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咳……嘉樹,你說多少錢就多少錢吧。」肖愛秋知道兒子和媳婦都沒說實話,就感慨地看著顧新建,「老頭子,兒子孝順,你有福了。」
聽老伴把兒媳婦給抬得這麼高,肖愛秋不服氣地嘟噥著說本末倒置,說來說去還不是她養的兒子爭氣?要不然,就霍小栗怎麼能哭著號著非要嫁給顧嘉樹呢?自古以來這做老婆的賢惠指數就是和男人的成功指數成正比,要是顧嘉樹沒出息、鎮不住她的話,她早就跟她那潑婦媽一樣把這家的房頂都給戳下來了。
霍小栗覺得自己像只被關在井底的青蛙,怎麼蹦躂都是碰壁,感覺懊惱透了憤怒透了,渾身上下都是看不見的傷痕在疼。
羅武道本想語重心長地和顧美童談談,可聽她罵得如此難聽,一點情緒都沒了,默默地聽了片刻,一個字都沒說就掛斷了電話,坐車回萊西去了。
顧新建搖了搖頭,說上樓爬樓梯爬的,沒事,拍了拍沙發,讓霍小栗坐。
「沒什麼,就是好長時間沒見著他回來了,打個電話問問。」話既然說到這兒了,霍小栗索性把話說開了,也好讓大家安心,遂說,「姐夫說下個月要回來給你過生日。」
顧美童放下鐵蛋,讓他去找爺爺玩會兒,她要跟媽媽說點事,鐵蛋就拽著爺爺上山散步去了,顧美童站起來探頭喊:「小栗!你過來一下。」
肖愛秋見霍小栗虎著一張通紅的臉從廚房出來,知道兩人又吵架了。連忙喊顧嘉樹出來陪顧新建說話,她和霍小栗給他忙活點熱飯吃,霍小栗好像沒聽見一樣,從沙發上拎起包,說我要回家看複習資料了,說著,就風一樣從家裡卷了出去。
霍小栗猜可能是鐵蛋告訴她了,再否認也沒意思,就說打了。
秦紫嗔怪地切了一聲,也沒再客氣,噼里啪啦地點好了菜,托著下巴專註地看著霍小栗,霍小栗讓她看得有點不自在了,「看什麼看呀?怎麼跟色狼似的?」
羅武道想回家看看,既然不離婚了,就要有個不離婚的姿態,最好別讓一家人心裡不安,何況岳父身體不好。又覺得一個人回去有點不太像那麼回事,就去了顧美童的單位,在樓下打電話讓她下來。
霍小栗心裏一震,突然想起了秦紫曾經追過顧嘉樹的往事。結婚以後,除了回娘家時和秦紫偶爾在院子里碰上,誰也沒刻意製造過單獨見面的機會。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霍小栗告訴他,他已經知道顧美童不能生育這件事,最好不要讓顧美童或是家裡人知道,因為顧美童會慚愧難當,家裡人會因此而內疚,而且這些情緒除了折磨人,對他們的婚姻一點幫助也沒有,還不如假裝不知道,就讓大家當是他捨不得顧美童呢,雖然這樣對羅武道來說很不公平。
「你爸是心疼錢,聽小栗說那葯五百多元一片呢。」肖愛秋小聲道。
鐵蛋用小手給她擦著淚,說:「姑姑,你別哭了,媽媽剛才給姑父打電話了,讓姑父回來哄你呢。」
霍小栗一聽就急了,「爸,您怎麼能扔了呢,那葯是五百多元一片啊!」
王醫生就感慨說女人通常是一生了孩子,好日子也就過到頭了,要一天到晚地忙著照顧孩子伺候老公,像她似的,整天雞毛蒜皮地忙活著,都不知道自己忙了些什麼,哪兒還有心思看小說。末了羡慕還是霍小栗有福,嫁了個好丈夫,婆婆也通情達理,一直幫著帶孩子,霍小栗才能把日子過得逍遙自在的。
聽到睡得迷迷糊糊的羅武道接電話,她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有點瘋狂,倒不知該說句什麼好了,含糊了一會兒才問:「姐夫,昨天顧嘉樹去找你了?」
肖愛秋聽得將信將疑,就讓鐵蛋給媽媽打電話,叫她過來一起吃飯。
霍小栗臉一紅,點了點頭,「我沒答應。」
「你最好現在就問!」顧嘉樹頭疼欲裂,忽地坐起來,摸著黑,一把抓起枕頭就走了,片刻,閣樓傳來了摔門的聲音。
秦紫看著霍小栗,目光誠懇,以往那個妖嬈得有些盛氣凌人的秦紫徹底消失,「小栗,你能幫我個忙嗎?」
幸福與不幸都是有刻度的,沒有最不幸的,只有更不幸的,她昏昏沉沉地想著,依在床頭上睡了,等她醒了,天已大亮。
秦紫落座,問霍小栗愛吃什麼菜,別跟她客氣,今天她打算大放血,霍小栗就笑著說,你想放血,我還不敢喝呢。
霍小栗不明白秦紫到底要幹什麼,不敢貿然回答,「怎麼了?」
她不想繼續冷戰了,想晚上跟顧嘉樹談談。可等到七點多,也沒見他回來,一個人在家待得不僅無趣,還被滿腦袋殼的胡思亂想追得坐卧不安,乾脆就起身去婆家看看鐵蛋。
對這個從不在家大聲說話的羅武道,突然的,霍小栗既為他難過,又滿心敬仰。
霍小栗掛了電話,鐵蛋問媽媽給姑父打電話幹什麼,霍小栗說因為姑姑最近不開心,她打電話讓姑父哄哄她。鐵蛋拍著小手說太好了,他還想讓媽媽買枝玫瑰花鬨姑姑呢,霍小栗就給逗樂了,問他為什麼要買玫瑰花鬨姑姑,鐵蛋認真地說跟電視上學的呀,如果女孩子生氣了,只要男朋友送她們玫瑰,她們哭著哭著都會笑的。
顧美童見霍小栗遲遲沒過來,索性過來了,依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看著她,「你給羅武道打電話了?」
霍小栗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說自己是做婦科醫生的,對於一對夫妻來說,要不要孩子通常分兩種情況,一種是身體有缺陷生不了,一種是不想生。然後,問羅武道,如果把這兩種情況擺在他面前,他更願意接受哪一種?
羅武道說:「說不好,但至少是矛盾的爆發點。」
秦紫笑,「得,咱倆就別相互拍馬屁了。」說著招手要酒,霍小栗忙攔住她,「吃飯就行,下午還有手術呢。」
其實,顧嘉樹只是很累,白天在公司忙了一天,也想回家陪霍小栗好好吃頓飯,也問問她到底是為什麼要莫名其妙地發火,可一想到霍小栗那張冷冰冰的臉,就沒了情緒。索性,偶爾早下班能回家吃飯的時候,也不回家吃了,其一是不想看霍小栗那張生氣的臉;其二是羅武道和姐姐雖然都答應在父母面前不露離婚的事,盡量把事情往後拖,可顧美童不是個心裏能藏住事的主兒,尤其是離婚這種事,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地震,就算她理智上想裝得風平浪靜,在家情緒也高不到哪兒去。母親肖愛秋又是個特好奇的人,見女兒情緒不高,搞不好就會追著刨根問底,這問來問去,搞不好就給問兜了底。
無奈,霍小栗只好說:「我聽鐵蛋說我姐最近不開心,就打電話問了問姐夫,也沒其他事。」
霍小栗就問鐵蛋,如果有一天爸爸媽媽也離婚了,他會怎麼樣?
被人竊笑的感覺,像蹲在樹梢上自我感覺良好的猴子,以為下方的一乾笑臉是對自己的仰慕呢,孰不知卻是譏笑它露在眾人視線下的紅屁股。
一連幾天,顧嘉樹和霍小栗誰都不說話,冷戰像透明的冰僵住了他們,彼此看得見,但誰都不願意主動張口,好像誰先開口,誰就矮下去了一寸。
鐵蛋不知就裡,點了點頭,「嗯。」
霍小栗沉吟了一會兒,「如果僅僅是因為這件事,我想,我應該告訴你……」
「爸,您又來了,又不是多金貴的葯,您就別倔了,現在,您的健康是咱家的頭號宏偉大業,我的任務是買葯,您的任務是吃藥。」顧嘉樹這麼說著,瞟了廚房一眼。
霍小栗在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秦紫哦了一聲,拿著筷子的手,緩緩沉到了桌子上,「能治療好嗎?」
羅武道沉吟了一下,說那就等顧美童生日那天,他帶著禮物回來。
肖愛秋沒想到霍小栗今天一點面子都沒給她留,愣是接著她的話茬給架了秧子,臉上一沉,「小栗,你這話說得有點硌耳朵眼子啊,你那忙能和嘉樹的忙比?」
她依在床上,不知怎的,心情竟平和了許多。原來自己並不是最不幸的女人,至少她有個寶貝兒子鐵蛋,就算顧嘉樹果真背叛了她,也沒像羅武道對顧美童似的,橫下心來要把她當垃圾甩掉。
霍小栗說好,吃完飯,帶著鐵蛋去花店買了花,又買了點東西,一起去了婆婆家,肖愛秋問鐵蛋打算把花送給誰呢,鐵蛋說送給姑姑,就一頭扎到顧美童房間去了,獻寶似的把花往顧美童眼前一https://read•99csw.com送,「姑姑,送給你的。」
「沒這麼嚴重吧?」秦紫臉上不自在了起來,「這年頭,哪一行沒做假的?」
霍小栗下班就過去了,簡單要了兩個菜,簡單聊了一會兒各自的情況就扯到了羅武道和顧美童離婚這事上。
「不是她告訴我的,我是醫生,所以知道她吃的是維生素C。」然後,霍小栗就把顧新建是怎麼讓她幫著把顧美童的避孕藥給偷換出來,她才發現這個秘密的事說了一遍,「從我發現她吃的是維生素而不是避孕藥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她非常愛你,愛得用心良苦。其實,她很可憐的,尤其是當我看著她抱著鐵蛋發獃的時候,我是女人,又是婦科醫生,我了解也見過太多想做母親卻做不了母親的女人有多痛苦,姐夫,雖然她瞞著你不對,可是,她能一個人咬牙忍了這麼多年不說,你就應該明白她有多在乎你,多不想失去你。」
王醫生的話,讓霍小栗更是心酸了。在人前,她從來不說肖愛秋的不是,其一是沒人信,其二,她不想做那種在人前以數落婆婆不是為樂的八卦媳婦,顯得很蠢。婆婆再有短處,也是一家人,倘若遇上一好事的,人家嘴巴支持完了,一轉身就搬出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的說辭。至於顧嘉樹,那就更不消說了,她沒必要背後得巴他的壞處,何況人人看她都是幸福的,幸福對自身來說是個好東西,對別人未必。人是種多麼奇怪的動物啊,個個想得到幸福,可身邊人一旦幸福了,他們又那麼容易失落。所謂祝福別人,大多不過是明知不可能被實現的社交辭令而已,別人幸福真給了,他們感受到的或許不僅是分享快樂,更多的是深受內傷。
肖愛秋見顧嘉樹總是一個人回家吃飯,有點奇怪,問他是不是跟霍小栗鬧矛盾了。
霍小栗就問顧新建有沒有按時吃藥,顧新建說吃著呢,說著沖肖愛秋遞了個眼色,恰巧被霍小栗看在眼裡,「爸,您別糊弄我,您到底有沒有按時吃藥?」
肖愛秋的好奇已經被勾起來了,哪兒容得霍小栗背著自己說,跟了出來,「小栗,不就小羅和你姐的事嗎?在家說不就行了。」
羅武道到市區時,已經是中午了,給霍小栗打了個電話,說在醫院附近的一家飯店等她。
「不行,秦紫。」霍小栗知道,拒絕會讓秦紫很受傷,可她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為了幫你毀了一個醫生的前程。」
「媽,我也很忙,婦科手術雖然不大,可一天幾台下來,我這全身也跟散了架似的,再說,如果不是我一直遷就他,我們也過不到現在。」每次她和顧嘉樹鬧矛盾,只要肖愛秋知道了,肯定要數落她一頓,好像顧嘉樹就是這個家的孺子牛,而她就要把他當祖宗供起來膜拜才算合格。以前,為了家庭氣氛,肖愛秋數落兩句,她忍忍就過去了,可現在不行,顧嘉樹觸犯了她的底線,有高度疑似的外遇跡象,她就不想忍了,覺得再忍下去,顧家的人,誰都可以拿她當擦腳墊子蹭兩下了。
霍小栗搖了搖頭,說沒有,失眠了。見王醫生關切地看著她,一副想知道原因的樣子,就笑了笑說,熬夜看小說了。

5

肖愛秋見霍小栗有點尷尬也有點生氣,生怕她怨恨顧美童,就把顧美童的鄉下婆婆,當臭瓜子嗑了半天,又照著地板呸了一口空氣,口不擇言地說我這是什麼命啊,攤上的親家一個比一個厲害。
她沒等到明天,就給羅武道打了電話。
羅武道就把想約顧美童出來聊聊,然後一起回家看岳父母,卻被顧美童罵了個狗血噴頭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嘆氣說讓霍小栗別管了,反正顧美童不想離婚,只要他不再提了,等過一陣,估計顧美童見著他情緒就沒這麼激動了。
霍小栗摸摸他的頭,「沒,媽媽看著鐵蛋長這麼大了,突然很感慨。」
霍小栗覺得有點奇怪,難道羅武道說不離婚是敷衍她?可依著她對羅武道的了解,覺得不可能,就給羅武道打了個電話,問他最近怎麼樣,有沒有跟顧美童聯繫。
霍小栗聽得不舒服,說該讓鐵蛋回家寫作業了,就出門了。
到了門口的霍小栗只好折回來,顧新建坐在沙發上,笑著對霍小栗說我先把氣喘勻了。霍小栗這才發現,顧新建的呼吸似乎不太對頭,臉色也有點發黃,忙問:「爸,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霍小栗知道,舊戰未平,新戰又將開始了,她掩上冰箱門,回頭看著顧嘉樹,歉意地說了句我不是故意的。
顧嘉樹有點納悶,「爸,您今天這是怎麼了?」

4

這突如其來的真相像子彈一樣擊中了羅武道,他想起了顧美童曾經想要孩子的那一陣,瘋了一樣地要他,做了一次還想要第二次,想必也不是沒得到滿足,她只是想要個孩子,喃喃地道:「她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不告訴我?」
霍小栗隱隱地替她不安了起來,想勸秦紫別異想天開了,就折了回去。秦紫已從飯店出來了,正往停車場走,霍小栗追過去,喊住了她:「秦紫,你真想留下這個孩子嗎?」
霍小栗知道公公未必信後面的話,悔得都恨不能抽自己幾巴掌了,又心急如焚地辯解說那葯真是五百多元一瓶而不是一片呢,正說著,顧嘉樹回來了,見霍小栗也在,愣了一下。
羅武道說知道,然後苦澀地笑了笑,說大言不慚一點,他不和顧美童離婚了,本身就是一種慈悲,既然慈悲,就慈悲到底吧。這些傷疤還是由著她掩蓋起來好,既然她認為掩蓋著這傷疤才能活得更開心一些。
秦紫兩手托著下巴,眼睛眨啊眨地看著霍小栗,「你大學同學有在生殖門診做大夫的吧?」
顧嘉樹清醒了一點,皺了皺眉頭,「去萊西了。」說完,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我睡不著!」霍小栗尖厲地喊了一嗓子,又踹了他一腳,顧嘉樹睜開眼,有點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幹什麼?」
霍小栗知道,現在雖然可以採取醫療輔助手段幫助不孕不育夫婦實現為人父母夢,但過程漫長而痛苦,連她這做醫生的都有些打怵,「那……你想怎麼辦?」
顧嘉樹懶洋洋地說:「大概五塊左右吧,我不是早就告訴你們了嗎?」
索性,就悶著氣,鼓了一夜,特意亮著燈,看顧嘉樹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顧嘉樹那個沮喪啊,滿肚子的惱火沒地發,突然間困惑,家到底是幹什麼的?一個個在外面看起來通情達理的人,一回了家,怎麼全變成了臉上笑嘻嘻背地裡使槍耍棍的敵人?
霍小栗原本很是內疚,可顧嘉樹劈頭蓋臉的一番話,把內疚全都抨擊成了憤怒,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不甘示弱地看著顧嘉樹,把手套一摘,往灶台上一摔,扒拉開他,出了廚房。
鐵蛋想了想,點了點頭,「有。」
顧嘉樹夾起包,匆匆往外走,肖愛秋送到門口,衝著樓梯上喊:「回家別吵架啊,別讓你媳婦以為我這當婆婆的背後又給下了眼藥,挑唆你們吵架。」
霍小栗還沒出門呢,顧新建回來了,霍小栗跟他打過招呼就要走,顧新建覺出了她情緒不對,就探頭看了一眼肖愛秋,瞪著她小聲問:「怎麼回事?」
羅武道的眼球,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跳出來,「是她告訴你的?」
羅武道點了點頭,然後,說起了顧美童平時對霍小栗的針對,很是感慨,這事要放在別人身上,對顧美童的今天,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就更不要說幫她說話了。
「是嘉樹的意思?」羅武道有點忐忑。
顧嘉樹讓燈光刺得恍惚了一下,有點惱了,也忽地坐起來,瞪著霍小栗看了那麼幾秒,似乎是竭力忍著不發作的樣子,一聲不吭地起身,關了燈,一頭扎到床上,喝了一嗓子,「我姐姐可以證明,羅武道也可以證明!你去問吧!」
她也想過,顧嘉樹或許會給她一個解釋,可誰又能保證這解釋不是個謊言呢?
因為羅武道堅決要離婚,顧美童這幾天活得就像屁股上點了火的蒼蠅,東一頭西一頭地撞著,都快發瘋了,一看電話是羅武道的,以為他打電話又是逼離婚的,一接起來,連口都沒讓九*九*藏*書羅武道開,張口就罵上了。
顧嘉樹雖然還在生霍小栗的氣,可聽媽媽這麼說她,還是不高興了,就瞥了媽媽一眼,正巧被肖愛秋看在眼裡,肖愛秋就嘖嘖了兩下嘴巴說:「老頭子,看看你兒子,我還沒怎麼著他媳婦呢,說了兩句就給我甩白眼了。」說著,拿起顧嘉樹的包,往他懷裡一塞,「別在這兒聽我的驢毛話塞耳朵眼子了,快回去哄你的寶貝媳婦吧。」
「好心當了驢肝肺。」肖愛秋沒想到兒子能返回來沖她發火,推了他一把,「好了好了,我不說了,我這不是怕你回家吵痛快了我倒霉嗎?」
秦紫這才嘻嘻地笑了下說:「看你漂亮呀。」
「是我自己的意思,有件事,如果她沒跟你說的話,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解釋一下。」
顧嘉樹在公司開會研究方案,深夜才回來。像往常一樣,憋了一肚子氣的霍小栗躺在床上裝睡,聽見他進門的腳步聲,她微微動了一下,心想:如果他還在意她,一定會主動解釋昨夜的去向。
鐵蛋正在寫作業,霍小栗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摸摸他的頭,突然覺得心酸,眼淚就下來了。
「她吃的不是避孕藥,是維生素C。」
霍小栗說等明天送他回去的時候,就買枝玫瑰花讓他送給姑姑,鐵蛋說不行,明天太晚了,他要今天晚上就給姑姑送玫瑰花,因為這幾天姑姑老是夜裡偷偷地哭。鐵蛋跟顧美童感情深是有原因的,羅武道常年在萊西,顧美童因為喜歡鐵蛋就經常帶著他睡。
雖然早已猜到了,可聽秦紫親口說了,霍小栗還是很吃驚,「其實也沒什麼,現在醫療水平很發達,如果你想要孩子,可以採取其他醫療輔助手段。」
秦紫還沒來,霍小栗在僻靜處找了一張桌子,望著飯店牆上的迴轉大腸圖片,不知怎的,就跟男人的外遇聯絡了起來,其實大多男人也明白外遇會導致婚姻發生致命病變,可明白又能如何?但凡有機會,哪個男人不想來上那麼一兩場外遇?
「我猜就是這麼回事……小栗,不是我向著嘉樹,他忙得腳打屁股,還不是為了老婆孩子啊?你就不能遷就遷就他?」肖愛秋抽了張紙,把沾在鐵蛋嘴角的牛奶擦了。
第二天,霍小栗去學校接了鐵蛋,帶他去吃了他喜歡吃的比薩,娘兒倆在比薩店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霍小栗定定地看著鐵蛋,萬一她跟顧嘉樹走到要離婚的這一步,鐵蛋怎麼辦?
以前,羅武道只覺得霍小栗在家雖然從不主動挑事端,但從她得理就要擺透徹的倔勁,覺得她也是個凌厲的主兒,卻沒想到她的內心竟是這樣的寬廣,甚至是慈悲。
霍小栗就提醒他說,下個月是顧美童的生日,不管她多生氣,只要生日那天他能準時出現,就算他不說,顧美童也會明白他的心意,肯定還會很感動。
顧新建直直地看顧嘉樹一會兒,突然說:「嘉樹,我都已經好了,那葯就別再買了。」
肖愛秋拍了顧新建一下,「五百多元一瓶也夠貴的,你這壞脾氣的老頭子。」
霍小栗雖然生顧嘉樹的氣,可知道方才自己嘴巴闖了禍,低著頭不敢看他,起身說媽我去幫你收拾一下冰箱,就躲到廚房去了。
儘管顧美童未必會領她的情,也不管有用沒用,她必須要伸手拉顧美童一把。
「一定。」羅武道的聲音很輕,但乾脆利索,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其實,不是她不相信顧嘉樹去了萊西,她只是想找一個借口,把內心積壓的憤怒倒掉,否則,這一夜,她會把自己憋死的。
「你別以為我不會去問,我告訴你,顧嘉樹,我豁出去了,我不怕丟臉,我明天就問!」霍小栗嗵的把自己一屁股摔在床上,「我還告訴你,顧嘉樹,這一次,你休想矇混過關!」
顧新建瞪了老伴一眼,回頭對霍小栗說:「小栗,你先別走,爸爸有點事要問你。」
霍小栗就笑了,覺得小孩子的思維有點奇怪,居然以為只有小孩子很討厭,爸爸媽媽才會離婚,可仔細一想又難過了,萬一她和顧嘉樹真走到離婚的那一步呢?鐵蛋豈不是很受傷?
霍小栗該回醫院上班了,出了餐館,她誠摯地對羅武道說了聲對不起,羅武道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她這是在代顧美童以及全家向他說對不起,就酸澀地笑了一下說:「小霍,別這麼說,我沒覺得誰對不起我,你也知道,我要離婚和她不生孩子沒關係,你知道嗎?所有因為什麼而離的婚,那些因為都是向外界陳述的理由而已,不管說得出來的理由是什麼,多麼理直氣壯,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不愛了。」
「怎麼,你打算等孩子一出生就揭發我啊?」秦紫用帶了挑釁的目光斜了她一眼。
霍小栗看了他一會兒,慢慢說:「姐夫,有沒有孩子對你們的婚姻很關鍵嗎?」
羅武道悶了一會兒,「這事不是三句兩句能說明白的。」
所謂解釋,哪一個不是編排周密的謊言?
「真的,宋小棋從來不和我們玩,大家都說宋小棋心理不健康,電視上也說大人離婚小孩就容易心理不健康。」鐵蛋認真地說,「宋小棋的爸爸媽媽就離婚了。」
霍小栗也不想過早地給鐵蛋灌輸這些,就又跟他閑聊了一些別的。鐵蛋說最近姑姑很奇怪,也不笑了,更不帶他出去玩了,整天沉著臉,奶奶說好像誰欠了她八百吊錢似的。
肖愛秋一肚子氣還沒撒完,望了霍小栗的背影一眼,小聲嘟噥:「沒一盞省油的燈。」
霍小栗明白肖愛秋這話里的意思,跟顧嘉樹的光環和薪水比起來,她那忙就是狗啃骨頭的瞎忙活,沒圖頭,類似的話肖愛秋不是沒說過。如果再說下去,怕是就要吵起來了,她不能吵,不是因為怕肖愛秋,而是顧忌到顧新建的身體,遂忍氣吞聲地拿起包,摸摸鐵蛋的腦袋,讓他好好寫作業,對肖愛秋不冷不熱地說了句:「我回去了。」
離上班還有二十分鐘,霍小栗泡了杯茶,反省自己拒絕了秦紫是不是過於冷漠無情了?把自己拷問了半天,也沒得出個答案,林主任進來了,見霍小栗皺著眉頭髮呆,就打著哈哈問她考慮什麼重大問題呢。林主任是少有的男婦產科醫生之一,婦產科病號都是女的,對男醫生比較抵觸,再者,林主任的妻子謝蘭也強烈要求他調換科室,兩年前,院里又辟出一個男性生殖科,把林主任調過去了,但婦產科主任一職還兼著,只是具體業務不再插手了。
「我猜,因為你父母想抱孫子的心情太迫切了,她根本就不敢說,生怕一說出來,你父母對她徹底死了心,更要逼你跟她離婚。」
霍小栗恍惚了一下,接過比薩,摸了摸鐵蛋的腦袋,「媽媽在想事情呢……鐵蛋,你們班同學里,有沒有爸爸媽媽離婚的?」
顧嘉樹已經走了,換下來的臟衣服扔在沙發上,看樣子,他進過卧室了,因為要到衣櫥里找乾淨衣服。
肖愛秋不滿地嘟噥了一句:「就知道派你兒子的不是,兒子還不是因為疼你這當爸爸的?」
秦紫見霍小栗欲言又止,猜到了她的心思,倒是大度地笑了笑,一臉不得不開誠布公的無奈,「別猜了,是陸豐。」
「誰能證明你不是故意的?心疼花錢你可以直說,想報復我你也明著來,霍小栗,你為什麼要衝著我爸來?」顧嘉樹使勁攥著拳頭,控制著情緒和聲音的高度,盡量別把爭吵聲傳出去。
鐵蛋聽到了她壓抑的哽咽,抬頭看著她,「媽媽,你哭了?」
霍小栗知道,她擁有的所謂幸福,已經傷害了身邊的一批人,因為她漂亮,丈夫成功,兒子可愛,公婆慈祥,生活就像一卷緩緩展開的吉祥圖,像一隻完美而堅固的水桶,一塊能漏掉幸福的短板都沒有。又有多少人揣了一分隱隱的期待,希望她幸福的水桶上突然掉落一塊板子,看她的幸福終於稀里嘩啦成覆水難收,讓他們有機會表達一下自己的同情,也可以順其自然地垂憐她一番,讓那顆捏在她跟前自卑了良久的心,終於可以長長地噓一口氣。
顧嘉樹讓父親數落了一頓,草草扒拉了兩口飯,就吃不下去了,剛放下筷子,顧新建就催著他回家跟霍小栗賠個不是,說嘉樹你就惜福吧,要是換了別人,咱這家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呢,他這輩子,最稱心如意的事就是兒子娶了霍小栗這媳婦,媳婦read.99csw.com又給他生了個可愛的胖孫子。
可顧嘉樹公司一年一度的零配件招標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忙得壓根就顧不上跟她解釋。所以,這一天的霍小栗,裝了一肚子原子彈爆炸后的黑色蘑菇雲,在顧嘉樹的沉默中過得渾渾噩噩。
肖愛秋當然明白霍小栗要走是甩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給她撞,也不甘示弱地用鼻子嗯了一聲,沒搭腔。
或許,他已經看到了她依在床頭上沉睡的狼狽相,可是,他沒管她,甚至都沒替她拉一下只蓋到腰上的被子。
「其實,她也很苦,這幾年我和她……沒夫妻生活了。」羅武道攥著茶杯,「我也誰都沒說。」
霍小栗知道這事不能跟婆婆說太多,出了廚房,對顧美童說:「我們出去說吧。」
「試過一次了,太痛苦了。」秦紫黯淡道。
「你說我幹什麼?昨晚你去哪兒了?」霍小栗虎視眈眈地問。
「他們快樂嗎?」
「可這是原則問題,秦紫,真對不起,下午我還有台手術呢。」儘管霍小栗很同情秦紫,但她還是拒絕了,既然幫不了忙,也不想繼續坐下去了,否則,只會更尷尬,就招手結了賬,對坐在那兒呆若木雞的秦紫說了聲:「這事不會有別人知道。」
「現在想想,我想離婚的原因是覺得她一直瞧不起我,甚至把嫁給我當成是對我的恩遇。這些年,我的自尊都快被踩扁了,如果再不離婚,我自己都要瞧不起我自己了,所以,就拿沒孩子當借口,可……聽你說了這些,我想,我不會提離婚的事了,我不想我瞧不起自己。」羅武道的聲音很低,像是嘆息,「我不離了。」
可顧嘉樹連軸轉了一天一夜后,都快累虛脫了,換下鞋子,連澡都沒洗就一頭扎到床上,忽忽大睡過去。
「能不能別告訴她我找過你?」
羅武道定定地看著霍小栗,做出了個要朗然大笑卻沒笑出聲的樣子,「怎麼可能?她拿避孕藥當飯吃,再說了,我不覺得她怕失去我,恰好相反,在她嘴裏,我就是那個害得她一輩子穿不了皮革,住不上豪宅的罪人。」
「他吃什麼吃?讓小羅媽給氣得把葯倒馬桶里了,還不讓我說。」肖愛秋幽怨地看著顧新建,「倒完了,他也知道這葯是按療程從國外開的了,死壓著不讓我說,這才幾天啊,臉色就不如從前了。」
那是慈悲,是常人所不能及的慈悲。
肖愛秋倒了杯熱水,端給顧新建,「就知道嘴硬,一到了夜裡就咳嗽的人不是你?」
「你跟他說什麼了?」

1

羅武道輕輕嘆了口氣,「不是,我只是對自己心灰意冷……我去看過醫生,他們說我是心理性的,可以通過心理疏導矯正,可一想她沒打算要孩子,我也就沒興趣了。我不會因為知道了這件事就更要離婚不可。」
她不想做那隻蹲在樹梢上的猴子。
等下班回家,家裡像往常一樣冷清,連個電話都沒有。
聽著他鼾聲均勻響起,霍小栗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裏不停地坍塌,她像個鑽進了死胡同的人,什麼都不想,覺得整個世界就只剩了顧嘉樹出軌這件大事值得關注,至於他最近因為招標的事忙得腳打屁股這茬,她根本就沒心思去想,更忘記了「事業是男人的愛情,愛情是女人的事業」這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她就像個偏執狂病人一樣,把他忙碌得顧不上她這茬,都跟出軌搭上了聯繫。
秦紫怎麼會突然請她吃飯?莫不是顧嘉樹私底下跟她還有聯絡?托她做說客來了?若是這樣,顧嘉樹可就有點荒誕了。這麼琢磨著,中午就到了,霍小栗簡單地補了補妝,就去了秦紫所說的飯店,就在醫院大門正對面,她以往也常和同事們去吃,店家的拿手菜是迴轉大腸,很香,儘管身為醫務工作者的霍小栗們知道它很不利於健康,可還是難以抵擋它的誘惑。
主意已定,霍小栗覺得從容了很多,上午門診量很大,她沒時間胡思亂想,快到中午時,秦紫突然給她打了個電話,說中午請她吃飯。
霍小栗自知說漏了,可沒法往回收了,慌亂之下,忙改口說:「是五百多元一瓶,不是一片。」
霍小栗到醫院時,見門診走廊的長椅上已坐了幾個預約了下午來做流產手術的女孩子,不由得感嘆了一下,有的人是能生卻不想生,而有的人是想生卻生不了,各有各的苦惱。
「女孩子收到男生的玫瑰就會開心的。」說著,鐵蛋把玫瑰塞到顧美童懷裡,顧美童獃獃地看著鐵蛋,突然把他一把拉進懷裡,眼淚滔滔地就下來了。
「去萊西了?誰能證明你去萊西了?」見他醒了,霍小栗不依不饒,從床上跳下來,騰地按亮了燈,赤著腳丫子虎視眈眈地站在顧嘉樹跟前的地板上。
別人可以不知道不明白顧美童對羅武道的感情有多深,可她知道,因為知道顧美童一直在拿維生素當避孕藥片來苦心隱瞞著一個秘密,瞞了這麼多年,不過是因為她害怕失去這個男人。
霍小栗一聽顧嘉樹寧肯去婆家蹭飯都不回家,心就更涼了。以為顧嘉樹對她厭倦到了連看她一眼都懶得看了,就更不想上杆子去婆婆家吃飯了,覺得一旦去了,在顧嘉樹那兒,就是故意給他鋪台階下,有主動和好的意思,索性跟鐵蛋說媽媽很忙,等過一陣再去奶奶家吃飯。
可在霍小栗這兒,就成了顧嘉樹早已出了軌,因為她還沒戳穿,就故意在她跟前裝沒事人,故作理直氣壯。關於男人對外遇的態度,平時也耳聞過一些,只要沒捉姦在床,個個都是男版的劉胡蘭,就算被捉姦在床了也能編出一萬個荒誕不經的理由為自己開脫。
顧嘉樹越想越是不放心,所以,就藉著回家吃飯為由,按時敲打敲打顧美童。
望著羅武道遠去的背影,霍小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當你目睹一樁本不該繼續存活的婚姻依然在存活,而其中一個人看上去活得窩囊無比,離婚對他是種解脫,也有能力解脫,他卻偏偏不選擇解脫,那他一定不是窩囊。
「對,不是他的,可我想讓陸豐以為孩子是他的。」說著,秦紫的眼睛就濕潤了,「別嘲笑我,也別罵我無恥,這幾年我過得很痛苦,陸豐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他總認為少精不等於無精,怎麼可能讓我懷不了孩子?他不信邪,一到了晚上就瘋狂地要我……小栗,我受不了他為了要孩子像個瘋子似的做|愛,所以我就……」
「你錯了姐夫,她很愛你也很怕失去你,至於她嘴上說的那一套,不過是心虛而已,想壓你一頭,想讓你知道她愛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讓你珍惜她,雖然她從沒跟我說過,但是我知道,她不要孩子不是不想給你生,是她生不了。」想幫顧美童拯救婚姻,勸說、擺大道理已經沒用了,她必須交底,必須讓羅武道知道,一切都不是他想象的那樣,顧美童是愛他的,而且愛得很辛苦。
她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姐夫,只是因為她不肯生孩子嗎?」
霍小栗知道,這不是鐵蛋心大,他不過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在他的印象里,宋小棋的爸爸媽媽本來就是那個樣子,他根本就不會知道,離婚是一場後來發生的人生裂變。
肖愛秋擰著眉頭看了她一會兒,小聲問:「小栗,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跟嘉樹吵架了?」
顧嘉樹剛當上分公司經理那陣,霍小栗就曾開著玩笑問他,會不會像某些混賬男人似的,混出點顏色來就弄點桃花給老婆看?顧嘉樹也玩笑著說不弄白不弄,免得枉擔這罪名。霍小栗就掐了他一把,說要是你厭倦我了就直說,就倆字,離婚,離了之後再去光明正大地犯桃花,要不然,既傷她的自尊又傷他的身家清白,多劃不來啊。
霍小栗本想只要把話說到了就行了,不想出面摻和這事,就故意雲里霧裡的敷衍了一句,「怎麼了?」
霍小栗就更是摸不著北了,「得了吧你,別繞圈子了,想讓我幫什麼忙直接說。」
林主任說她答應了也沒用,這事有點缺德,一旦捅出來比醫療事故還嚴重,這假誰也不敢做。因拒絕秦紫而來的隱隱不安,才從霍小栗心上退掉了些許。
「孩子不是陸豐的?」霍小栗驚得半天合不攏嘴。
如果顧嘉樹白天能給她打一個電話解釋解釋昨夜的去九九藏書向,或許她還能消消氣。
秦紫毫不掩飾的敵意讓霍小栗憤怒,「我沒那麼無聊!我只是好心好意地提醒你,現在孩子一出生就有血型報告,只要稍有點醫學常識,就可以從血型上判斷出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鐵蛋見媽媽傻傻地看著自己,就叉起一塊比薩遞給霍小栗,「媽媽,你怎麼不吃?」
她正發著呆呢,秦紫就笑嘻嘻地進來了,一邊抱歉自己的遲到,一邊詛咒滿城的路沒一條不是梗阻的。霍小栗就笑著說現在的這路,沒哪天是不堵的。
秦紫無所謂地笑了一下,「噢,謝謝你的好意提醒,他的血型和陸豐一樣,都是A型血。」說完,就鑽進了車子,一踩油門,轟鳴而去。
霍小栗一愣,「如果有,那也是奇迹,至少在我從醫的這些年沒遇上過。」
羅武道重重地嘆了口氣,癱瘓似的仰在椅子上,望著飯店的天花板,什麼也沒說。
秦紫眼睛一亮,笑了,飛快地點了點頭,「對,就是這事,其實這些年他一直沒停下治療,也在吃中藥。」
她沖沉睡如泥的顧嘉樹齜牙咧嘴,比量著他的脖子,做出要掐死他的動作,可顧嘉樹還是鼾聲如雷,好像她是個作怪的小丑,就算把天捅下來,他該睡他的覺還是睡他的覺。
「你會因為知道了這件事而更加堅定離婚的決心嗎?」霍小栗很吃驚,「為什麼?因為她不要孩子你就……」
肖愛秋也有點疑惑,應聲附和著道:「是啊,這個小羅,有話他直接跟你姐說不就行了?跟你這兄弟媳婦絮叨什麼?他媽打電話把家裡攪和了一頓,家裡連個他的人影都沒見著,這又要給美童過生日,他這是幹什麼?折騰著玩啊?」
當聽到「一定」這兩個字從羅武道嘴裏吐了出來,不知怎的,她突然不再那麼討厭顧美童了,甚至覺得她可憐,像一個溺水的孩子得不到救助一樣的可憐。如果說顧嘉樹有外遇是給了她迎頭的痛擊,那麼,羅武道的絕情是把顧美童的一生給浸了豬籠,那是連徒勞的掙扎都來不及有就迎來了滅頂之災。
「你和爸爸才不會離婚呢。」
「現在的年輕人哦,說不得,老人說一句她有十句等著。」肖愛秋敞著嗓門嘟噥了一句。
羅武道嗯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霍小栗這才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上心碎的人不只是自己。
從飯店出來,霍小栗心裏堵得慌,覺得秦紫太自作聰明,就算懷孕期間她騙得過丈夫,可孩子出生以後呢?還有那麼漫長的人生路要走,隨便一個小破綻就足以引發信任危機,一個DNA鑒定就足以讓她前功盡棄。
顧美童一愣,「鐵蛋,你幹嗎送我花?」
霍小栗的憤怒在一寸寸地生長,顧嘉樹在夢鄉中越墜越沉,她再也忍不住了,拿起枕頭,砸在顧嘉樹身上,顧嘉樹翻了個身,迷糊中嘟噥著別鬧,睡覺。
冷戰還在繼續,霍小栗也看出來了,顧嘉樹壓根就沒把她的這次發火往白頭髮失蹤這事上聯繫,甚至把她的發火當成了一個不自信妻子的無理取鬧。指望他自省是不可能的了,原本想驕傲一點,連誰給他拔的白頭髮都不屑於知道,可是,顧嘉樹越是沉默得像沒事人似的她越生氣,越生氣就越好奇,那個拔他白頭髮的女人,像個巨大的謎團困擾得她寢食不安,最終讓霍小栗不得不承認,自己到底還是肉胎凡身,脫不了俗,一旦懷疑丈夫有外遇了,什麼體面,什麼修養,什麼驕傲自尊,全是婚姻風平浪靜時的假想。她像撒潑發飆的庸俗女人一樣,甚至連披頭散髮罵街的勁頭都能拿出來,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姐夫,你明天回來一趟吧,我有話跟你說。」說出這句話,霍小栗突然覺得,自己就像那個懷揣價值連城之璧玉的藺相如,就算她再不喜歡顧美童,同是視婚姻為畢生事業的女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顧美童被浸了婚姻的絕望豬籠。
「如果顧美童屬於前者呢?」霍小栗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如果她也是想生卻生不了,卻又怕失去你,只能拿她不想生來搪塞呢?」
林主任就笑了,「是有人找你幫忙吧?」
現在,她就想知道,給他拔白頭髮的女人是誰,他到底打算怎麼辦。如果想讓她扮大度,睜隻眼閉隻眼當這件事沒發生過,是不可能的,她是是非分明的霍小栗,不是那些把婚姻當終身飯碗伺候的全職太太,犯不著屈辱著自尊苟延殘喘在破敗不堪的婚姻里討生存。
「因為我不像宋子棋那麼討厭啊。」鐵蛋邊吃比薩邊說,樣子很認真。
霍小栗默默地看著她,「我明白了,你想讓我托同學騙過你丈夫,說他的少精症已經緩解了,可以讓你懷孕了?」
鐵蛋搖搖頭,「不快樂,老師說爸爸媽媽離婚的小孩心理不健康。」
顧嘉樹在公司忙活了一天,累得全身跟散架似的,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肖愛秋心疼兒子,忙起身倒了杯水遞給他,趁顧嘉樹接水杯的空,小聲問:「嘉樹呀,你爸的那葯到底是多少錢一瓶?」
秦紫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拍拍自己光潔飽滿的額頭,「看我這腦子,差點忘了你是治病救人的大醫生。」
她不喜歡同情這東西,不僅是自尊心強,還是因為同情來得多了,只會讓人更加自哀自憐,祥林嫂倒是賺了不少同情來著,可該悲慘還不照樣是悲慘嗎?
可現在,她似乎看到了要離婚的苗頭,心裏卻凄慘上了,以前假想的那些勇敢、乾脆,甚至連那個設計了無數遍的華麗轉身,都不知道該怎麼使用了。
所謂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並不像市面上的人掛在嘴邊上說的那麼簡單,那是對人性深深了解,才會真正寬恕人掙扎在慾望中的醜陋。
說著說著,霍小栗就讓自己給嚇著了,下意識地捂上了嘴巴,頓了一會兒才問:「一定要離嗎?」
羅武道就蒙了,半天才自語般地訥訥道:「她生不了?怎麼可能?她不是一直吃避孕藥嗎?」
可顧美童不信,她堅定地認為,自己刁難了霍小栗這麼多年,而現在羅武道鐵了心要跟她離婚,霍小栗終於可以快意恩仇地瞧她的熱鬧了,她能主動給羅武道打電話,肯定沒好事,「他要回來給我過生日為什麼要告訴你?」
肖愛秋和顧新建的嘴巴瞪時就驚得能塞進去一隻拳頭,肖愛秋幾乎是磕磕巴巴地拽著霍小栗問:「小栗,你說那葯五百多元一片?」
霍小栗一想到自己生活在一個四處是漏洞的謊言中就渾身不自在,她做不到像有些女人那樣,明明知道丈夫有外遇,還要跟所有人偽裝幸福。因為她害怕別人會在她偽裝幸福的背後發出令她毛骨悚然的哂笑。
秦紫彷彿看破她的心思,故作怒意地咳了兩聲,「別瞎琢磨啊,我既沒想讓你幫著我撿棄嬰,也沒想讓你幫我偷嬰兒,我這忙很簡單,你動動筆就成了,要是你動不了筆,幫我動動嘴也成。」
霍小栗知道婆婆是個精明人,這段時間,她和顧嘉樹總是單獨行動,她肯定感覺到不對頭了,就避重就輕地說了句也算不上。
霍小栗笑了一下,說站在人性的角度上,她可以理解顧美童。畢竟她跟顧嘉樹結婚,就像是家裡闖進了一個外人,難免產生排斥心理,再就是她的母親和婆婆又不對付,顧美童自然要護著自己的媽媽,把她當成母親的盟軍抵觸著,婆婆也是,只是她年歲長了,克制和掩飾能力比顧美童好點就是了,所以,她不怨她們,理性地管理自己,需要超常的定力和個人修為。即使她,明知道如此,不也做不到嗎?自己都做不到的事,要求別人做到,就是不講道理。所以,她希望羅武道不要把她知道顧美童不能生育,包括今天找他談的事告訴顧美童,因為不能生育這件事,在顧美童看來,是最值得捍衛的隱私,要不然她就不會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瞞著。什麼叫隱私?說白了就是自己認為說出去就會給自己帶來恥辱的事情。如果誰知道了,誰就會成為隱私主人時刻提防著的危險敵人。她和顧美童關係本就不好,就更不能讓顧美童知道她早就曉得這件事了。可是,顧美童的婚姻因此出了問題,她不僅不能幸災樂禍,更不能袖手旁觀。這就是親戚關係的微妙,平時可以不相往來,可以瞧不上眼,可以反目,可是,一旦親戚遇到了麻煩,人的第一反九_九_藏_書應肯定是向著親戚。因為在浩淼的人海里,更多的是連擦肩而過的機會都沒有的陌生人,可是,親戚屬於你生活的一部分,在你的生活領域中出現過,不管愛也好恨也罷,你都和他們是有過感情往來的,恨也是感情的一種。
「你要想仔細了,就算懷孕期間能瞞過你丈夫,可孩子一出生就會露破綻的。」霍小栗苦口婆心。
顧新建好像根本就沒入耳,鏗鏘了一句道:「我說不吃了就不吃了,你買了我也不吃!」
就像她托米糖去核實那五根白髮的去向一樣,一切看似多麼逼真多麼嚴密呀?可得到的結果,不就是個更多人參與造假的謊言么。
所以,霍小栗只是對王醫生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我問你是不是給他打電話了?!」

3

現在,顧嘉樹睡得越是香甜她越是生氣,忽地坐了起來,怒目瞪著他,覺得眼球都快瞪出血來了。她恨不能從眼睛里生出兩把刀子,剖開顧嘉樹看看,看看他心裏到底裝了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看他對那個女人好到了什麼程度,然後再一刀兩命,把這對假想出來的男女,扎得七竅流血才大快人心。

2

顧嘉樹就打哈哈說,霍小栗最近要考職稱了,準備考試忙得連話都沒時間跟他說,哪兒還有精力跟他鬧矛盾。
秦紫頓了一會兒,一字一頓地說:「我懷孕了。」
顧嘉樹一夜沒回來,霍小栗已經氣得肺都要炸了,滿腦子裡想的都是他到底去哪兒了,和誰在一起。她想過給顧嘉樹打電話,可按下電話號碼又掛掉了——他都以夜不歸宿向自己示威了,自己還打電話去追問,很是有點死纏爛打的味兒,不僅會讓顧嘉樹嗤笑,連自己都有點瞧不起自己了。
霍小栗心裏一抽,「胡說,他們可能會有點不快樂,怎麼會心理不健康呢?」
霍小栗這才想起來,秦紫結婚這麼多年,一直沒孩子,就想問患少精症的是不是她丈夫,卻又怕傷了她的自尊。畢竟在中國的傳統里,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不育患者多少會有些自卑,好像沒造個把孩子出來就是辜負了結婚時的眾多祝福,更對不起抱孫心切的父母們,好像生命比別人短缺了一塊一樣的不自在。
秦紫一臉被人拂了面子的不自在,睥睨了她一眼,「肯定。」
她的心,就像在外面晾了大半夜的上半身一樣,又冷又涼,轉瞬,又笑了一下:想什麼不好呢?在這個家裡,顧嘉樹就是個吸塵器,只吸別人對他的好,倒出來的全是情緒垃圾。有時候她就覺得奇怪,顧嘉樹這人是不是人格分裂,在外面,誰見了都誇他是個謙謙君子,紳士風度十足,可為什麼一回家就變成了霸王?橫豎都要順著他來,一句話逆他心,就成了嗆了毛的驢,伸脖子瞪眼地叫喚。
她把黑夜坐成了黎明,也沒見著顧嘉樹的影子,心裏的氣,就已膨脹成了一氣球,到了單位,把對桌的王醫生都嚇了一跳,問她是不是病了。
其實,白天在忙碌的間隙里,顧嘉樹曾經想過主動給霍小栗打個電話,解釋一下昨天晚上的去向,再問問她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發那通飆。可想了想,覺得自己一旦主動,倒顯得好像是做錯了什麼,要賠禮似的,就算了。
「為什麼?」鐵蛋斬釘截鐵的回答讓霍小栗很好奇。
霍小栗正在廚房幫肖愛秋把買的東西往冰箱里放,沒聽見,肖愛秋以為她故意裝作沒聽見,就說你姐姐叫你呢,霍小栗哦了一聲,洗了洗手,剛要出去,肖愛秋突然問她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霍小栗猜到是顧嘉樹因為她老不來婆家吃飯而撒了謊,也不想戳破了,順口說了句還行。
鐵蛋說想媽媽了,非讓霍小栗來,霍小栗心裏一酸,說明天就是星期五了,她去學校接鐵蛋放學,周末帶他好好出去玩一天,鐵蛋這才戀戀不捨地放下了電話。
雖然是玩笑話,但霍小栗也想過,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顧嘉樹說霍小栗,咱倆離婚吧,她連為什麼都不問就簽字,不就是人家不愛你看你不順眼了么,問不過是自尋其辱而已。
霍小栗見她隻字未提顧嘉樹,就暗暗嗤笑了自己一頓,不知為什麼,多少有那麼點失落。言語間,霍小栗覺出秦紫並不知道她和顧嘉樹的矛盾了,遂也沒提,何況就算她和顧嘉樹的矛盾比天大,就算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了,她也不願意讓秦紫知道,因為她既不想接受秦紫的開導安慰,也不想讓秦紫一轉身就快意恩仇地狂笑她也有今天。
霍小栗就警覺了一下,想起了媒體上報道的醫生護士利用職務之便偷新生嬰兒的故事,心想,她該不是想讓自己幫著偷一小孩吧,那也有點太缺德了,身為人母,知道孩子對母親意味著什麼,那就是大半條命,遂有點慌亂地說我就一婦科醫生,能幫你什麼啊?
女人最愛聽的就是恭維話,哪怕明知言不由衷。霍小栗就半是玩笑地回恭了一句:「算了吧,都人老珠黃了還漂亮呢,倒是你,多少年了也不見變樣。」
顧美童更是不信了,以為霍小栗是跟顧嘉樹商量好了,打算把羅武道要跟她離婚的事繼續瞞著父母,怕父母看出破綻來,才動員羅武道演幾齣戲,這麼一想,就氣惱得不行了,厲聲說:「小栗,我的事,用不著你們瞎操心!」說完,就回房間摔上了門。
霍小栗腦子一轉,就把秦紫的事編排了一下,當成一虛擬故事跟林主任說了,問他有沒有可能幫這位盼子心切的母親遮擋過去。
顧美童一怔,「你媽給你姑父打電話?」
能讓婚姻長命的,一定不是愛情,愛情是生毛長腿的獸,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走失、會生病、會夭折;也不一定是責任,責任是道德紀律,藉著它,婚姻可以存活,但存活的質量一定不夠好,更不會溫暖;只有慈悲,它是包容,是心懷悲憫。
可顧新建明白,霍小栗是情急之下說了真話,後面的補充才是假的,他在心裏飛快算了筆賬,抗癌藥加上化療,一年下來就得三十萬元,就既難過又感動,一年三十萬元的醫療費,足以壓垮一個家庭,雖然顧嘉樹有出息,可是,兒子再有出息,他這做父親的簡直就是台血汗榨汁機,會把兒子辛苦賺的錢榨個乾乾淨淨……他眼睛潮濕了,顫顫地對霍小栗說:「小栗啊,你們都是好孩子……」
羅武道說行,然後問顧新建是不是很生氣,霍小栗頓時語塞,又不好說因為她懷疑顧嘉樹有外遇了鬧得正凶呢,公婆那邊的事根本就沒心思過問,只是哼哼哈哈地簡單搪塞了兩句,就掛了。
飯吃到一半,秦紫突然神秘地問:「小栗,問你個專業問題,男人少精症是不是絕對不能讓妻子懷孕?」
肖愛秋端了杯熱牛奶給鐵蛋,問顧嘉樹是不是又沒回家吃飯,霍小栗嗯了一聲。
真是虛偽透了,霍小栗甚至從他想到了肖愛秋,果然是母子啊,在外面,全都扮善人,一回家就把畫皮撕下來了。這麼多年了,他關心過她什麼?就算她發著燒,都要下廚給他燒飯吃。何況他們剛吵過架?
怕惹父親上火,顧嘉樹忍了一晚上氣,聽媽媽又沒完沒了地絮叨,實在是忍不住了,從樓梯上返回來,小聲說:「媽,您說這些幹什麼?跟下眼藥有什麼不一樣嗎?」
顧嘉樹的腦子嗡的一聲,霍小栗為什麼要把葯的價錢告訴父親?為了報復這一陣他不理她嗎?一股無名的火從心底里噌地躥了上來。他不想在父親家吵架,把火往下壓了壓,抽完一支煙,才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進了廚房,順手把門掩上了。
她的心,寂靜得像一面明亮的鏡子,亮堂堂地凄慘著。
「少說兩句行不?」顧新建瞪了她一眼,肖愛秋就嘟噥著進廚房給顧嘉樹做飯去了。
「姐夫,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她是個外表彪悍的可憐人。」把想說的話說完,霍小栗覺得自己輕鬆了好多,默默地給羅武道添了杯茶,「這件事,除了我,沒人知道,連顧嘉樹我都沒說。」
羅武道說當然是第一種,身體有缺陷生不了那是命運的事,可能生而不肯生,是態度問題。
顧新建知道她肯定是因為說漏了葯價而被兒子凶了一頓,就喝了一嗓子:「嘉樹,你給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