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英雄的日子
矇著頭的圍巾給邊上那人的肩膀頂到額頭上,放眼望出去,轎車帘子早給打開了,外邊望得見三間青磚起脊的瓦房,山頭對著院牆,牆外相連的房子比這邊高三尺。明白了,想必這是家大宅院的跨院。突然車邊閃出一個人來,臉還沒看清楚,就把金善卿的圍巾往下一拉,蒙住眼睛,揪著衣襟把他從馬車上丟在院中。有一個本地口音的聲音問了一句:「槍在哪?子彈在哪?快說。」
「話說商紂王發明了炮烙,這是人類文明史上第一個有記載的,也是最有創造力的酷刑,你們聽說過么……」
「前途也不如節操,失節的事是干不得的。」
兩個日本人這會兒方才聽著入神。金善卿半閉雙目,卻是在小心留意他們的表情。
正在這個時候,桑德森從門裡走了出來,學著大清官場的腔調,來了一嗓子:「看茶。」
查九爺(虛歲八十九,侯家后的惡霸,老混混兒,窯主,三天後將被革命政府鎮壓):這話從哪說起呢?打從他爺爺梳攏雙喜班的小靈瓏,我就跟他們家的人認識,那是光緒十六年吧?後來他爸爸因為如意庵的姑子了凡,跟天津海關道的大公子爭風吃醋,把人家的轎子給砸了,摘了人家的「眼罩」,歸齊,兩家各自回去齊人兒,在侯家后要鬧一場大事。就在歸賈衚衕北口,紅燈照在天津上岸的碼頭上,兩撥人有二三百號,單刀、斧把、白蠟杆子密麻麻如林,叫號的聲音大紅橋都聽得見。這場事鬧下來,還不得死個三五十的?最後誰給了的事,還不是……
一口四尺口徑的淺鍋,邊上圍著七八個漢子,唏哩呼嚕吃得山響。往鍋里看,渾沌沌,烏澄澄,油膩膩,爛糟糟地一鍋黑湯,滾滾熱氣蒸騰而上,還一個勁地咕嘟咕嘟冒泡;一隻洋打皮打就的隔斷,將鍋分成十來個隔子,每人守著一個隔子,各吃各的,裡邊是什麼東西,上角利一沒看清楚。
桑德森這人跟別的英國人一點也不一樣,不住在英租界,卻在俄租界俄國大使館旁邊租了套房子,用他的話說,每天早晨到津海關上衙門,得特意坐擺渡過海河,每次還多給船家一個大子,要的就是這個勁兒。他在中國十來年了,專門喜好中國的玩意兒,最愛的是小腳女人的小鞋和抽大煙的煙具,最喜歡的是坐四人大轎,也鬧不清他這是哪路癖好,大約這些東西西洋沒有。
金善卿今年25歲,身材比一般的大清國人略高一些,也並不高很多,所以沒像個顯道神一樣礙眼;不胖,只能算是精幹有餘,富態不足。往臉上看,細眉、大眼、高鼻樑,著實的體面不說,看神氣還真有些個氣度,不是買賣人的精明,是那種吃過見過的輕慢,而一轉眼間,他又可能變幻出極討人喜歡,甚至還有些頑皮的樣兒。若說有什麼缺憾,就是他那好看的薄嘴唇,細一品味,總覺得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有時他也問自己:你是個革命黨人么?應該算是,儘管未曾正式加入,只是沒有手續而已;但也並不全是,因為,他心裏的那點想頭,與革命黨的理想在大方向上是一樣的,細微處卻有著明顯的差別。
王九:(綽號「多一劃」,原為福壽湯館的夥計,現在是解放浴池的職工,面臨退職)我記得有個洋人,名字叫桑德森,起個中國名叫桑春城,外號「桑砍頭」,據說是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同時,這傢伙也是個塘膩,天天下晚來我這兒泡澡,就喜歡找人窮聊,中國話說得好,就是帶點廣東鳥語的味,罵起人來也厲害,南北大雜燴,可多半時候還是挺斯文。整個華界的澡堂子,大概齊就這麼一個西洋堂膩,還讓我給趕上了。這個人身上白得活賽白條雞,胸口一大片紅毛,圍條大毛巾,往榻上一坐,老是拉著別的客人跟他喝茶,就著葛沽羅卜和五香果仁,跟著就是問東問西地一通海聊。有時聊得高興也請人吃飯,他的口味雜得很,門口幾家菜館輪著叫,什麼古老肉、糖醋魚、賽螃蟹,有一次看見隔壁洗澡的叫了盤螞蟻上樹,他沒見過,硬是光著腚眼子,端了條大黃花跟人家換過來……
「桑二爺,春城兄,您老閑在大大的。」上角利一腰間圍了條大毛巾,出現在十號榻上,身上一點汗也沒有。衣裝整齊的原田正南站在不遠處,像條護食的大狗。「金善卿君讓我問候您,我本人代表大日本帝國也向您表示敬意。」
這小子憋什麼壞呢?金善卿一邊指揮洋車夫奔南市,一邊提醒自己。
「好勇鬥狠不是君子所為,沒傷筋動骨就很好,我可不喜歡看人爭鬥。」金善卿從心底感到高興,雙生子的魯莽贏得的是小日本的尊敬,粗人有粗人的用處。他平生最得意的就是在他的手中人盡其用,利用人也得利用出妙境來。
每一次海關拍賣會,都借用海關洋職員的餐廳,就在海關大樓對面,這也是少有的幾次中國人能坐在這裏。二三十張餐桌周圍坐滿了人,各國人都有,中國人居多。
王九:那是肯定的,您老想啊,一個洋鬼子跟個革命黨在一塊,有么事?准不是好事。
院里的各個房間,從外邊看上去很像是租界醫院的模樣,門窗上漆著白油漆,安著窗玻璃,沒有什麼聲響,只有遠處日本兵上操喊號的聲音不時傳過來。
此時眾人一陣混笑,哈哈,成交了,成交了。跟著起鬨的都是中國人。小榔頭一敲,就代表成交,這是拍賣會鐵打的規矩。
因為跟桑德森設計好了一切,金善卿心情大暢,唯一讓他有些擔心的,是日本人在他門外安了盯梢的,守在馬路對面,一步不離,於是,他便給楊志強寫了那封信,免得自己親自前去,把小日本引到他那裡,一切也就前功盡棄了。
情報課在軍營的北端,兩排平房相對而立,形成一個獨立的狹長院落,並不像其它營房一排排的。在大門口,紅帽箍的憲兵咔地一聲立正,來了個持搶禮,嚇了金善卿一跳,瞅瞅身上緞面狐坎的皮袍,再摸摸頭上水獺皮的暖帽,又掃了一眼面帶揶揄的情報課長與上角利一,他便挺起腰桿,正了正暖帽,邁步走了進去。
日本人一抬頭,這才看清楚,原來是情報課長。「請讓學生跟著您學習『酷吏』之術。」
還是沒有人應聲,金善卿坐得很安穩。一直等到拍賣者打算放棄,他才一伸手,叫了聲:「一百零五元。」
「這是在下自用的茶碗,家傳之物,以此侍奉貴客,簡慢得很。」情報課長俯首一禮,又問:「金君,那批軍火還在海關倉庫里么?這件事,關係到金君的性命,還請明示。」
對面焦池裡上來一個大胖老頭兒,光屁股做著身段,口中唱的卻是陳德霖的《賀后罵殿》,徑自出去了。
情報課長手腳麻利,上角利一閃避不及,肩上挨了一下,便嗷地一聲喊叫,倒在地上。然後,他才回到金善卿身邊,道:「我又開始了。」便在他的肩頭又來了兩下。
金善卿心中得意,拍了拍上角利一的屁股,讓他站起來。「吃這東西不能坐著,站著吃順氣和胃。」
「中國女人還有大腳的?」桑德森大為詫異。
金善卿半天才回過氣來,嗓子由於過分用力而有些嘶啞,道:「還可以,應該算是地道玩意兒。」
鎮反幹部:跟他來往的中國人有沒有一個叫金善卿的?
有門兒了。金善卿一笑,道:「你別害怕,我不是讓你抽,是讓你看看,開開眼,長點見識。」
桑德森看小腳的事,他決不能答應,任何一個正派的老爺們都不會幹這種事的,何況他是本地有名的金大少,而且私下裡還是革命黨人。日本人的要求也不能答應,他們在本地好搞小動作、幹壞事是出了名的,這次如果真的是給陳瘸子搞軍火,事情就更不對了。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日本人要把在關外的勢力擴展到本地,扶植一支他們自己的隊伍,給中國政局造成更大的混亂。
這叫拿份。讓他們也知道知道,天津娃娃,不怕事。
為了爭這個位子,過不了幾個月,雙方就得拉出軍隊,再干一場。那個時候,這批軍火對同盟會來講就如同雪中送炭了。金善卿發現這是一個機會,他可以不去請示同盟會,用自己的錢先把軍火撈出來。等雙方一開戰,這就是打破頭的搶手貨,不論賣給哪一方,都是幾倍,幾十倍的利市,當然,他只會用來支緩同盟會,這是他這個革命者的本份,同時,同盟會自然不會讓他白損了本錢,沒有現錢不要緊,頂出些產業來也不錯,他早就看中了同盟會在天津開的幾家賺錢的買賣,這也可以說是他恢復家業的頭一步。
「金大少,這一程子哪發財去了,怎麼也不來看我?」嫣紅今年快三十了,早過了當紅的年頭。她的滿面春風剛剛飄過金善卿的雙眼,突然嗷地叫了一聲,像是被人踩了腳雞眼。原來她發現桑德森是個紅頭髮綠眼晴的洋鬼子,便一推金善卿,拔腳便往院里跑,一對小腳卻是腳下生風,快得出人意料。
王九:我也是聽人瞎說,當不得真。
「有么不方便的?這哥倆從今天起就是你的人了。不許離開金先生半步。」後邊這句話是對那對雙生子說的。兩人上前對金善卿一揖到地,金善卿也還了一禮。
算盤打得是不錯,對方方面面都交代得過去,也無損於他對同盟會的忠誠,下邊就得按部就班地幹活,想辦法撈軍火。
「你先把軍火弄出來,咱們怎麼都好說。」大不了送他一大筆錢就是了。金善卿最擅長的就是行賄。
「你說金善卿那混蛋?他可不是個東西,能少跟他打交道就是福氣了,你還一個勁地往上湊,這不是不知死么?」
一個花信之年的女人走了進來,向兩個人各福了一福,並沒有因桑德森的紅髮碧眼吃驚,一派見多識廣的樣子。她取來一張紅木春凳墊在桑德森伸出榻外的腳下,又拿張俄國毯子給他連腿帶腳地裹住。
「那個,吃的聽你的,玩的聽我的,那個才是朋友。」上角利一臉上笑出一朵喇叭花來,興奮得很。
果然,楊志強幾人感動得險些落淚。金善卿心中有底了,這幾位也是天津衛的娃娃,說話辦事懂得本地的規矩。跟他們交往,容易。
「在日本禁止用這東西。好東西。」又吃了一筷子。
「先看小腳?」金善卿無奈得很。「我只能帶你去轉一轉,看得上看不上小腳,得看你小子的造化。」
「沒辦法,帶他看去吧,昨個下晚,帶他倒了侯家后,可有一節,這小腳不是有銀子就能看的。看見臉上這傷了么?我們讓人給打出來了。看不成小腳,當然也就沒有軍火了。」遠遠地兜了這麼一個大圈子,讓小日本知道這事有多難,過後再假意跟他研究出個辦法,便入了他的套了。
那天,金善卿並沒有直接走進港務局,同往常一樣,他總是加著小心。從德國寄來的貨單,上面預計輪船到港的日子是1912年2月11日,也就是辛亥年臘月二十五。日子沒錯,有錯的是他要接的貨。雖說武昌暴動之後,南京臨時革命政府正在與袁世凱談判,但給北方革命黨私運2000枝克虜伯廠的後膛七響馬槍,外加10萬發子彈,依舊是殺頭的罪過。儘管如今21省獨立了14省,可眼下天津衛畢竟還是大清帝國的天下,隆裕太后老佛爺當家。
「那東西,想有就有,想沒有就沒有,得看我的興緻。」
「有事找您商量。」金善卿不愛在澡溏子里洗澡,最厭惡的是這裏的滑膩膩的木製塌拉板兒(拖鞋),只有出來應酬時,沒有辦法,才不得不來。誰讓天津老爺兒們談大事最常去的就是澡溏子和小班呢。
岳秋亭:這個您了還得多原諒。我這不是急扯白臉,我天生說話就這樣。我們那個黨為么叫作「急進黨」?就因為我的脾氣急,想趕緊打倒反動派,推翻清王朝……
戴著紅纓帽的門役給金善卿請了個安,拉開花玻璃門。每天進出這座衙門的人多,門役未必認得他,這個安是衝著他身上的梭龍皮袍子來的。每到類似的衙門口辦事,他總是打扮得格外光鮮,下人們只認衣服、車馬,不認人。
據說,做一個革命者,都得像秋瑾一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隨時準備丟掉性命。金善卿心想。這種想法真真是荒謬得可愛,革命者也是人,在他看來,革命卻如同在下棋,如果丟掉一匹馬能換掉對方一隻車,這是值得的,就像那位吳樾先生身懷炸彈刺殺五大臣這件事,便是個成功的例子,否則,就沒必要了。革命者在這種你死我活的爭鬥中,要具有山西錢商的精細,少下本錢,多得利益,這才是革命的正道。
「咱們兄弟有交情,我才透這個消息給你。」老葛的眼神里半信半疑。「津海關的洋人來了,就是那個最難纏的『桑砍頭』;直隸總督府派下來查案的委員也來了,正跟局裡的總辦商量辦法,捉拿貨主。你可別誤打誤撞,撞到網裡,到時我可救不了你,殺頭的罪過呀!」
他們自然是歡呼雀躍,臨分手,楊志強非得守著本地老年間賠情的規矩,要把金善卿背到馬車上去。
那燒煙女顯然發現了桑德森身上的變化,想笑又不敢,只好別過臉去,將下巴抵住肩頭。
他指的是那個高麗女人的事,金善卿知道他們早晚要來討這個人情,只是沒料到這麼快。那女人,他連一指頭也沒碰,非但沒碰,還給了她十塊鷹洋。可憐的亡國之婦!
「據我所知,應該在那裡。」下邊的話,他暫時不打算講了。因為,如果輕而易舉地交代了,他們就不會看重他,甚至會產生懷疑,也說不定心裏一活泛,就把他給斃了。這件事情成功的關鍵,就在於不能讓他們有一絲一毫的懷疑。為此,不拘多少他總得吃點皮肉之苦。這是為么許的呢?金善卿有些自嘲地埋怨自己。
「爺們兒,天津衛的娃娃哪有怕死的?要想拿走金二爺這條命,還得看你有沒有那造化。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金善卿往榻榻米上一躺,感覺到褥子夠厚,枕頭也夠高,挺舒服。「給咱來壺茶,要雙薰的小葉。」
6
「你再好好想想,以金君的本領,必有辦法把貨弄出來。大日本帝國向來是知恩圖報,幫我們辦事,好處大大的;給我們添麻煩,麻煩大大的。」上角利一鞠了一躬,轉身就走,原田正南把錢又收拾好提在手裡。日本人的小心眼是有名的,果然「盛名之下,必無虛士」。
情報課長取過一方粗白布,折了幾折,成八寸見方,又從櫃中取出一柄木榔頭,像是打金箔用的那種,只是更加精緻。
鎮反幹部:是不是有什麼密謀?是見不得人的事?
金善卿立刻爬起身來,低聲道:「我還當是誰呢,原來你們就是急進黨?我是金善卿啊!同盟會讓我一過年就跟你們聯繫,你們接著信了?」他不是在說慌,以求脫身。同盟會確實曾給他來過指示,讓他相機聯絡急進黨,爭取把他們扶持成北方第一大黨,以此牽制那些不聽指揮的各小黨。
就這麼一晃當,春節就過去了,鐵血團因為軍火的事不依不饒,可又能怎麼樣?金善卿心裏有根得很,貨丟了我賠錢就是了。反正他的運氣好,眼下情形不同了,丟貨的第二天,南方臨時政府跟袁世凱和談成功,隆裕太後下旨退位,同盟會也就不再「竄叨」北方革命黨搞暴動了。這樣以來,鐵血團要是拿了這批軍火,反而成了累贅,六萬塊鷹洋的定金還給了他們,還請他們在有名的「八大成」之首聚和成吃了頓好的,他們自然滿意得很(詳情見另一個故事《富人黨》)。但是,把這麼一批在列強軍隊中也算最好的槍枝給丟了,金善卿心有不甘。
沒有人應聲。金善卿回過頭來又向門口望過去,門邊多了幾個緝私警,都是桑德森的手下。在他們的後邊,露出楊志強筋肉結實的大腦袋。他心中一高興,叫道:「賣了吧,賣廢鐵也就這個價。」
「我們聽說金先生手裡有批貨,特地過來談談。」上角利一跳過了金善卿的土話,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
「桑德森派人送來的,咱們要的貨是最後一號,標名是德國名廠產的鐵鎖。」
「交錢提貨吧,差價可得找給我。」金善卿有意表現得有些自鳴得意,外加財迷心竅。
「多謝關照。」金善卿心如明鏡,倘若老葛知道他私運軍火,便會第一個去告發他。這才叫官,邀功請賞,升官發財是他的本分,這裏邊沒有半點錯處,有錯的是那些以為混官的人會講義氣、有良心的傻瓜。不過也有好消息,外號「桑砍頭」的桑德森,跟他有點交情,事情也許會有轉機。
楊志強擠上來,拉住金善卿,眼睛卻是盯著上角利一,瞳仁中充滿血色。
「您了放心,小日本蘿蔔頭交給我們哥們,我叫他滿地找牙。不過,我們的槍怎麼辦?」楊志強有話直說。「別弄來弄去,我們哥們光陪你玩了,么也沒落著。」
這女人是金善卿特地在門房中的一群燒煙女中挑出來的,天足,未曾裹腳。
金善卿拍了拍燒煙女的脊背,將她打發出去,笑著對桑德森道:「咱們是出來了解民風民俗的,我在幫你做工作,可不能就此染上煙癮。」
於是,當他在福壽湯館里與桑德森洗過澡之九-九-藏-書後,選在相對抹汗,心情歡愉的時候,他從皮夾子里拿出一張德商德華銀行的支票,放在茶盤裡,道:「你是個紳士,春城兄,在下也同樣是紳士,不能做那種有悖常理的事,所以,看小腳的事,就算了吧。」
不能就此退縮,這批貨更不能撒手不管。敢於冒險的人,才能得到最大的獎賞,這是金善卿的信條之一。當然,不顧危險而冒進的人是真正的傻瓜,這也是他的信條。他是個靈活多變的人,厭惡規矩,熱愛「手段」。
「改天在下請各位進城逛逛。」金善卿作了個羅圈揖,退了出來,心裏盤算的是撒開腿就逃,還是留下來四處打聽打聽。老葛猜的沒有錯,他今天來接的就是那艘丹麥船,被查獲的違禁品十有八九就是他替天津鐵血團弄來的那批軍火。他干這類活已經有些經驗了,支持北方革命黨是同盟會的良好意願,替他們搗騰軍火是他的一部分工作,他雖說從未失手,但中間出點岔子也是常有的事,並不可怕,但這一回有些個難辦了,津海關的洋人裡邊多是英國領事館的探子,他們插手在這件事里,麻煩就多了。
能夠逃得活命,金善卿心滿意足。
「那件事沒辦法了,我實在幫不上忙,對不住您了。」
鎮反幹部:他是革命黨?不會吧。
「貨我就不跟著去提了?你自己能行么?要是可以,我那份呢?」他對上角利一大大咧咧地說,儼然一派大功告成的派頭。
金善卿沒有答話,這種閑扯可以隨他去,不必每句必答。這是他跟洋人多年打交道總結出來的經驗,中國人跟洋人打交道,最大的缺點不是兵器不如人,而是人家放個屁咱都搭腔,那樣就不像個大國上人,反像個幫閑。他這會兒心裏想的是,怎麼運動桑德森,幫他把那批軍火弄出來。不管這件事最終是他得利還是南京臨時政府得利,反正不能白白便宜了袁世凱。為難的是,他如今還沒想出個辦法,怎麼才能弄出那批貨來,自己要是還沒有主意,怎麼求別人辦事?他又猶豫了,這洋人身上的壞毛病挺多,他要是沒準備好就跟桑德森談,說不定這洋毛子倒翻兒了。
他瞅了一眼閉目假寐的桑德森,這個一臉褶子滿身紅毛混帳忘八蛋的洋鬼子,好什麼不行,偏好這玩意兒。
「還么槍。」青面獸衝上來,劈頭蓋臉又給了金善卿一頓巴掌。
「吃吧,小子。不是在天津衛,你沒這口福。」金善卿有一點點的失望,這鍋湯竟然沒把他嚇住。「這鍋里最主要的一味香料,就是大大有名的罌粟殼,藥鋪子里有的賣。」
「沒有軍火,你也就沒命了,明白?」上角利一的急脾氣才是他的本來面目,一擺手,原田正南挺著胸脯上來了。
5
「長的,短的?」
「至於說槍的事么,」眾人眼中一亮。「幾位念叨念叨,要來有么用?能幫忙咱絕不含糊。」
「要想吃飯得聽我的。」金善卿心中有數,不能由著小日本的安排。
上角利一一臉的不屑,嘴撇到耳根上去了。
不知這又是哪路神仙摽上他了。也罷,自從跟革命黨打上交道,冷不丁被人綁了去的事情時有發生,他早就習慣了。他把頭靠在旁邊那人的肩上,說了聲:「勞駕,到地界叫一聲,咱先迷瞪一會兒。」
「他媽的,不見。往後日本人一概不見。」金善卿的胃口又倒了。
上角利一很耐心地聽著,一直等到他講得口乾,飲茶潤喉的時候,這才拿出一張紙來,遞給他。「這是兩天後津海關拍賣會的商品名單,怎麼沒見那艘丹麥船扣下的貨?」
也罷!他只好硬勒住自己的急脾氣,另安排了一個人進去認屍。總不能把自己兄弟的屍首丟在那裡不管,要不,日後誰還跟著他?
「你研究了那麼多年的煙具,沒試試福壽膏的味道?」先從別處打主意。金善卿的話音撞到水氣,四下里氤氳開來。
馬車駛進了海光寺日本兵營時,金善卿自覺思考得有了個結果:提著腦袋到處亂撞的絕不是革命者,而應該是山賊。像他這樣的革命者,對事業用處太大了,更要加倍地愛護自己,萬不能有損失,更不要說去玩命了。只有走投無路的莽夫才會拚命,他金某人憑的是智慧。
「再來一個德和樂。」
「就沒有軍火。」
「下邊怎麼樣了?」兩個日本人齊聲發問。
鎮反幹部:1912年你見過金善卿沒有?
「哪的反應最強烈?」這是個執著的研究者。
「長的,最好是德國貨。」
拍賣檯子上,主持的洋人講話如飛,小棰子噹噹地敲,二百多號貨物轉眼間就拍完了。之所以賣得這麼順利,有一個原因,就是天津衛的生意人把洋人吃透了,早先大傢伙見有俏貨都往上搶,結果把價錢抬了上去,洋人得便宜,買貨的人賺不到多少錢。如今,單子上的各種貨物,拍賣會之前,在紙面上早就劃分出來,洋布、洋緞由謙祥益領銜競買,小五金歸德商洋行和英商洋行的買辦做主,其它貨物也都是一式處理,所以,買貨的價錢只比底價高出不足百分之十五,與他們爭著叫價買貨的是他們自帶的「托」,外人插不進來手。
剛想到日本人,日本人又來了。金善卿聽到大門口一陣喧嚷,便走出來看。只見那對雙生子中的老大與原田正南正在持拳向對,老二將上角利一攔在一邊,卻守著江湖上的規矩,沒有上前為他哥哥助拳。顯然,原田正南必定是個日本拳術好手,老大的行意拳也不含糊,兩個人都已經唇裂、眉青,卻都毫無怯意。
「那個人說,這個容易,刑訊這東西,最重要的就是有創造性,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弄一隻大瓮,把他放在裡邊,下邊放上炭火,慢慢地烤,你想要什麼口供,他就會說什麼,百試百靈。」金善卿停下話頭,又點了枝紙煙,望著他們二人。
金善卿沒理他,又沉了有一根紙煙的功夫,上邊的拍賣者也著急了,高叫:「那位出個價錢,買回去當廢鐵回爐也不錯。」
兩個人擠在一輛洋車上,上角利一的腦袋倚著金善卿的肩,嘴裏哼哼著日本小調,洋車夫拉著他們七轉八拐,八拐七轉,來到了日租界曙街。
此時金善卿要想替同盟會收服這些人,必不能再提挨打的事,還要顯出自己外場,夠義氣,方能打動眼前這些人。不用問,看也看明白了,這幾位,性子夠粗。「楊大哥這說哪的話,都是自家兄弟,不打不相識。咱又不是鬧過結兒,一不是爭腳行,二不是強設擺渡,中間沒事,咱們就好交了。就算是中間有事,事有事在,你們這幾位朋友,我也得交交。」放出本地混混兒套交情的手段,也許對這些人的脾味。
自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金善卿在心裏對自己有一點點的責備,不該為了找樂兒,把上角利一帶到南市來,這地界他熟人太多,而天津衛老爺兒們最厭惡的就是小日本兒。
「什麼話?對不住是什麼意思?該不是說,軍火你不給我了?良心大大的壞啦。」
上角利一帶著金善卿早早便來了,由於三天沒刮臉,沒換衣服,金善卿顯得有些邋遢,皮袍皺皺巴巴的,走路時腿腳也不太便利,他的刑傷還沒好。
「那是屁話,哄人玩的。真正的原因是我們中國人自己也會種那東西了,不但防止了白銀外流,還把你們的鴉片給頂回去了……」雖然金善卿並沒有覺得此事有什麼可誇耀的,但仍是本著他當學生時的習慣,有條理地給桑德森講了一些吸煙的事情和吸煙人的習慣。
楊志強:拍賣的頭一天,我帶著四個兄弟先去了趟金善卿的恆昌洋行的倉庫,他早準備了一批貨在那裡,也是長短不等的木箱,沉得很,不知是什麼東西。我們幾個打扮成搬運工的模樣,拉著借來的地牛子,為這,還險些跟腳行的人打一架,因為,向來的規矩,不是腳行的人,搬運的活不能幹。為了少麻煩,最後還是花錢了事。心裏那個窩火就別提了。要不是為了軍火,打場架算個球?我們把貨卸在海關的私貨倉庫,又從裡邊提出一批木箱。看人挑擔不腰疼,不幹不知道,搬運這活真夠累人,怪不得他要捏我們的胳膊、腿兒。好在管庫的洋人超等總巡挺幫忙,沒找我們麻煩,事後才知道,桑德森給了兩個超等總巡每人一千八百塊銀洋,又給了下邊巡邏的一千四百塊銀洋,這才那麼順利。麻煩出在碼頭上,管碼頭的巡捕不讓我們的船攏岸,那又是只臨時租來的單桅船,上邊沒有自己人,船戶要是一害怕逃了,可就把我們給撂在旱地兒上了。正在為難的時候,桑德森又來了,許是他也擔心,怕出岔子,就來碼頭上照料。幸虧他跟巡捕們極熟,打著哈哈就把事辦了。說實話,當時我真有點怕,天還沒黑,就這麼明目張胆地倒換私貨,給洋人抓住不得了。我琢磨著,這路活桑德森一準沒少干,要不不會這麼輕車熟路的。
「東西丟了損失不小。」金善卿覺得還是實話實說的好。「有沒有辦法?春城先生?」
「金大少,請出來一下。」過了好一陣子,茶壺隔著棉門帘子在外邊叫,嗓音還沒緩過來,聲音像踩了雞脖子。
你要是就此學會了,那也不關我的事。洋人會抽大煙的並不少。金善卿這是依著當時的社會習慣,此時公認的壞事是抽白面、扎嗎啡,這是要命的玩意兒,不能幹;至於抽大煙,在富人來講是家常事,算不得太大的罪過。
「一定會幹,你剛剛找過他,我們的知道,能行……」
上角利一沒搭理他,走了出去,背影帶著嘲笑。情報課長轉了進來,手上拿著個托盤,上面是一隻茶碗。
後邊又擠上來的是岳秋亭,高聲叫:「三哥,老沒見了。喲,金大少……」
對於急進黨,金善卿也有一些為難之處,南方臨時政府昨天又來了一份指示,通過本地的支部送來的,要他指導急進黨在天津建立起一個龐大的情報網,搜集情報的對像是袁世凱和他周圍的一切,再就是各國租界的情況,將情報彙集之後,轉送南京。
這時,他們這口冷清了半天的大鍋,圍上來四五個人。金善卿抬頭一看,是急進黨的楊志強帶著他的手下,臉色暗沉如鍋底,眼睛都盯著上角利一。
「英國政府禁止印度人種值鴉片,也禁止鴉片貿易。」
「你每天吸板煙,沒有癮?你看我怎麼樣,早幾年我也弄過那東西,只是近來忙,沒功夫,就給忘了。」
桑德森此時也帶著他的緝私警從大門口消失了。
上角利一小心地用筷子在湯挑了半天,擇出一小塊不太難看的放在嘴裏,才剛一嚼,眼鏡險些掉下來,驚道:「嗯,這是什麼好東西?」
「這可不太方便,這不合適。」金善卿不想有這麼兩個人整天跟在他後邊,他的秘密活動太多了,不能讓急進黨的人知道。
他媽的,一看這雙小短腿,這車夫也是個小日本。自己太大意了,竟沒注意到。事到如今,不進去怕是要吃虧。
不好。金善卿突然憶起一件舊事,庚子年間,有幾個八國聯軍的士兵在河東走散,被當地民眾抓住,沒打,沒罵,也沒要他們的命,給他們的卻是一個男人最難堪的羞辱——讓他們當娘們。
「五千元?」合四千多兩銀子,夠在英租界買套相當不錯的公寓,或是搜集三千多雙小鞋。「錢可真是不少。我在津海關,一個月五百元的薪水,這夠我一年的了。」桑德森只是笑了笑,說。「可惜,咱們哥們兒的交情不在錢上,要是,這可能還真管用。你說說,我跟你交往,圖過你嘛?要過你的錢,還是要過你的物?沒有。」
關在海光寺日本兵營里,金善卿走了大心思。雙生子哥倆的死對他是個絕大的衝擊,萬沒想到參加革命黨還得受這種罪。
「一言為定。」桑德森很是高興。「如此這般,我的又一個課題解決了。」
金善卿也連忙跪倒在當院里,還禮不疊。見禮之後,進到屋裡重新敘話,彼此都說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金善卿這才知道,為首的漢子叫楊志強,綽號果然是「青面獸」,家裡開了家斗店(批發糧食的糧行)。
上角利一皺著眉,拿過字條翻來覆去地看,又小心的折起來,放在認袋中。
兩個人越說越僵,桑德森兩拳縮在頷下,繞著金善卿蹦蹦跳跳,金善卿一拉雲手,亮出個門戶,讓洋人放馬過來,倆人光著腚眼子,要在澡溏子里上演一出《神州擂》。
「這倒像他們英國人。」
駐屯軍司令並沒有露面,出來迎接的是情報課的課長,名字叫什麼金善卿沒往心裏去,因為這突然的變化,他心中有些不祥的預兆。在官場上,最高長官如果出面,必然是禮節周到,言語客氣的場面;若是幕友或管家出面,多半是講價錢,談條件;可如果出面的是奴才,則多半是要動粗了。他的這套看法,在德國人和英國人那裡都曾有過很好的印證,小日本想必也不會「格色」。
這種事情金善卿已經習慣了。今天算是不錯,上一次跟桑德森泡在池子里,對面有個老先生指著他的鼻子唱了大段的《罵王朗》,聲情並茂,滿池子彩聲如雷。天津衛的老爺兒們見不得「漢奸」,最恨的就是「二毛子」、「三毛子」。
也許?金善卿想到他最擅長的手段,或許從另一個來路想主意能夠有用,這也未可知,打個幌子給小日本看,權當是個「過門兒」,倘若不行,再想別的轍。
查九爺脫下了皮襖,露出一身絲棉褲褂,手提一根戲台上走馬用的藤鞭,大喝一聲:「小的們,關大門,落鎖,別把洋鬼子放跑了……」
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是一批粗魯而沒有耐心的漢子,是一幫子耍槍弄棒的玩孩子,「細作」是他們最不適合的工作,因為,他們更像一幫「強梁」、打手,或是九紋龍史進。
桑德森的兩眼正緊盯著煙泡在無色的火焰中融化、焦化,不覺間,一股馥鬱郁、膩沉沉、妖妖嬈嬈又搜心挖竅的香氣撲面而來,從鼻端上奔靈台,下抵小腹,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受用湧上心頭,恨不得將身子就此飄浮於這股煙雲之上,再不作他想了。
「我們要你那批克虜伯後膛七響步槍。」上角利一的小眼睛在眼鏡後邊一閃一閃的。「你的貨款是八萬鷹洋,賣價是十二萬元,我們給你十二萬五千元,賣給我們。」
「您也是個了不起的漢子。」萬沒想到,情報課長的官話講得無可挑剔。「識時務得很,不像以往關進來的那些中國人,要不就是一攤稀泥,全無用處;要不就是硬充好漢,結果死在這裏。我一看就知道,您跟他們不一樣,您是個干大事的人,留著有用之身,才是正道。」
壞了,楊志強一拍大腿,光顧著替雙生子傷心,把金善卿給忘記了。莫不是他也死在裡邊了?
查九爺:還下邊,下邊沒了,我把那洋鬼子給劁了,叫他還想玩中國娘們,我讓他洋婆子也娶不成,斷子絕孫……。說實在的,這件事您要是不提起我還忘了。我說,這個叫不叫反什麼,啊,反帝國主義?您老跟上邊提提,咱有過這功績,不該死罪呀。
「是我丟臉了?不對,我可沒丟臉,我高興著吶……」桑德森轉身還要往屋裡去。只聽得四下里猛地發一聲喊,聲音嘈雜卻滿含義憤,方才撤走的一班人又回來了,手中擎著諸般兵器,無非是笤帚疙瘩、大馬勺、門插倌之類,卻也氣勢洶洶。
「慢動手。你們是誰?」
金善卿沒有跟著他們鞠躬,只是拱了拱手,讓他們在沙發上坐下,沒招呼人上茶。
「這裏?」上角利一的眼睛在眼鏡後邊睜得溜圓。
麻煩嘍。金善卿莫名地一笑。在金錢上,這件事對他並沒有多大打擊,搞走私的人,丟了貨是常有的事,前幾趟的利潤,足可以抵消這一次的損失,沒什麼可怕的,過幾天再干一票就是了。但他心下猶疑的是,這批軍火的買主是本地的鐵血團,那幫子少爺革命黨不會就此放手。
金善卿沒搭腔,他絕不再跟桑德森談小腳的事。洋人即使中國話說得再好,他仍舊是洋人,不懂得中國規矩。
可惜!日本女人不纏足,她們要是纏足,滿可以把桑德森領到這兒來,倒省了不少麻煩。金善卿暗想。
王九:有,金大少嘛,大關金家的後人,祖上是河北大關上的稅吏,發了幾輩子的財。光緒年間他還是天津出了名的狗少,到了宣統,好像是不一樣了,不那麼渾了,聽說是在外洋留過學了。金大少不是塘膩,但也隔幾天來一趟,多半時候澡也不洗,就是跟桑德森嘰咕個沒完。我看,他們倆有事,不是窮聊。
「得罪,得罪。」楊志強再次執手為禮,道:「我就這天生的毛包脾氣,要不怎麼叫急進黨呢。沒辦法,別往心裏去。」
桑德森顯然是頭一回經歷這種事,眼睛隨著燒煙女的手轉,連她的身形、姿態,還有似是因用力而微微歪向一邊的頭和縮在膝下的雙足都未放過。
桑德森歪著頭,嘴角上滿是揶揄,道:「什麼時候帶我去看小腳?今天看來,你的本領很大,一定能辦到,是不是?」
「Me,就是我呀,桑德森,桑春城啊。我早就該想到這一點,中國人也是人,也有脾氣……」
早應該安排楊志強他們九九藏書來幾個人,或是安排其它革命黨的人也行,等他脫離日本人的掌握,也好送他回家。金善卿暗想。這都是因為小日本突然把他抓走了,還用了刑,這就打亂了他的計劃,好在於大事無礙。
上角利一右手提槍,左手拉住金善卿的手臂,一同來到院中。「看見了沒有,不跟大日本帝國合作,死啦死啦的。」右手一抬,又是兩槍,金善卿再上去搶奪也沒有用了,雙生子兄弟的頭上各開了一個洞,眼見著就沒命了。
賞了跑街一塊銀洋,讓他帶個口信回去,下晚福壽湯館里見面。雖然約下了時間,但他還是沒有打定主意,是不是就此把自己變成一個不齒於人的無賴,帶著洋鬼子去看小腳?這可是難下決心。
桑德森坐起身來,眼睛注視著他,問:「你這話倒有點意思。」
「誰可笑?」
1
查九爺:天津衛的老爺們兒是那麼好欺負的?找上門兒來要咱們難看,我讓他小子更難看。我在侯家后一招呼,就出來一二百號,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都上來了,打得那洋鬼子屁滾尿流,順著大腿流黃湯子,跪在地上叫爺爺。別說是叫爺爺,叫祖宗也不行,庚子年打破天津城,多少壞事不都是他們乾的,今兒個整好一塊算算這筆帳。
天津市鎮反辦公室接到了旅順戰犯看守所寄來的一份材料,原文是用日文手寫的,現在翻譯過來,難免有不大準確的地方:
「罷了,罷了。」金善卿沒有上前拉扯,只是站在台階上發話止住了他們。又對雙生子道:「讓他們進來。沒么大不了的,還吃人么?」
金善卿挑起門帘出來一看,嚇了一跳,汗便下來了,酒也醒了大半。只見院子里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姐兒們就不說了,還有背人兒的小夥子、帳房的老先生、灶上的廚子、灶下的碎催、端茶送水的茶壺、打雜掃地的撈毛、伺候姐兒的老媽子,足足有好幾十人,各房門口還站著不少來玩的客人向這邊張望,院外聚著一大群閑漢,階下頭一位,就是那位十二歲便到處砸窯燈,如今跟佟狀元拜了把子,在侯家后橫著走的查九爺。
「再給這夥計來一碗。」金善卿高興了。「我說,你們自己有得是軍火,要我那批德國貨有么用?」
「請多多關照。」日本的燕語鶯聲。
「么槍?」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麻煩又來了。
「好玩是吧?」金善卿突然發現他一點也不了解洋人。
一張片子上的名字是上角利一,五金進出口商人;另一張寫著原田正南,人類學教師。這一對玩意有意思。金善卿知道,小日本往外派「細作」,最常用的就是商人與學者這兩種頭銜,日俄在東北開戰前後,天津日租界進進出出的凈是這玩意兒。當然,大多數情況下,那也是他們的真實身份,間諜的工作只是兼職。
「還能有么用?打江山唄。孫文在南邊鬧得挺歡實,臨時政府也成立了,軍隊也有了。可北邊這袁世凱不是個好東西,別看孫文把大總統讓給他了,我們哥們就是氣不憤,非跟他碰碰不可。有了槍就能拉隊伍,拉隊伍自然就能打江山,打下江山來誰坐都沒關係,金大哥你也可能當兩天大總統不是?」楊志強兩眼放光,揮動著樹榦般粗壯的胳膊,話說得挺順當,不像方才道歉時那般嘴笨,顯然這些意思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上啊,別含糊洋毛子。」
「哈哈,告訴你也沒什麼,啊,大不了的。」上角利一用一條腿支撐著身子有些費力了,但他仍努力保持著身體平衡,不讓醉態露出來。「你知道寶坻縣的陳瘸子么?槍是給他的。」
8
說話間,他邁步下了台階,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姐兒。金善卿急忙攔住他,「這可不行,春城兄,你是個紳士,不能這麼做。」
「利益事小,節操事大。」
混帳主意,小腳能讓看么?金善卿當時一肚子氣,沒搭理他。中國女人纏小腳,連他親爹都不讓看,別說洋毛子?可如今為了革命,能不能想個辦法?這事也太丟人了。
「金大少,老沒見了。」掌勺的胖子一臉油光,嗓門兒大得嚇人。「您了跟這位洋學生拼這鍋。」上角利一穿的是洋服。
「你們兩個人留在家中。」他不能讓雙生子跟他前往,萬一發生什麼不體面的事,被他們看到了,必然會影響他在急進黨乃至整個北方革命黨中的身份和聲光。
金善卿心想:阿彌陀佛,能讓他明白這點事,這頓揍也就沒白挨。估計這洋鬼子再不會跟他鬧著看小腳了。
今天,他最後的「請」字除了往常的高腔以外,還特地挽了個花兒,因為,十號榻上坐著位爺,進門就賞了他一塊鷹洋——大關金家的大少爺金善卿來了,正候著桑德森。
這個日本小混蛋,原來他根本就沒醉。
「有關的,好處大大的。」上角利一拉著金善卿便出了門。門口兩輛洋車等在那裡,他一上車便叫:「聚和成飯莊,快快的。」
一張十二萬五千元的支票過了手,是日本橫濱正金銀行的支票。金善卿驗看過錢數和圖章,笑著對上角利一道:「你們也辛苦了,回頭送你一萬買酒喝。」說罷,讓楊志強扶著他,不失瀟洒地走了。
上角利一兩手支膝,彎腰低頭,行了一禮,道:「請好好享用,大日本天皇請客。」便起身出去了,腳步利落得很。
岳秋亭:那是哥們。我們哥倆好的跟一個人賽的。宣統三年,那會兒汪精衛還沒遣散北方革命黨,我跟金善卿天天在一塊兒,不信你問問他,他是同盟會派來的,對我最了解不過了。那一陣子,我們倆天天在南市進進出出,新開的蘇州小班、上海書寓,就是我們的接頭地點。我是不行了,錢袋沒金大少的沉,要讓我說,逛南班純粹是冤大頭,打一個茶圍三塊大洋,又不想住夜,有病不是?還不如上侯家后,宣統時侯家后的班子還沒全往南市遷,那的清吟小班,多是北方的姐兒,一個茶圍一塊錢。不就是找個接頭的地界,順便找點樂子么?省一個是一個,留著聽相聲也不錯。
鎮反幹部:就是民國元年。
楊志強:今天回過頭來再看,金善卿的計劃實在是高明,我不明白的是,怎麼洋人桑德森會給他下死力氣幫忙?奇怪。
「二百三十元。」
「不忙回家,先把手續辦了再說。」此時的金善卿變回到一個精明的商人,拉著上角利一,辦好交款手續。
日本人再找到金善卿時,便只來了上角利一一個人,還帶著一臉的笑紋,躬鞠得也深了好多。
也罷。他抖了抖皮袍下擺上若有若無的塵土,踱著四方步,甩著袖頭,向那一小群洋人走過去。
他前後左右,迅速而又仔細地看了個遍,沒有暗探,沒有埋伏的兵丁,連條咬人的狗也沒有,一切如常。小心無大錯,替革命黨工作,首要的一點就是要保住性命。
鎮反幹部:你什麼時候認識的金善卿?
金善卿向四外望一望,滿眼都是人,各洋行的買辦幾乎都到齊了,再有就是本地各大商行的掌柜的,還有不少夾包做生意的洋人,所有這些人都只有一個目的,來撿便宜貨。海關拍賣的東西里,走私的正常商品居多,大到管風琴、紡紗機械,小到荷蘭水和德國縫紉針,五花八門,只要買得俏,比正常進貨賺錢多。記得去年秋天拍賣會上,有兩具上等西洋式棺木在這裏拍賣,原因是這棺木來晚了,死掉的兩個洋人都已經入土為安,所以訂貨的人根本就沒來提貨。結果,給東門臉一家壽材鋪三瓜不值倆棗地買去了。棺木提走沒三天,大清國前奧地利大使得急病死了,留下話,指明要西洋棺木,一下子,一口棺材賣了八千兩銀子,壽材鋪發了筆不小的財。
「小事一樁,您了擎好吧。」
楊志強:說真的,當初拉起那麼個急進黨,好玩的成份居多,並不是像如今真的有革命理想。當時是怎麼想的如今記不清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推翻滿清,驅逐韃虜,而這個天大的功績,卻不能僅僅讓南方革命黨專美,北方人也應當有所行動。大約就是這麼個意思。遇到金善卿的時候,我們的黨剛剛成立幾個月的時間,有一些骨幹力量,卻沒有自己的武裝,好像在革命理論上也不如其它的幾個團體,人家是一套一套的,但我們有勇氣,有幹勁,真的想干出一番大事業來,造就一個新天地。可恨的是,這份理想讓袁世凱和汪精衛給毀了。
一大碗烈酒下肚,上角利一的小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兩隻眼睛卻紅得賽小兔。
木隔扇門被拉開,一個著和服的女人爬進來,五體投地地給金善卿行了個大禮,便從他背後繞過去,開始往榻榻米上鋪被子。
聽了這幾句表白,楊志強終於相信金善卿是革命黨了。雖然在這之前南邊有人輾轉送過來一封信,與他們溝通感情,想要建立聯繫,提到日後的聯繫人叫金善卿。但是,金善卿的出場是被他們綁架來的,從心底里他還是有些瞧不起這個人,在他的心目中,革命黨就應當跟他自己一樣,大胆、拚命,有一股子必要的「混不論(音吝)」的勁兒。如今聽金善卿的一番話,他發覺,此人不但膽大,而且心細,他那繞來繞去的想法,雖然自己至今也沒弄得太清楚,但那股子不怕死的氣勢,讓人心服。這個朋友大可以交交。
第二天一大早就傳來消息,昨天傍晚,岳秋亭在南市的雜耍園子讓人給暴打一頓,至少也得半年起不了坑。急進黨的手腳還是真快,當然,也真夠粗魯。金善卿對他們挺滿意。
「老師,請收下弟子。」那小日本身穿印有家徽的外褂,手中提著只日本人特有的禮品包裹,自己溜了進來,跪在客廳門口。
這時茶壺也看出毛病來了,手裡的大銅壺當地一聲落在地上,像落岸的魚一樣把嘴張了幾張,只是發出幾聲嘶啞的乾號,不知要說什麼。
「哪天我也要練得能泡那個池子,還得學會段唱。那老先生,看著就愜意。」桑德森跟其他人一樣,把腦袋枕在池邊,身子在水中半浮著,閉上了眼。「人生得意須盡歡,是這麼說吧?」
鎮反幹部:你真的認得金善卿?
「先看小腳,再弄軍火,次序不能變。」桑德森固執得讓人冒火。
「這下子好了,下一期給大英博物學會的報告有內容了。這還得多謝你才是。」方才險些成為大煙鬼的桑德森撫摸著肚子,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
「上癮啊!」
查九爺:洋人,地地道道,如假包換的洋鬼子,紅頭髮,綠眼睛,高身量,大皮鞋,一看就是畜生變的野蠻人。這倒隨他去,反正是他爹媽養的,可你別上我這兒來呀!我這是體面地界,有規矩,講里講面,姐兒們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哪能讓她們去伺候洋人?這不缺德么?再者說,別說洋人在我那住夜,就是他打個茶圍,或是就站了一站,我這買賣就別做了,誰還會登我這門?平日里客人們都是規矩人,有身份,花大錢,洋人碰過的女人,他們能碰?連看也不會看一眼。庚子年鬧八國聯軍,天津衛的婦人被糟蹋了多少?讓山東來的土匪們糟蹋的十有八九都活下來了,可讓洋鬼子糟蹋的,她就沒臉活,自己不死也得讓她爺們兒,要不就是爹娘兄弟給打死……
「這槍在津海關緝私倉庫里藏著,搶也搶不成,拍賣更是沒門兒,甭想了。」小日本不幹好事,軍火不能給他們。
岳秋亭:這種小事我不親自動手,有手下人去干,我就是給安排安排,按好前後場,別唱錯了詞,抓亂了行頭……
「當然還是你負責。在這裏,我管動手,你主事。你別佔了我的許可權便可。」情報課長轉到金善卿望得見他的地方,行了一禮,改為官話道:「金君,我要動手了,這套刑法有什麼缺陷,還請指教。」
「客隨主便,我倒要開開眼。」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要喚發出勇氣。這也是他的信條。金善卿深吸緩吐,把呼吸調得悠深,一股子豪氣沉入丹田,膽子掙得大大的,抱定一個宗旨,我給你們這幫小日本來個「不吃驚,不動心」,看你們這戲怎麼唱。
「上角利一不是個東西,他想讓我幫他的忙,怕是白忙活了。」金善卿對情報課長則是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親切。這裏邊有他的一點點算計,這兩個人雖然一夥,但是打一個,拉一個,把他們一個紮裹成紅臉,另一個紮裹成白臉,指使他們一軟一硬地來壓迫他。只有這樣,擠出來的情報才最可信,至少是他們應該相信。「你是個有前途的人,知道人最需要什麼。得機會,咱們也交交。」就怕這傢伙不懂中國話。
「哪涼快哪獃著去吧。拜拜……」站在客廳門口,金善卿沒再往外走。雖說日本人在中國勢力不小,但他們是狗肉上不了台盤,犯不上客氣。他最喜歡的是英國人和德國人,粗魯莽撞的美國人也比小日本強。
大胖子鍋頭兒提著笊籬走過來,還沒張口,見金善卿跟他一擠眼兒,他便又回去了,轉來時,手裡兩隻粗瓷大碗,一隻給了金善卿,另一隻交給了上角利一,跟著兩個人面前的隔子里各下了一堆烏糟糟像是肉類的東西,貼鍋邊還給煮上兩隻火燒。
鎮反幹部:說金善卿。
1950年3月,天津市鎮反辦公室第十八號審訊室。
「我說,咱們還是一塊過去開箱驗貨吧,免得再有什麼差錯,又把我弄到你們那去。再要是來那麼一頓,我可是受不了。」金善卿轉到上角利一對面,讓他注視自己時可以發現桑德森帶著稅警沖這邊走過來。
「你我兩個人,統統死啦死啦地,明白?」
「給你派倆保鏢不得了。」楊志強叫進來兩條大漢,一樣的長像,一樣的威猛,是對雙生子。「這哥倆手腳麻利得很,十來個人近不得身,有他們跟著你,小日本兒別想使壞。」
周圍享用著正當時令的銀魚、紫蟹火鍋,大飲直沽高梁的塘膩們來了精神,在金善卿與桑德森四外打了個場子。
綁架他的肯定不是日本人,他們辦事精細得緊,沒這麼毛躁,金善卿心道。聽起來,馬脖子上的這串銅鈴,鑄的時候至少也加了一成半的金子,要不,聲音絕沒這麼清脆。這是咱中國爺兒們的講究。但不會是巡警道的人,一來那些暗探用不起這麼華貴的馬車,二來他們剛抓過他,才放出來沒兩天,不會這麼快又抓他回去。
桑德森忽然爬起身來,向那女人的腳上看了看,羞得她滿臉發紅,用裙子遮住雙腳,挎在榻沿上,打起煙泡來。
鎮反幹部:金善卿跟你是什麼關係?
這還了得!楊志強拔腿就要往裡闖,又突然記起金善卿信中的一小段話:此事重大,不管發生何事,萬不可理會,切記切記。
「金先生,幸會,幸會。早想拜望,苦無機緣,今日有幸,請多多指教。」上角利一的官話講得非同一般,就是混雜著一股大餷(音茶)子味,他一定是在東三省學的中國話。
這樣弄不好,說不定會把命給丟了,小日本可是些個狠毒不要命的傢伙。金善卿有些擔心,這次玩大了。但是,如果不得自由,不能親自去見桑德森,整個事情可就由不得他了。他們二人在福壽湯館門前的馬路牙子上制定的的計劃,已經被寫給楊志強的兩封信啟動了。
「大五金,小五金?」桑德森早就知道金善卿是個軍火走私商,一直沒明說,是因為他喜歡這個中國小夥子。再者說,雖說他在津海關里管著十名超等總巡——都是洋人,負責緝私的工作,但這海關不是大英利物浦海關,而是大清津海關,少點稅收無關痛癢,發生暴動也跟他沒多大關係。
「要說鴉片這東西,不是你們英國人弄進中國來的么?你們祖上的這段醜事不用多說了吧?抽大煙這東西是沒什麼好處,這我清楚得很,不過,既然你要研究,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你知道為什麼你們英國這幾年往中國販賣的印度煙土越來越少了?」
當洋車停在四喜班門首時,天色早已黑透了。門口賊亮的汽燈照見金善卿與桑德森臉上都帶著傷,有青有紅,亞賽北邊古漁陽的特產蘋果梨,卻是笑嘻嘻的,好似聯手逛小班的一對兒親兄弟。
原來是個高麗王八。沒等金善卿說話,上角利一伸手給了那人一個大耳光,又從衣袋裡摸出個小小的徵章在那人眼前一晃,高麗王八的脖子一下子縮了回去,順勢彎下腰來,做了個請君入內的手勢。
這話兒怎麼說的?金善卿的腦子裡打轉,他沒想到班子里的反應會這麼強烈,原想不過是一見桑德森,姐兒們避而不見,把他淡走就完了,也就算了了他的一樁心事,桑德森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只得乖乖地給他撈軍火。可如今事情鬧大了,這查老九也是個老江湖,怎麼這麼沒城府?
「這麼著,」楊志強對金善卿道。「我有個辦法,讓小日本兒不敢碰你。」
金善卿進門給大傢伙請了個總安,動作邊實、利落,撩袍、抖袖、趨步、傾身,每個動作都那麼洒脫、漂亮,沒有一絲的刻意做作,彷彿是在娘肚子里就在練這手活。屋內看見他的人都拱了拱手,算是還了半禮。他們不是對他金善卿客氣,九-九-藏-書是對他的交際手段,和他花在他們身上的銀子客氣。對這些人,金善卿只報了個假姓,說是姓趙,叫什麼沒人在意,隨口都叫他小趙,即使在觥籌交錯,酒醉腳軟的時候,也沒人費心打聽他姓氏名誰,籍貫郡望,開著哪家買賣字型大小,只是很默契地將他歸入私販一類,之所以沒把他當成鴉片販子,一來是他的貨物都是從西洋直接發來的,西洋不產鴉片;二來他身上沒有鴉片販子的匪氣。
馬蹄聲得得地敲擊著條石路面,馬脖子上的串鈴丁玲玲地清越得很。
查九爺:明白了,那是宣統三年。那年我見過他么?肯定見過,那天的事別說我這輩子,早八輩子也沒人經過。就在鬧兵變的前五六天,他帶了個洋鬼子跑我那去了,這還了得,洋人逛小班,沒聽說過。要叫我說,這金大少自打入了革命黨,就沒學好,一身的狗少毛病沒改這倒沒么,可卻當上了漢奸,叫人替他們家長輩難過。我早就說嘛,革命黨里都是些個敗家子兒、二毛子,沒幾個像樣子,好人家的子弟沾了他們都學壞了。
「金大少,您老賞飯。」查九爺腿腳有些功夫,金善卿沒扶動。
這回尾巴算安上了。於是,金善卿便再也不打算跟他們提什麼情報網的事了,而且提了也白提,他們幹不了。臨行只說了一句:「那個岳秋亭近來總是纏著我,麻煩得很,能不能……」
鎮反幹部:根據急進黨的成員回憶,急進黨里根本就沒有你這麼個人。你自稱是急進黨的人,有什麼目的?
「我開動了。」又是一禮過後,情報課長把白布墊在金善卿的左脅上,便在上邊砸了一榔頭。一陣巨大無比的疼痛深入五臟六腑;接著在右邊,又是一榔頭,心肝脾胃腎又給顛了幾個過。
「我是個有話就照實說的人。」金善卿一笑,道。「像這麼個地方,不是審問犯人的好地方,它一點也不可怕,倒像是醫院般親切。不知你們是什麼心思。」
於是,他便被綁在地上,四肢系在釘在地上的鐵環中,那姿態,若插根竹棍很像中藥里的蛤蚧。情報課長攔住了正要親自動手的上角利一,用日語講:「你雖然是參謀總部派下來的,但這裏的事情由我負責,你沒有權利動手。」
「往這邊看,咪西的這邊。」金善卿在日本留學兩年多,日本話講得極好,但跟這小日本不能露。
那女人湊到他身邊,又行一禮,伏在那裡不動。
2
鎮反幹部:下邊怎麼樣呢?
金善卿這一覺醒來時,眼前一亮,方才想起來是被人綁架了,想必是因為馬脖子上的鈴鐺不響了,車到了地界,把他驚醒了。
然而,急進黨的成員並不適合這一工作。在金善卿接觸的各革命團體中,以楊志強為首的這批人,他們的家庭大都是些中等財力的商人家庭,是那種根深蒂固的本地人,做為少爺,他們沒有鐵血會那一班少爺財力充足,名聲大,關係廣;而對各階層的接觸和了解,他們又不如北方革命總團在下層民眾中的廣泛的觸角,能夠有上百的傭人、廚子、車夫、門役等耳目。
鎮反幹部:別老表白自己,你也該講點實在東西了。
桑德森搖了搖紅髮濃密的大腦袋,道:「大英帝國的法律,鴉片只能藥用,吸食鴉片的人要坐牢的。」
原田正南跟在上角利一後邊一鞠躬,臉上的血跡也沒有擦,便站過一邊。上角利一道:「中國功夫的不錯。原田君是我們日本關東拳術大師,也只戰了個平手。了不起呀。」
當然了,還得看他把事辦得怎麼樣,若是最後沒有軍火,那這小子就是個頂級的拆白黨,騙人不眨眼。所以,當楊志強收到金善卿的親筆信時,對他就越發地信服了。長大的信封中有兩張信紙,一張是洋文的,指明讓他當面交給津海關的桑德森,桑德森到時認信不認人;另一張寫明了他在這中間要做的事,每一個細微之處都有明確的指點,他只要照做就是了。
上角利一:為了那批軍火,我給降了職,過了十年才又升回到個小參謀。當時拍賣來的貨,哪裡是什麼軍火?是一批真正的德國鎖,還沒有鎖芯。不過,我相信金善卿不敢耍我們,他只是個混錢的小商販,跟當時的一些北方小團體有點瓜葛而已。我一直在懷疑的是桑德森,當然,金善卿也不能放過。
情報課長是個地道的日本人,性格中那種中規中矩的東西根深蒂固。他一手拉動白布巾,一手揮動著木榔頭,有條不紊,不緊不慢,一下一下地,在金善卿的雙肩、肩胛骨、雙胯、大腿、小腿,每個地方都仔細地來了兩榔頭。然後,他又轉到金善卿望得見他的地方,問道:「金君,怎麼樣?效果如何?」
天津兵變后的第五天下晚,金善卿躺在搖椅上,一邊品著一壺極品大紅袍,一邊等候他的廚子精心烹制的一味清湯大排翅。那裡邊的主料是產自東非的黃金翅,從兵變前兩日就開始用熱油發泡,今日九轉丹成,他只等著大快朵頤。當然,今晚還有一位紅顏知己來與他共享此味。
「就這兒。」日本人最愛乾淨,今兒個讓他也噁心噁心。
茶壺一邊叫著,嫣紅來客了,一邊在頭前引路,轉到後院里來。
「小日本兔崽子你們候著,大爺饒不了你們。」雙生子罵不絕口,卻沒有力氣再起來爭鬥了。
「中國第一次大批出現酷吏,那是在唐朝,知道有個唐朝吧,你們國家能夠有今天,全仗著我們唐朝的大方。當時有兩個最有名的酷吏,名字么,說了你們也不知道,其中有一個得罪了武太后,就讓另一酷吏去治他的罪。這個酷吏把那個人請來吃酒,酒至半酣,菜過九品,酷吏就問:有這麼一個人,心思狡黠而且陰狠不馴,一般的刑具奈何不了他,請教老兄,有什麼辦法沒有……」
「軍火的事,你最好別忘了,人命關天。」上角利一陰沉著臉道。「這回可是你一個人兒的命,別耍花招,我會隨時把你弄到這裏來。」
「最後一號商品,德國大號鐵鎖,起價八百元。」拍賣者一舉樣品,加了句,「沒有鎖芯。」
可憐見的,亡國之人。他更為難了。
拍賣的洋人生氣了,道:「你是個胡鬧的中國小子,安靜。」
這封信和支票都是金善卿的。昨天夜裡,上角利一把他提到上次參觀過的刑訊室,笑著說:「金君,大本營來電,下的是死命令,你不交出軍火,我只能動粗的幹活,大大的抱歉。」
桑德森每天下午四點半準時到福壽湯館,要不就不來,只要是來,颳風下雨從沒錯過時候。於是,每到櫃檯上那個大座鐘快走到申初二刻時,看廂的浴倌王九就候在二門口的二藍布棉門帘的後邊,只要是桑德森的大皮鞋一露頭,他便一挑門帘,直著脖子一聲高叫:「九號一位,桑大人,里請……」因為,每天桑德森臨走,准賞他一毛錢的銀角子。
當楊志強帶著手下人來到英租界金善卿的宅院時,只見門口進進出出的都是英租界的巡捕,不但有一群群的華探,還有不少洋探員,一派忙亂的樣子。從門外向里一望,可以看得見院中倒著兩具屍體,看身形極似他派來的那對雙生子。
「這也算是發明?您了別逗我了。」金善卿笑著,拈了根釘指甲用的青皮竹籤,踱回到吊人的木架跟前,用竹籤剔掉了嵌在指甲中的半粒芝麻,便伸手把綁人的木凳橫過來,雙手一挑皮袍的后擺,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點上一支紙煙,望著情報課長與上角利一,說:「你們二位見識太淺,讓我給你們說說什麼叫刑具,也好長點見識。」
「我沒發現這有么丟人的,不就看看小腳么,有么大不了的?我要是替你弄出那批玩意兒來,冒的風險是在大英帝國的範圍再也找不到一個職位,哪怕是在稅卡上當個稅警,那也辦不到。你們支那人真不知誰重誰輕。」
燒煙女打開隨身帶來的一隻小木匣,裡邊有七八隻白磁煙盒,用煙釺子挑了一滴煙膏,在太谷燈上轉著略烤一烤,乘熱用手搓成一個小小的葫蘆形,又放在燈上烤。她的手細白,潔凈,幹這一行,手上不能有一點香味或油脂,污了煙膏,客人要發脾氣的。
「拍賣地幹活,海關拍賣,我們買。怎麼樣?你的有報酬,大大的。」津海關沒收的走私品,每三個月公開拍賣一次。
「有辦法?」金善卿不大相信。
桑德森學著金善卿的樣子,斜倚在煙榻上,頭下的犀皮枕頭很硬,不舒服,但他沒說什麼。跟著本地人出來開眼,要多看多學,不懂也不要忙著問。他在東方呆了十幾年,已經學會與東方人打交道的基本手法。
岳秋亭:幹革命啊!我領導的急進黨要跟同盟會聯合起來,一起推翻三座大山,打倒美帝國主義,解放全中國,讓勞動人民當家做主人……
9
楊志強只是奇怪,這麼麻煩的事情,他應當親自來一趟才是,親口|交代,免得出錯。他是走不開,還是有危險?想到此處,楊志強坐不住了,他若是出了危險,自己豈不是對不住朋友?
「德意志的顏料、門鎖、大包縫衣針、五金工具,樣樣都有,要麼儘管說,價錢格外克己。」這倆小子多半是為軍火來的。小日本陰險得很,不知道從哪打聽來的消息。「要是別的么玩意,像煙土、白面兒么的,你們日租界里多得是,用不著找我。」
這裏沒這規矩,開價不能低於底價。眾人又是一陣大笑,把已經起身準備離去的客人又吸引回來,盯著看這場鬧局。
見他高興了,金善卿不失時機地轉入正題:「那麼,什麼時候給我把軍火弄出來?」
金善卿訂了間套房,房間的布置不中不西,裡間有西式的高架銅床,彈簧床墊,外間是一張紅木雕花的煙榻,嵌著玻璃磚的鏡子。
「你們根本不明白抽福壽膏是件什麼事,那東西到了我們這裏就不一樣了。」寧可把他變成個大煙鬼也不能幹那缺德事。洋鬼子看小腳,這話傳出去,別說他這一輩子,後輩人也抬不起頭來。「知道為什麼叫福壽膏么?就因為那東西養人。」
這期間,金善卿伸了回手,出了個白送的價錢,拍來一批小羊皮手套,全部是左手。其實沒人跟他抬價,只有他一個人要買。這種莫名其妙的貨物,每年都有幾次,有時是一批義大利名牌的右腳皮鞋,有時是大批空香水瓶,或是橡木桶裝的威士忌。所以,他在這個拍賣場上有個名聲,是專買廢物的人。這是他與桑德森合夥的生意,像什麼右手的手套、左腳的皮鞋等配套之物,他都按正常的進口貨上過稅了,回去后一搭配,便可省下一大錢稅款。
金善卿撩起皮袍下擺,一隻腳跐著凳子,一手端酒碗,一手拿著尺半長的大筷子,道:「請!」下手撿了塊肺頭,扔進嘴裏,吱溜,來了一口酒,眼斜著上角利一。
「嫣紅屋裡沒人吧?」這嫣紅是生長在太原的姑娘,有一對最正宗不過的小腳。
鎮反幹部:有什麼高明的?請你細細地講。
「老師?我教你吃喝嫖賭?」金善卿給氣樂了。
「今天,大日本皇軍天津駐屯軍司令請金君前去品茶,請大大地賞光。」又是一鞠躬。這不是好事,上角利一的躬鞠得太勤了。
一南一北兩頭的爭端還沒能解決,再讓日本人插上一腳,還不得亂了套。
「你們那飯食我吃不來,餵雞賽的一點點東西,還凈是些個生魚生肉,不合君子人的胃口。」金善卿的腦袋搖得像撥郎鼓,心中想的是,小日本子不安好心,我倒要看看你們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要是能就此把他們打發了,那就再好不過了。就算是打發不了,也可摸摸底細。
上角利一:我去把貨款討了回來。大日本帝國的經費,怎麼能浪費在這種人身上?
金善卿知道,情報課長是日租界紅帽衙門(憲兵隊)的頂頭上司,他的發明,必不是什麼善物。
日本人是有備而來,院門外停著兩輛馬拉轎車,押著金善卿上了車,等站街的巡捕聽見槍響,吹響警哨時,一轉眼間,他們已經跑進了法租界,穿過法租界,就是日租界,金善卿明白,這回是真的落在日本人的手裡了。原以為,他們還會像上次那樣,客客氣氣地把他請去,這樣他便正好推動安排好的計劃,不想,他們如今公然在英租界里殺人、虜人,膽子也夠大的,當然,這也說明上角利一是鐵了心要弄到那批軍火。
「上啊,老毛子。別看我們爺們個頭矮,一個收拾你們八個。」
「找我什嘛死(么事)?」桑德森比別的洋人強的,他竟然把四聲弄明白了,但本地口音的咬字他還不在行。
楊志強:不會,一定不會。他也許不是共產黨式的革命者,但對於滿清,他應該算是一個革命者。不管是最初他武裝我們,還是後來他當國會議員,做生意,他都是個革命者,任誰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
「這東西又沒人要,當廢鐵賣給我,你們也是得便宜。」金善卿沒把這事當真,他只是在拖延時間,一直等到桑德森出現在門口,他才又一舉手:「二百零一元……」
人人都說小日本子精細,果然不假,他們從哪打聽得這麼仔細?「你們打聽得這麼清楚,怎麼會不知道來晚了,貨都讓海關給扣了,咱爺們兒也鬧了個白玩。要不,我再替你們訂一批貨,不過三個月,保證運到。」金善卿真想不提海關的事,順手就能把這筆錢騙下來,但小日本難纏得很。
鎮反幹部:你著什麼急?問你話好好回答就是了,急扯白臉的幹什麼?
鎮反幹部:少扯這些沒用的,叫你說金善卿。
四外里一陣鼓噪。
他在京師大學堂畢業,德國話、英國話說得好,講得老毛子一愣一愣的。到日本留學時,又一邊學日本話,一邊逛有名的溫泉旅館,順便還交上了革命黨。革命黨裡邊多是酒量大,言語有味道的青年,終日在一起廝混,讓他全無思家之念,直到來了封書信,一來是報喪,父親病逝,二來告訴他,發了一百多年財的大關金家破產了,除了返程的路費,再不會有錢寄來。也罷,他當即與相好的藝妓灑淚而別,帶著革命黨人寫的介紹信,同時領受了革命黨的任務,回家來了。
上角利一又一鞠躬,道:「上一次大日本天皇請客,金君賞光,我們非常的高興,大大的高興。」
圍著鍋的是一圈長凳,上邊浮著一層柴灰,上角利一一鞠躬,在凳子上鋪了塊手帕,坐了下來。邊上那七八條漢子一下子就認出他是個日本人,臉色立馬就變了,一聲躁喊:「鍋頭兒,把肉打出來,換個地兒。這鍋湯要變味。」便都挪到別處去了。好大一口鍋,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這「說」字的音兒還沒落地,金善卿便感覺到有好幾個人七手八腳,噼哩啪啦,給他來了一頓臭揍,打得他混身巨痛,忍無可忍,便一把拉下圍巾,從地上跳了起來。
洋車一路跑來,從英租界,經法租界,又穿過日租界,這才來到南市,街邊上大大小小的飯莊子成百,東南西北各路吃食都有,金善卿卻沒叫停車,一直等跑到雜耍場子的南頭,這才叫洋車停下來,他撩起皮袍的下擺,下了洋車,上角利一早已跑到他跟前。
「湯裡邊說。」桑德森近來在學說本地話,數這一句講得最地道,還外帶挑著大拇哥。
桑德森大張著嘴,沒有說出話來。
下次一定要長記性,酒醉之後萬不能做什麼決定,這時行事,十有八九不會周全。可眼下卻是個難關。
再見到桑德森,還是在福壽湯館,午後四點半,九號和十號榻上。金善卿的出現,依舊是招來浴倌王九的跑前跑后和四周浴客的白眼相向。
「他不會幹。」
讓東洋人這一攪和,金善卿有點倒胃口,剛剛下肚的煎餅果子跟耳朵眼炸糕在胃裡邊開了戰,一股子一股子地往上泛酸水,帶著綠豆面的味道。按醫道上說,怒傷肝,憂傷心,而焦慮則傷胃。小日本兒的出現,對他還真是有些影響。他跟日本人打過不少交道,若說對他們臨走時撂下的威脅一點也沒往心裏去,那是吹牛,這幫傢伙只認目的,不管手段,危險得緊。
還有什麼心意好講,早說了要撈出那批軍火。金善卿有些個著急,但當即便又警告自己,這件事對他來講還不至於要命,萬不能失了方寸,將半生磨練的平和心態斷送在這件事上。
那女子一抬頭,金善卿看清楚了模樣。他媽的小日本小蘿蔔頭兒真真的不是玩意兒,看那張切片大蘋果賽的臉形,任誰都明白,原來這是個高麗女人。
「回去喝吧,我有好茶葉。」還是把他糊弄走的好。金善卿拉住桑德森,就要往外走。誰想,桑德森一掙,說道:「誰也別拉我,今兒個爺還不走了。」
岳秋亭:這是哪的話?當然認得。像我這樣的老革命,在這地界已經不多了,要不我可以找出一大幫證人。我說,我寫的那個申請,依著你們給老革命安排晚年生活的條文,怎麼樣了?什麼時候給答覆?
想到此,金善卿說:「槍的事不是太難辦,難辦的是,小日本插手這件事,我就難免有危險。如果我不把軍火給他們,到時候為了報復他們也要暗殺我。」這是切實的https://read.99csw.com危險,也是讓他左右為難的部分原因。要只是為了賺錢,軍火賣給誰不是賣,白花花的銀子才是真的。然而,對著急進黨這些粗人,他有必要講幾句硬話,方能夠打動他們。「但是,我根本就不怕這個,天津衛的娃娃怕過誰來?不就一兩個小日本子么,什麼時候不耐煩應酬他們了,兩顆槍子打發了就是。我所擔心的是他們從中破壞咱們的大事。」
過了法國橋向西南一轉,便是俄租界。多少年之後,金善卿才明白這一次出行對他的意義有多重大,給他惹來多大麻煩,而這又是多麼的無可奈何,以至於耽誤了他重振家業,老來受苦。
來人正是岳秋亭。
哄的一聲,眾人笑了,以至越笑越響,都把目光投在金善卿身上。但是,他沒有動。上角利一見他不動手,有些氣急敗壞,道:「還不快快的動手?」
「裡邊的,快快的。」酒醉的上角利一舌頭也大了,中國話加日本話,硬拉著金善卿往裡走。邊上車夫也上來架住他。
不過,為難的事情不在這裏,重要的是,他眼下一時還沒有好主意,解決不了眼前的難題,所以,打算在家中躲上兩天,把事情想想清楚,也順便躲躲纏在他身上的種種是非。
進就進,誰怕誰?不就是逛窯子么?在日本留學時,日本窯子逛得還少?
「我看您的興緻很高啊。」一封英文簡訊和一張支票遞了過去,是德華銀行的本票,標著鷹洋五千元整。
「再嘗嘗鍋里的。」
岳秋亭:(自稱是清初大將岳鍾琪的後人,是個南市迷,無樂憂,無業,吃祖產為生,家業已敗)革命黨的事有混充字型大小的么?這不是糟改么?是誰說的這話?我得找他出來問問,不興這麼損的,麻子不叫麻子——這不是坑人么?就算我不是勞動人民,成份高點,可也不能不讓我參加革命黨啊!你當那會兒鬧革命是好玩的?掉腦袋的事,不是玩的。要說玩,我還不如到南市聽玩意兒,看頂幡的好玩,幹麼拚著性命跟革命黨一塊熬膘?
「老九,你這是幹什麼?」金善卿上來扶查九爺,場面上的規矩,客人對窯主不稱爺,但客氣還是有的。
桑德森笑了。「我就知道,丹麥船上的那批貨是你的,對不對?」
房中再沒有第二個座位,這也正合金善卿的心意,在日本,老師講課,學生只能跪著或是站著聽。不過,木凳上拴繩子綁人的鐵環正硌得他的屁股生疼。
一個海關的僕役給上角利一送來張紙條,上邊有兩行英文字。他不懂英文,只得遞給金善卿。「上邊講什麼?」
情報課長沒講話,只是把托盤向他舉了舉。金善卿接過茶碗,看清裡邊泡的是日本粗茶,但是這茶碗卻是格外地引人注目。這是只邊緣粗糙,手感厚重的日本茶碗,晦暗的釉面上,粗略幾筆畫就一朵初綻的茶花,嬌艷無比。以金善卿對日本茶道粗淺的了解,也能看出,這是只名貴的德川茶碗。
楊志強:他當然是同盟會的人,我們不會懷疑這個,同盟會給我們的信中,明確指出的聯繫人就是他,而且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革命者應該做的。我們得到的第一批武器就是他給弄來的。
斷然回絕?不妥。金善卿坐在沙發上點了枝紙煙,任由上角利一直挺挺地站在面前。這些傢伙已經知道他撈軍火的路子是通過桑德森,若是回絕他們,他們必定會千方百計地破壞此事。若是跟他們前去,顯然這是鴻門宴,不過,因為他有用,他們不會就此殺掉他,當然,事後會不會殺他就不好說了,但眼下不會,小日本最有耐心。
「不必了,我自己辦。」上角利一顯然發現了桑德森。
不過,這倆小子就這麼走了?他知道這些東洋人,認定一條道,不撞牆是不停步。日本人自己的軍火也不弱,從關外運進來,不過一兩天的功夫,幹麼費這麼大勁,盯著他這批貨?這裏邊必有貓膩。
洋車停在一所日式建築門前,大門兩邊,一邊掛著紙扇,另一邊掛著把笤帚,門口半截藍布簾上兩個大白字——嫩菜,正是間地地道道的日本窯子。
1950年,天津市鎮反辦公室對金善卿進行了為期半年的集中審查,金善卿堅持自稱他是本市早期的民主主義革命家,在辛亥革命中建立過不朽的功勛,捨生忘死,業績卓著。但鎮反辦公室領導的看法卻不同,認為此人經歷之複雜,非同一般,他在辛亥革命中的立場有頗多可疑之處,尤其是他與急進黨遭到遣散有關係,同時,老牌英國特務桑德森同他的交往異常密切,而與日本特務上角利一(劫持宣統皇帝到滿洲國登基的行動執行者)也同樣有不可告人的聯繫……
「日本人也要搶那批軍火。」只一句話,金善卿就跟急進黨的幾位解釋清楚了南市發生的事,並勾起了他們對日本人的憤恨,為此,他挺佩服自己。「我不應酬他們是不行的,小日本兒壞著呢。」
「罷了,罷了。」金善卿一聲長嘆,表示要招供了。事情其實並不複雜,一講日本人就明白了。貨物確實在桑德森手中,拍賣的事也在安排之中,只是他在等金善卿的消息,還有一筆賄款。這筆錢當然是金善卿出,也算是對自己不合作的一種賠罪。
福壽湯館在南市蘆莊子,前門在南市,後門對著日租界旭街,與隔壁大混混兒袁八開的蘆莊子寶局一個格局。這地界,在南市玉清池沒建成之前,算是最好的澡堂子了,每天下午來泡澡的人多半是常客。早上人少,晚上來的都是生臉,常是沒錢住店的外地人,在這裏將就一宿,還順便洗個澡。要說常客,多半是有錢無事的大閑人,天津衛這一百年來不知怎麼的了,這路人越來越多,許是這地方錢厚,掙錢容易,祖上不知怎麼三弄兩弄地發了財,子弟們就變成了這路閑人。
「大清津海關沒收的軍火更不是小事,更難辦。」
「這件事情,關乎倫常,不是尋常小事。別說小事,要是別的,就是大事在下也能答應。可這件事,實在是丟人得緊。」
同時,他還有一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判斷:他認為,同盟會跟袁世凱的合作根本就成不了,雙方全無真意。他每天盯著上海的《新聞報》、天津的《大公報》和英文《京津泰晤士報》,從談判雙方各自提出的條件來看,兩方的利益相距甚遠,都想利用對方,把大清國弄下去,自己上台坐江山。所以,孫文把臨時大總統的位子讓給袁世凱,也是迫不得已。
「咪西的在哪邊?」往北望去,一眼望不到邊的粗布帳子和籬笆燈圍牆,圈著一小塊一小塊的場地,中間也有不少空場,正是中午吃飯的當口,沒什麼人,練把式、唱玩意兒的也歇晌了。
「下邊啊,下邊的事且聽下回分解。」翹著二郎腿,全身的重量都在屁股上,而屁股硌得實在是受不了了。「改天找我玩去,我再給你們講點新鮮的。」
「不單單是好玩,簡直是太可笑了。」
天津衛的革命黨,近半年金善卿接觸了一大半,有少爺羔子鬧革命,也有窮得連飯都吃不飽的窮人鬧革命,但只有急進黨這幾位最有意思,聽楊志強這話頭,他根本就沒什麼革命理論,話里的意思倒有些「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味道。
其實,金善卿的國學底子有限,比起他的洋話差遠了,但他從小聽書,說書人講《說岳全傳》、《大周演義》、《封神榜》他是耳熟能詳,有這點東西對付日本軍人應該夠用。
日本男人都好酒,上角利一先嗅了嗅酒碗,嘗了一小口。「好酒。」酒味濃烈得緊(用現在的話說,胖鍋頭兒給他的這碗酒,得合75度),他的兩眼當即亮了起來。
「肩胛骨,榔頭砸下來,最初是猛地一震,只覺得力量向上,天靈蓋也震飛了;轉眼間,又是一股酸麻的勁上來,直通腳底湧泉穴,嚇人一跳,以為要風癱了。」他決定,不能一打便招,那樣太不真實,也不容易取信於他們。轉眼望見上角利一的滿臉不屑,他又道:「你給他來兩下試試,他不相信你的手段。」
4
煙膏隨捏隨烤,一點點地漲鼓起來,最後形成一個色澤金黃,橄欖般又高又壯,質地鬆脆的煙泡,這是真正行家的手藝,也是吸引眾多煙客上門的手段,不是尋常住家婦女能夠弄得來的。燒煙女將煙泡取下來,又拿支銀釺子在上邊刺了一個上下貫通的孔,這才安在紫砂鬥上,眼睛在他們二人身上逡巡。
「沒什麼大事,想弄點便宜貨,五金,不知道春城兄有沒有辦法。」金善卿與桑德森交談,向來是正正經經地講官話,而且不叫他洋名,只稱他漢文的號——春城。
「金先生,我請你吃飯,咪西咪西,大大的。」
金善卿與桑德森相對拱了拱手,沒講話,便動手脫衣服。旁邊的浴客雖然不像當初那麼吃驚,但仍有不少人向這邊張望。
原田正南長著個短粗的體形,大腦袋,羅圈腿,一撮小鬍子,一言不發,硬橛橛地鞠過一躬,便拿眼睛在金善卿的喉頭、胸腹間逡巡。此人必定是個打手。金善卿心道。
可是晚了,啪啪,兩聲槍響過後,雙生子哥倆打了個趔趄,單膝跪地。金善卿看得真真的,兩人背後的皮袍子上,破了兩個小洞。原田正南上來,一手拉住一個,將他們二人拖到院中。
因為急進黨,連火燒他都沒吃,便匆匆告別,只能另找機會再跟他們解釋了。他的腦子轉得飛快,但腦袋卻是東搖西晃,裝出比上角利一醉得還厲害。不該答應這小子,玩歸他安排?這裏邊涉及的東西就太多了,萬一自己不擅長,或是玩到日本窯子裡邊去,那反到讓這日本小子給玩兒了。
「說話,你那批槍和子彈都藏哪了?」青面獸又問。
立馬拔腿逃跑倒是脫了險了,但在鐵血團和同盟會面前卻顯不出咱爺們兒的本事。金善卿也有些拿不準自己該幹什麼。
急進黨的楊志強嘴上不說,心裏對金善卿佩服得不得了,他那種不慌不忙,笑不唧的樣兒,親切平和,卻又在內里透著股子輕慢,這種頭等少爺班子的情態,若不是出生在富貴之家,靠自我修練是達不到的。特別是像走私軍火這麼大的事,人家好像沒事人似的,該吃就吃,該喝便喝,根本就沒走心思想想這事的危險,這不是愚鈍,而是心裏有根,用不著擔心。
鎮反幹部:聽你這話,好像金善卿是同盟會的人?
「大概就是這麼個事。想必你也知道,那個桑德森不是個好餅,我是花說柳說,死人也說活了,結果,他提了個條件,要看小腳。」
不過,越是這種粗人,越容易接受新東西,越好調理,正好給同盟會拉出一班北方的隊伍。心中一高興,金善卿道:「在下明白眾位的意思了。這麼著,槍的事就交給我了,沒多有少,總不會讓哥兒幾個落空,你們看怎麼樣?」
南邊有一條幾十丈長的矮牆,牆壁上早已讓經年的柴火給熏得烏黑,牆根下一拉溜幾十個小吃攤,圍著百十號食客,大多是在跟前掙飯吃的苦人兒。
「我會好好體會,過後咱再交流。您受累吧。」這一場戲恰在金善卿的新編劇本中,演得好,便可萬事大吉,演不好,就會丟了性命,出不得錯。
「那還早著呢,著什麼急?」三個月的功夫,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而且,軍火不可能被拍賣。「再者說,他賣他的,你們買你們的,關我什麼事情?」
那對雙生子洗乾淨了臉,出來站在金善卿的身後,雙腳叉開,兩手交握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日本人。
船務司里辦公的是清一色的官,最不濟也是個金頂子,補不上實缺,在這裏混也算是飯轍,況且出息不錯,養家、租房子,外帶弄個小妾什麼的都夠了。雖說大清國的臣民恨洋毛子恨得牙根痒痒,但幹上這種洋事由,比個實缺的知縣不少弄錢。
再說桑德森,他澡堂子里接過信和支票,在上邊掃了一眼,道:「這錢來得太晚,能不能頂用,還沒把握。兩天後拍賣,我得見到金善卿本人,只有他來買,那東西才能給他。別的人不行。」
鎮反幹部:綁架金善卿的事你參加了么?
金善卿只略一推辭,他知道,只這一背,兩邊的交情就算是結下了,比拜金蘭稍差一點兒也有限。他兩手扶著青面獸寬如門板的肩膀,剛走到當院里,院門外晃進一個穿緞麵皮袍,戴獺皮暖帽的小個子,鼓鼓的小胖臉,一臉的油,叫了句:「三哥,背的這是哪位爺,給我也引見引見……」
於是,他像逛大街一般,甩著袖頭兒,瀟瀟洒灑地走上碼頭,要親眼證實一下他那批被查獲的軍火。那艘掛丹麥旗的火輪船已經停靠在碼頭上,十幾個搬運工從船上扛下來大大小小的木箱,裝上一輛俗稱「地牛子」的四輪人力貨車,幾名持槍的清兵在周圍警戒,一小群洋人在一旁吸煙,裡邊沒有他認識的桑德森,另有幾個翎頂輝煌的大清官員瑟縮在一邊。不用問,金善卿一打眼,就知道這正是他來接的那批貨,邊上的就是津海關專管緝私的超等總巡與直隸總督府的官員。一旦洋人出馬,大清的官員便成了碎催。金善卿最見不得這種奴才像,許是他在學校時跟洋教員打的交道多了,禮尚往來,而且一無所求,所以他既不恨洋人,也不怕他們。他們也一樣是猴子變的,按他們自己的話說。
「今兒個有你的貨?哪條船?」講話的老葛是這裏的頭兒,戴著個水晶頂子,是船務司的委員,正五品的候補知府,也是個好吃的主,每次金善卿請客都少不了他。他吹著紙媒,就著雲白銅的水煙袋咕嚕了一陣,神秘地湊到金善卿耳邊說:「今天有艘丹麥船給扣在碼頭了,說是有違禁物品,這裏邊沒你的事吧?」
問:怎麼沒放過?
王九給送來一壺香片,又退了回去,遠遠地望著。
王八蛋,放洋屁。金善卿躲進廁所里,狠狠地踢了馬桶兩腳。不該一時婦人之仁,放過這洋鬼子。還不如把他變成個大煙鬼,那時也好擺布。好人難做!這話一點也不錯。
金善卿踱到近前,仔細地研究了一番,裡邊無非是皮鞭、木棒、老虎鉗、竹籤這類的東西,都是粗魯直白的手段,日本人好勇鬥狠的天性一覽無餘,沒有一點點的巧思和深意。
鎮反幹部:接頭幹什麼?
上邊的洋人氣得用木榔頭使勁兒一敲,大叫道:「來人,把這個小子……」
「就你這小模樣兒,還盤道問字型大小?」為首的小夥子臉上有塊青痣,從左側顴骨繞過眼角,爬向額頭,惡錚錚地,好似青面獸楊志。「咱搭理他么?」他回頭問同伴。
「別動手。」小日本是混人,比西洋人混多了,這個金善卿最清楚。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桑德森在英國劍橋學的是人類學,到了中國,仍然沒放下他的這點愛好,四處搜集各種有關的材料。話說去年秋天,也是在池子里泡著,桑德森問了他一句:「隱侯先生,」隱侯是金善卿的號。「中國女人纏小腳,我研究了有半年多,可就是沒有機會親眼看一看,可惜。有沒有辦法?」
「你們是撞喪了,還是發瘧子?上來就動手么意思?想玩玩兒?金大爺陪著,誰含糊誰是蹲著尿尿的。」金善卿知道不能以常理來對待這些人,便拿出當年作狗少時的混勁。雖然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他最怕的是遇上一幫混人,比他當年還混。「也不掃聽掃聽,金大爺是誰?太歲頭上動土,你們不要命了?」這時他才看清,四下里站著五六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小夥子,有的穿著紫羔馬褂,有的穿著大麥穗的羊皮袍,空手沒拿傢伙,卻都是練家子模樣,兩個肩膀扎煞著,脖子上的筋肉亞賽十八街麻花,一股兒一股兒的。院中一棵龍爪槐上垂下兩根皮條,地上扔著石鎖、石擔。
「絕對沒有。」金善卿除了本地的口音之外,還會講官話、山東話和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在官場上,他的官話圓潤悅耳,引人入勝,但總帶點京油子的味道。「怎麼會呢?大人您知道我,我押根就不動違禁品,好模樣兒的跟王法過不去,有病不是?」
查九爺:那年金大少不是十五,就是十六,常是在書院下了學,跑我們那去玩,班子里的姑娘都喜歡他,不單是因為他有錢,就因為這孩子討人喜歡,會說話,會來事,有的姑娘寧可不要錢也想陪著他。一聽說捐錢贖天津城,金大少二話沒說,就掏出一百兩銀子,不單這個,他竟勸說班子里的姑娘們也出錢,每人出了一兩,我禁不住他的小嘴那麼甜,也出了五兩銀子。不過,八月節一過,金大少給班子里的姑娘每人做了一身寧綢絲棉的袍褂,擺了三天宴席,還叫來唱什不閑的助興。從那往後,金大少的名聲就在侯家后叫響了。真格兒的,人家金大少,那真是個玩孩子,一輩子沒白活。
金善卿用力拉住他的手,對眾人叫道:「還不走避了。」眾人一轟而散,只留下他們二人在院中,還有一幫看熱鬧的。「回去吧,咱們今天丟臉了。」
浴池那間屋並不大,大點的是熱水池,人不多,大流的堂膩都是午飯醉飽之後來洗,眼下在外邊榻上午睡方醒,正喊茶房;小號的是焦池,裡邊三五個老人,有人正唱《文昭關》,汪大頭的韻味十足,https://read•99csw•com一見桑德森赤條條地進來,立馬改唱《李陵碑》,把庚子年洋人拆天津城的那點悲憤都帶出來了。
當然,如今日子不錯,除了鬧革命,該受用的還得受用。今天是正月初七,街上做小買賣的都上街了,金善卿早飯吃了一套煎餅果子,兩個炸糕,都是他的車夫一大早到北門外的耳朵眼衚衕和東南城角的老回子那買來的,革命的樂趣就在於過好日子。美中不足的是缺碗鍋巴菜,這沒辦法,吃鍋巴菜得親自去,甭管你是多高的身份,也得跟拉膠皮、扛麻包的擠在一條板凳上吃,買回來味道就不對了。
猛地,從藍布簾後邊跳出一條精瘦的漢子,光著兩條腿,穿件短褂,衝著金善卿的長袍、馬褂大罵:「八格,混蛋。」
陳瘸子是寶坻縣出了名的大土匪頭子,綁票勒索是他的拿手好戲,他什麼時候跟小日本打上連連了?莫不是日本人要利用他幹什麼壞事不成……
現在我們回到故事的開篇。洋車跑上法國橋時,他還沒有想得很明白。不過,金善卿有一個非常自得的習慣,凡事要是想不清楚,他絕不跟自己較勁,放一放再說。就這麼一走神的功夫,他沒有注意到,洋車下橋后往南一轉跑進俄租界的時候,一輛洋車變成了五輛,四個年輕人坐著洋車把他的車夾在中間。最後面還跟著輛馬拉轎車,不緊不慢地,拉開一丈多遠的距離。
「你們會有辦法?」大事不好,小日本要摻和進這件事里來,就有得麻煩了。
「喲,幾位爺,少見少見。在下眼拙得很,認不出來,自己報報字型大小,咱們也好論論。」說著,他作了個四方揖,左手壓右手,大拇指翹著,守著本地的規矩。只要是見著人兒,說得上話,金善卿的心就放在肚子里,腦瓜也靈活了。
「看什麼,沒見過男人么?」桑德森肚子里那大半壇黃酒的後勁上來了,醉眼迷離地往下看。「中國女人有小腳,我今天就是來看小腳……」
鎮反幹部:你有沒有想過,他也許是清政府的密探,或是袁世凱的手下,為了瓦解北方革命運動,混進革命隊伍中來的?
「看見這小子了么?這小子想的就是我袋裡的銀洋。」桑德森學著中國人盤腿坐在榻上,指著王九道。「可金善卿比這小子還壞,他想的不但是我的錢,還要把我給毀了……」接著他便大談金善卿如何引誘他吸鴉片,又如何勾結流氓把他暴打一頓。而關於小腳的學術報告題目,他又是如何得到大英博物學會的支持,又如何因交不上論文受人嘲笑。如果單聽他這一番絮絮叨叨的勞騷,不看他本人,多半會以為是個不得志的窮酸。
「二位有么事?麻利兒地說,頭晌咱還趕著給人說合事兒呢;您要全是爐灰碴子哩咯棱,咱就不留您了。」藏起流利的官話,換成一口本地土語,讓這自以為懂中國話的小子費點心思。
當桑德林的頭離開枕頭,停留在半空中的時候,金善卿把煙槍放回到煙盤中,捻了一粒提神通竅的秘制薄荷糖塞在桑德森的嘴中,好讓他從煙迷中醒過來。不管怎麼說,桑德森也算是他的朋友,從他的表情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來,此人與其他洋人一樣,對鴉片的敏感遠遠超過中國人,一旦成癮,必定不能自拔。不能因為自己的事害了他。金善卿不由得可憐起這遠離故國的傢伙,便又改了主意。
桑德森將那張支票又推了回來,道:「不是我不幫忙,實在是你不夠哥們,這件事,不是雇條船,救個人那麼簡單。實話說了吧,大英科學院最近要空出一兩個通信院士的名額,我是主要的候選人之一。看小腳,是因為大英帝國近來不知道抽那根筋,突然對中國的小腳感興趣,誰先弄到最切實的材料,誰就可能當選。現在明白了么?不是錢的事。」
「告訴你怕么的?大爺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要推翻大清朝的急進黨就是咱爺兒們。」
他的車夫許是覺出不對勁,想從車隊中擺脫出來,剛一扭車把,後邊的洋車當即撞了上來,把金善卿的車子撞翻,他便從車中飛了出來,結結實實地扔在了菜市場的大門口,四個年輕小夥子上來,七手八腳地抬起拚命掙扎的金善卿,嘴裏叫著:借光,借光,救人要緊。一喊號,將他丟進馬拉轎車。啪地一聲鞭響,車簾放下。一枝手槍頂在他的額頭上,涼絲絲的,還挺受用;接著,有人拉起他脖子上圍的智利駱馬絨的大圍巾,把他的頭包了個嚴嚴實實,像是五月節上供的大粽子。
冷不丁地,門房送進來兩張片子,小張的白卡片,不是咱們國民的東西。大清國的片子紙大字大,有紅似白,不用這服喪似的玩意兒。
他這個人一生下來便享福,受不得苦,革命黨人最會體貼這種事,所以,給他的工作是天津德商恆昌洋行華帳房的二掌柜,頗合他的心意。做生意撈錢,是他們家傳的本事,革命黨要是成了事,說不定他還能把家業恢復起來。
金善卿沒明白,他說的死啦死啦地,是他辦事不成,上司讓他死啦死啦,還是要跟我拚命,一起死啦死啦?這話還不好問。不過,能套出這批軍火日後的去向,也是一大收穫,應當馬上上報南京臨時政府。不行!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那也會惹來麻煩。
「你不要玩花樣兒,我的全都明白。」上角利一真的有些醉了。「桑春城,桑德森是你的大大的朋友,心交心交的,讓他想辦法。」
「看不上小腳,軍火能不能弄出來,也得看你老子的造化。」桑德森的中國話還是有缺陷。
「你是個天下最最混張的洋鬼子。」金善卿絕不能示弱,在國人面前可以丟面子,但在洋人面前不行。
繞來繞去又回來了,這洋鬼子不好鬥。金善卿說:「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好辦。」
在房中,上角利一像根木橛子一般,硬橛橛地跪坐在那裡,金善卿盤腿坐在他對面,從袖中摸出香煙來抽。他沒有碰女僕送上來的香煙與清茶,儘管他口渴得很,小日本花招大大的,那裡邊說不定下了葯。
桑德森這會兒拿著個鉛筆頭,頭也不抬地在小本子上飛速地記錄,大似醍醐灌頂,大道初聞的樣子。
要細說此事,還得從壬子年春節前講起,當時他也是坐著洋車從南向北跑過了法國橋,在東車站上火車,直奔塘沽碼頭。
情報課長的話綿里藏針,金善卿品出裡邊的味道。這樣的聰明人,恰好合用。「可上角利一那小子,五次三番地把我弄進來,是什麼道理?」與馬志強的交往讓他學會了急脾氣的表情,這種躁急正好遮掩他私下裡的深意。
「你是吸鴉片的行家?那麼,給我講講這方面的事好不好?我太想知道了,就是沒遇上個真行家。」桑德森終於清醒過來。
桑德森在這麼個節骨眼兒上睡著了。金善卿明白了,用本地話講這叫「拿搪」,這洋小子一準有辦法。可怎麼把他這個辦法釣出來呢?
「老毛子,我給你找件搭褳去,省得沒抓沒撈。」
望過去,金善卿身後是垂著鐵鏈的高大木架,再遠一點的背景是刑具柜子,他坐在那裡,很有些氣勢。
得,那話兒說來就來了。曙街是日租界特地開設的「游廊街」,日本妓院、酒館集中在這裏,也同樣是夜夜笙歌。這種地方金善卿在日本相當在行,但今天他不想來。
一陣混亂之後,金善卿拉著桑德森衝出如意班的大門,不曾想,在街上卻遇上不少打便宜人的跟著湊熱鬧,大人孩子,男男女女,一直把他們追打到金鋼橋,人們這才散去。金善卿被打得渾身疼痛,狐皮袍子給撕得成了光板皮大氅。可他沒想到,此時桑德森竟站在橋頭上哈哈哈一陣長笑,外帶頂著一腦袋笤帚疙瘩敲出來的大包。
桑德森從池子里上來,渾身熱氣蒸騰,好似新出鍋的大饅頭。今天他終於鼓足勇氣,下了一回焦池,引得老浴客紛紛走避。真是舒服得很,回頭睡一小覺,正好吃晚餐,今天他很想再嘗嘗魯菜中的「扒三白」。
這些日本小蘿蔔頭兒要德國軍火幹什麼?坐在洋車上,金善卿又犯開了尋思。必定不會是拿來打仗,他們自己的槍炮也不弱。日本人的心思最難琢磨,他們喝個茶還得打狗洞般的小門鑽進去,何況干別的事?
叫急進黨眾人這麼一綁架,金善卿又耽擱了一陣子,只能下午到福壽湯館去見桑德森了,好在事先沒有約定,要不,洋人的臭毛病,因為遲到了一袋煙的功夫,他能跟你翻臉。要不怎麼慈禧老佛爺說他們是狗變的呢,還真是狗脾氣。
「大五金。」大五金在私販圈中多半是指軍火。
一個三開間的大房間被打開來,四壁白亮亮的,油著白漆,地上鋪著松木地板,卻沒有油漆,雖然刷洗得非常乾淨,但仍可以看到一塊塊班駁的污跡,顏色很淡,卻深入到木紋裡邊,是血跡。牆上釘著鐵環、鐵鏈,地上一個七尺多高的粗大木架,還有一條厚重的長凳,靠牆邊立著一隻高大的柜子。
桑德森跟金善卿兩個人給拘在那兒了,看樣子不真打還不行了,要不,哪還有臉再往這兒泡澡來?
方才兩人一出福壽湯館,就坐在馬路牙子上,你敬我根紙煙,我給你袋板煙,來了一番推心置腹,促膝談到心,結果雙方相當地滿意,便又跑到薦福居吃晚飯,就著松花、小肚等幾樣小菜,喝了一壇紹興老酒。桑德森好牙口,又吃了斤半熏肉,三張烙餅,酒喝了大半罈子,臉紅得賽關公,飽嗝打得賽放炮。可不知怎麼的,許是喝高了,要不就是軍火的事有了眉目,樂傻了,金善卿竟領著桑德森來到了四喜班。
3
「請這邊走,金君。」情報課長的腦袋圓圓的,像只大號太谷西瓜,肩膀很寬,兩臂粗壯得很,倒是有些急進黨員的模樣。「司令長官命令,讓帶先生參觀參觀本人的發明。」
「混帳王八蛋!」
「我要是不幹呢?」
7
「不搭理。」眾人齊聲應喝,氣兒沖得很,帶著膛音。
「放狗屁。」桑德森突然發怒。
查九爺:對,說金善卿。金大少我頭回見是在庚子年,八國聯軍的都統衙門下令要扒天津城,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都紅了眼,這還了得,扒了城,五百年的風水就沒了,你說這洋鬼子有多壞,凈往咱們要命的地界捅。那會兒有人出主意,說是湊幾萬銀子跟洋人把天津城買下來,不就省得拆了么?結果,大傢伙就湊錢,錢多的多出,錢少的少出,沒錢的出力氣,天津衛上上下下就從來沒這麼一條心兒過……
今天兩個人沒泡澡,金善卿領著桑德森往南走了一段路,拐了幾個彎,來到息游別墅。天津地面上每個月的鴉片交易量極大,集散地就在日租界,主要是在德義樓和息游別墅兩個旅館,同時,這裏也是著名的大煙館,常年的客人,有的為了抽煙在這裏包著房子。
「您打算從哪邊參觀的?」情報課長問,同時搓著一雙農夫般的粗手。
誰想到,小日本的脾氣比楊志強還急,他這裏剛剛打發下人把信送走,上角利一又找上門來,跟著前來的,不單有原田正南,還有兩個打手模樣的人,神色不善的樣子。
皮包打開來,一捆一捆的鈔票堆在桌上,都是日本橫濱正金銀行在中國發行的鈔票,每張都是最大面額——十元。
桑德森不可能懂這裏邊的深意,跳進池子濺起一片水花,徑直坐在西北角上他那老位置。每天一過四點,這個角上就空出來了。
「不會有那種事。」金善卿這次來找他們,目的就是消除影響,免得因為看見他跟日本人勾勾搭搭,這些急脾氣的夥計做出什麼粗魯事來,讓他受到傷害。
「……方才說的是煙具,你也收藏了不少,應該明白。至於煙土,眼下市場上最主要的有這麼幾種:一種是雲土,雲南、廣西、貴州一帶種植的,質量最好,價錢也最高,通過湖南、湖北向長江游域和北方銷售;再一種是熱河土,出在熱河,香氣很好,口味也還算柔和,價錢適中,最受歡迎;出在山西、陝西、甘肅、寧夏一帶的叫西土,質地最差,抽完了一鼻子煙灰,一嗓子燎泡,但下層窮人喜歡它,因為價錢低;新近又出來一種,東三省產的,據說是小日本強迫中國人種植的,叫北土,也叫關東土,它的生長期比雲土長一倍,這種煙勁大,口兒沖,非老煙槍不敢動它。當然,眼下價錢最貴的還是印度的人頭土,因為太少了,品質也最好。剛才你聞見的,就是人頭土,一個煙泡就得一塊鷹洋。」金善卿的父輩中多是頂極煙民,這方面的知識,他非但廣博,而且頗有些精深的地方。
塘沽的港務局是座三層小樓,洋式的,迎面四根愛奧尼克石柱,門口一邊一頭石獅子,扭著頭蹲在那裡,老大不願意的樣子,都是曲陽縣的產品,不怎麼精緻;對面豎著根旗杆,懸著黃龍旗。這一切雖說看上去有些個不中不著,但也簡單明了地告訴過往的閑人,這裡是座衙門,大清國的。
「給老小子來個背口袋……」
兩邊坐下來一敘這才弄明白,原來急進黨諸位只從私販子圈裡聽說他姓趙,全然不知他的真實身份。急進黨眾人也確實接著同盟會的信了,此時倒是有些歉意,為首的青面獸搓著兩手,臉漲得通紅,額上竟冒出汗來,不知說什麼好,索興一撩皮袍,跪倒在地,行了個大禮,其他人也跟著跪了一片。
「想好了沒有?什麼時候把軍火交給我們?」許是他的上司給他壓力了,上角利一失去了早先溫文而雅的態度,聲音顯得緊張,躁急。
雙生子哥倆哪能容小日本在這裏做妖,說話間,也從金善卿身後閃了出來,兩手來個鉗虎勢,衝著原田正南便要動手。
「若是審不出實情誰負責?」
「金大少,老沒見了,裡邊請。」院里的茶壺認出了金善卿,話音透著甜意,卻沒在意跟在後邊的桑德森。因為,路過估衣街的時候,金善卿買了兩件估衣把桑德森紮裹起來,免得過於扎眼。他身上那件河南綢的棉袍,短了一大截,長只及膝,像個混混兒,頭上一頂暖帽遮住了捲曲的紅髮,再低著點頭,猛地看上去多半以為是金善卿的跟班或是個打手。
「中國菜,好吃的中國菜,熟得很。」上角利一又是一躬到地。「您的軍火給津海關扣了,我們幫你想辦法。」
「您來看看這個,大部分都的我發明的。」情報課長打開木櫃,裡邊巧妙地安排下了大批的刑具,長短大小,皮竹鐵木應有盡有。
桑德森的本地口音已有了相當火候,臉上並沒有怒意,只是目光冷冷的。「按說我這是頭回求你辦事吧?屁大點兒小事,值得這麼大驚二怪的嘛?能辦就辦,辦不了早言語,省得耽誤事。」此時方才帶出一點點怒氣。
「怎麼樣?」見桑德森的兩眼收斂起迷離,重又清明的時候,金善卿問。
金善卿伸手接過煙槍,就著煙燈,緩緩地吸了一口。他已經有幾年沒碰這東西了,上來不能吸得太猛,免得醉了出醜。所以,那股稠如蜜漿的煙氣,他沒有讓它在肺中停留,便沉著而有力地噴了出來。
「要是沒有小腳?」
「一言為定?」
原本他今天打算著頂門到家裡去找桑德森,讓小日本一耽擱,就有點晚了。推開門看看天,艷陽高照,沒有一絲風,春節一過,確是大地回春的樣子。這種天氣穿不住大毛皮袍,便讓僕人拿來件銀鼠袍子,暖帽也換上同樣質地的,這是身份,沒這份講究,誰知道哪個關節眼兒上的人物看你像個「老趕」,就此小看了你,事也就辦砸了。
「住進這間房子里的中國人,十有八九死啦死啦的。」上角利一倚著門框,像在觀賞籠中的野獸。
「我是個紳士沒錯,但是個喝醉酒的紳士,還是個想看小腳的紳士……」桑德森手上勁大,推開金善卿,又要去抓離他最近的女人。
「您的開價不能低於八百元整。」
鎮反幹部:少說廢話,帶了什麼人到你那去了?
桑德森派海關的跑街給金善卿送來一封信,有力的字跡向右用力傾斜,像是一隊隊行將卧倒的戰士,信的大義就是拍賣的事有突發性變化,難度極大,但並非沒有扭轉的餘地,望講明心意,也好設法。
門上的下人送進來一張名片,又是個日本人,上邊的名字是田紀左衛門。
查九爺:1912年?勞您老大駕,我不懂這洋日子。
上角利一看上去還沒長開,最多十八九歲,小個子白臉,戴一副銀絲眼鏡。金善卿在日本很是住過兩年,他知道,日本人長得少相,三十歲以下的人,用你判斷的歲數再加五歲,多半就接近了。
楊志強:當時,接到金善卿的信后,我便按照他的指示,找了一趟桑德森。津海關你去過么?裡邊真是氣派,比大清的官衙不同,是那種洋味的氣派,桑德森自己的籤押房很大,他的公案像張畫案那麼大,南洋硬木的,牆上掛著一張老洋人的畫像,從窗戶往外能看得見海河碼頭。他好像知道我要來,看過金善卿的信后,竟然轉過桌子,來到我跟前,先是捏捏我的胳膊,又捏捏我大腿上的肉,像是挺滿意。我這心裏邊納悶,這洋鬼子怎麼改揣骨相的了。後來才明白,原來他是看我有沒有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