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的愛再也回不來了
正在給兒子喂飯的阿姨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他就有些怪異地問:阿姨你不覺得這香味很迷人么,站在這香氣里,人好象能飄起來。
左左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說,是我讓太太請你回來的,對了,太太呢?
左左就說:那,你等幾天再說吧。
恍惚間,他就覺得腕上冰冷了,是堅硬的金屬物質的冷,圈在他的腕上。
左左也說:是啊,我想通了,有些東西,該放手時就放手吧,否則,誰都不快樂,所以,我答應了你的要求,所以,我將家裡的那些舊傢具都燒了,我需要嶄新的生活。
發完簡訊,左左站了起來,他將門虛掩上,關了吊燈,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地燈,然後,給沉睡的悠悠換上了睡衣,讓她,歪歪地躺在沙發上,擺出一個嫵媚搖曳的姿勢,他靜靜地站著,看了半天,然後聽到清脆的破碎聲,一直淅淅瀝瀝地響在心裏,綿延不絕。
左左用氣聲笑了一下,懶懶地起了身,去卧室了。
你報案了嗎?左左漫不經心說。
然後,他坐在壁爐前,感受著熊熊的熱量穿透了壁爐門直撲到臉上,太熱了,他想站起來透口氣時,腳踢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是張良的手機,摔倒時,它從口袋裡滑了出來,左左翻看了一下裏面的儲存內容,一一地刪了,想了一會,又將手機鈴聲改成了靜音,放在了口袋裡。
她這樣恬淡無謂地張望著生活,甚至,不再去理髮店打理頭髮,它們不再像水靈靈的海藻而是像一把枯草,蓬鬆在她的肩上,漸漸的,她像厭倦一件舊衣一樣厭倦了自己。
然後頹喪地坐在地板上。
我打電話了,他們竟然叫我巧雲。悠悠咬牙切齒。
左左低下頭,嘆息了一聲,便轉身起去端早飯了,他們的兒子也醒了,左左端來早飯時,悠悠已給兒子穿好了衣服,她頭也不回地說:還是把保姆請回來吧,兒子我給你留下。
悠悠先是愣了一會,突然地,就抱著他的腰,放聲地哭了:算了,你帶我回家吧,我怎麼向電視台介紹我的身份?說我是他的情人?在我決定要嫁給他時他失蹤了?
左左給兒子餵了飯,他一邊喂一邊流眼淚,可是,他越是流淚心裏越是寒冷,冷得他的手都發顫了。
兒子終於睡了,他將悠悠放在沙發上,讓她保持了坐立的姿勢,然後,他將手,伸進了她的牛仔褲兜,摸出了她的手機,他拿著這個小而堅硬的東西,坐在地板上,查看那些去電和來電記錄以及簡訊往來。
左左點頭:真的。
他打著口哨,從地板上一躍而起,用吸塵器將壁爐收拾得乾乾淨淨,他趴在地板上聞了一下,覺得有股鹹鹹的淚水味,於是,他又繼續吹著口哨拖地板,當他抬眼看了看窗子,橘紅色的晨曦將窗帘染成了一片絢爛,他笑了笑,拉開了窗帘,心滿意足地看著乾淨而整潔的家,而他美好的悠悠正安詳地睡在沙發上,很快,她就將睜開眼睛,與他一道迎接美好的生活。
這些,沒有邊際的,寂寞的夜,她就站在梔子的面前,靜靜地想,那些過往的歲月,它們一點點地生動起來了,然後,淚水就悄悄地瀰漫了上來。
左左滄桑地笑了一下:我不想被整座城的人都看低我。
左左發了一會呆,將悠悠扶起來,換下睡衣,給她套上牛仔褲,又按照慣常的姿勢將她放在沙發上,她眼角還掛著淚,使她看上去顯得更是嫵媚了,左左吻了她一下,拍拍她圓潤的小屁read.99csw.com股說:好好睡吧。
悠悠懶懶地坐起來,看著房間,說:怎麼有些變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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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奔到院子里,一把抱起兒子,死死地抱在胸前,全然不顧兒子被他的突兀舉止嚇得哇哇大哭。
悠悠也沒惱,打開手包,拿出幾張鈔票遞給她,並說了謝謝。
下午,張良的手機不再響了,它耗盡了電池,左左將它裝進公司的文件袋,想了想,又拿了出來,放在了口袋裡。
下班后,他乘了輛離家越來越遠的公交車,將手機丟在了座位上。
一個小時后,那些蜷縮的方便袋中的小菜,便活色生香地擺在了餐桌上,左左打開了妙士乳,將早已研磨好的安定倒進去,搖晃了幾下,放下,爾後,打量著飯桌就笑了。
他一邊看一邊用手指捻那根銅絲,在他的揉捻下,銅絲越來越柔軟了,他齒縫裡輕輕地迸出兩個字:張良。
他將那根被他捏得柔軟而溫暖的銅絲掏出來,在空氣中拽了拽,它發出了嘣嘣的響聲,類似琴弦斷裂,他將它放在悠悠唇上,輕輕地拉動了一下,又迅速地收進掌心裏。
左左抬了抬疲憊的眼皮去望睡著的悠悠,她眼角緩緩濕潤,忽然,豆大的淚珠,從她緊閉的眼裡滾落,左左心下大駭,伸手把地燈按滅了,青青的月光,宛如鬼臉撲在硃紅色的地板上,他伸腳,踢了張良兩下,他仰面倒在那裡,凸出的眼球,像是有冰冷的目光,直撲他心髒的方向,左左只是覺得冷,像站在冰天雪地里,而且,被人兜頭澆了冷水。
她琢磨不透這個男人究竟有多大的承受能力,有時,望著他無限寬容的微笑,她的心,就會發毛。
悠悠回來時,已是午夜了,她看也不看他,也不換鞋,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坐下了,雙目空洞地說:我找不到張良了,他不接我電話。
菜,幾乎沒怎麼吃,左左喝了幾杯酒,覺得五臟六腑沸騰起來,他看著睡眼朦朧的悠悠說:這些日子你睡得太少了,今天晚上,你就先睡吧,等明天你再問一次張良,是否真的要娶你,若是,我便放了你去。
悠悠冷冷地撇撇嘴,不聲響地抱著兒子去院子里玩了。
他跳上一輛返家的公交車,輕鬆地打著口哨吊在扶手上,車子急剎車時,他的肩碰了旁邊一位女孩的肩,女孩很是高挑,像根優美的淡黃色蘆葦,左左歉意地笑了笑,女孩子瞪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可是,他分明看見女孩子轉過身去的時候捂了一下鼻子,好象他身上有什麼令人窒息的味道,左左覺得奇怪,他仰著頭看了一會窗外,假做換胳膊抓扶手的姿勢,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然後,他的臉色,一下子就跌了下去,他聞到了一股炙烤皮肉的味道,正從他身上蓬勃地向著四周散發。
說完,就走了,他跑到商場,買了很多的香水和印度香,回到老樓后,他將每個房間都點上熏香,在所有的衣服上噴男用香水。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悠悠一大早就出門去了,很晚很晚才披著兩肩的月華回來,一臉的失魂落魄,有時,她也會和左左聊張良的去向,她態度安靜,容顏坦蕩,像兩個平素交往不錯的街坊,在探討一件值得他們關注的事情。
左左就建議她去報案,悠悠苦笑著說報過了,可,也只能報失蹤而已,報與不報的結果沒什麼不同。
那是一種很奇九九藏書怪的感覺,站在梔子面前,她的回憶竟是那麼地清晰,一幕幕似在眼前,所以,每當她被無邊的寂寞包圍,她就站在哪裡,看著梔子,她的心,就熱鬧了起來。
可,左左怎麼聞都覺得自己身上都潛藏著一股焚屍的味道,他站在水龍下,死命地搓洗著皮膚,將皮膚都擦得通紅了像要破了,可是,他一嗅,那股味道依舊是在,像是從血液里分泌出來的一樣,任他怎麼擦洗都是徒勞,而且,無論他換上哪件衣服,那衣服上都瀰漫著一股強烈的屍氣。
他不是你說的那樣的人!悠悠把兩道寒冷的目光擲向他:他可能有什麼苦衷,暫時又不能告訴我。
阿姨靠近了嗅了嗅他的襯衣,搖搖頭說:你們年輕人愛乾淨,鼻子靈,我聞不到。那個傍晚,左左問遍了老樓的每一個房客,問他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們都茫然地搖了搖頭,告訴他老樓的味道如舊。
左左喔了一聲,把兒子遞給阿姨,然後,又遲疑著問:阿姨,你不覺得院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
把梔子花搬到窗台上,他忽然地感覺到了一陣輕鬆,從未有過的愜意,一點點地陶醉了他。
他坐起來,將窗帘關上,找了一把手電筒,照著張良,他已經死了,一張醬紫的臉,左左踢了踢他豬肝一樣的臉:真難看,悠悠真是瞎了眼。說著,他就將雙手插到他的腋下,拖著他,一點點挪向壁爐,那個晚上,老樓的房客被灼|熱的牆壁燙醒了,他們敲擊著牆壁問:伊老闆你在幹什麼?
他找了一條簡訊,按了回復,慢慢地往上敲字:你到我家來,小心別讓鄰居看見,他今晚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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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扇動了幾下鼻子,搖了搖頭,左左笑了笑,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有點羞澀地說:阿姨,那你聞一下,我身上是不是有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因為時常與悠悠探討張良的失蹤以及去向問題,他們之間,竟建立起了一種類似於友誼的東西,他推心置腹地幫她分析張良失蹤的原因,並積極地幫她出主意。
他扶著台階旁的低矮院牆一步步上去,然後,他就聽見了兒子的笑聲,像銀鈴一樣,在淺秋的院子里回蕩,這聲音幾乎讓他熱淚盈眶。
你可以去他老家找一下。
這時,阿姨有點得意地說伊先生,太太又把我請回來了。
從那天後,悠悠再也不曾提過張良這個名字,她嫻靜地抱著兒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陽,或是教兒子啞啞學語,面對這祥和的一幕,左左偶爾會想起張良,總是在剎那間產生了很不真實的感覺,擁有這個名字的男人真的存在過么?
阿姨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院子,並狠狠地踹了院門一腳。
想著想著,自己就恍惚了。
他膽戰心驚地上了院子里的台階,這時,會有誰們等在院子里呢?
悠悠睡得像死去一樣沉,張良高高舉起的手,緩緩地垂了下來,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散開,象即將飄散的蒲公英。
深夜,他聽到了一陣有著貓般輕柔的腳步,漸漸向老樓逼來,有雙手推開了虛掩的門,緩緩逼近了沙發,他聽到一個深情的聲音竊竊地叫著悠悠,然後,他嗅到了逼近而來的仇恨,他悄悄站起來,悄悄地站到這個正在伏身望著他美麗妻子的男人身後,他像在奮力拉開兩扇門一樣,張開了雙臂,又猛然地往下一套,他看見前面的張
九*九*藏*書良愣了一下,在他回頭看的同時,他死死地收緊了銅絲,張良的眼睛越來越大,他的嘴巴艱難地張了張,左左看得出,他在喊悠悠的名字,他笑著說:悠悠睡了,她不要你了,讓我像處理垃圾一樣把你處理了就成。
那天的陽光很好,街上,到處都是徐徐緩行的人,左左牽著哭得肝腸寸斷的悠悠往家走,悠悠不顧別人的白眼以及猜測的眼神,只是一邊走一邊放聲地大哭,左左知道,哭過這一場之後,悠悠就會放棄了對張良的尋找。
或許是急病亂投醫,悠悠竟動了心,讓他陪著去,到了電視台門口時,左左忽然拉了拉她的手:介紹時,你不要說我是你丈夫。
有時,人對某件事物的態度一旦到了某種極端,就是離放棄不遠了。
有時,她會在深夜裡醒來,總覺得客廳里有人在竊竊地私語,等她下去了,卻發現一切都是那麼寂靜,只有月光落在梔子葉子上,靜靜地,靜靜無語。
悠悠安頓好兒子,看了一眼餐桌,掃了正在倒酒的左左一眼,過了一會,才拿起妙士乳,搖晃了一下,說:給我買的?
他美麗的小妻子悠悠地睜開了眼睛,用不解的眼神看著他:你怎麼了?
他終於可以蜷縮起腿,他終於可以抬起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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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忿忿剝開了兒子攥著她手指的小手:算了算了,你們這一家神經質我算是見識了。
她覺得他的笑就像一柄綿延的刀一根無形的繩,這一生,令她都無從掙脫。
左左望著車窗外,在淺淺的秋天裡,淋漓的冷汗掛在他的鼻尖上,冷冷的潮濕,正沿著他的掌心蔓延著墜向他的胳膊他的腋窩他的心臟。
左左去廚房做了悠悠最愛吃的醪糟蛋花,然後,搖搖她:悠悠,起來吃早飯了。
他躺在床上,聽見客廳里的悠悠,嚶嚶地哭了,他見過悠悠無數次落淚,卻從未聞過她的哭聲,她哭得是那樣的絕望,他的心就揪了起來,他多麼想跳起來將她攬在懷裡安慰,並告訴他會比張良更愛她更疼她,一直一直地這樣下去,親愛的你不哭了好嗎?
左左往後站了站,上下打量自己:我還是老樣子啊。
阿姨尷尬地笑了一下,把一勺蛋羹塞進兒子嘴裏:乖寶寶,快吃,吃完咱們出去透口氣。
早飯吃得沉默,悠悠邊吃邊偷眼看左左,左左就迎著她的目光,暖暖地笑:我只想讓你快樂。
左左去了衛生間,看見張良的手機上有幾條未接電話以及幾則信息,他翻了一下,全是悠悠的,她急著要張良知道左左終於肯放她走的喜信。
悠悠已睡回了床上,常常平靜地看著他來吻他來求歡,她想這個男人真是賤啊,從開始明知道她愛著別人他還要愛她,到了後來知道她愛上別人了他依舊愛她,他怎麼會這樣呢?
左左點點頭,抿了一口酒:我知道你不喝酒。
悠悠就埋下了頭,左左冷眼收拾著飯桌,飯後的悠悠轉身去了書房,左左知道,她定然是在給張良通風報信,他看著梔子,叵測一笑,自語道:你再也不能偷走我的愛情了。
再然後,他對阿姨說:你幫我照看一下孩子。
悠悠不肯相信似地看著他,說:真的?
左左翹了翹嘴角,用杯子抵了抵她的杯子沿。
他打開窗子,招呼院子里的母子回來吃飯。
左左將銅絲在張良的頸后緊緊地打了個死結,頹然地,他就坐在了地板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九九藏書,全身上下濕漉漉的,像剛經歷了一場暴雨,他低著頭,大大地張著嘴巴,冰冷的汗水,沿著鼻尖滴落在地板上,在那麼寂靜的夜裡,它們的響聲,宛如凄絕的雨打芭蕉。
悠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他站在街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終於,身上再也找不到任何關於張良的線索了,他登時就覺得自己乾淨了,像被用清水洗滌過的嬰兒。
悠悠不相信似地看了看他:真的。
回家之後,悠悠對正在和兒子玩的阿姨說:阿姨,你明天不要來了。
只有沉浸在回憶里時,她才是快樂的,她想,自己已老了,據說,只有老了的人才會在回憶時露出欣慰的微笑。
兒子睡了,阿姨回家了,左左坐在沙發上,月光撒滿了梔子葉子,班駁離陸地發著幽幽的寒光,好象無數雙眼睛,隨著風的來臨不時輕蔑地掃他一眼。
這樣的生活,左左心滿意足,平靜安好里有他最鍾意的悠悠,一切就沒什麼不可以。
每每這時,左左就會悄悄地去了廚房,慢慢地洗著菜,很快,悠悠就會進來,她一聲不響地從他手裡奪過洗到一半的菜,說:你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兩個人,面對面對著,中間,隔著一張巨大的茶几,他們的目光,在黑夜裡,向著不同的方向,聽著牆上的鍾,滴答滴答地從心間踏過去,末了,悠悠忽然道:你很幸災樂禍是不是?
幸福就湧上了悠悠的臉龐,她疲憊地笑了一下,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左左沉默地笑著,把手機塞回口袋,出門前,對她道:反正,我已應了你的,不會反悔了,你捱一天再走可好,我要上班,阿姨沒回來,兒子怎麼辦?
有好幾次,他打算把手機扔掉,可,總覺得任何地方都是不安全的,甚至,驚慌讓他恍惚覺得張良的靈魂,就藏匿在手機里,不知什麼時候,它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指揮著這個將使他露出破綻的機器,冷丁跳到眾人眼前。
他想站來來,可,他用不上力,他的肢體,不聽意識的指揮,他在地板上躺了一會,腦袋和死去的張良挨得很近,他直直地看著他,他要一直看他,看到自己能戰勝恐懼為止。
左左說:不是所有男人都勇於承擔男歡女愛之後的責任的。
整個下午,他臉色越來越是灰白,偶爾有細小的汗珠從鼻尖滴落下來,他一隻手死死地捂住口袋裡的手機,在公司的每個角落裡轉來轉去。
他蹲在衛生間,將手機卡卸了出來,衝進了下水道,他不停地按著沖水馬桶的抽水按鈕,嘩啦嘩啦的沖水聲讓他的心下輕鬆了不少,就像千斤重擔已卸下了一般。
一陣砰砰的關窗之後,老樓又回到了寂靜,篳撥燃燒的舊傢具,將張良的身體一點點變成了灰燼,當左左把尚未完全冷卻的灰燼倒進了梔子花盆時,悠悠從沙發上掉了下來,她喊了一聲張良,就躺在地板上繼續睡著了。
兒子已經能夠架在學步車裡到處亂跑了,他咿呀的笑聲,就是悠悠全部的快樂,偶爾,她也會用嬰兒車推著兒子上街,去老街頭上的音像店裡租影碟,左左下班回來,常常看見兒子架著學步車仰望著梔子笑著咿呀做語,而悠悠全神貫注地盯著影碟畫面,她的臉上,有新舊不一的淚痕。
左左邊洗菜邊說:我不想讓這餐飯吃的傷感,飯後再說可以么?
她那麼喜歡看好萊塢的文藝片,那些經典的畫面,那些經典的愛情,一次次弄得她淚流滿面read•99csw•com。
是日,左左在下班回來的路上買了一些小菜,又買了酒買了悠悠最愛喝的妙士乳,他輕捷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熱情地和每一位老街坊打招呼,他都忘記了,有多長時間沒這樣笑過了。
這一天,左左的心像飛在天上,他特意地將張良的手機放在辦公桌抽屜里,又將抽屜開著一條小小的縫隙,只要他想,就可以看見,手機上不斷地有來電顯示,那個號碼,來自悠悠,左左望著這個號碼笑,後來,他覺得笑得累了,索性就趴在了桌子上,淚水竟就在一趴之間落了下來,他望著雙腳,一雙灰僕僕的鞋子,很久沒擦過了,曾經他是一個多麼酷愛乾淨的男子,可是,因為愛上了愛情,愛情是多麼美好的東西,卻竟讓他擁有了一個悲愴的人生。
悠悠果然在家,她穿著雪白的純棉布襯衣,淺藍色的牛仔褲,看上去,是那樣的青春而乾淨,左左微笑著看她,拎著東西進了廚房,悠悠抱著孩子站在廚房門口,冷著臉,問道:你怎麼想的?
熏香和香水味彌合在一起,在老樓繚繞,異香襲人,居住在老樓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出現了如夢似幻的神情,左左站在客廳中央,感覺自己在不由自主地旋轉,臉上帶著陶醉的微笑,他終於可以不再聞燒烤屍體的味道了。
阿姨納悶地看著悠悠,又求救似地看看左左,左左埋了頭,他想要的、風平浪靜的生活即將到來了,他為什麼要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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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他伸出手指,揩了揩淚。
她茫然地問:為什麼呢?
阿姨說太太一大早就出去了,還沒回來呢。
他想了很多事情,忽然地就害怕起來,悠悠會不會報案呢?如果報案,手機就成了警方追查的第一線索,他的心,忽然地就毛了,覺得口袋裡裝著的不再是一隻手機,而是一枚手雷,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將他炸得粉身碎骨。
還有一次,他慫恿她去電視台做一檔講述節目,要深情一些,或許,張良正在看電視或是他身邊的人正在看電視,那時,她的講述將會感動他或是感動他身邊的人,然後呢,有人電話電視台或是她,一切問題都就順理成章地解決了。
下車時,左左覺得他已虛脫了,像年邁的老人,蹣跚著下車,又蹣跚著走向老樓,在老樓的院子外,他努力地扇動著鼻子,然後,他就嗅到了一股炙烤皮肉的氣息,和他身上的氣味一模一樣的在空氣中瀰漫。
悠悠在杯里倒滿了妙士乳,和他碰了碰杯,她的語氣忽然小心起來:我知道,你對我很好,而我,對你……就請你原諒了吧。
他將所有的衣服都換了一個遍。
我憑什麼報案?我為什麼要報案?我不過是今天沒找到他而已,說著,她就低下頭去,捂著臉,嗚嗚地哭了,她是那樣的惶恐,到了風聲鶴唳的程度,連個不祥的念頭,都不敢生出來的,惟恐它成了真。
左左的心,像一捧碎碎的沙子,痒痒地疼著,微微地蕩漾著。
左左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響起的哧哧的炒菜聲,還有咿呀歡笑的兒子,就覺得,承受再多罪惡的煎熬,也是值了,這時,他就會望著窗台上的兩株梔子,緩緩浮上了一片爛漫的勝利表情。
他悄悄潛伏在高大的沙發背後,黑暗中,他的眼睛是那樣的亮,亮得都有了金屬的質地與光澤,冷冷的,將黑暗刺穿了。
左左從窗子探出頭去,壁爐里有老鼠,我燒火驅逐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