了攥我的手。
我捏著曾經的工作簡歷滿世界尋找工作,何家根的母親是有些不情願的,在飯桌上她用叮噹敲盤碗的聲音表示不滿,他們何家的媳婦要繞著廣州城找工作,讓他們面上無光,我找工作的熱情像一塊不大不小的抹布,蹭掉了何家的一份虛榮。
我想看見自己活著的價值。
一個男人的愛情可以是我心靈的全部,但當一個男人的愛情成為生活的全部時,對於一個身在異鄉的女子,是恐怖的,那段瑣碎的日子讓我徹底懂了自己,命里註定的,我是那種喜歡閑散卻不能無所事事的人,除了牆上的婚紗照和一紙婚書外看不見活著的痕迹讓我焦慮,喝喝茶聊聊天,在等待丈夫回家的瑣碎中度過,是我篤定適應不了的生活。
我知道了自己,這樣封閉生活如果繼續下去,我只能毀了自己。
樓下有人喊阿根,是叫他起來吃早飯的,何家根把我擁在胸前。
何家根家的母親身材矮小,卻有著無比的熱情,她拉著我的手,嘰里咕嚕的廣東問話我不懂,何https://read.99csw.com家根就一句一句地做翻譯,儘管她有足夠熱情,但我還是能夠感覺出她眼神背後的戒備,天下每一個母親都是愛孩子的,她在想我究竟是愛上何家根的人還是他們的家產,我明白自己不能去解釋什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尷尬,我不想有,選擇了何家根,我只能隱忍著自尊接受他們的戒備,直到有一天他們把我視做一家人。
凌晨時,我抓著何家根的手指睡著了,第一次,我那麼地害怕睜開眼,面前沒有一個熟悉的人。
他捏了我的臉一下:萬禧。
直到舉行婚禮,何家根母親沒有消除對我的輕視,或許在她以為,在北方,我還不知道怎樣放浪的一個女子,勾搭媚惑了她的兒子。
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的那天,我給何家每一個人買了一份小小的禮物,給何家根買了一條領帶,我興高采烈地在晚餐桌上分禮物,每一個人都很禮貌地看了一下,然後用我不甚明了的廣東話讚美了一番,早晨起來,我卻發現,所有的禮物都扔在餐桌上。
晚上,我在爸爸媽媽的客房裡獃著,我們很少說話,媽媽只是總在擔憂著南方的習俗我會不習慣,擔心著我遠離家人,他們會不會給我委屈?
正好,這是也是我的願望,我不在家,他們和何家根的父母基本是語言溝通有困難是其一,其二,有很多事情,是知道的越少擔心越少。我不想讓這個家留給他們太多的細節想起來就會為我忐忑。
我隱忍了所有的屈辱感,因為何家根是我選擇要嫁的男人。
何家根扭過頭看我,我看著車窗外。
我的心,寒了一下:何家根…………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應為了了一種別人看來安好的生活形式而把這份意外堅持到底?
何家根不在家時,時,她開始告訴我何家根愛吃的姜撞奶該怎麼做,何家根愛喝什麼樣的粥,他對什麼樣的面料過敏等等,她不動聲色地教我做著這一切,如同我是剛剛請老的家政工人,而不是家大業大的她家兒媳婦,她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她的輕視。
我說:何家根,以後我做什麼?
她疼愛何家根這個唯一的兒子,所以,即使輕視,她亦表現得極其內斂。
我點頭,一天的勞頓,加上整個晚上的矜持周旋,讓我疲憊不堪。
深夜時,何家根敲敲門,探進頭來說:萬禧,早點睡吧,明天你是新娘子呢,睡少了會臉色不好的。
我說:何家根……
他眨著眼睛看天花板:萬禧,我知道有很多男人喜歡你,我說過我要的是你的將來而不是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