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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傷痕

第十九章 傷痕

我笑:幹嘛要穿得像一隻花蝴蝶?
由遠而近,院子里響起了摩托車的轟鳴,然後是噔噔的跑步聲。
我想做完這件事,和你好好的,過完一輩子……我愛你……
我的辭職辦得很順利,整個雜誌社一片人心惶惶,沒有人顧得上問我為什麼辭職,看到我無名指上的戒指后,更沒有人肯開口挽留。
夜很深了,粟米從設計室回家,拿出鑰匙時,門卻輕輕地開了,她頓了一下,除了小武,沒有人會這樣打開她的門。
或許是,或許是我想改變一種生活形式,青島擁擠著太多我想拋棄的東西。

1

與何家根,我們早早地有過了肌膚之親,現在,我們卻像一對剛剛相識的男女,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小心翼翼地打探著彼此的心理。
她像蒼涼的老婦人,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小武短而堅硬的頭髮,這一生里,比小武更愛她的男人,不會有了,很多東西,總在一瞬間明白,然後美好來不及開始就結束。
一個男人擺了一下頭,兩個雄壯的男人撲過來,他們捉住粟米像擒住了一隻無力掙扎的小動物,被他們攥在手裡掙扎不動時,粟米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些男人,他們並不不打算詢問一下就會離開。
我沒看。
我木訥著,不知該用怎樣的表情說話不知道該怎樣回應這份愛,對女子之間的親昵,在我的感覺如閨中密友,心之間可以沒有距離,但和粟米說的親昵,是不同的,我想起她握著我的手睡著的夜,想起她一次次說愛你用玩笑的語氣。
小武艱難說:粟米……我……不是越獄……十年那麼長,……我擔心你會忘記了我的樣子……我想減刑期,所以答應了出來做卧底……他們是毒品販子……
粟米說不出話,只是沒命地點頭,哽咽……
沒有人理會他的話,粟米聽見僕僕的,是利刃穿透了身體的聲音,在兩個男人鐵鉗一樣的攥住里,她只能眼看著小武的眼裡流動著萬般的柔情,望著自己,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沒有給過她的眼神。
她乾乾地笑了兩下,我們收線,從此以後,我們將是天涯,心卻咫尺。
試圖辭職,卻找不到任何一家單位能夠給予我如此大的自由度,還能讓我養活自己,很長一段時間,我用漠然的嘴臉,掙扎在熟悉眼神的窺視里。
何家根在木檯子上坐下來。
到處到是矇著白色單子的房間,像遮掩了所有生活的痕迹,剩下的真實,只有我們坐的墊子,我說:粟米你說吧。
在我的手腕上,長長的襯衣袖子,對於別人不過是一些欲蓋彌彰的提示。
粟米,謝謝你給我這樣的愛。
男人用眼神示意,兩邊的男人把粟米提到電話邊,拽下她嘴巴里的東西,粟米聽見了小武粗粗的喘息,她無力地喊了一聲小武嘴巴被重新堵上,然後聽見小武的叫喊:不關她的事,你們放了他……
男人說:除非你回來,我九_九_藏_書們一旦聽見你身後跟著警察,她脖子上的動脈就斷了。扣了電話。
他讓店員取出來,給我套上,它們恰好遮住了手腕上的傷口,他端詳了一番,說:套在你手腕上,顯得很婉約。

4

粟米來設計室,大熱的夏天,她的胳膊上掛著一段黑紗,我詫異了一下,就我所知道的粟米,從不肯為任何的世俗形式羈絆自己。
像我,因為沒有心事,所以坐在這裏。
粟米抱起他,這是唯一的一個與她有過婚姻契約的男人,曾經是她無比想剝離出自己生活的男人。
粟米遲疑著喊小武,然後按亮燈。
後來,我們發現,在我們設計的老年生活里,曾經糾葛在我們生活里的男人,從未在我們的設計里出現過,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拋棄了他們,至少打算從記憶里扔掉。
男人用鼻子冷笑:算你膽大,別跟我說你不是姦細。
他把我的手擺在他的掌心裏,手指輕輕地撫摩了一下手腕上的傷痕,然後貼在臉上:在你的電腦里,我給你留了信。
手腕上的傷痕,慢慢地暗紅,然後慢慢地變白,是一道明晰的傷疤,像一隻小小的蜈蚣在我的腕上,伸展著定格式的傷疤。
我問她怎麼了?
臉上掛滿汗珠的小武闖進來,他看了一眼房間里的男人們。平靜說:我回來了,她什麼都不知道。
我沒再繼續問下去,粟米秉性我是了解,在她想說的時候不會留一點餘地,她不想說自有不想說的理由,很多年過來,我們的友誼是誰都不會強迫挖掘對方心靈深處的隱秘。
我把鑰匙塞進她手裡:經常來看看我的房子,青島的空氣太潮濕,別讓我的牆上長了青毛,還有,你要是想我了,就來這裏坐一會。
夏天到來,所有想在這個季節展現美麗身材的女子,讓粟米少有空閑,我去她的店子,她總是一邊跟顧客忙碌一邊跟我說話,語言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細節相互不能連綴,偶爾她會提起小武,然後茫然,生意是欣欣向榮的,沒有愛情的婚姻像一串掛在牆上陳年舊畫,她真的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好了,是扔掉還是任憑它懸挂在牆上,讓自己掃一眼就心神不寧一輩子。
小武微微地笑著:幸福來得太快……走得也太快了……
我不知道小武的死究竟是一場怎樣的故事,只是,這是粟米唯一的一次,勸我結婚。
然後,我們一起笑,笑得臉上一片茫然,未來是什麼?我們真的不知道。
她穿著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黑紗以及安詳的臉,樣子像極了安詳的寡婦。
讀完了,何家根沉默良久說:來問候我的生活吧。
粟米迎著我目光里的詫異,寧靜地說:小武死了。
夏天來了,我只能穿著長袖的襯衫,這道傷疤,如果我能夠隱藏,一輩子是不想給人看的,我不願在別人好奇的目光里回首起過往的故事,曾經的故事讓我感覺自己是個可惡的女人,https://read.99csw•com為消遣自己的寂寞,殘忍地剝奪了一個人的生存權利。
粟米喊了一聲,嘴巴很快被堵上,在剎那間,粟米嗅到了充滿血腥味的死亡氣息,飄蕩了這許多年後,很多生活情節都設計過了預想過了,她惟獨還沒設計過死亡。
因為何家根送給我一枚戒指,他說:萬禧,嫁給我吧。
他拉了一下我的手:我每次來這裏辦業務都像逃跑一樣,這裏的氣息太熟悉,嗅著嗅著就想跑去找你,每次都停在你家樓下遠處,希望看見你從樓里走出來,你卻從來沒讓我遇見你。
很久很久的寂寞了,我望著何家根,突兀地就看見了逃離現在生活的出口,所以,那晚上,我們平靜地走在街上,在不經意間挽著手。在一家珠寶店門口何家根停下來。
房間里的人讓她瞠目結舌,幾個陌生男人像恭候很久了一樣坐在她的房間里,慌亂在粟米心裏一閃而過:你們找誰?
對於小武,她從未有過恐懼感,像她深諳自己一樣她深諳小武,粗粗洒洒的小武寧肯傷害自己也不會傷害她。
我和阮石的事情,儘管我們曾努力保密,隨著茉莉的死,我的受傷,終還是沸沸揚揚傳開了,在所有熟悉的人面前,我有了一種時刻被偷窺的感覺,這滋味很難受,讓我不願上班不願上街,這種感覺,像試圖用一張單薄而易燃的紙包起來熊熊燃燒的火焰。
很多的故事發生過後,他已經習慣了不再急於求成,他指著櫃檯里的一對桃木手鐲:你喜歡它么?
男人瞅著粟米,對話筒冷冷地說:你老婆在我們手上,你不想讓死的話,就趕快給我回來。
而我們現在的生活波波折折,就是在我的遲暮年代積累一些可供我們蒼老的嘴巴不會因為無話可說而憋酸的話題。
也好,我亦不喜歡悶在到處都是刺上的往事痕迹的家裡,在設計室里的忙碌,很多東西都被擁擠的沒有閑暇去想去涉及,很多時候,忙碌對於其實是絕好的放鬆心靈的借口。

6

很多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同性戀呢,除了你之外,我沒有愛過任何女孩子,我理解的同性戀,和身體沒有關係,就是想疼你愛你,在近距離的地方看著你美好地生活,在我心裏,同性戀是分為兩個極端的,一種是性扭曲,一種,或許比男女間的愛情更乾淨,和肉體沒關係,是對一個同性女子的欣賞,你不想佔有她的肉體,只想和她安好地聊天說話享受藏在她思想里的一切東西,彼此分享快樂和憂傷,看見你受傷我就會疼,看你快樂我會為你高興,而我只希望在你心裏,我比其他男子佔據的位子要重一些。這種願望很奢侈。
我哭了,這是粟米認為的同性之間的愛情,它比友誼要深不愛情要乾淨,這樣的感情,是我唯一的一次,在粟米波濤洶湧的心裏,一直藏著的一份乾淨的寧靜的愛情,是她給我的。
粟米輕笑一下,九_九_藏_書告訴我她要處理一點自己的事情。
一個男人拿起她的電話,撥上一個手機號碼,冷邪的笑掛在臉上:據我了解,小武很愛你,所以他不會讓我們殺了你。
我說:我會的。
紛紛的往事擋也擋不住地就來了。
雜誌社是事業單位,終於開始改制了,停止國家撥款,一切費用自收自支,上下一片人心惶惶,在期刊林立的今天,想再闖出一片輝煌是很奢侈的願望,直接影響到了大家的生存問題,一批年老的編輯忙著退休,年輕的編輯搜羅了一批當紅期刊研究不停,希望綜合一條新的出路,我和那幫老編輯一起無動於衷,我在辦理辭職。
忙完了時,我坐在在落地的窗子前,望著街上行色匆匆的腳步,每個人都懷著不同的心事奔向自己想去的地方。
粟米的頭埋在膝蓋間,自從小武死了,我很少看見她的情緒波動,像是一個學會了從容面對生活的孩子,她不再有慌張與驚喜,眼裡多了從未有過的波瀾不驚:萬禧,我是愛你的。
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因為我,她承受了如許多的疼卻從未抱怨過,粟米告訴我,愛我只是她一個人的事,與我其實是沒有關係的,只要我不譴責她就可以。我說:怎麼會呢?女人之間也可以有愛情的,它乾淨而透明,美好到令人心碎,我只能慶幸自己。
粟米說:等我們老了,穿得像兩隻花蝴蝶,穿梭在老年公寓里。
那枚精緻的戒指套上我左手的無名指,書上說左手的無名指是連著心髒的,我的心飛累了,不想再繼續無謂的飛翔,儘管這樣對何家根有些不公,他不介意,我又何必難為自己。
我們可以內心一片荒涼寂寞,可摺合世界從未因為我們的寂寥而寂寞過,它總是不斷地用一些事情的發生來推翻頑固在我們心裏的一些概念,它在警告我們自以為望穿世事的幼稚。
粟米緩緩抬起頭,笑了一下:嚇著你了吧?
第二天,我去機場粟米沒有去送我,一直等到能不進去了,我拖著失望的行李,進機場,在剪票時,粟米才肯打了我的手機,她聲音歡快,一如昨天的事情沒有發生:我不去送你了,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兩個女人哭得像傻瓜。
我說何家根……
看見何家根穿過窗子時,我的眼神呆了一下,一切彷彿都在冥冥之中的註定,何家根看見了蘆葦叢里的我,茫然的,我看著他,然後緩緩低下頭,然後看見何家根的腳立在身邊。
粟米鬆弛了一下,扔下包:警察也這樣問過我,但是我不知道。
她跟我說:萬禧,如果有人一定一定要娶你,你就嫁給他吧,或許那個肯給你婚姻的人,是最愛你的。
女子比男人更善於背負內疚,它像一個越來越沉重的十字架,在每一個過去片段閃現的時候,跳躍著,砸中自己。
夜裡,何家根常常打電話過來,語言間,一些敏感輕輕的一跳就成為了過去。

3

粟九-九-藏-書米堵著東西的嘴巴艱難地一張一合,那聲絕望的小武,喊不出來,她只能淚流滿面地看著鮮血噴湧出小武的身體。
不久,后粟米也失去了對於她來說此生最真摯的愛情。
我知道他心思,選中手鐲,是想遮掩我們誰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故事。
以前,我不能肯定送我戒指的男人是不是何家根,以後同樣,我不能確定,我無比願意收到戒指的男人男人隱退出了我的生活,註定的,這一生,我只能和羅念庄擦肩錯過,一次又一次的傷痕,陳列在我自己心裏。
小武在哪?
我們在一起吃飯聊天,眼睛有悠遠的一些東西,不肯輕易地讓它們鑽出心扉。一段時間的分離,讓我們學會了隱藏自己的心事,我們太害怕一些東西洶湧而來又飛快著退去。
我會回來看你的。
她翻了一下漂亮的眼球:我們的臉老得沒法看了,總要用漂亮的衣服遮掩一下蒼老的感覺,難道我們要像街上穿著灰暗衣服的老年人一樣打發剩餘不多的歲月?
和想象的情節出入很大,他的眼裡有忐忑,他已經習慣了我的拒絕或者躲開,而我已經不是曾經滿腦袋飛著花朵的萬禧,我只想要一種平靜的生活,有一個男人說他愛我,不介意我過去的故事,因為我不相信一個可以在婚姻里永遠的隱瞞過去,所以何家根是最好的人選,他愛我,知道我所有的往事,不需要我艱難而尷尬地向他坦白然後等待他告訴自己他真的不介意。
粟米打電話讓我幫著照料一陣設計室,她的聲音里有一種無比的安詳,絕無了曾經的粟米聲音里的張揚。
我笑,靜靜地笑。
因為愛情。
我說:粟米,或許我會離開這個城市。

2

她厭倦了沒有心靈參与的一次又一次重複,厭倦了一次次從沒有愛情高潮跌進蒼白。
小武如同一尾落在岸上的魚,艱難地一張一合著嘴巴,發不出聲音,他身體上布滿了刀子留下的小孔,像他蒼茫的眼睛。
我說:不必了。
粟米說:你現在不要問我任何事,因為說一遍就會讓我感覺自己經歷了一場死亡。
在最渺茫的時刻,我們會說一些渺茫的話,比如等我們老了,我們去老年公寓,或許那裡會有遇到一個睿智的老男人,可以和我們坐在黃昏的搖椅上,分享彼此的年輕時代。

5

我只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這是我唯一能為小武做的事情了,我要一個人做。
他揮了一下手,幾個男人衝上來,架住了小武,小武掙扎了一下:你們放開她。
……想不到,這麼快……他們就發現了……
與何家根在青島辦完了結婚登記,何家根回廣州準備婚禮,還有一些細碎的事需要處理,我暫時沒走,那段日子,我的心情平和到了極點,內心沒有激動充斥,而是像一個婚姻多年的女人,懷著平和的心態細細地做每一件事。偶九九藏書爾粟米會來,坐在一側,靜靜地看我忙,或者在我要扔掉某種東西時,她拽下來,一聲不響放回原處。
我的心飛快著跳動了一下,然後張皇,然後是茫然,這一次,我能清楚地明了,粟米說的愛,不是友情上的愛,而是不該發生在同性之間的一種曖昧的糾葛。
兩天後何家根離開青島,在機場給我打了電話,我知道自己,並不愛他,有些時候和某個人在一起,更多的可能是想以此為借口改變一下生活形式。
我從他手裡抽過付款小票:我自己來。
他們三三兩兩地分散在房間里抽煙,沒有人回答周旋在粟米眼睛里的究竟是怎麼回事的質疑。
你還記得啊,都是陳年往事了。
粟米喊了一聲小武,我愛你!!!
他跟我說陌生城市的天氣,以及街上流行的顏色,我沒有話說的時候,就給他念一些我在寂寞里寫下的文字,他安靜地聽,一次,我給他讀我寫的《一生一次的花開》……很久很久以後我走出那扇白色的門,跟所有朋友說:嗨我從另一個星球回來了,問候你們……
我說過我會一直等到你和他分開的。
他拿著戒指越過了往事來求婚,我沒有拒絕的力氣了。
她望著我,一直不說話,等我把所有的東西都蒙上了白色布單子時,她猛然間看著我,眼睛里搖晃著晶瑩的淚水:萬禧,那個秘密,不要等到老了,我現在要告訴你……
她坐在工作台里,穿過窗子,望著滿街的熱鬧,一切世事皆與自己無關的安靜。
我張皇著搖了一下頭,除了這個動作,我不知自己該說什麼。
生意的忙碌讓粟米和男人基本絕緣,她跟我說:男女之歡算得了什麼,和沒有愛情的男人上床,當他從你身體里抽出來,比任何時候你都會感覺更蒼白,我們為什麼要周而復始地重複一次次的身體跌落?
自己搞出來的傷口,最好,我自己遮掩,跟何家根本是無關的,我只願意收一個男人的一種禮物,是戒指。
小武滿足地合上了眼睛,他流幹了鮮血的身體,單薄如紙,輕飄飄地躺在粟米的懷裡,從未有過如此深切的疼切割了粟米的身體,從未有過的深切的愛,蔓延了她的身體。
我望著她,說:好,等我們老了,在老年公寓里講我們的秘密。我們的手連在一起,手指跟手指糾纏著,很疼很疼的感覺瀰漫在彼此的心裏。
粟米握了握我的手:記不記得我曾經跟你說過,我有一個秘密?所以你走也好,儘管這個秘密對於我已經沒有意義了,等到我們老了,我告訴你。
那,我把內容重複給你聽。
很多天後,粟米給我講個那夜發生的故事,她面容平靜,如同在講述很多年以前,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聲音平緩如水,而我知道,在著平緩的背後掩藏著的痛,足以淹沒了粟米所有的曾經,所有的精彩都會被那一夜刻骨銘心所遮掩。
被男人從手裡鬆開時,她的身體,已經和小武的身體一樣綿軟在地板上,她爬過去,喊他小武小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