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五章 失落也是一種幸福

第十五章 失落也是一種幸福

左左站在那裡看了一會,默默地轉了身,從壁爐里拿出了兩根彎曲的銅絲,他一聲不響地蹲了下來,將銅絲繞在梔子的根部,一圈一圈地繞著,悠悠看得莫名其妙:你這是做什麼?
他從壁爐里拿出最後一根銅絲,拚命地想,用它來做什麼呢?他想不出,最後,他拿著他到首飾加工店,要求他們將它打成一隻手鐲。
車就到了,他跳下車。
下班時,她一把拉住走向車站的左左,用堅決而鎮定的眼神籠罩了他:你跟我來。
那層冰冷的鎮壓,讓他絕望了。
回家路上,他想,會不會讓她變成死人呢?
巧雲用充滿了質疑的眼睛看著他,他們慢慢地走,遇到一家燒烤店,便進去坐了,左左兀自要了些烤肉,又叫了啤酒,然後,趴在冰涼的玻璃桌面上,像個頑皮少年一樣抬著眼睛看巧雲。
他看到了一隻鳥,像拳頭那麼大的鳥,穿越了窗子停在一株梔子花上,它望著左左,靜靜地笑,那笑是冷的,冷得殺心。
左左連聲說謝謝謝謝,然後,坐在台階上,哭了。
哭泣的悠悠突然說了一句話,她睜著大大的淚眼說:每一次看這電影我就會想起陳年。
留著吧,至少冬天還能開花,它們的香,比你的印度熏香和男用香水的混合味好多了。
巧雲看了看他的褲子,說:吃吧,難道悠悠沒說過嗎?一見到你我就聞到你身上有股烤肉味,我還以為你中午剛吃過烤肉呢。
左左就愣了,他蹲在收廢品的人面前,認真地問:大叔,你真的覺得我很乾凈嗎?
然後,他聽見了悠悠凄厲地尖叫了一聲,那隻鳥,振翅遠去,隨著它起飛的剎那,那盆梔子,輕飄飄地落了下來,無聲地落在了他們兒子的頭上,他們的兒子,無聲地卧在了地板上。
見他醒了,悠悠說:你把梔子搬出去扔掉的?
他們把那兩盆梔子搬到院子里,踩成一堆綠色的泥巴,然後,在院子的角落裡,深深地挖了個坑,深埋了。
忽然,他的身體搖晃了一下,他猛然看到,自己已上了公交車,他看了一下公交車的指示牌,就明白了一切,可是,究竟是什麼時候踏上去找巧雲的公交車的呢?
沉默的冬天里,有幾場雪覆蓋了整座城市,窗台上的梔子花開得那樣茂盛,將整棟老樓整條老街都染香了,左左徐徐走在溢滿梔子花香的街上,想起了那些支離破碎的過去,他想起了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他是那樣地看低過他們,他們令他是那樣的恐懼,他不想循序漸進地踏上他們的老路,而他,終究有沒有步上父母的老路呢?自己也恍惚了。
左左遲疑了一下,抬起一隻胳膊給她聞:我身上是有股烤肉味嗎?
看著她望著自己露出九_九_藏_書舒適的甜笑時,左左的心,就會蕩漾起一片春風過湖般的幸福漣漪,他會快步拾階而上,打開家門,然後牽著他的悠悠來到夕照滿地的院子,看看他們春天種下的太陽花,看看高大的玉蘭樹上有沒有蝴蝶在飛翔……
緩緩流動的鮮紅,將雪白的梔子花瓣染成了嬌艷的紅色。
他的心,像刀剜一樣地疼,他想起了巧雲送他離開時說的那句話: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女人的直覺往往是毫不講道理地準確無誤。
他們的兒子,就這樣沒了,還沒來得及說話,還沒來得及叫他們一聲爸爸媽媽。
他看到了那隻鳥的臉,不,那不是一張鳥的臉,分明,是陳年的臉,生在了鳥的身上,左左跌跌撞撞地奔向他正在梔子花下玩耍的兒子,大喊了一聲悠悠……
左左愣愣地望著那一盤烤肉,猛然站起來,一頭扎向衛生間,然後,他扶著衛生間的牆,拚命地嘔吐,當他虛脫地從衛生間出來時,巧雲已經走了,桌上,有一行用啤酒寫的字:張良死了,是誰謀殺了他?
左左給巧雲打過電話,巧雲一聽是他的聲音,便什麼也不說,把電話扣掉了,他就去她店裡,遠遠地看她,她不是在給顧客剪髮就是在發獃,看見他,也不聲響,要麼,直直地看著他,要麼,轉了頭,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看得非常專註,彷彿根本不曾看到他站在門的一壁。
剛端起生啤杯子的左左,冷丁地就呆在了那裡,冰涼的啤酒沿著歪了的杯子緩緩地流到腿上。
後來,悠悠總是問他:左左,你說,那隻鳥,真是陳年派來的殺手?
無論他洗得多麼徹底,當他穿上衣服,他依舊能聞到那股濃郁的烤肉味,潛伏在他的皮膚深處,順著毛孔一點點地往外蔓延。
他拚命地想,這是為什麼呢,明明他已不再為愛情傷神了。
在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有來無往的罪惡。

3

左左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是的,若不然,一隻拳頭大小的鳥,怎會振翅之間,蹬落一隻幾十斤重的花盆?
收廢品的人有點莫名地看著他,左左的目光很虔誠,像教徒在等待上帝的肯定,於是,收廢品的人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說;兄弟,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男人。
左左平靜的生活,是被巧雲打破的。
早晨醒來,卻發現兩棵梔子依然如故地站在窗台上迎風招展。
他是個有秘密的人,但每一個懷疑他有秘密或是洞穿了他秘密的人,都將成為他的下一個秘密,他不能這樣輕易地就讓別人把秘密揭穿了,否則,他的悠悠怎麼辦呢?自從兒子死後,她變得read•99csw•com那樣羸弱,幾乎連門都不出,總是站在客廳的窗子前,兩手把著窗上的鐵欄杆,靜靜地望著院門,看見下班回來的左左拾階而上,她的眼裡,就會有跳躍著幸福的光芒,她已變成一個心思乾淨而膽怯的孩子,心甘情願地讓大人鎖在家裡,因為,只有家裡才是最安全的。
連柔弱的巧雲都懂得將一句話化做隱形的武器,不動聲色|逼到他心上,這世界,還有誰能讓他信得過?
悠悠搖了搖頭,然後,繼續種太陽花去了。
今天早晨,被鄰居發現了又給搬回來了。
看著那個兩字後面的省略號時,左左的心,就崩潰了,它流著冷汗,往身體的深處蜷縮蜷縮不已……
每當左左收到這條簡訊,他的心,就驚得跳了起來,開始,他還是看簡訊的,看完馬上就刪除,後來,就乾脆不看了,來了信息,直接刪除。
悠悠忽閃了一下鼻子,淡淡地說沒有。
回家時,悠悠已經睡了,他冷汗淋漓地站在梔子旁看了一會,然後奮力抱起來,分兩次,扔在了街道旁的垃圾箱里。
又過了幾天,左左看見那兩株梔子蔫在了陽光下,再也無了生的跡象。
一看是她,左左就笑了,隨她站在一邊說:你怎麼來了?
他坐在滿街的月色里,擎著手機,想:應該對巧雲說些什麼呢?說些什麼才能讓她收起那柄隱形的刀子呢?
可後來,悠悠忽然找不到張良了,你們就沒離,是嗎?
本來是要離的。
他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齊心協力地針對某件事過。
左左握住了她的手:姐姐,我一直把你當我親人。
女孩忍著笑,搖了搖頭。
燒烤店裡客人不多,他們的烤肉很快就上來了,左左拿起一支,用餐巾紙擦了擦鋼扦頭上的木炭,遞給巧雲,巧雲打量了一下,嗅了嗅,突兀說:你身上散發著一種和烤肉一樣的味道。
巧雲淡淡地笑了一下說:我以為你離婚了。
左左用手指把那行字慢慢地抹掉了,去結帳時,老闆說,剛才的女士已經結過了,他跌跌撞撞地走在街上,城市是這樣的大,每一條街道都四通八達,任他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雖然他行走在這座城市的腹中,卻覺得自己離這座城市很遠了,像一抹遊魂,在漫無目的地遊盪著,這讓他的心下,無比凄涼。
左左失望地走在街上,他的手裡捏著一根沾染了他體溫的銅絲,它正變得越來越柔軟,他想,該用它來做些什麼呢?
悠悠偎在他的臂上,像一隻無助的小鳥,她終於忘記了對一個叫陳年的男人的愛,她終於可以與他一同,仇恨,那個叫陳年的男人。
他緩緩地站起來,進了書房,打開電腦,已經很久不做電腦動畫,手都有些生九-九-藏-書疏了。
所有的美好,都如夢幻一樣,在左左的心裏,轟然倒塌,他怔怔地看著悠悠,冷從腳下一路升了上來,他是這樣地熱愛這個女子,為了守住她的愛,他一次次地罪惡滔天,得到的,卻依舊是辜負。

2

然後,那一夜,他睡得特別香。
左左問:她去哪裡了?
悠悠冷笑了一聲,拾起他扔在地上的衣服說:神經質。
他坐在她的身邊,和她一起看影碟,他們的十一個月大的兒子已能獨自跑來跑去了,他追著那輛遙控車,到處亂跑。
左左抬眼問:你還想再看到它們么?
他進去,走到她面前,柔柔地叫她:姐姐。
加工首飾的小姑娘吃吃地笑著,說她見過打金子的也見過打銀子的,就是沒見過打銅首飾的。
左左的頭埋在她膝上,哭了,他是那樣的悲痛,肩一抽一抽地動著,大顆的眼淚泅濕了巧雲的褲子,她摸了摸他消瘦的肩,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愛張良,但是,你知道他曾對我多好嗎?
左左痛苦地說:為什麼別人總說我身上有股烤肉味呢?說著,他就脫下了衣服,鑽進衛生間,衛生間里就響起了嘩啦嘩啦的水聲,他總是不停地清洗自己,不停地洗。
左左埋著頭往前走,他想,秘密實在是種可怕的東西,當你知道了一個人的秘密你就成了他的敵人,而這個浮躁的世界卻在瘋狂地以挖掘別人的秘密為娛樂。

4

他的心,傷感極了,是的,他是個有著致命秘密的人,而和他一起知曉這個秘密的人,只有巧雲,她是那樣契而不舍地給他發著令他膽戰心驚的簡訊,偶爾,他曾回過幾次信息,有兩次是求她不要這樣折磨他了,她回了一個信息,說:沒有任何一種罪惡會被輕易忘卻。還有一次,他在簡訊里否定了她的猜測,他說他可以體諒他對張良難以忘懷的愛,但是,張良的失蹤真的和他沒關係。巧雲回的信息是兩個字:哼哼……
他回到家裡,看見他的悠悠正圍著一條美麗的披肩看影碟,她已將長長的,橘色海藻一樣的長發剪掉了,她不時拿起披肩的一角擦拭一下眼角,那些悲絕的愛情情節,總是弄濕她的眼睛。
偶爾,悠悠也會醒來,她的目光穿越了黑暗打在他的臉上,是一片譏諷的笑意。
他必須動手了,否則,早晚有一天,巧雲會用那句話,將他殺死的。

1

令人奇怪的是,次年春天,正在院子里種太陽花的悠悠突然尖叫了一聲,她指著牆角里九*九*藏*書的兩株正在蓬勃生長的梔子花株,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
老闆娘聳聳滾圓的肩說:不知道,她只說離開這座城市再也不回來了。
每天夜裡,左左的手機就會收到一條信息,是巧雲發的,她說:張良死了,是誰殺死了他?
巧雲的眼皮動了兩下,眼睛就濕了,也不看他,繼續看電視,或是嗑瓜子,她的嘴唇,時不時失控地哆嗦兩下。
現在,他的悠悠就像一個小小的嬰兒,需要他的打理需要他的呵護,所以,他的秘密不能公開,哪怕只在一個人面前公開,人,是種多麼危險的動物。
他握著滑鼠,看著圖案在屏幕上瘋狂地行走,忽然地,心裏湧上了無邊的慌亂,慌亂得讓他不知所以然,不知該做什麼才好,他扔下滑鼠,抽了幾根煙,他聽見客廳里的悠悠嘟噥了幾聲,聽聲音,好象是嫌他抽煙太嗆,她打開了客廳的窗戶。
夜裡,他總是睡著睡著就醒了,冷丁地坐起來,直直地看著前方說:巧雲姐姐……
左左說了謝謝,心中忽然無限輕鬆,他有些欣喜若狂地奔跑在街道,一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收廢品的人身上,左左把他載滿廢紙空瓶子的自行車撞倒了,一干雜物,撲楞楞散了一地,左左幫他扶起車子,連聲說對不起,收廢品的人很沒脾氣地收攏落在地上的東西,左左也去幫他拾,卻被他擋住了:你們城裡人乾淨,這些東西太臟。
日日如此,不厭其煩地重複著這句話,不動聲色,威力無限。
那股燒烤味不僅令他覺得恐慌,更重要的,讓他覺得骯髒,它的存在讓他想到一層被炙烤化掉的死人油脂,均勻地塗抹在他的皮膚上,不知哪一天,他就要帶著這種骯髒的氣味死去。
他敲敲等等,巧雲一直沒有出來給他開門,後來,烤肉店的老闆娘過來告訴他,巧雲搬走很久了。
左左說:我越來越討厭它們了。
左左苦笑了一下,掐滅了手裡的煙,向客廳走去,暖氣太足,外面的空氣太涼,他擔心兒子會被冷風吹感冒了,打算將窗子關上,當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子的時候,他的嘴巴大大地就張開了。
他想不透。
左左點點頭,覺得心裏有種東西,正在緩緩地堅硬起來,他掩飾住內心的警惕,用散淡的微笑籠罩了巧雲:姐姐,我們好久沒有吃燒烤了。
他哭了,這顯然很出乎收廢品人的意料,他像要儘快躲開一個醉鬼一樣,飛快地收攏他的東西,可是,有幾隻塑料桶怎麼也放不穩,它們總是放上去又落下來,落在馬路上,空洞地響著,左左看了一會,追過去,默默地幫他撿起再一次落到馬路上的塑料桶,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根銅絲,將它們穿在一起,綁在單車後座上,再然後,他拍了九_九_藏_書拍再也不會落下來的塑料桶們說:好了,你走吧。
他覺得褲兜有點濕了,他的手又在流汗了,他的心裏,正一點一點地被寒冷滲透,他的唇,忍不住地有點哆嗦了。
左左淡漠地看著她,將銅絲一圈圈地繞在指上:你到底是給我打還是不給我打?
他踢踢打打地走到了巧雲店子前,居然鎖著門,黃昏都還沒來得及到呢。
巧雲的淚就掉下來,她繼續嗑瓜子,好半天才說:你也會讓我變成死人,是嗎?
左左用鼻子恩了一聲。
他走的的雪地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小孔,深深的,飄起一絲熱氣,很快就湮滅在凜冽的風裡。
望著兒子小小的墳墓,左左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一看兒子他心裏就發慌,就會湧上了無邊無際的疼,因為,這個孩子,將註定了是他的疼,他的出生,不是上帝贈於他們的幸福禮物,而是上帝用來懲罰他的疼,他總共11個月的生命,註定了只能是他的一段回憶,一段用來愧疚的記憶。
自從找不到張良后,悠悠便不抽煙了,而且很乖戾地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抽煙,她說那是用二手煙荼毒她,若是有人敢在她兒子面前抽煙,她不僅是排斥,且是憤怒了,為此,她曾得罪了幾位來家做客的朋友,事後,她向左左解釋說: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了健康和兒子,我要保護這一切不受傷害。
左左看著她,突然覺得內心一片茫然,在這個美麗的女子的心裏,自己是什麼樣子的呢?
悠悠看的影碟是《秋日傳奇》,左左也曾喜歡過的電影,那滄桑的,壯美的場面與凄婉的情節,悠悠哭得泣不成聲,左左將她的肩攬在懷裡,他是多麼地想,如所有恩愛夫妻一樣,攬著心愛的妻子看影碟陪著她落淚,這實在是一件美好到了無與侖比的事情。
左左覺得自己快要被洗死了。
所以,上帝讓悠悠為他生了兒子,兒子便是上帝塞給他的懲罰,將像一柄犀利的冷刃,一生,都橫在他的心上,只要記憶活著,他的心,就要承受著它冰冷剔過的疼。
絕望就像這場雪覆蓋了整座城市一樣覆蓋了他的心。
左左舉手敲門,靜靜地等,裏面沒人應,那個黃昏,無邊的憂傷和無奈,將他打倒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迷失在時光隧道里的失憶者,他艱難地回憶著那些與巧雲在一起的靜謐而美好的時光,大朵大朵的眼淚,就慢慢泅開在眼裡了,他下意識地伸了伸手,像要擋住那些撲面而來的記憶,可是,他什麼也擋不住,那些記憶,反而像被攔截了一下的洪水,越過堤壩之後,伴隨著淚水,更是洶湧澎湃地撲面而來了。
因為,他會想念他,而想念是喚不回逝去的生命的,那些想念就化做了罰,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