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有些愛情像呼吸
警察查看了一下房間: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茉莉盯著我,緩緩地垂下頭去,默默說:我走了。
計程車司機說了:多保重,人去了,已是萬事皆休,活下來的人要好好保重。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時,粟米的唇上遊動著軟軟的唇,粟米以為在夢裡,微微張開饑渴的唇,迎合了,很快,唇又在開始下移,糯軟地貼著身體滑下去……
整整一天,粟米的心,在家的上空飛旋。
門輕緩地合上。
它們落下的片刻,無聲無息,像我們這場糾葛的落幕,痛疼都被隱沒在過去,篤定的這場感情是我們彼此生命的里傷口,可以迴避,卻是抹不掉了。
警察遞給她一張名片:如果派他再回來,打這個電話。
我換掉了門鎖,白天我呆在粟米的設計室,夜裡,阮石瘋狂敲門,趁我去雜誌社值班時,他乒乒乓乓地砸掉了鎖,好心的鄰居以為是小偷入室偷竊,撥打了110。
阮石跟上來,手裡提著一包東西,在門口他叮叮噹噹拿出來鎚子,螺絲刀以及嶄新的門鎖。他一邊在門上比畫一邊望著我笑:萬禧,我們多像一對夫妻,丈夫拿著鎚子安裝門鎖,賢惠的太太正在收拾因男人的粗枝大葉而留下的瑣碎痕迹。
有人敲門,我以為是粟米,打開門,門口站著陌生的飯店服務生模樣的男子:一位先生給您訂的外賣。
他把鑰匙扔在茶几上,坐在墊子上,身體大大張開向後仰。
我也說:茉莉死了,她選擇了用死橫陳在我們之間,誰能跨越死亡繼續一場遊戲?
轉身,飛快地走,在轉彎的瞬間,噠噠奔跑,眼淚亦刷拉一下奔跑在臉上。
他死死地盯我片刻,眼神開始在房間中巡弋:萬禧,我真的想死在你身體里。
在悔恨中,所有的內疚被燃燒成灰燼,阮石走出來,他走在街上呼吸著初夏的氣息,想起一個叫萬禧的女子,茉莉已經失去,所有的懷念和內疚都失去了意義,她像一道陳舊的風景,在瞬間,以痛疼的方式閃到了生活的背面,成為過去式。而未來,對於他終將還要繼續,上帝在讓男人出生時篤定他們是一種不願回頭觀望的動物,沒有一個男人願意停留在過去,自古痴情的都是女子而薄情的總是男人。
我們的身體扭在一起,如同那把刀子是將要刺向對方的致命武器。
阮石,茉莉死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么?不對,她用死封鎖了我們的繼續。
1
與李莫對望的片刻,彼此的眼裡是倉皇的,李莫臂彎里的女子,平常不過的居家女子模樣,溫婉著的小家碧玉,她看看李莫的表情,有看粟米,眼裡浮上一絲質疑。
粟米的掙扎就軟下去,微微沙啞的聲音,真的是小武。
臨近中午時,阮石前腳走茉莉後腳就到了,我開窗透氣時,看見鏗鏘的茉莉,一路走來,上樓,她從未來過我家,我拉開門時,她卻準確地站在門前,她對我笑一下,閃進來。
茉莉進了卧室,打開一瓶葡萄酒,從一粒粒,到一把把地吞咽安眠藥,對於阮石她已是沒有話留下,還能說什麼呢?當最後一粒安眠藥順著香醇綿軟的葡萄酒落進身體,她笑了笑,躺在床上,想起計程車司機的那句話:人去了,已是萬事皆休……
粟米一直是喜歡春天的,她說春天的時候大地復甦,人的心開始浮遊,想水藻蕩漾在水裡,季節暖起來時,人的性|欲,像瘋長在荒草,張揚在身體里,讓浮想聯翩,對一切都充滿美好的幻想。
我指著飯菜:粟米,幫我扔掉它們,然後,幫我泡一杯奶粉。
粟米陷入了不能自拔又無處求救的迷茫中,與她相比,我也好不到那裡去,那幾天,阮石像一條帶著劇毒的螞蝗,與我糾結不休。
茉莉繼續講:最後,茉莉去阮石的情人家,在房間里嗅到了到處都是瘋狂的氣息,他的情人試圖擺脫他,用盡了種種手段,換門鎖,被他砸掉了,這個男人天真地以為,茉莉的退讓是默許他有一妻一妾的,他不愛茉莉,所以看不到茉莉心裏最後咬著多麼隱忍而巨大的疼,這種疼想癌細胞一樣吞噬掉了她所有的意志,一個註定連孩子都不能生的女人,愛這個男人是
九-九-藏-書上帝剩給她全部的生命意義,他不愛了,她的活就失去了全部意義,所以,她只能選擇了死亡,昨天,她吃掉了足夠能夠安眠一頭大象的安眠藥,睡了,她真的累了,再也不必睜著眼睛看這個讓她痛疼的世界,這是她唯一能夠選擇的解脫方式,她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好到我們之間不存在秘密,我只能這樣眼看著她一步步走向死亡,一個決心赴死的人,沒有人能夠阻攔得了。粟米獃獃地看著,他是她的丈夫,可是,在他的臉上粟米找不到一絲親切的痕迹,眼角上有了細碎的紋路,鼻樑和額上的若隱若現的傷痕是監獄生活給他的。
粟米看著他,這轉瞬的四年時光,這個叫小武的男人,在她的生活里,正在逐漸疏遠逐漸陌生。這場婚姻本就不曾存在過愛情,甚至,在著四年裡,穿梭一樣出現在粟米生活中的男人逐漸沖淡了小武留在粟米生活中的痕迹,甚至有時,她想起小武這個名字,會懷疑,他,在某段時間,是否真的曾滯留在自己生活?
久別重逢的喜悅,沒有在粟米的心或者眼神里出現,甚至,她有些冷靜:小武,你怎麼在這裏?
茉莉敘述的故事,渲染了他的傷感。
然後,他再沒有進來,一點都不好的陽光,有點渾濁的醫院的空氣,像極了我生命中這個最糟糕的日子。
末了,我說:茉莉,你起訴他犯有重婚罪吧,或許這才是我們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
整整兩天,我們沒有吃東西,喝很少的一點水,我們用堅強的意志維繫著虛脫的身體。
他的聲音已是安淡,傷感蒼涼里隱約的欣慰,他藏不掉。
在醫院里呆了一周,每天早晨,護士給我送來一束鮮花,不說送花主人的名字,我知道是阮石。我看了一下,讓護士幫我送給其他病人,這個男人就此將退出我的生活,他一直像一棵樹生長在別人的園子里,我只是隔著園子的圍牆嗅過了他的味道。
阮石有點懵,他晃了一下頭,看著我的手腕,像一個剛剛闖出夢境的人,帶著不相信的這是真實的表情。
那段日子,阮石用從未有過的細心和溫情呵護著離去的茉莉,她在身邊時,他開始內疚在她活著時,自己從未有這般仔細地呵護過她一次。
5
又是阮石。
電話寂靜著沒有任何聲音,掰轉話機,不直到,什麼時候阮石拔掉了電話線。
這一夜,他沒走,漫長的僵持之後擁擠到床上,隔著薄薄的夏被,一個往上擠,一個往下踹,即使我知道最後輸掉的那個是自己,這個夜晚我不想繼續妥協。
我給她看被撬得傷痕纍纍的門,她嘆息一下戚絕一笑:以前我是恨你,現在,我羡慕你。
她指揮著司機,把車子開到自己曾經出生的地方,曾經讀書的學校,和阮石第一次約會的樹林,和阮石居住過的城市腹地,那裡曾經是片低矮的平方,城市日新月異的建設已經徹底屏棄了曾經的破敗,曾經裝載過她幸福的平方了無痕迹,一片片宏偉的新式建築像阮石逃跑的感情一樣淹沒了曾經的似是而非的過去式愛情。
我已經不再生氣,甚至連悲哀的力氣都喪失了,拿著掃把,清掃滿地的碎屑。
粟米起身,一件一件地套衣服,她不愛他,不想傷他,也不想留他,拚命地想啊想,想合適的借口,他能離開,或許對於大家都是一些好。
警察的眼睛逼著她臉上的表情,她沒必要慌張也不必要撒謊,確實,她不知道小武去了哪裡。
我們誰都沒有殺誰,一個在墊子上一個在床上,僵持了一夜,我知道阮石的心理,他想這樣軟硬兼使,一直一直磨到我妥協徹底。
我想我那時的眼神一定是決絕的寒冷,阮石從未見過我這個樣子。
掃把從他的腦袋上落下來,他的額頭上劃出一道紅色傷痕,他收斂起另外臉上的笑,質疑和怨恨的神情在他眼裡一晃而過,然後繼續安裝門鎖。
在飛奔去醫院的路上,阮石一隻手死死地攥住我受傷的手腕,他眼神里的癲狂消失了,我身體里奔涌而出的血液,淹沒了他的瘋狂。
直到,門輕微地響過,我拿起電話,給粟米打電話,兩天禁閉般的生活使我無比九九藏書地想聽到一個熟悉的,值得信賴的聲音,是唯一的粟米。
粟米搖了搖他,迎著陽光,小武眯著的眼睛里盛滿笑意。
我看著他沒,全身是酸軟的無力,我們關在一所房子里,整整兩天不停地糾纏,竟漸漸迷惑了彼此要的究竟是什麼,他要的是我對他身心的忠於,與我的願望背道而馳。
粟米說是的。
茉莉回家,對保姆說:今天我有點累,要好好睡一覺,不要叫醒我。
4
計程車司機整個下午都在回味茉莉的故事,黃昏時,一個念頭突兀地闖進了腦海,曾經在他車上淚流滿面的女子,是不是就是茉莉本人?
阮石黯淡的看著我,說:茉莉死了。
她去了哪裡?
當緬懷徹底失去意義,阮石更多的是在設計未來。
我指著門口:如果你真的愛我,請現在離開。
他瘦了,有一些蒼茫,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方式表達自己,只好,他默默到擁抱著我,伏在我肩上重複:茉莉死了。
粟米一聲不吭地拎起它們,噔噔跑下樓,很快甩著雙手跑回來,一聲不響地進廚房,沖了一杯奶粉。
眼淚相互濕潤了彼此的脖頸,在這兩天里,我們都失去了未來的方向。
他說:萬禧,茉莉走了。
2
是啊,她去了,這些紛紛擾擾的心疼,隨著身體在這個世界煙消雲散,都將紛紛飛走。
茉莉用嘴巴傾訴著靈魂里的另一個自己,她被自己傾訴的絕望氣氛迷住了,手插在口袋裡,手指咯楞楞旋轉著那些藥片,她跟司機說:我要去看一眼茉莉生活過的地方。
一周后我出院,阮石來接我,我們平靜地對望著醫院的走廊里,粟米遠遠地看了一眼,離開。
阮石剛剛走。說出這句話時,我哭了,我說:茉莉,我沒辦法趕走他。
太陽的光線灑進房間,小武睡著了,像嬰兒睡回舒適而溫暖的搖籃。
我的一隻手拉開抽屜,拿出鋒利的美工刀,我舉著它,在阮石面前晃了晃:阮石,你信不信,我會用它割斷自己的動脈?
粟米出事了。
小武站起來,他還是那個在外面飛揚跋扈回家卻對她千依百順的男子:你呀,改不掉潔癖。
他們的內疚只在瞬間真實,死亡從來都是一個畫在別人生活中的結束符號,除了給人一個新的生活契機,對於他人沒有任何意義,只是懲罰自己失去觀賞美麗生活的權利而已。
最後,粟米在我耳邊說:小武回來了。
粟米拉開抽屜,拿出一疊錢:你回去,或者拿著它們去你想去的地方,這裏,警察很快回找回來。
我不知道。
車子停在樓下,我拉開車門,阮石一把抓過我的手腕,他看著我腕上那道正在愈合的傷口,眼淚輕輕地落下來,另一隻手,緩緩地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我的掌心裏。
除了少了小武的影子,一切都是老樣子,床頭柜上的錢依舊安好,是她放下時的樣子,一張一張緊密地摞在一起。
粟米的恐懼是多餘的,那個早晨之後,小武像人間蒸發了般,再沒出現過,這倒讓粟米多少的有點內疚,有點後悔,在那個早晨,沒有給他一點溫暖,這一別,不知道是不是會變成彼此的永別,晚禮服設計室已經漸漸走上正途,她不必再為尋找客戶而在寫字樓中奔波,閑暇時,她做在設計室的工作台里,像遲暮的老婦人梳理著往事,安靜祥和是她現在的表情,沒有愛過的青春,情慾泛濫的時代,像塵沙,紛紛擾擾揚滿了記憶。
粟米放慢腳步,迎著警察的目光踱到門前,開門,他們跟進來。
他揚了揚那疊錢:你給他的?
昨天夜裡,他回來了,早晨我走時,他還在,但是,現在我確實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用最快的速度把客人送到目的地,驅車趕往茉莉的家。
我翻出那個鑽石項墜,看也不看,順著窗子,扔出了我的生活。
不得不回了,懨懨地走回家,沒有乘車,出風四處在流竄,街上的行人,大多和愛情有關,在這個夜晚是她所不喜歡的街景,快步走,錯過一對情侶身邊時,她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驀然回頭,居然是了李莫。
茉莉說:是啊,有人死了。
在走廊的兩
read•99csw.com端,我們看見了我們眼裡的平靜,那些曾經的前塵後世,遠遠地飛走了,在看見鮮血從我手腕上飛奔出來的那一刻起。
我回家,原來安裝門鎖的地方張開著一個巨大的空洞,參差的木屑,像嶄新而犀利依然牙齒。
阮石是在醫院里看見茉莉的,他望著她寧靜而平和的微笑,輕輕撫摩著她的臉,喃喃說: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你說過不在意的……
我出現的短暫昏迷終於嚇醒了處在癲狂狀態的阮石,他扔掉美工刀,抱著我,不知該怎樣做才能贖回剛才的罪過。
粟米按亮檯燈,小武的樣子,刷拉地就亮在空氣里,短短短的頭髮,黑黑的面孔,他看著她,眼裡有逐漸濃郁起來的溫情,手指哀憐地撫過她臉旁的長發。
我寧肯選擇死亡亦不要跟他在一起擁有未來的方式,徹底絕望了他內心最後的一絲希冀。
服務生走了,粟米來時,我正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發獃,阮石像魔鬼一樣表達著他的愛。
我拽過一個枕頭捂在頭上,拒絕他的聲音。
掙扭中,美工刀刃,冰涼地切開了我的手腕,一粒兩粒血珠滾出來,然後是紛紛的,它們像三月的落櫻繽紛,無聲無息地飛濺著;烈焰般的花瓣。
安裝完了,阮石開開合合實驗了幾次,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拿下一串裝進自己口袋,把鎚子等工具塞進鞋櫃里:幫我記得放在這裏了,下次換鎖繼續用。
聲音里是綿軟的絕望,隱忍著一些故事的痕迹,粟米卻是不願聽了:晚上我回來,希望你已經離開了。
粟米努力張著眼睛,試圖看清黑暗中的面孔。
粟米的驚叫喊出一半后,被一隻孔武有力的手捂住了,黑暗裡,響著熟悉的呼吸。
我默默地上了他的車,一路上車速緩慢如爬行,誰都沒有說話,陽光還是好的,車子里的人像經歷了千年萬世的滄桑,我們穿越街市上的每一個人的身旁每一輛車的一側,一些生活的痕迹,在此以後將徹底與我們剝離成為過去式。
睏倦的疲憊一浪浪襲擊過來,身體有些輕盈的漂浮,她微微笑著,合上了疲憊的眼眸……
我插上電話線,拔通粟米的聲音,她接起電話的瞬間,連珠炮一樣發問:萬禧這兩天你為什麼不接電話,手機關掉?
我看著他,憤怒使身體里翻湧上一股勇猛的力量,我把掃把沖他扔過去:滾,你滾得越遠越好。
民警掃了我一眼,我干張著嘴巴說不出話,如果解釋個中原委,只能給我換來更大的屈辱,我咬著牙齒,把阮石領出來,出了派出所,我用走的姿勢跑在前面,阮石在身後喊萬禧萬禧,如同我是跟人私奔恰巧在街頭被丈夫撞見的私情女子。
懸挂在客廳牆上的婚紗照片證實了他的預感,他和保姆一起砸茉莉的門,深度的睡眠已經平息了茉莉的心跳。
我跳下床,衝到電腦桌邊,騰地抽出美工刀:阮石,我是殺了你?還是你殺了我?
依在床上,漸漸感覺自己都失掉了哭泣的力量,只有眼淚緩緩地流淌,小溪一樣要流干我身體里最後儲存的一點液體。
茉莉的死,是修建在我心中的牢獄,它綿軟而堅固,任憑我一生的衝撞都突不出去,我的快樂將被它囚禁一生,良心不得安寧。
內疚像瘋狂的火焰燃燒著阮石的良知,卻已是於事無補。
院子里停著幾輛閃爍著頂燈的車子,想都可以省略掉,是警察,小武定然是走了的,不然警察不會等在這裏。
我依在門上,緩緩地順著門坐下來,終於,眼淚流下來,終於,我可以為屏棄過去而一個人哭泣。
他張著兩隻手:萬禧,放下它。
他緘默,淺淺的呼吸里穿梭著猶疑:她死了,自殺。
愛前妻並不是李莫拒絕自己的理由,卻是因為,自己不是他想要的女子,曾經的自己,不過一相情願地送給別人,做了玩具。
他去哪裡了?
沒有絲毫的痛疼知覺,我舉著手腕,鮮血越來越多地在噴涌,望著阮石,我的嘴角浮起一絲勝利的微笑。
整整一周,阮石沒有再來,我有了點輕鬆,以為是茉莉用了一些手段把他留在了身邊。事實卻是我們殺死了茉莉,那天,茉莉離開后是一路走回家的,每路過一家藥店她就進去買一些安眠藥,最後,她的口袋裡裝不下了,才打了read.99csw.com一輛車,司機問他:去哪裡?
怎麼回事?
我們都沒有話說,我們被同一個男人用不同的方式折磨得失去自己卻找不到應對的方式。
我請她坐,她擺了擺手,每個房間看。
她打開車窗,這些年的前塵後世,裹在料峭的春風裡,忽忽撲進來,眼淚流啊流,司機小心看看她:遇到什麼事了嗎?
初夏的城市,到處呈現一片生機勃勃。萬禧這個名字,象遲發的樹發芽,瘋瘋張張的伸展在他的心裏。
阮石來時,我還依在桌子上,想茉莉的死亡,心翻湧著劇烈的痛。
司機默默地開著車子。
警察走過來,拿起它們,看了看:他回來了吧?
茉莉的死,像冰涼的巨大冰塊落進了阮石熊熊心裏,冰涼的死亡,暫時湮滅了阮內心的癲狂,那段日子,他像個無法面對親人失望的孩子,懷著戚絕的無助,一點點收拾茉莉留下來的東西,騰空了一間客房,茉莉的衣服,茉莉的首飾,甚至茉莉的照片工工整整的擺在房子里,井井有條顯示著他內心的蕭條,他對著茉莉的照片流淚,請求她的原諒,照片上茉莉溫婉地望著他,一如愛他時的曾經包容,他所有的背叛所有的傷害,茉莉從未指責甚至從未譴責,即使這些傷害,讓茉莉咬碎了牙齒都不能堅持,她寧願選擇失去生的權利,而絕不是對婚姻的放棄。
茉莉開始講一個叫阮石的男人和一個叫茉莉的女子的故事,整個故事講述完了時,車子已經在這個城市的主要交通幹道巡迴了一圈。
出門時,小武喊了一聲:粟米……
粟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霉變的氣息,她向一邊歪了一下:你多久沒洗澡了?
他們出去,院子里響起來警車的尖利的鳴笛,粟米站在窗前,看它們呼嘯著消失在夜色里,推開窗子,名片飄飄落在窗外,很快,被風掠起來,飛向她也看不見的地方。臉上的淚水,還殘留著痕迹,緊繃繃的,讓皮膚很難受,內心有一些矛盾的,即使她不愛小武,與警察相比,畢竟是他,更與自己的生活曾經發生過干係,所以即使有可能,粟米不會出賣小武,儘管這是一種社會道義,感情是種複雜而曖昧糾葛的東西,可以讓任何人的原則,紛紛後退。
晚上,一直捱到月亮掛在高高的天上,不敢回家,如果小武沒走,以後又將會怎樣呢?
小武翻了一下身,朝朝暮暮想念了四年的一張臉,相見卻是如此的冷漠,像曾經揮向他的拳頭,精確而狠力地,打在心坎上。
粟米驚悸了一下,突然闖回來的小武,讓她的方寸出現了短暫的惶恐,於是她抓起電話,我接起來的瞬間,卻被阮石掛斷了,望著話筒,粟米落下了久久未落的淚水,突兀間有了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小武的突然間出現打破了粟米生機勃勃的新生活。
6
粟米很快就來了,她在走廊里,狠狠地罵了阮石,自始至終,阮石沒有一句話的反駁。他像一個垂暮的老年雄獅,悲哀地任憑粟米的譴責像落石一樣滾向自己。
你是不是越獄出來的?
最後一刻,是茉莉對自己的敬佩,這些年來,這些疼怎麼就沒有擊穿她的身體?她是多麼地佩服自己,單薄的身體里怎麼就藏了如許多的堅韌?
粟米自嘲地笑笑:對不起,我差點認錯人。
回到東部小區,茉莉塞給司機一把鈔票:茉莉就住在這裏,我是來看她最後一眼的。
粟米捏在手裡看了看,點頭,不願意說話,力氣都在奔跑回來的路上消耗盡了。
小武的笑就僵了。粟米的表情明確地表示著,他回來,對於她而言,沒有任何驚喜,只是打擾而已。
小武不說話,他的淚從不肯給粟米看,為了這個女子,多少苦,他可以吞咽進肚子,像天真的孩子,試圖藏起所有陰暗的灰色,只把陽光落滿她的身體,她卻是不屑的。
你這樣出來有什麼意義?像一隻不敢看見陽光的老鼠,永遠躲在黑暗裡?你還是回去吧,六年之後,還會有機會走在安好的陽光下。
她說:隨便開吧。
我馬上就到。粟米扣掉電話。
她知道除了阮石沒有人會讓我這樣,偎在一側,她看我喝完牛奶,伸開雙臂,給我一個熨帖的擁抱,我們相互擁抱著,不說話read•99csw.com,如同世界末日來臨,在這個浩淼的星球上,可以相互依偎的只剩彼此。
她仰著頭嗅,然後淡然一笑:到處都是阮石的氣息。
篤定粗灑的小武,粟米眼裡的疑惑,他並無在意,只是溫情地攬著她的腰:想你了。
這種強烈而真實的感覺不像是在了夢裡,粟米一揮手,摸到了一個身體,伏在她的身上。
3
在阮石給我打電話之前,關於茉莉的死亡,我並不知道,或許阮石也曾經試圖告訴我,卻把握不好說的時候該用怎樣的語氣,傷疼和興奮,顯然都不太合適,畢竟我們都是凡俗不過的男女,沒有足夠的大奸大惡,漠視不了一個人的死亡與自己有著擺脫不掉的干係。
身體里開始有寒冷在流竄,失血過多讓我的身體開始了劇烈的寒冷,我控制不住因寒冷而來的顫抖。阮石絕望地大叫一聲萬禧,飛快地脫下羊絨衫裹在我的腕上,抱起來往樓下飛奔。
他去衛生間,裏面響起稀哩嘩啦的水聲,粟米獃獃地望著窗子,一片黑暗,溫潤的水氣從門的縫隙里鑽出來,她心裏只反覆迴旋小武已逐漸陌生了的名字,試圖用不斷的重複對他重新熟悉,卻是不能,突兀地想起來,小武是還有六年刑期的,在這個漆黑的凌晨,他吹在自己面前,只有一個可能,他是越獄的。
我下車,慢慢上樓,在5樓的走廊,我回頭看了一眼,阮石坐在車子里,像當初一樣,穿過半看來的車窗望著我,眼裡瀰漫著無盡的柔情,只是現在,是結束的方式。
這天夜裡,粟米無比惆悵地躺在床上,一個人纏綿了很久才睡過去,漸漸暖起來的季節讓每個女人的心裏都有春天在盛開,瘋長在女人心裏的春天,像花朵一樣張揚了女人的慾望,女人們不斷地跑進時裝店,跑進她的晚里設計室,美麗的衣服,是花朵的衣裳是花朵的顏色,女人們急於讓自己變漂亮使得粟米忙碌,顧不上尋覓情人,只能,一個人打發掉寂寥的長夜。粟米從不忌諱在寂寥的夜裡撫慰自己,但絕對不用代用品,路過街上三步一崗五步一稍的夫妻用品商店時,她指著那些欲蓋彌彰的廣告一片樂:什麼時候我們的男人變成了性無能,女人個個變成了性|飢|渴?轉而嘲諷:只有又老又丑又沒錢的女人才用代用品,哈哈,好好的女人被塑料搞了……
小武裹著一身水淋淋的水氣,回到她身邊,微笑著看她然後順手關掉檯燈,剎那間粟米感覺自己跌落回了從前。
哦,我說:知道了,是我們殺死了她。蒼茫而荒涼的罪惡感湧上來,我放下電話,依在桌子上身體和心靈,都是涼的,最初的開始,本是一場遊戲,遊戲的終結,卻是一個人的生命,重重地橫陳在此後的生命里。
我只剩了哭泣,絕望的窒息的哭泣,很久沒有過了。
在醫院里,他坐在一側,失神地看著大夫給我處理傷口,眼睛里是心疼的憐惜和愛情遠離的淡定,處理好傷口后,我坐在病床上,他到走廊外面打電話,隱約中我聽見他叫粟米的名字。
他望著我,忽然的,像豹子一樣衝過來,奪我擎在手的里美工刀,是他一貫喜歡霸道而不給人留下商榷的餘地。
阮石說:讓我送你回家,最後一次。
是的。
一個低低的聲音說:是我,小武。
粟米進來,她握著我纏滿紗布的手,眼淚撲簌蔌地落下來。我們都找不到合適的語言表達自己,我們都明白安慰是一種虛假的,在實質上起不到任何作用的敷衍,所以,我們從來都不會用任何語言安慰彼此。
儘管睡前她曾經懷著渴望自己跟自己纏綿,此刻,茁壯而激|情飛躍的小武,點燃不起她的激|情,她只能在黑暗裡,張著迷茫的眼睛,心裏翻騰著:以後,以後會怎樣呢?
阮石試圖奪下它,我閃開,鋒利的刀刃貼著手腕:她死不意味著我們之間結束。
我虛脫地望著阮石,他的聲音已是顯露出無力:萬禧,究竟怎麼樣你才明白我對你愛。
派出所給我打電話,我只能懷著無比的屈辱去派出所,在民警面前,我只能承認他是我的男朋友,癲狂的狀態讓阮石變得無恥,他笑嘻嘻對民警說:什麼時候咱們國家制定一條法律約束女人另有新歡拋棄舊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