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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窮人黨

第二章 窮人黨

兩塊大洋放在腳踏板上,都是值錢的西班牙站人兒,比其它洋錢要貴些。小車夫真的趴在地上,給寶義磕了兩個響頭。寶義不便伸手扶他,只好往雜貨鋪子裡邊走,誰想小車夫竟然跟在她身後,一步不離。
「這可是件寶貝。」
「豪傑」兩個字翻上去的那個高兒,唱得是滿宮滿調,響遏行雲。
兩邊人群往上擁,顯見得激動起來。
當然,袁世凱開發河北,主要是為了修新車站。因為,東車站被租界包圍著,過去,他要坐火車進京,只能是輕車簡從地溜進東車站,他的官位應有的出行儀仗租界里不讓用。新車站修成之後,他可以從這裏開出自己的「花車」(專列),從海河南岸的北洋大臣行轅(三汊河口裁彎取直以前)出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全副導子、儀仗、執事牌、頂馬、跟馬可以擺下一條街,來住送行、迎接的地方官員也可以全部到齊,那才是他所應有的體面。
馬盛:你這話問到點子上了,金善卿這個人,表面看起來還算規矩,其實神出鬼沒,凈幹些個讓人意想不到的事……
「不行,過不去。」馬有財無法相信那是條活路,這時總督府里的衛兵從後邊趕了上來,槍聲噼噼啪啪地響。
外面跑過一列火車,哐哐噹噹地,震得頂棚落下一陣薄霧般的灰塵,炕桌上的碗也格格直響。
「我去吧。」三梆子用他的臟手一拉金善卿閃緞的袖子。「你這身皮袍,從這片地界出去,不用巡警,任誰看見,都能知道你不是這塊兒的人,不是革命黨,便是高買,要麼是飛賊。這裏的人,身上沒補丁,就算是財主。」
幸好金善卿把皮袍丟在金鋼橋下邊,身子還算靈活,只是河水冰冷難耐,他伸手扒住船幫,對馬有財高叫:「別逞能了,快上船。」
等得久了,街口上的兩個安南巡捕時不時地拿眼來打量他們。寶義不自覺地整了整肩上的路易·威登牌的大號皮包,皮包很沉,她有些緊張。其實,金善卿也已經很緊張了,這麼等下去,等橋落下來一通車,安南巡捕騰出手來,至少會過來盤問一番,自然是凶多吉少。在本地各租界中,數法租界的安南巡捕和日租界的高麗巡捕對中國人最壞……
「哪來的北京客人?沒有。」
老吳叫了只肘子,十個火燒。金善卿跟跑堂的小力笨加了一句:要前肘。前肘比后肘香,也有意顯示出與老吳的身份不同。另要了二十個滷肉火燒,給門外的三梆子送去,吃不了可以帶給他那可憐的姐姐。
「感謝你雪中送炭,過兩天正用得著,我們要有一場大行動。」馬有財撿了那把火力很猛的柯爾特掖在腰裡,其餘幾枝槍裝入一個老頭的糖豆籃子。
馬有財他們這十幾個人,眼下被人居高臨下地打,毫我還手之力,正在這個時候,前院的隊員們趕過來支援,一陣彈雨,把房頂上的火力壓了下去,馬有財不撤也得撤了。所以,當他看見金鋼橋被高高地升起來時,真有些喜出望外。
「我姐姐是團里交錢最多的。」三梆子很為姐姐自豪,他望著姐姐的眼神,幾乎令寶義落淚。
「走嘍。」金善卿被人拉著剛爬到船幫上,早就升火待發的小火船猛地一跳,又向前一竄,跑了起來。後邊的槍聲停了下來,因為他們進了日租界的航道。人們拉動繩索救水裡那個孩子。
這時,一直在一邊照應大家吃喝的錢大姐兒說話了,臉上淡淡的並不動情。「我這兄弟是個革命迷,別說他,我也是個革命迷。自從知道窮人革命能有飽飯吃,我們就忘了自己個了,拚命替『團里』忙活。我兄弟每個月拉車,省吃少用,能給『團里』交上兩三塊錢經費。馬有財大哥在比國電燈房燒鍋爐,一個月八塊半的工錢,他交出來七塊錢,剩下的才拿來養活老婆、孩子。誰讓大傢伙兒都窮啊。就像我這個卑賤人,多接幾個客,每個月還給『團里』交個十塊八塊的,買不了槍炮,買幾粒子葯也好啊。」
鎮反幹部:這個寶義是個什麼樣的人?
掌柜的沒再說么,下去安排去了。心道:在這大菜館子里,富人要是跟窮人坐一桌兒,不用問,必是革命黨。
馬盛:寶義這個人在當時很有名,據說她親手處決過好幾個叛徒,被她找上的人,都恨爹媽為么會把自己生出來,反倒是早死早安生。
「你一定是有主意了,是吧?」寶義三杯酒下肚,完全變回女人了。「只不過,你還拿不準用不用。」
鎮反幹部:當時你們團里,有沒有人被他給迷惑住?
兩個人的爭論,一直到過午,誰也沒有說服誰。
房裡只有兩個坐位,坐在矮凳上的是一個與金善卿年齡相仿的青年,剃著光頭,沒有辮子,臉上洗得挺乾淨,指甲里全是黑灰。寶義這才注意到,房裡的人,大都剪了辮子。他們的動作真快,帶有窮人魯莽的特點。
「十點半差一點兒。」全仗著這一段河岸沒路燈,要不,橋上的新軍大老遠就能發現他們。
「來啦。」馬有財放下咬了一半的干辣椒,站起身來。
「都打倒了?都打倒了就沒人壓著我們了,我們也就該有飽飯吃了。」馬有財顯然對自己的主張甚有自信,手臂大開大闔,大有指點江山的氣慨。
四個孩子跪得不大整齊。
還有什麼未安排的事?金善卿獃獃地站在英租界中街,夾在兩邊的銀行大樓中間,想心事。能做的事情他都做了,下邊大約只能聽天由命了。
女人雖然身子笨重,但進進出出地忙活,腳步相當平穩。見丈夫露出詢問的目光,便淺淺一笑,說:「跟隔壁借了碗咸疙瘩頭。就是沒有香油。」歉意是給金善卿的。白面的事不用說明,丈夫最了解她,她身上厚實的藍洋布棉襖,此時已在鐵道口那邊高麗棒子開的小押當里。要再贖回來也難。
寶義的天足勻稱、結實,全不似纏足女子那般丑怪,讓金善卿看得心旌蕩漾。三梆子取過一隻黑釉的粗碗,倒上半碗白酒,划根洋火點著了,又把寶義的褲子向上卷了卷,對金善卿說:「老哥,您了高陞,上炕扶著她些。小姐多半沒見過這個,看嚇著。」
洋車夫並沒有離開,他們也發現了安南巡捕的意圖,三兩下把棉袍扯下,來不急放進車箱,便往坐椅上一丟,對金善卿低聲說:「上西頭去么?就一盒煙捲的車錢,海盜牌的。」
絕不能讓他們去冒險,哪怕不擇手段。金善卿暗下決心。
「就這麼讓他去死?」金善卿仍不死心。劫法場死不了幾個人,可要是暴動,北方革命總隊里就剩不下幾個人了。
直隸總督府的左蓮舫左師爺跟金善卿有交情,金善卿這天早上,先去拜訪了他。每次登門,金善卿從不空手,這次手裡拎著個小蒲包,外表看著像蜜瓜類的稀有水果,其實裡邊是一顆印度大土,俗稱人頭土,鴉片煙中的極品,當年林則徐在虎門銷毀了幾千箱這種高檔貨。自從中國人自己學會了種鴉片,這種東西就很少見了。他的這顆大土,還是跑外海的洋船員走私進來的,冒著被絞死的危險。這份人情對於吸煙的人來講,可是相當大了。
四個炒菜陸續上來,一個金黃,兩個雪白,最後是條魚,醬紅可愛的樣兒,一股子好聞的味道兇猛地撲了過來。馬有財將兩隻手夾在了腋下,手心上直冒汗。
茶棚後邊蹲著五六個人,大槍卷在蘆席里,有條漢子站起來望了金善卿一眼,又蹲下了。金善卿認出來,這人住在堤頭,昨天親手接了他三塊大洋。
一個隊員走過來問:「金先生,寶義小姐把錶帶走了,現在幾點了?」
整個法場一下子就炸了鍋。擱著本地人講,多少年沒見過這麼過癮的事了,於是人擠人,人推人,人踩人,一股勁地往前擁。
馬有財見金善卿眼中頗多疑問,低聲說:「我只能來送送,救不了他了。」
馬盛:提了。他說你們正在審查他,不便多說。他跟我年紀差不多,可頭髮全白了,一點精神氣也沒有。不過,還是當年的少爺模樣,水獺皮領子的大衣,英國嗶嘰面,義大利的軟皮鞋。看來窮人翻身得解放,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到的事,這些人的生活,比勞動人民還是強很多。
很快,金善卿發現,路上的洋車莫名其妙地多了起來,大多是空車,也有不少拉著客人,都跟在他這輛車的後面,不緊不慢地小跑。他可以聽得見有些車上的客人在抱怨,車夫們卻是不言不語,匯成了一條幾十輛車的車隊,跟在金善卿身後。
「是大洋錢。」
他又道:「這就算我們拜門的一點小意思,不管怎麼說,大傢伙兒都應該算是一家人。」他的語調和緩得很,話題遠遠地拉開來,一點一點地往迴繞,進入他與人交談的習慣。「不過,說句到家的話,這種短傢伙只能防身,派不上大用場。別說是兩軍對壘,衝鋒陷陣,就是兩伙人在大街上幹起來,也不如大槍好使。」
鎮反幹部:你怎麼知道直隸總督那天在府里?
沒約准在橋的哪一頭見面,這是送信人的疏忽。不巧的是,法國橋正要開橋過船,這便耽擱時間了。
「六十。」
金善卿讓馬有財坐他的車,他另叫一輛,說是找個地方談談。
馬盛:這小子沒治了,么事都摻和,好像他是天津衛革命黨的「大了」,沒他辦不成事。後來我聽說,他跟鐵血團、女子暗殺團、共和軍都有事,惹的那麻煩多了去了。
「真真的是四十五個人,要是不確,天打雷劈。」老吳賭咒發誓,臉上卻是陰晴不定。
門開了一道縫,從上到下,排出四個小腦袋,八隻眼睛大嚼笸籮里的白麵餅。女人用大肚子將四個孩子頂了出去,自己也沒留在房中。
「這錢不能經你的手,我跟你親自送錢去。」金善卿對老吳一百個不放心,他要親自驗看這些人是不是確實如老吳所說。損失錢財不算什麼,就怕他耽誤事。
鎮反幹部:你們為什麼會答應金善卿見面呢?鬧革命有必要與這些個富人打交道么?
馬盛:不是。好像是同盟會派來的人,不是汪精衛,就是胡鍔公,他們要把天津的革命黨聯合起來,成立了一個什麼協會之類的組織,也拉上我們總隊,但聯繫不多。你想這事,七八個組織,互相不認得,也弄不清誰在幹什麼,就這麼暴動,能成么?說句難聽的話,武昌起義這事兒多有趕時氣,撞大運的成分,他們把那種經驗拿到北方來干,可這是滿清政府的老窩,怎麼能行?不行。要想成功,必需得有周密的計劃……
鎮反幹部:你家裡人都還好吧?
會不會安排錯了?寶義又有點猶豫。總不能走著去西頭,要是那樣,沒到地方,說不定就叫人給搶了,給扒了。這種事情,那地方每天都有,更不要說大年關頭,窮神下界的時候。
起初,寶義死命抓住金善卿的手,過了好一陣子她才發現,那跳動的火苗並不真的燒人,她的腿上只是感覺一陣陣的灼|熱,再不似方才那樣刺心地疼了。半碗白酒搓完,三梆子伸手拉過來金善卿的毛線圍巾,比了比,說:「還是你來吧,給她裹嚴實了,別著涼。」
話頭停了下來,等著金善卿開腔。這是窮人的奸滑,金善卿覺得這兩天學了不少東西。
在樓上金善卿撿了個臨街的座頭,兩人相對而坐。樓下許是有位官員要上京,打著執事坐著轎向新車站方向去了。
金善卿想,他們選這個時機很高明,如果監斬的只有天津縣壯班的衙役,大夥往上一擁,把人搶下來就走,完全有可能辦到。
那孕婦的腳步挪到門口,回過頭來又望著馬有財。馬有財嘬著嘴沉吟一番,就點了點頭,沒言語。
罷、罷,罷。離六點鐘還有幾個鐘頭,到了夜裡還不知道出什麼怪事,撞大運吧!金善卿叫了輛洋車,直奔了日租界的櫻花浴館。燙個日本澡舒坦舒坦,出來正好到石頭門坎等三梆子。今年節氣早,廣西新鮮的鞭筍和竹蓀該運到天津了,石頭門坎的油悶鞭筍出色當行,另外,有一道豆腐、竹蓀湯,給取了個雅名叫「紗窗明月」,也該嘗嘗新了。本地的菜品吃來吃去,就那麼幾樣,煩人得很。
老吳的槍法的確是好,一桿大槍,就把河岸上的新軍壓在二十丈開外不敢上前,只是趴在那裡不住地放槍,可等他們回身上船,新軍卻沖了上來。
「你真的認得那地方?」寶義被從黑暗中向她壓迫來的貧窮嚇住了,把皮袍下的手槍拿了出來。這槍向來都是頂著火的,但保險沒打開。還不至於害怕到那種程度。
然而,這位聯繫人對馬有財的北方革命總隊不很感興趣,認為他們沒有任何能力,只是一群跟著湊熱鬧的窮人,沒有錢財,沒有勢力,如何能幹得了革命事業?他們感興趣的是北洋新軍,只有在那裡做工作,才能引發真正意義上的革命,就像武昌起義一樣,那就是由新軍首先發動的。如今雖然南北和談成功,但如果在北洋新軍中策動出一批軍隊出來,受同盟會領導,袁世凱怕是再沒有什麼與同盟會討價還價的資本了。但令他們為難的是,北洋新軍不比江南的新軍,這些人被袁世凱訓練得只認袁宮保,連大清帝國都不甚在意,更不要說革命黨了。
好像總督府那邊的槍聲也激烈起來。但老吳的大槍就在他耳朵邊上一個勁地響,震得他耳朵發木,對自己的聽力也就不大信任了。
金善卿從袖中摸出粗壯的一卷鈔票,抽了一張英商滙豐銀行的當五兩銀子的鈔票放在桌上,心道:他這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大面額的票子。
抬頭一看,他恰好看到西邊的隊員一聲沒吭,手中的大槍向上一拋,沿著河堤滾到糟朽、骯髒的冰面上,不動了。
「怎麼會不相干呢?不管是同盟會,還是鐵血團,跟你們北方革命總隊,還有其它的革命組織,利益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推翻滿清政府。現在清政府已經垮台了,這是件大好事呀!」金善卿覺得對面這個人的理路有些渾,是那種窮人式的狹隘思想。
他媽的說話不算數!其他收錢的人想必一個不落的都來了。這些個窮小子行事另有一套,跟他不是一個規矩。
「還有我呀,你不謝我了?」三梆子在前邊嘴也沒閑著。
「如果他們這樣就幹起來,人可少死不了,事也不一定成功。」
馬有財用沾著煤灰的手背,抹了抹眼睛,沒言語。
鎮反幹部:我聽您說是初三見到的寶義和金善卿,初五暴動,但其他人的交代材料中說,從你們見面,到暴動,不是經過了三天,就是四天,這裏邊時間不大吻合。您看這?
鎮反幹部:是中央首長。為了請您來,我們特地向中央打了報告,這是批件的原件,請過目。
馬盛:同盟會,不太好說。那年汪精衛帶著袁世凱的一大筆錢,來天津解散北方革命組織,我們就沒答理他。
金善卿扭了幾下絞盤,保養得很好,油上得也充足,但不知是該順時針轉還是逆時針轉,好在他很快找對了方向,唯一困難的是,絞盤越推越重,這至少也應該是四個人的活。
「胡說八道,還沒吃就撐著了。趕熱被窩子也不在三更半夜。」
「一位老爺也別放過,都抓起來。」真正跟總督知近的大官都更衣換上了便裝,不像州府、知縣、佐雜們得翎頂輝煌地支應著,得仔細辨別。
馬有財的感激之情實在是難以言表,他萬沒有想到寶義能有此義舉,比較之下,也就越發地顯露出金善卿的油滑,他對革命同志沒有真心。
「用這麼高級的槍,是么滋味?打得準不準?」馬有財取過一枝小巧的女用勃郎寧,翻來覆去地看了看,便動手拆成一兜零件,又輕而易舉地組裝起來,再抻起袖頭擦凈上面留下的不潔凈的指印。「這麼個小東西,得值五六桿大槍。」
這時,小三梆子鑽了進來,對馬有財道:「我送寶二小姐走,您了放心吧。」
「這是我從朋友那裡斂來的,看樣子,裡邊大部分,打從洋行買出來之後,就從來沒開過槍。」寶義淡淡地說,不想顯露出施恩於人的痕迹。「這枝勃郎寧是我的,別人送的。不好意思,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卻給你們拿來。」
鎮反幹部:1912年2月,您跟他在一起么?
這菜叫得不仔細,兩個炸菜,有疊床架屋的感覺。金善卿心道。好在馬有財萬不會有這麼講究。
「破五」的餃子是本地過年的重要內容,再窮的人家,也要想盡辦法包這頓餃子。三梆子送去的是三十二袋兵船牌洋麵,兩扇豬肉,正好給他們今天包餃子。二百來人的北方革命總隊,攏總里算也得六、七十戶,分這些東西就有得麻煩了,洋麵得過秤或者過升,一家家地平分不是件容易事;整扇的豬肉更是難題,剔肉難不說,分過了肉還得分骨頭,脊骨、棒子骨、肋條,成色不同,含油多少不同,得砸成一塊塊的細分,不易公平卻最易生事端。只要是一發生爭執,窮人爭肉,少不了大打出手,那馬有財還暴動個屁。
鎮反幹部:你前兩天見到金善卿,跟他提當年的事了么?他怎麼說?
鎮反幹部:你還沒說起跟同盟會的關係。
到了六點鐘,三梆子沒出現。金善卿心中暗想,老吳的消息多半准,這三梆子一定是跟著忙活暴動的事,抽不開身。於是,他叫了一壺直沽高梁,按說他平日不喝這種烈酒,今日總覺得從心底有股子衝動,正對這種酒的脾性。
沿著北馬路往西走了幾步,叫了幾輛體面的新車,沒有人肯去「西頭」這樣的地方,更不要說坐車的主兒連個准地界都說不上來。最後,只得坐上一輛少燈沒鈴的破車,拉車的也就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這車從針市街開始一直跟在她身後,但她不願意坐,太臟。
開船的緝私警猛地加大馬力,機器嗚嗚地叫著,向法租界衝去,後邊的繩索又松出去老大一節,上邊系著的那個孩子,樣子怪得不得了地躺在水面上蹦蹦跳跳……
寶義一杯酒下肚,淺黑色的皮膚下浮起一層淡紅,像朵名花般嬌艷。「你該不是……,害怕了?」口無遮攔的毛病卻還沒改。
金善卿站的地界,就是這位買賣人的地盤,守著空場的進口。他花錢賃了只凳子,站在上邊,隔著人山人海,看得清清楚楚。押過來的那人,光頭沒辮子,依稀見過一面,身穿一身老木紅色的罪衣罪裙,背後的法標足有四尺多長,上書「斬悍罪一名」,斬字打了個紅勾,這就是所謂的勾決。沒有犯人的名字,想必是什麼也沒招。
三梆子來接金善卿時,一臉的不高興,他在夢裡都想參加暴動,上一次嫌他小,不讓去,這回有了機會,又去不成。
「今天我看見南市殺革命黨人。」金善卿竟把碰過的酒杯放下了。「唉……」
車還沒到鼓樓,金善卿撿個僻靜地界把三梆子叫住了。「跟我說實話,馬有財是不是今天夜裡暴動?我告訴你,新軍的布置有了變化,馬有財可是一點也不知道。我現在必得馬上見到他。」其實左師爺去了北京,今天並沒有總督府的切實消息。
鎮反幹部:您當時的https://read.99csw.com生活怎麼樣?
他不能設想他的計劃失敗,那不單是沒有完成任務那麼簡單,馬有財如果成功,說不定會弄出個北方革命臨時政府。說心裡話,他對自己說,他對孫文和同盟會近期的做法並不贊成,雖說他不是同盟會的成員,但也不能眼看著給同盟會多出一個對手——即使同樣是革命黨。可這道理又有點說不通,袁世凱不是同盟會的敵人么?孫大總統眼下說他不是敵人,但每一個明眼人都知道,他們必定勢不兩立。阻止了馬有財,就等於又幫了袁世凱。出個革命黨的北方政府總比袁世凱要強啊!
「總督府里的情況你們清楚么?」金善卿有一種很可怕的預感。
金善卿與一身男裝的寶義姑娘站在橋南法租界的地面,不住地向橋北張望,黑糊糊地看不清,不知接頭的人來了沒有。開橋過船的時間只有6分鐘,很短,但用電機將橋升起,然後再落下,便費功夫了。很快,橋南端擠滿了等待過河的馬車、洋車,還夾雜著兩輛新近時興的汽車。
「孫大總統的決定,也說不定有點太急了,但他絕對是出於革命的利益,為的是避免打仗,讓老百姓跟著糟殃。把大總統讓給袁世凱,袁世凱就會幫著咱們推翻清政府不是?現在看來,一切都按著孫大總統的計謀在進行。」從心底里,金善卿並不贊成孫文讓位給袁世凱。
受傷的隊員被搭進了門房,有兩個人已經當場死亡。這是革命必需的代價,馬有財還沒有時間表現出傷痛。他留下一半人守在前院,親自帶領十幾個人,打算從夾道中攻進去。
「別走。」馬有財拉過孩子們,說:「替爹謝謝姨,給姨磕個頭……」
「買輛新車得多少錢?」寶義問。
鎮反幹部:金善卿有沒有做過什麼……,像是收買革命黨的事?你聽說過沒有?
街邊酒鋪里的小力笨端只粗瓷大碗跑出來,酒色淡黃,那人就著小力笨的手,一飲而盡。滿街筒子炸雷一般叫起好來,「唱一個,來段《鎖五龍》……」
「他媽的,怎麼多了兩個人?」前邊一個隊員低聲道。隔著不遠,金善卿也能看清,橋頭上有六個士兵。他想起來,準是總督府的堂會要散了,官員、眷屬們要回家,街上自然加派崗哨。
「是我的朋友,你起來燒點水。她崴腳了。」
金善卿小心地脫下寶義的皮鞋,發現腳脖子腫得老粗。
「這件事沒那麼簡單。」依舊是委婉的回絕。他們不肯為他幫忙,這已經讓他不快,便更不會把自己的關係交待給他們。本地的革命團體,如今已經成了金善卿的本錢,使他在南方臨時政府心目中的地位越來越重要,如何能夠輕易放棄?
三梆子畢竟是個小孩子,讓金善卿連哄帶嚇唬,便掉轉車把,奔北邊下去了。出北門,正遇上巡警抓了兩個北方總隊的隊員,用鎖鏈鎖在脖子上,牽著往南走。他們二人都別過臉去,與來人不照面,三梆子腳下如飛,穿鍋店街,奔南運河邊上的魚市。平日里,每天天不明,海下頂著潮頭上來的漁船在這裏卸下各色時令鮮魚,如今封了河,魚市上冷清得很。
別耽擱諸位功夫了,有點太貧氣了,信著寫下去,萬八千字開不完這單子。市場上最後一位,遠遠地蹲在市場邊上,周圍營造尺四尺方圓沒有閑人,他守著個小瓦盆,上邊蓋著個破草帽,隔半天,冷不丁地喊一嗓子:「救命去吧」,能嚇人一大跳,就又沒音了。這是賣么的?別問,反正只砍頭那天才有的賣,沒存貨,頭沒砍完,這買賣還開不了張。
「說說吧,么事?」金善卿的本地口音還沒倒過來。
哐啷一聲,大門被撞開,在遠處放哨的人沖了進來。「快散,巡警圍上來了,從東邊。」
寶義沒敢接車夫的話茬。
二道門吱呀呀向兩邊一分,馬有財帶領隊員伏在牆邊。門裡火光一閃,像是雨夜中的閃電,很不整齊的一排子彈從他們的頭上飛過,好像還挺高。因為看不清門裡有沒有工事,馬有財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隊員們也沒有放一槍。子彈太寶貴了,不能輕易耗費。
鎮反幹部:成功以後能怎麼樣?
金善卿打心眼裡佩服老吳的膽量。「沒么大不了的,就是雨點兒太大。」他平生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聲音中的豪邁。
她滿臉的淚水,三梆子看得清清楚楚。奇怪!三梆子有些納悶,又很擔心。
暴炸衝起的塵土尚未落下,馬有財大喝一聲,當先沖了上去,緊貼著牆根……
「不說不笑,不熱鬧。這大黑下的,您這樣的體面人,鑽進西頭來,太扎眼。把您當個『摸魚兒』來的嫖客,不會有人起疑。這些日子,楊梆子(天津探訪局的總辦楊以德)的人盯得緊著吶。來,我給您背著包。」
「鎖匠,過來。」同行的隊員從工事里叫來一人。「麻利兒的……」
再向寶義借點錢?馬有財心中的那點窮人的豪橫勁不允許他再張口。咬咬牙,再堅持一會兒,街上的行人散去之後,他的隊員也該分小隊向各自的目標靠攏了。
「是我自己要來的。」寶義手裡那碗茶剛是二泡,嫩綠的芽尖不是這茶鋪中所能有的,手邊是她那枝柄上嵌珍珠的柯爾特。「我雖然不贊成他們,但事情既然幹起來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少爺,我給你找個好玩的地界?那兒花錢少,又乾淨,又舒坦,保你一玩到天明,外帶想著住下呆到燈節兒。」拉車的少年聲音嘶啞得很,全無這個年齡的稚嫩。
今天這道菜是金善卿親手教給他的,是本地名菜:紫蟹火鍋。
「吃點么?」金善卿扯下那件河南綢的大褂,像是終於甩掉了一身污泥。「甭客氣。」對付有所求的人,他甚是在行。
看樣子,寶義總得有兩天走不了路,金善卿只好獨自一人再訪馬有財。他喜歡寶義跟在他身邊,儘管這姑娘有時也挺纏人的。
寶義其實已經嚇壞了,只是在金善卿面前,她不想顯出過分的嬌嫩,咬住嘴唇硬挺著。
沖入總督府,並沒有遇到抵抗,衛兵們都逃散了。馬有財心下暗喜,真乃天助我也。
馬盛:調查金善卿?上個月我還碰見過他,我,就是我本人,特地請他在包子鋪吃了頓包子,不是咱們食堂里定量供給的菜包子,是一個肉丸的,個個一兜兒的油,香得很。我一直有這麼個願望,已經38年了,就是想請他吃頓飯,飽飽地吃上一頓。這輩子讓他也能吃我一頓……
「呆會兒完事,您了不還得回去不是?」小車夫仰著多日不洗的臟臉一笑,說:「不鬧了。我認得你,你是趙寶義趙二小姐。我是北方革命總隊的,也是到這聚會來啦,順便接你過來。」
老吳猛地跳了起來,瘦長瘦長的身子像好大個靶子,叉開雙腳穩穩地站在河堤上,平端大槍,啪啪兩聲,那兩個士兵便撲倒在工事邊上。老吳放下槍,回頭沖金善卿一笑:「金掌柜的,打兔子的槍法,您老還看得入眼么?哈哈。」
送這麼大禮,目的只有一個,打聽總督府的防衛情況。左師爺倒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當此亂世,誰知道明天哪路諸侯坐天下,多交個朋友沒錯處,大清國畢竟是完了。
「你叫什麼名兒?」
「你快些去吧,這裏沒有你的事了。」寶義怕他的臟手抓她的衣服。
房門吱呀一聲,錢大姐兒手裡擎著個油燈,披件補了雙肘的水紅襖,纏著小腳,一見寶義,吃了一驚,「渾小子,怎麼弄個女客來?莫不是你們的……?」
馬有財坐在那裡,雙手抱肩。他真不知道自己如何鬼使神差地跟了金善卿過來,可怎麼就來了呢?菜還沒上來,金善卿的嘴在那邊講個不停,他把目光垂在桌子上,腦袋有些發木。
在寶義眼中,所謂高記雜貨鋪,裡邊根本就沒什麼商品,裡外兩間草房子,牆壁被灶火薰得黑黑的,地上站著高高矮矮的七八個人,雖多是年輕人,但也有相當衰老的老人,還有十幾歲的孩子。大多數人衣衫破舊不說,其中有些甚至只穿著夾衣。
房中沒有夠三個人的坐位,馬有財也沒請金善卿坐下,大傢伙兒都站在那裡,顯得房裡很擠。「金掌柜的,你叫我們來見個面,有么事?」馬有財說。金善卿是德商恆昌洋行華財房的二掌柜,所以,馬有財講得很客氣,同時也有點拒人於屋外的意思。
門口站班的門丁和衛隊,急忙退入衙中,企圖掩上大門,一顆土炸彈丟過來,兩扇大門轟然倒地,總督府便大門洞開了。
寶義打開路易·威登牌的皮包,取出一枝手槍,德國產的柯爾特,前幾年的型號。周圍的人不同程度地現出緊張的神色。這很正常,寶義心想,面對兇器,任何人都會緊張,哪怕這槍拿在你老婆手裡。又取出一枝,瑞士產的;下一枝是義大利的產品……,八枝手槍,各不相同,同一特點就是,它們都是早幾年出產的高檔貨。
突然,押解隊伍後邊上來一百多名新軍,端槍在手,槍上刺刀,跑步上前把犯人夾持在中間,簇擁著向場子中間去了。
「馬有財知道么?」
便是有人跟蹤,到了此處也容易避過,她想。車子一晃,險些撞上個「背人兒的」。

3

「我屋裡不潔凈,小姐,還是這邊來把。」錢大姐兒伸手攙住寶義,進了對面的房子。這裏外間是個灶間,挑開個藍布簾,裡邊盤成一張大炕。「這是我兄弟的屋,雖說是骯髒些,總比我那裡強。」
但是,只這一步棋還不能保險,還得再加一道「捆仙索」,才能把馬有財束縛住。所以,他在送錢的同時,每一家都交代了一句:「明天一早找馬有財去,我給大夥預備了點東西,不多,『破五』包餃子的洋麵,還有肉。」
就在安南巡捕加快腳步的時候,他們二人跳上洋車。兩名車夫顯然是屬於跑飛車,多要錢的那一種,腳下用力,轉眼間就竄出好幾丈,等聽到安南巡捕吹響警哨時,兩輛車早已分開,金善卿那輛沿河奔向了日本碼頭,寶義那輛拐了幾個彎,已能夠遠遠望得見旭街了。
「你先走吧。」金善卿不能讓對方小看了自己。「他們多半不會抓我們。就算是抓住了,我在總督府里有人,不礙事的。」
不過,第一排槍過後,橋北倒下三五具屍首,新軍便退了回去。回頭望一眼總督府那邊,倒是清靜得很,連槍聲也沒有了。金善卿舉起手槍看了看,又把它放下了。
咚的一聲,金善卿身邊倒下一名隊員,手腳抽搐,額頭上冒血。他扯了扯老吳的衣角,沒動靜,又扯了扯。
每個城市,都有一個專門明正典刑的地方,北京是菜市口,天津在南市。凡是市場這種地方都最具地方特色,是真正本鄉本土的味道。天津衛這地界,每天天一亮,有錢的沒錢的,都往南市跑,有錢的到這來花錢,沒錢的到這來掙錢,整天里這兒有整千論萬的人來找樂子,也有整千論萬的人來找吃食。吃的、喝的、穿的、戴的、玩的、樂的、哭的、笑的、坑的、蒙的、拐的、騙的,尋親靠友、告幫求人,金皮彩卦、醫卜星象,各色小曲、諸般玩意兒是樣樣俱全,所以,這裏閑人最多,這裏消息最靈通,有么出奇格色的閑話都是從這裏傳出去的,有么格色出奇的掙錢主意都往這裏跑。天津縣把法場設在這裏,本意是好的,因為看客多,消息傳的快,殺人亦可警世,豈不兩全其美哉!
「老吳大哥,么事?」三梆子認得那人。
馬有財的指揮部就設在魚市東頭的一間小茶棚里,往北距金鋼橋之有一箭地。馬有財並沒在這裏,茶棚里坐著喝茶的是寶義。
但是,這麼長的時間,幾十條大漢在街上閑逛,很容易被探訪局的暗探們發現。於是,馬有財想出一個主意,臨出發前,每一個隊員發了一塊錢,就是向寶義借的那筆錢,還有老吳拿來的一筆錢,讓他們各自換成銅子,分成小隊到鳥市和侯家后一帶的戲院、落子館裡邊聽玩意兒。這些個地方散場總在深夜,什麼人坐在裡邊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每個小隊有兩個負責帶槍的隊員,一個挑著柴火,裡邊夾著長槍,另一個是個打小鼓的,這也是他們本來的職業,筐里的舊貨下邊,是手槍和炸彈。他們都是經驗豐富的隊員,絕不會引人注意。
三梆子用手抓起一把帶火的白酒,在寶義的腳腕上由輕至重,一下一下的搓著,淡藍色的火苗在腿上、指間跳躍,時不時地還噼啪作響。
鎮反幹部:有件事情還要請教。我總是弄不明白,同盟會與你們北方革命黨到底是個什麼關係?
「聽說你與本地的鐵血團和女子暗殺團關係甚好,能不能把我引見給他們,他們家資豪富,有錢有地位,由他們出面拉新軍的關係,必有好效果。」像這樣的要求,這位北方支部里的小負責人已經提過多次了,都被金善卿迴避掉了。
「差十分十點半。」
回來時,三梆子拉著車剛過鐵道口,便出來個瘦高個的漢子把他們攔住了。
一杯濃酒把口裡的餘味漱清,金善卿嘆了口氣,卻沒說什麼。寶義又給他斟上一杯,擺擺手把伺候桌子的老媽子打發走了。
「腳已經好了。」她站起來走了幾步,顯露出少有的婀娜。「我拿著個司得克,為的是好玩。」她用手拉住手杖的兩頭,兩下里一分,閃出一柄雪亮的短劍。原來是把「二人奪」。
周圍的人群一松,向場子中間擠去。
這是一次失敗的說服工作。對馬有財這樣的人,金善卿又有了新的認識,他們不是靠嘴就能說動的。假如他們近幾日就動手,不單是同盟會與袁世凱的和談有麻煩,馬有財他們也多半活不了。
這些事辦得真糟心!
鎮反幹部:不是你們北方革命總隊乾的么?
三人在城北的侯家后、鳥市一帶轉了轉,馬有財發現了不少自己的隊員不守紀律。
寶義不知是被誰推了一把,踩到塊磚頭,把腳給崴了,腳脖子疼得鑽心,一步也邁不動了。金善卿蹲得兩腳發麻,一時還緩不過勁來。
馬盛:那天陳夔龍的長孫過滿月,天津所有的地方官和新軍的長官都得到,我們衝進去來個瓮中捉鱉,一個也跑不了。那時天津就沒官了,群龍無首,至少華界我們能控制住。
他不是沒喝過酒,但他喝的是薯干酒,就這,自從幹了革命,他也沒錢干這閑調調了。金善卿把他拉到這裏來,純粹是顯擺自己,寒慘他。
馬盛:在掛甲寺上的岸,德租界北邊,鐵血團的同志們在那給我們打接應。
馬盛:怪就怪在,我沒通知過鐵血團。許是寶義安排的?她也沒提起過呀。
「有件事得麻煩你。」馬有財說。「給我們上禪臣洋行買點子葯,0.38和0.22的,各要200發,錢我預備好了。我們自己沒法子去,到了那,人家一看這身打扮,多半把我們當成搶錢莊的,要不就是綁票了,絕不會賣給我們。在黑市上買又太貴。行不行?」
「這樣啊。」三梆子有些失望。「這麼好吃的東西。那就,姐,點火燒水。乘著這會兒閑功夫,我把她的腳先治了。」
不知道馬有財他們逃出去沒有?這也讓人擔心。金善卿並沒有希望馬有財被巡捕抓住,從而使他輕而易舉地達到目的。不,那種念頭太過卑劣了,非到萬不得已是不能使用的。他相信自己的辦事能力,更相信他的個人魅力,一定會把這件事圓滿解決。
金善卿與三梆子倆人一邊一個,架住寶義上了那輛破車,隨手扯下那件箍得他難受的藍布袍子,丟在了路邊。
「您老跟著去沒問題,但錢得由俺發。他們只信俺一個人兒,不認得您是那路神仙。」老吳的謙卑漸漸變成一種得意。好像小人抓住一點點由頭,也要轉化為利益。金善卿更沒好氣了。
今天如果自己一動筷子,便是栽在這兒了。既然肯吃他的,少不了也就能拿他的,後邊就得全聽他的。不行,不能這樣下去。可他又不能發揮他的特長,來一頓破口大罵。金善卿畢竟幫過他的忙,他不能把自己變成個渾人。
事情出奇地順利,有些出乎他的意料。窮人是不是講信用他說不準,但從眼下的情形看,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著。只要這其中有一大半人不出門,馬有財就幹不成事。
嘩嘩地一陣槍彈密不透風,從右岸刮過來,岸上站著長長的一排小矮個,羅圈腿的日本兵,老吳的臉上血光一閃,一頭栽入河中。
鎮反幹部:您覺得,這金善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不好不壞?
一時間,金善卿覺得這二十多年白活了。他一向自詡從未看錯過人,這一次真是瞎了眼,讓這幾個小子給玩了。
天已過午,他到郵電所打了幾個電話,馬有財萬一失敗,他得有所安排,不能讓他們就這麼去送死。
他向後擺了擺手,低聲道:「小心撞上自己人,開槍前先看清楚了。」自己人要是在這院中火拚出來,倒讓新軍撿了便宜。
這是怎麼了?思緒有些混亂。金善卿平生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事想不清楚。
當新軍再次從橋頭露面時,已經是端槍在手,排成兩個單行,緊貼著橋上縱橫的鋼樑,向河南移動。河北把守新車站與比國電燈房的士兵,加上巡警道的巡警和探訪局的暗探得超過兩百人,憑他們幾個人,根本就守不住。
四個冷盤上來了,他只認得有一個是棗,顏色深了些;另有一個盤子飄散出些醋味,是黃瓜絲拌什麼東西。大冬天吃黃瓜,造孽不是?耳邊飄進來一句:「上好的洋河大麴,您老上口。」
三梆子倒是沒顯出什麼來,車拉得挺快,臉上有些麻木,不知心裏怎麼想。
「北京的客人今天到了么?」
「不嫌,幹革命什麼事都得經歷。」寶義知道自己臉上的笑容還有些發僵,但她覺得回答得相當得體。「你就是馬有財吧?」
然而,烈酒的衝勁是對了他的心情,卻與這裏清淡雋永的素菜不大搭調。他發現,近來心意彷徨,正在漸漸失去他平日最得意的那份從容。
洋車從大經路向西轉上昆緯路,金善卿遠遠地望見三梆子的那輛破車停在東三經路的口上。他離著老遠便停了下來,打發走坐來的洋車,慢慢地向三梆子踱過去,眼睛留意著四周。這是約定好的,由三梆子拉著他去見馬有財。
今天凌晨,寶義瞞著金善卿,給馬有財運去二十枝大槍和一箱炸藥。她不是有意給金善卿掣肘,她也不贊成馬有財這麼蠻幹。但是,她更怕這場暴動非但不成功,還把北方原本就有限的革命力量消耗去一部分。要真刀真槍地干,主要靠馬有財手裡的這幫餓得半死的窮人。
轟地一聲巨響,紅光映天,總督府附近發生了爆炸。
藏在車廂里的四百發子彈交代給了馬有財。說四百發子彈,金善卿一粒也沒多給,因為他多少對馬有財的脾氣有了些了解,多給他一定要給錢,不要錢肯定辦不到,但是,也許他的錢只夠四百發,多了讓他難九九藏書堪。

9

三梆子還沒見人影,他又打電話告訴家裡的僕人,三梆子回來,讓他晚上六點鐘到北門裡石頭門坎素菜館找他,也許這孩子知道的情況多一些。之所以約得這麼晚,他心裏清楚,得給三梆子一點功夫,讓他幫著馬有財忙活忙活,同時了解到的情況也就更多了。這孩子跟他還有些生分,要想套出馬有財的布置來,還得下一番功夫。
「要不,我陪你喝一杯?」許是行動不便,讓寶義身上女孩子的特徵又回來了。兩隻細瓷酒杯一碰,寶義覺得好似定情的典禮。這麼大的男女,不是夫妻,如何能在一起飲酒?也只有革命黨人才有這等瀟洒。
「去吧。」金善卿知道他的說服工作並不成功,所以要儘可能表現出真正的平民化的義氣,這樣下次才好見面。「別管我們了。」
馬盛:這話不好說。他這種大少爺,跟我們這些窮小子講不上義氣。我們覺得走投無路的難事,他花倆小錢就全辦了,而那倆小錢對於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么,也就是頓飯錢,還不用吃好的。可是,你這一提醒,我倒是覺著有那麼一點意思,當時他好像是……,也不對呀!我們就只有幾條窮命,他圖我們的么?不會,一準的不會,他跟我們沒義氣可講!要是說他可憐我們,倒還像回子事。這小子總是假模三道的,你摸不准他是怎麼回事,不像寶義,寶義就是可憐我們窮人,她那心軟得跟豆腐賽的,一見我們那個窮樣兒,馬上就要掉淚兒……
金善卿搖了搖頭。這件事最終可能演化成一幕醜劇,他是個不甚合格的革命者,不在乎,寶義卻是個純真的女孩子,不應有此經歷。他只得勸解道:「你的腳還不行,在家養傷吧。」
他踩了幾下車上的腳鈴,車夫的腳步慢了下來。
寶義點點頭。
難怪好車不肯來!寶義一眼望去,黑糊糊的小棚子連成一片,中間即使有路,也如同高低不平的垃圾堆。
晚上十點過來接他,什麼意思?莫不是拉他一起去暴動?還是把他劫持起來免得礙事?不明白。
三十年陳的女兒紅燙了上來,色如蜜蠟,濃似蜂漿,香氣氤氤氳氳。金善卿沒有動酒杯,有人比喻這酒好似多情人新寡,入口溫和,卻是後勁綿長,空著肚子是不能飲的。他便先從鍋里撿了只長臍的,揭下臍蓋,蘸些姜醋,就著臍口用力一吸,先是滑膩可人的膏爬上舌根,濃香滿口,以至於有些糊嘴;跟著來的是鮮甜的蟹肉,掃過齒頰、舌尖,解去蟹膏的濃郁,鮮味便直奔後腦而去。
寶義倚靠在車座上,腳上一抽一抽地疼,額上也見了汗。
三梆子打金善卿一進門,就閃在了門后。認清了他不是自己人,先是伸手一提他的大圍脖,把眼遮住,腳下使絆,肩膀靠腰,給小子來個「德和樂」。金善卿順勢趴在地上,幾隻粗手大腳上來把他按住了。
與窮人套近乎,金善卿沒有經驗。但好話人人愛聽,這個道理沒有錯處。
馬盛:沒有……
「幹麼不早說!」這真是個好主意,隊員已經死了一個傷了倆,子彈顯然是支持不了多一會兒了。「你跟我去。」
號炮三聲,人群轟嚷著,又退了回來。想必行刑已畢。
「人哪有不怕死的!」金善卿一時也說不上心中是什麼滋味。「只是,這馬有財一定要暴動,死的人就更多了。按說,我要是把他們勸住了,也算是給革命保存一點點實力,等孫大總統跟袁世凱當真翻臉,再暴動也不遲。可他不聽勸,我又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去送死呀!」
進入奧租界沒多遠,金善卿被塞進一輛雙輪的馬拉轎車,馬蹄得得地沿著河對岸,跑過重建的望海樓教堂,又從金剛橋上轉回到河這邊來……
馬盛:還過得去。我在比國電燈房上班,一個班十二個小時,兩個人管一個大鍋爐,我上煤,另一個人上水。要說累,活是挺累的,好在比國人給的工錢高,一個月八塊半,我要是在三條石鐵工廠里幹活,一個月掙不到五塊錢,活兒比這裏還累。就這樣,我每個月能給總隊里交上六七塊錢的經費。大傢伙兒都窮得很,我得帶這個頭。我要是不帶頭交錢,別人更不交了。
這個安排,三梆子的姐姐當然高興,為此,錢大姐特地等在金剛橋頭,待金善卿坐著車從橋頭上一過,她趴在路邊磕了三個響頭。不管金掌柜的看沒看見,這是她們姐弟知恩感念。
「這幾天胃口不好,吃不下。」金善卿站起身來,重整出莊重的神氣,衝散同情引起的傷痛。「咱們還是把正事定規了,起義的事,你先放一放。怎麼樣?」
鎮反幹部:金善卿說他救過一個孩子,有這事么?
「我沒長坐洋車的屁股。你坐車走你的,我在後邊跟著。」
「是大子兒,還是錢票?」
幹得真棒!金善卿讚歎不矣。看來窮人自有窮人的辦法。這樣的辦法即使他能夠想像出來,他也沒有辦法實施。金善卿了解自己,他最擅長的解決困難的手法,就是大把大把地花銀子。利用人?對極了。體面人當然要利用別人,而絕不願被人利用。
一見革命黨要上船逃跑,新軍的槍彈又打了過來。
有個短衣的漢子送來張紙條,上面的書法拙劣,說:今晚亥正,來車接你。
老吳一個人蹲在橋邊一段短牆後邊,用槍掩護,金善卿與另一個隊員爬到橋下推絞盤,工事里的隊員監視橋面。老吳的命令是,不許輕易放槍。
午後,金善卿打發自己的人找到老吳,打聽一下他的「破壞行動」的效果。老吳正在院子里剁肉,四鄰都抻著脖子看。他也從馬有財那裡領來一份包餃子的材料。
1950年3月15日,本市鎮反辦公室調查紀錄(上級領導批示:與其它調查材料相矛盾,在當事者活動時間上互有衝突,馬盛同志忠誠可靠,需繼續審查金善卿。):
寶義和金善卿都放下了手中的碗,他們吃不下去了。這幾句淡淡的話對他們的衝擊太大了。他們一向理解的革命,跟這姐弟倆理解的革命,相差太遠了。
就在這時,第二輪進攻終於給打了回去。
「能幫我辦事的人,我絕不會虧待他。」這又是一個叛徒的苗子。金善卿像是熱了,解開紐絆,翻出衣領下的狐皮,眩惑老吳的目光。「說說,你打算怎麼制服馬有財?」
又上來兩道菜,真的讓他有些個坐不住了:一隻盤子里是十二個大肉丸子;另一隻大碗里堆著滿滿的肉塊,肉塊的腰上還扎了道草繩,又紅又亮,可愛極了……。他媽的王八蛋,王八蛋!憋在心中的暗罵解決不了眼前的困難。他站起身來,道:
四個孩子睡醒了,衣衫不整地走了出來,有的手中提著小筐,有的手持鐵絲彎成的鉤子,這是扒煤核的工具。
一個仍然戴著滿清紅纓帽的看街的向這邊慢慢地遛達過來,不住地打量他們。
許是暴炸讓守衛在門前的十幾名衛兵有些慌亂,但看到拿著武器向他們衝過來的北方革命總隊,這些人即使是出於自衛的本能,也立即端槍射擊,革命黨當即倒下了兩個人,新軍和門前的官員、轎夫也有幾個被子彈擊中。
自作聰明的結果,只能是自己受罪,昨天完全可能給他們更多的彈藥,白送給他們也行,省得現在著急。金善卿知道自己是個善於自省的人,而且不分時間、地點,他想:還是自己有問題,總是把他們當「窮人」,忘不了這一點,才限制了他的聰明才智。
金善卿沒再說話,勸也沒有用,便拉住馬有財徑直向東下去了。跑出半里多地,回身打了兩排槍,他便順著河堤跑到了冰面上。後邊的新軍不再放槍了,怕子彈打到日租界里去惹麻煩,反正前邊是死路,日本兵不會放他們進日租界。
照眼下的情形看,說不定還真讓馬有財給矇著了,興許就能成事。他心下琢磨著,萬一馬有財佔了天津城,他怎麼跟南京臨時政府打馬虎眼,至少也該替馬有財說幾句好話才像人,於是,便蹲在工事里點上一顆煙。
第三進院子的大門緊閉,這倒不是難題,一炸就開。第三進院子是總督的籤押房和內客廳、書房所在,第四進則是內眷們住的內宅。宅院的西面有一條夾道,直通後面三進院子,第五進院子里一大半是後花園,另一部分是車房、馬房和廚房,當然還有後門。從夾道進去,可以直接攻進後面的兩進院子,此時另一隊人馬應當攻進府內,至少也應佔領了後花園,並控制住後門,以防陳總督從那裡逃跑。
這頓飯一共五毛錢零八個大子,金善卿丟了塊鷹洋在桌上。找頭也歸了老吳。
寶義兩腳發軟,心中酸楚,逃也似地上了她家自備的亨斯汀雙座馬車,裝運槍枝來的車廂也沒關,便打馬飛奔而去,險些撞上押運洋麵、豬肉而來的三梆子。三梆子性子急,等不到中午。
如果真是這樣,麻煩就大了。王懷慶不是個好對付的。
看起來他的那道「捆仙索」沒起作用。但老吳自稱他的消息千真萬確,今個夜裡馬有財就要行動,但最終必不能成事,昨天接了錢的那一批人,肯定會把馬有財撂在旱地兒上。
「不去。」她像是被燙了一下。「你送我到地方,我給你兩塊錢。」

6

可是寶義上哪去了?金善卿有些費猜疑。
「我更喜歡火力猛的武器,點22的口徑太小了。」寶義只是實話實說,卻聽起來像個「勇士」。
金善卿了解得清清楚楚,北方革命總隊大約有二百名成員,但多一半都是錢大姐兒或馬大嫂之類的非戰鬥人員,真正能參加暴動的不超過九十人。
「大姐,打擾了,請幫個忙。」金善卿插話。
「好樣的,金掌柜。」老吳倚在他身邊,咧嘴一笑,依舊是滿臉摺子。「給根兒煙抽抽,我的煙袋掉河裡了。」
「聽您老的,俺跟著沾光。」老吳的意思是,只要他不花錢,有得吃就行。
背著法標的那人一眼發現了馬有財,立時喜形於色,張口接著下句唱道:「不由得豪傑,笑開懷。」
眼看著再轉幾條小巷子,就可以到西南城角了,金善卿叫住三梆子:「你先拉二小姐一邊躲躲,我到前邊看一眼。沒有危險你們再出來。」
馬有財提著兩枝手槍,回過頭來盯著他們二人,讓金善卿一時間以為他要殺人滅口。「你們跟著我,咱們往西走。」馬有財鎮定得很,大大出乎金善卿的意料。
「往南走。我從南邊過來,沒見著巡警。」金善卿扶著車幫,跟在三梆子身邊一路小跑,往南邊下去了。
鎮反幹部:是花錢雇你們么?
「聽我的,跟我向東走,邊打邊撤。」在眾人主意不定的時候,金善卿這才想起他早有安排。
馬盛:至少有七分把握。你看,大清國跟洋鬼子有協定,天津城周圍二十里以內不許駐紮清朝的軍隊,城裡的武裝,主要是巡警道。新從楊村調來的一個協的新軍,也是因為武昌起義鬧的,外國人鬆了口,但還是得駐紮在軍糧城,進城的只有五百人,不能穿軍服。算算看,五百人分派在總督府、海關道、天津府、巡警道、大清銀行、新車站、大清郵政,還有什麼?差不多十幾個地方,東一股子西一股子,我們只要拿下總督府,活捉總督陳夔龍,或是天津總兵,讓他們下令新軍放降,事情就成了。聽起來這麼大個城市不好辦,打蛇打七寸,抓對了地方,很容易辦到。
從左師爺那裡出來,金善卿越發堅定了阻止馬有財的決心,就算沒有同盟會的命令,他也要這麼做——頭天夜裡又來了道密令,汪兆鉻簽署,讓他務必防範北方革命黨的暴動。其實,總督陳夔龍早有防備,總督府、海關道、探訪局等處布下了重兵,外松內緊,就是防著革命黨人再次暴動。
「千萬聽話,這是要命的事。那邊的人你認識,告訴他們,要做好準備。」金善卿強按著性子,把語調調理得分外的輕柔。「這裏的事交給我了,我替你去辦。」
再臨時想辦法是不成了,他身上的錢也留給了老婆、孩子。望了一眼前邊車上的寶義,自己先搖了搖頭。他之所以用不著帶錢,就是因為扮了寶義這位闊小姐的跟班,三梆子是車夫,這樣不會有人懷疑,當然更不用帶錢。他同意寶義參加這次暴動,也是因為少一個這樣的人,他的那些隊員扮不成闊少爺。
大清國的規矩,處斬的罪犯赴刑場時,只要是路過酒館,就有權力要酒喝。近法場的酒館都明白這規矩,你要是不給,周圍看熱鬧的說不定就把店給你砸了,而且還白砸。酒館送酒也有規矩,向來是半碗白乾兌半碗黃酒,這叫「迷魂湯」,喝了醉得快,斬首時不知道害怕。
那些衛兵怎麼不見了?後院又響起一串暴炸聲,緊跟著就是一陣緊似一緊的槍聲,突然間,又沒了動靜。
再者說,這一陣子,他還需要三梆子用那輛新車拉著寶義到處走,他扮作跟班在後邊小跑,一來四處察看總督府和附近街道上清軍的防衛情況,二來還可以隨時策應隱蔽在附近的隊員們。
「知道了。」馬有財不善言談,安排陸繼趕來的十幾個人把大槍捆在秫秸捆中,裝扮成冬日里走街串巷的賣柴火的,挑著擔子走了。
這件事真有點開玩笑,可他們就這麼幹了。金善卿從未開過槍,沉甸甸的柯爾特拿在手裡很不得勁。離橋頭還有十幾丈的時候,前邊的人停了下來,伏在河堤上,回頭問:「現在幾點了?」
金善卿的廚子是學淮揚菜出身,就因為主人的口味很雜,吃什麼口味沒有準時候,他便又是連偷帶拜,學會了不少的川菜、魯菜和京幫菜,費這麼大勁就是因為金善卿給的工錢高,不低於大菜館的頭等廚子,活卻輕鬆得多。
「你不用再費唾沫了,不可能。」馬有財也站起身來。「乘著袁世凱還沒登基,我們是越早動手越好。」
這不是他有意下蛆,弄出點事來纏住馬有財,讓他動彈不得,也就免得搞什麼暴動了。
鎮反幹部:從今天看來,金善卿算不算革命黨?民主革命的。
「馬老弟,今天來,我不繞彎子,有話就照直里說,有么得罪的地界,您了多包含。」金善卿的本地口音是城裡的口音,軟軟的,有多年財富浸潤的味道,與馬有財堤頭一帶的雜居戶的口音還是有些差別。
肘子上來了,熱氣騰騰,帶著一股子甜香,只是,尺把長的腿骨,說明小力笨根本沒理會金善卿的話。
老吳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住了,說:「在總隊俺不是年歲最大的,但人緣卻好,多一半的人跟俺有交情,讓他們上東不奔西。」
「飽了?」那香甜的吃相,讓金善卿更餓了。剩下的三個火燒,老吳揣在懷裡。
三梆子已經今非昔比了,渾身上下一新:洋藍布短棉袍、青布棉褲、雙梁靸鞋,全是金善卿給錢置辦的;他拉的那輛洋車,是金善卿從日本三井洋行買來的最新式樣,長車把、大膠皮軲轆、藍漆車廂、黃銅飾件,大紅的皮坐墊、皮靠背和皮車篷,顯得格外氣派。街上坐這種洋車的人,多半是混洋事由的,本地土財主捨不得花這冤枉錢。從今往後,三梆子便成為金善卿自己的車夫,除每月替他給北方革命總隊交五塊錢經費外,還給他十五塊錢的工錢。
河南邊的槍聲越發地稀稀落落了。他們的子彈想必要用完了。
老吳倒是好脾氣,裝作沒看見金善卿臉上的怒色。「事情正在辦,難呀!俺估摸著,不花錢是不行。」
「好車得一百多塊,七八成新的,也得個七十來塊,還得是人家急著賣。不想那個,咱也沒打算一輩子干這個。」三梆子口中塞著粘粘的高梁面,也礙不著他講話。
「謝了。」他轉身下樓。捆把子肉的蒲草,把牙塞住了。
這話金善卿聽得懂。「我不餓,給你自己叫。」
正說著,忽然門外有人揚聲問:「王大嫂在家么?王大嫂……?」王大嫂是店主,在後邊哄孩子睡下了。這時,店門被推開,先伸進來一隻祥德齋的點心匣子——巧妙的偽裝,後跟著一個體面小伙兒——正是金善卿,他的皮袍外給人罩上了件破舊的青布長衫,但補得整整齊齊,洗得乾乾淨淨。
說這是個院子,其實裡邊只有擱輛車的空地,外加能擠過一個小號胖子去。南北各蓋著兩間房子,牆上全是半頭磚,頂子上也不像是瓦。
「現辦貨來不急,四處斂來幾枝,不知道是不是合用?」儘管是舊型號,但依然是精品,只是不再時髦罷了。寶義覺得,這些武器太昂貴,依舊不符合他們的身份。
三梆子沒言語。馬有財給他下的是死命令,讓他架也得把金善卿架回家。
金善卿甩掉皮袍,把自己扔在沙發上,嘆了口氣,道:「沒什麼門道。馬有財固執得很,說不進話去。而且,看樣子他也不是個愛財的主兒,臨走托我買子彈,還準備照價付錢。怎麼能在他身上扒出條縫來呢?唉呀,可餓死我了。」
馬有財面色如鐵,手插在短衣下邊,把金善卿換下來,他站在凳子上。這時那犯人恰好走到近前。
「坐。」馬有財拉過一張小凳子,遞給金善卿,自己蹲在一邊抽旱煙,不言語了。
馬盛:幹什麼?都是跟著添亂。
馬有財收起那把0.38口徑的柯爾特,似是為沒能試試新槍有些遺憾。「是他找上我們的。」他說。
「哎呀,」車夫大叫一聲。「我得給您磕倆響頭,可這就到地界了。」
老吳先挖出一塊肘花,做勢送到金善卿面前。金善卿用手擋了擋,肘花便飛進老吳的嘴中。窮人的瘦臉上,竟然能有那麼大的一張嘴!金善卿暗道。
河對面的新軍一陣騷動,向兩邊一分,退了下去,閃出幾輛馬拉轎車,也調頭回去了。
「這位爺,」來招呼的竟是掌柜的,穿著緞馬褂。「給您老預備下雅座了,您挪動挪動?」
「放心吧,不是外人,那是我親姐姐。去吧,拐倆彎就到。一準夠您二爺樂的。」
對於老吳的話,他也就信個四五分,不敢太當真。貪心的人他見得多了,沒有一個靠得住的。不管怎麼說,南北和談成功是件大事,自己身份所關,無論如何也要把事辦妥。於是,他到德華銀行取了三千塊錢的鈔票,回家捆成好大一捆,揣在懷裡鼓鼓囊囊的,便走出家門。猶豫了一番,仍然決定不帶槍。槍是粗人用的手段,他有錢就能解決一切難題。
鎮反幹部:你事先安排得挺周到。
「你就是馬兄弟?能見著你真太棒了。」金善卿放棄了官話,改成本地口音,以便與這些人拉近距離。「早幾年我在南邊,就聽說過你們北方革命總隊,都說你們是些有膽子,夠義氣的漢子……」
馬有財沒有接這句話茬。
出發之前,總隊中共有八個人抽到了「死簽」,他們是其中的兩個人——這是從本地民間組織的決鬥中繼承的一種方式,抽到死簽的人必須首先執行必死的任務,他們死後,他們的家庭將得到組織慷慨的照https://read.99csw•com應。
「馬兄弟,你聽我說,」金善卿翻起皮袍的后擺,很彆扭地用手拎著,也蹲在馬有財的身邊。「去年上半年,清政府從禪臣洋行進了一大批武器,直隸總督的衛隊都換了新槍,德國產的最新式的後膛七響快槍。咱們手裡只有手槍,怕是干不過他們。」
「我也是久聞你的大名。」寶義的笑容活動開了,接受對方的恭維時顯出些許的扭捏。「金善卿先生這一次有很重要的事情與你們商量,希望你們合作好。」
馬盛:(笑)三九年天津大水前,一毛錢,有的時候能換四十個大子,有的時候能換三十七、八個,行市不一樣。一個燒餅賣四個大子,一個棒子麵餅子,也賣四個大子,餅子比燒餅個頭大,也頂飢。當時我們窮人花錢不論(音賃)塊,也不論毛,都是花大子……
自從相識,金善卿從未見寶義穿過女裝,她總是一副豪門公子的派頭,衣飾時新、華貴,當然他承認,她搭配得很雅緻,像是位家資豪富,而又腹有詩書的少年舉子。其實,任誰只要是仔細看上幾眼,多半便能識破她的女兒身份,她的眉目如畫,膚色淺黑,兩個笑靨中帶著的那幾分甜意,不是硬裝出來的「英武」所能掩蓋的。同時,這甜意又是一種天然的偽裝——她是本地女子暗殺團的重要頭目。
寶義總算坐著三梆子的車走了,臨行把柯爾特手槍給了金善卿。三梆子很是不樂意,但也沒有辦法。
再沿河往西北走,就該進入華界了,如果他們是來抓他的,一進華界他們必然動手。
鎮反幹部:什麼?
馬有財(十幾年後改名馬盛)有些吃驚。「你們掃聽得挺仔細呀?不愧是女子暗殺團中響噹噹的人物。」
那人的腳步有些晃,臉上笑模笑樣的,多半是醉了。走到街口,他停住了,叫了一聲:「再來一碗。」
「謝謝您的好意,心領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尺把長的紙卷,當地一聲放在桌上,裡邊是大洋。「這是子彈錢。」又掏出幾張鈔票,推到金善卿跟前,「這是昨個您塞在餅里的。」
沒走出一箭地,便東一下西一下地響起了槍聲,幸好槍聲在西邊和北邊。寶義伸出手來,位住金善卿的手,小聲說:「謝謝你,沒有你,我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放狗屁。」
「等一等。」馬有財叫住她,面有難色,但終於還是開口了。「您能不能借我五十塊錢?」
當橋面開始向上升起的時候,金善卿體會到了這一生當中從未有過的成就感,那感覺就像是菩薩或是佛佗插手了人間的事物,輕而易舉地改變了人的命運。
這倒是個出人意料的難題,革命總隊的人都是短打扮,蹲下來不成問題,但他穿的是長衫……。
「清楚得不得了。」老吳又蹲下來點煙。
於是,他那被攪亂的心安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日後該如何行事了,便又多吃了一隻火燒。
碗裡邊是切得細如髮絲的鹹菜絲,笸籮里是簿簿的三張小餅——白面的。
坐上洋車往河北趕路時,金善卿心中的不快還沒有消除。北方支部的人有些太過自以為是了,好像北方的革命非他莫屬,別人都是跟著起鬨架秧子的閑漢,幹不了正事。最讓他心中不平的,就是他們既不給他以適當的尊重,卻還要對他掌握的革命力量挑挑揀揀,把有用的挖過去,把北方革命總隊踢出來。他並不認為馬有財他們能幹什麼大事,但既是革命同道,他便不能眼看著他們去送死。
金善卿又吃了兩隻紫蟹,夾了兩筷子口蘑丁,還是沒話。
鎮反幹部:你當時有把握成功?
金善卿沒有理會三梆子的怨言,因為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臨出門寶義一再叮囑,便問道:「昨個夜裡,總隊有人受傷么?」
河北的新軍終於出現了,在金善卿向隊員們敬了第二圈他那名貴的紙煙之後,但只是聚集在金鋼橋的北頭,探頭探腦地,並無意進攻,看起來極似是沒有長官指揮。這是馬有財指揮天才的第一次體現,在他後來的三十多年的戰鬥中,也曾多次體現出這種戰術上的「先驗」判斷——今夜長官們都在總督府聽堂會,吃喜酒。
鎮反幹部:您剛才說的幾個大子什麼的我不懂,我想問一句,一個大子值多少錢?
從金鋼橋到天津新車站這一帶,是袁世凱任直隸總督時開發的新區,把城區向海河北面延伸了一大塊,與東邊的金家窯、錦衣衛橋一帶連成一片,也接上了更東邊的意租界,成了一片繁華的居民區。
「知道。」
寶義同意金善卿的看法,不贊成此時製造混亂,給南京臨時政府與袁世凱的和談帶來新的麻煩。於是她說:「這件事怕是不妥,我們不贊成在這個時候發動起義。」
「按說呢,您老人家是富貴人,肯過來吩咐俺們一聲,就是俺們的福氣。可馬有財向來是個碌碡子脾氣,死活吃不進鹽津。」先交代對手的難纏,而後再相機獻策。老吳一張瘦臉上長著雙細細的小眼睛,濕濕地盯住金善卿,與他的細高身材不大般配。「俺跟他認識這麼多年了,知道這個人,不好打交道。也只有俺……」
憑他們那幾十個人,十幾條槍,找死不是?坐上三梆子的洋車,他決定對馬有財再下一番功夫,如不成功,便只好不擇手段了。
鎮反幹部:您是革命老前輩,在辛亥革命和共產黨領導下的革命運動中,您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我們難得有這個機會向您學習。這次請您來,也是萬不得已,因為有關金善卿的一些事情不得不向您核實。
鬧革命這活兒真難!
一桌子菜交給了三梆子,讓他拿回家去與錢大姐同吃,金善卿另叫了輛車,奔錦衣衛橋去了。他不能讓三梆子知道他與老吳的事,正好藉機支開他。

7

老吳把他們領到新大路與東四經路的交口上,是個三間門臉的二葷館。他把三梆子留在門外,領著金善卿走了進去。「回頭給你帶好吃的出來。」老吳安撫三梆子。
「那他還不趕緊躲躲?」
走過法國橋邊的時候他發現,海河航道局的破冰船在河中開出了一條航道,雖不很寬,但普通的貨輪完全可以通過。
「你么意思?」馬有財兩條黑眉毛擰在一起,很不喜歡金善卿的轉彎抹角。
剛剛傍晚六點半,但天已經黑下來,法租界的街燈早早地點上了,車站那邊是租界包圍中的中國飛地,還是黑洞洞地沒有點燈。
三梆子沒走,說:「馬大哥說了,讓我送送你。」
馬盛:那是一定。本來隊裡邊意見就不太統一,再加上他過來一摻和,還有不亂的?我恨這小子就恨這一點,這裏邊有他的么?
鎮反幹部:那您一個月就剩下一塊半錢,夠用么?
馬盛:你這個小鬼看問題挺尖銳。金善卿通過女子暗殺團的人跟我們聯繫,說是有這麼個人要見我們。我們不願意見他們,雖說他打著同盟會的旗號,對這些個有錢人,我們沒有一點點信任。但是,他是個本地的娃娃,懂得辦事的訣竅,煩出來聯繫的人,對我們有恩,我們不能裝孫子,不給恩人面子。就這樣,才同意見面。接他時才發現,這小子早就讓探訪局給盯上了,這一面見得很費勁。
誰想到,他的那些隊員仍然散布在街上,顯眼得很。不聽從命令,事情就先失敗了一半。
鎮反幹部:金善卿是個有義氣的人么?
「別賣關子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要不,我走了。」金善卿知道,對這種人越客氣,越辦不成事。
山東館的肘子燉得極爛,老吳兩手各使一雙筷子,貼在骨頭上的肘花被巧妙地剝了下來,沒見怎麼嚼便消失了。碗里剩下好大一張皮,一面帶著肥膘,一面是焦紅的糖色,他用筷子把它夾成徑寸的小塊,就著半碗肉湯,把火燒掰成核桃大小的塊,浸在裡邊,而後便是一陣驚心動魄的風捲殘雲。
金善卿早上便沒吃飯,早已經餓了。然而,即使在他最窮的時候,也很少在二葷館吃飯,因為所有二葷館的店面都不講究,白茬木桌上的油泥都得有一個大錢兒厚,筷子粘手,粗瓷碗邊如同鋸齒。儘管如此,二葷館卻是京津一帶最大眾化的飯館,受到普遍的歡迎,原因很簡單,這裏的菜,肉多量大,價錢不貴。
這時,三梆子走了進來,盯著灶台上的窩頭。馬有財把碗向他推了推,他三口兩口就吃了,連同三五個干辣椒和半碗菜湯,便又出去了。
「金先生,俺等您老半天了,有事商量。」老吳兩手蜷在胸前,像是打拱,卻又不熟練,只得一個勁地點頭。「能不能說句話?」
船上的人先是丟給他一根繩子,他感覺那孩子可能是受傷了,身子只是抖,一點也不用力,便用繩子捆住了他的腰,手也僵硬得不打彎了。
這樣單刀直入地問來意,不是金善卿所擅長的談話方式。「咱們還是慢慢來,別著急。」他看了一眼寶義,說:「東西都交過去了?」
如果放在眼前的是七八根金條,馬有財也不會如此震驚,因為他與他的戰友們從未見過金條。但對武器他們有經驗,眼前這姑娘包中變出來的,都是他們不敢企及的「夢想」。
「八十。」老吳報了個數。
老吳清楚地看見橋升高了一尺便不動了。他蹲在堤上防洪的短牆後邊,對岸的新軍也在短牆後邊,視角太低,很難射中他們,而對方卻可以向橋下射擊。「怎麼樣?金掌柜的,吃得住勁么?」老吳看得見金善卿蹲在絞盤後邊。
「他領的那一隊專打總督府的大門。」正說著,總督府的轅門前也響起了一聲巨響,聲音不如方才的響亮,想必是手拋的土炸彈。
老吳一個人在東邊,一桿槍壓住了東北方的火力,但西北方卻有子彈不間斷地打過來。「你把橋升起來。」一同來的隊員往西跑了幾步,跪在河堤上向西北方向還擊。
「咱們有多少子彈?」金善卿忍不住要問。
門裡的人顯然是心驚膽戰,又幾排槍打出來,就更不像樣子了,子彈有的高得將房檐上的瓦都打了下來。乘著槍聲一停,馬有財向後揮了兩下手,身後兩個身影便沖了出來,一陣槍響,其中一人給子彈打了個跟頭,卻又歪歪斜斜地沖了上去。
馬盛:有這麼回事。那孩子當時中了一槍,腦袋給打掉了一半。
「你先把人安排安排,明個我過來,再詳談。」
說實話,金善卿一點也不喜歡他做的事,特別是今天的事。昨天的收買在他來講是家常便飯,幾乎每天都在干,但今天這事,有些個不大正派。
乘馬有財轉身給他倒水的功夫,金善卿將一小疊外國銀行在本地發行的紙幣塞在餅下邊,裡邊有銀兩的,也有一元錢頂一塊大洋的,都是他平日的零用。他知道不能一下子給得太多,像馬有財這樣的人,越窮卻越驕傲。
隊員們把大槍架在沙包上,向北岸瞄準。
「兩位。」金善卿要給足了馬有財面子。胖老頭沒再喊,只做了個請的姿勢,撇了撇嘴。
老吳也跟著說:「金掌柜的說得對,別逗弄他們,讓他們先咂摸咂摸滋味,等想明白了,說不定就天亮了。」
馬有財和老吳用大槍掩護,金善卿推著眾人上船。「慢著點,把船踩翻了誰賠?」船艙里鑽出一個穿一身黑制服的緝私警,一臉的不高興。當的一聲,一顆子彈打在船幫上,那緝私警縮了回去,再沒出來。
金善卿再上車時,三梆子的臉色有些難看,走到昆緯路口,他才說:「老吳那傢伙不是什麼正經人,少跟他打連連」小孩子不會說話。「他是吃么么沒夠,幹麼么不行。就知道佔小便宜。他的外號叫『快手老吳』,為么,就因為他收糧食時量斗大,賣糧食時量斗小,別人還看不出來。可不知道怎麼的,馬大哥還挺信得過他。」
「你他媽的就知道錢,空口白牙從我這兒拿不走一個大子。」對馬有財的敬意轉化為對老吳的厭惡,金善卿的話就很難聽了。「我要的是人頭兒,能有多少人?」
馬有財對金善卿叫了一聲:「快走。」八九個人沖向一扇門,把寶義衝到了一邊。一轉眼間,眾人分頭迅速隱入黑暗之中。
老吳探過身來與金善卿咬了陣耳朵,兩張鈔票收進他的袖中。「怎麼樣?事成之後,我怎麼找您了?」
鎮反幹部:你怎麼認識她的?
馬盛:怎麼說呢?他好像還不至於……,不好說。
因是臨近開河的節氣,冰面上一走咯咯直響,踩著沒勁。在離金湯橋一箭地的地方,河中央開出了條航道,水面上停著艘沒掛旗的小火輪。
「尋一根抽抽。」老吳蹲在他旁邊,伸過手來也拿了枝煙點上,一下子嘬進去大半根,「好煙,么牌的?」
「沒有,就是給楊以德抓住了一個,今個下晚在南市砍頭。」三梆子頭也沒回。
兩軍匯合,下一步是向哪邊撤退,河北的路斷了,再說也不能往槍口上撞,沿河向東也不可,那邊是日租界,小日本壞著呢。看來只能向西,但西邊是西車站,津浦線的始發站,也駐著新軍,只能向西再向北,轉走河北大街。
金善卿與已經握住手槍柄的寶義心中一喜。這正是接頭暗號,這些人有些聰明勁兒,裝扮成車夫不會引人注意。而且,「西頭」是本地最底層的棚戶區之一,從這一帶,根本不可能有人會直接奔那種地方,那好比從天堂徑直便奔了地獄,連人間都忽略了。
馬盛:沒有吧?至少對我他還不敢。這小子,從根上就看不起窮人,以為我們除去吃飯,活著就再沒有目的了。當然了,當時我們覺悟低,幹革命的目的之一也確實是為了能吃飽飯,但是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反帝反封建的目標,聯合勞苦大眾,推翻滿清王朝,打倒帝國主義,打倒軍閥,這都是我們的目標。朱元璋當年造反,都說是餓反的,其實他同樣是為了江山,沒有大目標,怎麼能算是革命者?當然了,朱元璋是封建帝王,跟我們革命者不能比。
「這件事,我們也干過。想必你也聽說了,上個月,同盟會聯合這兒的革命團體,攻打過總督府,結果失敗了。那次起義,你們革命總隊不是也有人犧牲了么?為么失敗了呢?並不是因為早放了信號,那是託辭,就是因為咱們火力不夠猛。總督府把金剛橋往起一拉,用大槍隔著河就能打咱們,可咱們呢?拿手槍怎麼能幹得過他們?」看起來革命總隊內部也有不同意見。金善卿發現多了一條成功的路子。
「二小姐,我不想要你的錢。」他終於說了。

3

「今天要不是二小姐給我那兩塊錢,我還真沒錢給你們買吃食。」三梆子就著羊蹄大嚼高梁麵餅子,沒去動火燒與羊肝。就這樣,他也吃得頭上見了汗,興奮得不得了。「那輛破車,一天拉不上幾毛錢。」
法場就設在三不管北邊不遠的空場上。犯人從南門外大街押過來,走不多遠,便到了地界。空場上做買賣的事先都給趕開了,砍完了頭,屍首拿蘆席一卷,有家屬來領的,領了去自行埋葬,沒人領,專門有人拉去西門外義地,也是挖個坑埋了。這頭屍首一走,空場又成了市場,賣驢打滾、豌豆黃、碗糕、盆糕、棗切糕的,屬甜食一行,喲喝如唱戲,有板有眼,此起彼伏,邊上配個烙大餅的用擀麵杖敲打出諸般鼓點,多早晚都圍著一群閑漢,不買吃食,就為聽唱;烙大餅的另一邊,興許是江米粥、秫米粥、小米粥、薏米粥、小豆粥、綠豆粥、棒子麵粥外加茶湯,這是賣稀的,不會唱,就知道直著脖子喊,調門最不濟的也是正宮調,同樣也有在家裡喝過了燕窩粥,過來干聽過癮的;再過去一點可能是一拉溜的油鍋,炸素帽、炸麵筋、炸果仁、炸蘭花豆、炸螞蚱、炸鐵雀兒、炸小鹹魚兒、炸油克螂(屎克螂的親家)、炸油虎魯(讀音,找不著正字,蟋蟀的一種)、炸蛤蟆腿……,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草坑兒里蹦的,都有的炸,這一行不喲喝,買主尋著香味就來了;您了要是再沿著場子折回來,有樂子了,運氣好,能趕上滿漢全席,兩塊鋪板拼成的案子,排出幾十丈去,上邊美味佳肴無數,什麼川蘇浙閩皖各路名菜俱全,偶爾也有粵菜和大菜(西餐),這得看吃主的運氣,但最大宗的還是魯菜,要說買賣熱鬧,就數這裏最熱鬧,兩毛五分錢能買條尺半長的糖醋鯉魚,便宜,而且刀工、火候、顏色、滋味一絲也不差,地道大館子的玩意,就是吃的時候別翻個,另一面,早在館子里讓花大錢的主兒給夾了幾筷子;兩毛五要是也掏不起,沒關係,當街拉住一個穿大褂的,磕倆響頭,准賞你仨大子,有這仨大子,能來一碗雜和菜吃吃,這個東西有意思,一個洋鐵皮的大桶蹲在煤球爐子上,燉得咕嘟咕嘟直冒泡,掌柜的往裡灑大把的鹼面,遮溲味,掌杓的一手是大馬杓,一手是小盆樣的大海碗,一杓一碗,裡邊要是撈進來半個四喜丸子,您也別太樂,這是緣份,要撈上一隻臭襪子,您也別生氣,這也是緣份,說不定是只雙股線的洋襪子,回家洗洗照穿不誤,興許下回來吃又撈上另一隻來,也未可知……
「為什麼?」這回是金善卿不解了。
馬盛:怎麼樣?還真是的,真要是暴動成功了……,那會兒還沒有咱們共產黨。我想,只要是成功了,至少全國解放用不著非等到現在。
對方要是進攻,可以躲在鐵橋的鋼樑間向前運動,不是毫無遮擋,這樣,防守起來就更加的費子彈。
夾道中有一個帶門樓的二道門,沒有門檻,以便於進出車馬。馬有財當先帶領眾人摸入夾道。後院的槍聲已經很稀了,想必同志們得了手。
金善卿坐的那輛車,跑起來也是風快,一進日租界,他就發現事情不對,後面跟上了尾巴——兩個騎著腳踏車的漢子。這個時候腳踏車剛剛傳入本地,騎這種車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玩票」,出風頭的闊少;再一種就是巡捕。英、法、日三個租界的巡捕房剛剛成立了自行車隊,很出了陣子風頭;華界探訪局總辦楊以德也有此意,好像剛在試辦階段。能從法租界一直跟到日租界,不會是租界里的華探,多半是楊以德的人。
有人拉金善卿的衣襟,低頭一看,是馬有財,身邊跟著倆小夥子,也都見過,又擠過來的是三梆子。
「先別開槍。」金善卿向左右分別說了一句,「他們不像要衝過來,省著子彈。」
「老吳大哥,咱們是不是也學他們的樣,把橋扯起來?」金善卿知道這主意想晚了。
北方革命總隊強於其它革命組織的地方,就在於他的成員在本地下層有極廣泛的基礎,各大衙門、宅院中都有他們的人當僕人、廚子、門丁等等,即使沒有內線,送煤、送柴、送水、送菜的人們也能在裡邊進出,所以,總督府的防衛情況他非常清楚。根據今天早上的情報,這頭兩道院子里至少也應該有二、三十名衛兵才是,都到哪去了?
read•99csw.com金善卿許是在黑暗中太久了,定了定神,這才看清,足足有八枝短槍指向他的頭,其中五枝粗糙得很,大概是在三條石鐵工廠里仿造的「單打一」。他向他那荒唐一生,將家產揮霍一空的祖父與父親的墳墓發誓,這種粗劣的武器,比他以往遇到的鑲嵌珠寶的名貴手槍更加危險。
「老馬那邊怎麼樣?勸得住么?」寶義的帽子也摘了,長長的頭髮結了個男人的辮子,頭髮在白熾燈下有些泛紅。再問第二句就有些不挨著了:「今天我自己打的辮子,看看怎麼樣,像個爺們兒么?」
後面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講,只能算是震驚下的感嘆。寶義心道。她從這些人的眼中看見到了赤|裸裸的「貪婪」。看起來金善卿對人的了解確有獨到之處,他的原話是:「他們這些窮革命黨最喜歡的是兩種東西,糧食與武器」。
「回頭你來找我,我給你錢買輛新車吧。」寶義有些心軟了,同時也是真正被感動了,她這一生,除去在父母那裡,從未有人如此真誠地待她。「你也別推辭,算是我給你的診金。我這腿好多了。」
馬有財的家在河北新區的更北邊,從東四經路越過京山線的道口,金善卿覺得一下子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河北新區這邊,路兩邊是有名的李善人興建的大片青磚瓦房,居安里、慶吉東里等小衚衕中,一套套的小四合院,倒是中等收入的人家理想的住所。一過鐵道口,便沒有了正經房屋,灰渣路面也變成了被大車壓出道道深溝的土路,緊挨著鐵道邊上,是一片片草頂的棚屋。
金善卿搖了搖頭。這時他注意到,橋兩邊的車流開始移動,兩個安南巡捕懶懶地往橋頭走過去,眼睛卻不住地瞟向這邊。他們必然會中途折轉過來,這是各租界的巡捕都會使用的手法。
「大爺就願意坐在這兒。」金善卿知道他們兩個人衣衫差異過大,坐在這裏很不像樣子,但這是他設計好的,就是要給馬有財這個面子,讓他也風光風光。「先來四個涼碟案酒,熱炒來炸蝦鈴、扒三白、芙蓉雞片、干靠大黃花。」猛地他憶起「窮人愛吃肉」這句笑話。「飯菜是把子肉,炸大扁丸子。」
「少說廢話,我沒功夫聽你扯閑片兒,辦得怎麼樣了,照直說。」金善卿的肚子里有一股子壓不住的怒氣,但他也說不清是不是生馬有財的氣,馬有財沒吃他的飯,他很不開心是真的,可同時,他又隱隱隱約約地感到,馬有財的行為像個「英雄」,這一輩子馬有財見也沒見過這麼好的菜肴,能那麼一甩手就走了,真還有股子英雄氣。
這邊的橋頭上是一隊日本兵,步槍上都上著刺刀。對於中國政局的變動,日本人一向最為敏感,宣統皇上退位,他們的反應最強烈。橋那邊只有奧租界的兩名華探,把守橋頭兼指揮交通。金善卿的車一上橋,後面的幾十輛車便一同向橋上湧來,緊接著就看到車叢中有兩個車夫扭打在一起,勸架的車夫放下車圍了上來,黃號坎匯成一片,橋頭給堵塞住了。
「俺保證讓他們跟您老走。」
「攻進去了,太棒了。」沒槍的隊員此時已抄起了崗哨的槍,躲在工事裡邊,槍口對著河北,回頭往南看。「總督府的后牆一準給炸塌了。」
買來的吃食都擺在炕上,大家吃得很熱鬧。寶義的腿已經止了疼,肚子也就餓了,就著那碗雞蛋湯,泡半個火燒在裡邊,慢慢地吃。
總督府是座五進的院子,大堂與客廳很快就肅清了,抓住的官員都被集中到西花廳內,其他的丫環、僕婦們都不見到蹤影,衛兵只有死在地上的幾個。
「要不,我去試試?」寶義眼裡像抹了蜜,濕潤、晶亮、甜蜜。
金善卿清楚地看見老吳站在短牆上的身影,高高瘦瘦的樣子,和槍中噴發出來的火光,他也一躍而起,推住絞盤拚命地跑,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再也推不動了為止,有人把他拉回到工事中。
新軍的第二輪衝擊很有組織,有的蹲著一點一點往前蹭,有的乾脆在橋面上爬,兩岸邊一拉溜幾十桿大槍打掩護,子彈雨點一般潑將過來。
因為敞著門,房裡還算亮堂。馬有財蹲在灶台邊,灶台上有兩隻粗瓷大碗,一隻裡邊是半碗灰灰黃黃的菜湯,另一隻碗里有一隻大窩頭。裡間屋門口,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發如飛蓬,低眉順眼的樣兒,也穿著件厚實的藍洋布棉襖。
老吳開出來的價錢,一個人三塊錢,保證他們守在家裡不出來,絕不跟馬有財一起暴動。
馬盛:當時我看他,就是個少爺羔子,一舉一動都帶著有錢人的做派。說不上好壞。參加了共產黨以後,慢慢地,我才弄明白,這小子根本就不是革命黨人。他鬧革命,就是為了吃香的喝辣的,聽戲逛小班,沒正文。對我們這些連飯都吃不上的人來說,他乾的那些事都是胡鬧。你想想,革命者有一邊幹革命,一邊跟寶義搞對相的么?有拿著革命經費胡吃海塞的么?有出門坐洋車,回來還花錢買汽車,家裡廚子、園丁、老媽子一大堆的么?革命是為了解救勞苦大眾,他小子既不勞,也不苦,他革的哪門子的命,純粹是跟著惹惹惹(土語,三字讀音為:平輕上)。
到了針市街口,車夫在街角把她放了下來。「您了換輛車吧,到高記雜貨鋪,有人等著你。」
「對,就是鬧革命的同志。快扶屋裡去。」三梆子到了家中,儼然是個當家人的樣子。
馬有財剛站起身來往二道門裡沖時,被人從房上扔下來了七八根火把,掉在夾道中,照得通亮,兩邊房頂上的槍彈隨之傾盆而下。原來府里百十名衛兵乘著主人正忙,大都跑到後院去吃酒,正趕上後面一路革命黨炸牆,兩度交火,對方攻不進來,他們這才回身與馬有財撞了個正著。
馬盛(本名馬有財,省級領導,59歲,原籍天津):這事是哪一級領導批准的?
寶義還想叮囑幾句,但又不知該講什麼。看馬有財那麼忙,她留下只有添亂。「我回去了。」轉身要走。
「我能替您老把事辦成。」老吳說。
馬有財聽到總督府的後邊炸響了,心下一喜,從衣襟里掏出兩把手槍,一枝柯爾特,一枝勃郎寧,只兩槍,便把被他拉住閑扯的兩名崗哨撂倒在地。聽到槍聲,散在四處的隊員們都冒了出來,每人一枝手槍,一枚土炸彈,向總督府門前衝過來。
而後,他去了一趟津海關,那裡有他的一個蘇格蘭朋友,海關緝私隊的隊長桑德森,他把三千塊錢交給桑德森。桑德森操著寧波味道的官話來了句:「小意思。」他金善卿今夜是好人還是壞蛋,全系在洋鬼子的這句「小意思」上了。
「你來幹什麼?」金善卿怒火中燒,馬有財要是在跟前,他免不了要破戒開罵了。「他怎麼能把你弄來?這不是害人么?」
算起路程,三梆子得避開總督府,沿著南運河往西,從西馬路繞到德租界,再到掛甲寺,少說也得用一個鐘頭的時間,不知道是否來得及。
金善卿從直隸總督府門前經過時,發現轅門外荷槍實彈的衛兵比往日增加了許多,裡邊必定還會有更多的衛隊和武器。
老吳把槍里壓滿了子彈,最後兩排子彈掖在腰裡。「沒么大不了的,我給您老打傘。」他一下子跳到短牆上邊,把槍穩穩地抵住肩頭,不慌不忙地一槍一槍打過河去,對岸的槍聲停了下來。
老吳一抖袖頭,意思是跟他拉手講數。「滾一邊去。」金善卿越發覺得這事越走越歪。
「還忍得住么?」金善卿是那種會花錢請最好的大夫的人,同時,他自己也肯動手照顧病人,儘管是少爺羔子出身,誰讓家敗了,什麼都是本事。「要不,下來遛遛?」
寶義對這次會面早有準備,她知道對方是個窮人團體,所以,特地撿出她衣櫃中最便宜的一件灰鼠皮袍穿上,手上的鑽戒和黃楊綠的翡翠搬指都摘了下來,只掛了塊紅藍寶石鑲嵌的金錶——沒有辦法,其它的懷錶都是鑲各色鑽石的。儘管她很費了番苦心裝扮自己,此時此地,她明白了,自己依然像個怪物,與環境、氣氛格格不入。
「這一頓,能頂到明個早上。」老吳放下搜剔無遺的骨頭,嘆了口氣,道。「再過後,還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沾葷腥。」
「好找,到錦衣衛橋隆茂糧行,一打聽『快手老吳』,誰都知道。」老吳興奮得手發顫,好似花子拾金。「可有一樣,事情的鋪排,也得有些個花銷不是?」
寶義覺得還是要交代一番,便對馬有財說:「有些事我必須得說在前邊。送這些東西來,並不是我贊成你的行動,我是怕你們全軍覆沒。打得了就打,打不贏就逃,別不管不顧的,跟著你的人可都拉家帶口子。」
金善卿一向是坐得舒舒服服地與人交談,有時還是躺在煙榻上,如今站在這裏說服對方,很有些不自在。再有,套在外邊的藍布袍子有些瘦,緊緊地裹住裡邊的皮袍,老大不舒服。他掏出香煙讓了一圈,沒有人伸手,馬有財兀自取出旱煙袋,噹噹地用火鐮打著,蹲下來猛抽。其他的人也都蹲了下來,黑黑地一片,剩下的只有坐著的寶義和站著的他自己。
「請坐。」那青年指了指一把木椅,有一條腿上扎著麻繩。「寶義姑娘不會嫌臟吧?」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脊背上的汗將空心棉襖也沾濕了,牙根和兩腮酸痛。
馬盛:以前也跟她們打過交道。真正認識,是1912年2月份,在西頭高記雜貨鋪……
桑德森言而有信。
糟糕!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河對面來的應該是袁世凱的親信大將王懷慶,破壞革命黨灤州起義的主謀,殺死施從雲的兇手。左蓮舫左師爺前天無意中跟他提到,說是袁世凱為了攏絡陳夔龍,初五派王懷慶來頒賞,許是他晚了,沒趕上下午來天津的車,坐的是夜裡十點鐘路過新車站的去奉天的車。
一百四十塊大洋過了手,金善卿沒動用馬有財給他的子彈錢,有些捨不得。而後雇上兩輛洋車,他們先奔地道外,然後是堤頭、小關、落馬湖等棚戶區,在天津城外繞了一大圈,倒是家家都留了人,不是當家的自己,就是留下個女人或孩子,應承得也滿好,收下這三塊大洋錢,保證再不跟馬有財打連連。
三梆子買來的是些個羊蹄、羊肝等賤食,外加七八個高梁麵餅子、五個白面火燒和一罐子白酒。寶義原本也吃不下這種東西,加上心中有事,仍然惦記著逃散的同志,就推託說是想喝口開水。
看來只能往最壞里打算。金善卿把寶義拉出茶棚,一隻手臂攏住她的肩頭,手上用勁,摟得緊緊的,在她耳邊道:「你一定要聽我的話,現在坐我的車,趕到掛甲寺河邊,給送個信。」

8

船一過金湯橋,河右岸猛地亮起幾盞大燈,直射在船上,啪啪幾槍打過來,是日本兵。老吳抄起槍就要還擊,金善卿把槍按住了,「不能向租界里打槍」,「這是誰他媽的王法?小蘿蔔頭兒……」
「我找你。」
那伙人從茶棚後邊出來,沿著河堤向金鋼橋摸過去。金善卿跟在最後,看明白了,他們一共七個人,四個人握著大槍,另外三個手裡是斧頭、棍棒之類的東西。
「慢著一點。」寶義讓車夫收收腳步,不要在車縫、人群中鑽來鑽去。不為別的,寶義要的是體面,不能被人誤會成趕條子的「紅相公」。這條街靠海河那邊是壽街,二、三等的班子幾十家;而另一邊則是同樂后等幾處著名的銷金窩。外加這一帶大大小小的飯莊,此時,正是嫖客們飲酒作樂、叫條子的時候。這個時辰,這個地方,街上跑的飛車只有一種,就是班子里的紅姑娘出條子。沒錢坐洋車的窮妓|女,則是讓個「背人兒的」送她出門。這也是本地一景,大清國時多是如此,如今很少見了。「背人兒的」多是二十齣頭的棒小伙,青布褲褂,腰系藍搭包,腳上布襪靸鞋,既是腳力,也是保鏢,防著本地混混兒把姐兒搶走藏起來,以此勒索錢財;上面的妓|女多是梳著老派的元寶頭,點翠包金的頭面,雙手扶住夥計的肩,夥計扳住她的小腿,一對裹得菱尖柳細的小腳向後翹著,被外地過客詫為賠本賺喲喝的異事。
太陽已經快要轉到正南了,向陽的牆根底下,像蘑菇一般冒出許多曬太陽的老人和瘋跑的孩子。金善卿下車沒走幾步,禮服呢面的雙梁鞋上便沾滿了塵土。
勸說馬有財的事想也別想,這個人像驢一樣的犟,唯今之計,只有想辦法減少損失。正好她們女子暗殺團保管著一批軍火,是去年灤州起義時,運來天津準備暴動的,事情沒辦成,武器就留下了。只有給馬有財的戰友們加強火力,在攻打總督府時有能力對抗一番。等知道打不過人家,有大槍掩護,撤退時才能減少些傷亡。
「還沒吃飯吧?這跟前兒有沒有……」這人也許有用。金善卿離開了貧困的壓迫,恢復了富家公子的身份,頭腦轉得格外地快。
現在看來,如果他能把橋升起來,也許還有一絲生路。見鬼的,平白無故,卷到這種倒霉事當中。他有一絲後悔,但也僅僅是一絲,在他三兩下脫掉身上的狐爪仁皮袍的時候。
「您老這是怎麼說的,馬有財是俺多少年的兄弟,俺哪能想制服他?」老吳咧嘴一笑,皺起一臉缺乏油水滋潤的褶子,明確地傳達給金善卿的是:俺不是不能制服他。
「為了孩子們,你們也要保重自己,千萬別不顧死活地蠻幹。」五十塊錢的鈔票交給了馬有財,她轉身要走。
金善卿又抽出一張日本橫濱正金銀行的票子,當五塊銀洋,手也停在空中。
「號哇令一聲啊,綁帳外。」馬有財學的是侯喜瑞一派,調門起得有些高,嗓音乾澀,淚水流了下來。
當然,他心中清楚得很,這一圈走下來,絕對不足四十五家。但他也沒有揭破老吳的小把戲,日後說不定還用得著他,給他點甜頭沒壞處。事情進行得順利,他心中的怒氣也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
車夫只是點了點頭,腳步更慢了,手上一下一下地拉著車鈴。其實,此時路上並不擁擠,他那緊一陣慢一陣的鈴聲,倒像是在打暗號。後面的兩個暗探也放慢了車速,拉開二三十丈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著,嘴上叼著紙煙,黑暗中一閃一閃地。
金鋼橋頭上平日里只有兩個巡警把守,上一次起義失敗后,這裏用砂包堆了個工事,換上了四個帶長槍的新軍。
金善卿有些佩服起馬有財,這個戰術很高明,清軍的兵力大都在河北,只要把守住金鋼橋,橋南邊只有些衛隊。
三梆子跑得很快,跟在後邊的馬有財跑得也不慢,最後來到了大經路一家上等魯菜館。門口「瞭高的」是個禿腦瓜放光的胖老頭,一聲高叫:「樓上,一位。」帶著膛音。
寶義心中惦記著逃散了的眾人,雖說各人貧富不同,脾氣稟性各異,但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推翻滿清,建立民國。聽著遠處零星響起的槍聲,她伸手給金善卿,「握住我的手。」
外間灶上燒著火,屋裡暖和了一些。錢大姐兒端了只大碗進來:「二小姐,沒好東西,就一個雞蛋,還是昨個客人剩下的,來碗甩果湯吧,暖和暖和。這位二爺,還有您了一碗,這就端來。」
「來了。」金善卿來以前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打算應付他的想像都難以達到的貧困,如今看來,倒還不至於將他嚇住。
「我叫三梆子,姓錢,大號沒有。」背著價值十五袋洋麵的名貴皮包,嗅著寶義身上昂貴的香水味,小三梆子得意的很。
馬盛:(怒)有他媽的么關係?都是這小子自己找上門來的,他是別有用心……
馬有財一擺手,止住了不同意見。「聽金掌柜還有么說辭。」
「姐,我帶客人來了。」
七轉八拐的,金善卿早已迷失了方向,只發現越走,周圍的房子漸漸高了些,有些個院子的模樣了。終於在一家門首停了下來。三梆子說:「放心吧,巡警不會查到這兒來。」
一聽這「送送」兩個字,金善卿打了個寒戰,一天沒進食,越發的餓了。
鎖匠從辮子里摸出根鐵線來,彎了兩下,又沾些唾沫,便動手開鎖。橋面上槍聲又起,聽起來,顯然河南岸的火力微弱得很。突然,一排槍彈從西北邊打過來,帶著風從身邊掠過,打得石橋基迸火星,新軍發現他們了。蹲在地上開鎖的鎖匠身子一點一點地軟下去,倒在地上,不過,鎖已經打開了。
凡事關心則亂。他發現自己做錯了,不該對馬有財他們由同情進一步深入到關心。是關心么?他問自己。興許是,否則,不會從得知今夜暴動的消息后,便這樣張皇失措的。這樣太沒風度了,要泰山崩於前而不驚……
大部分人都上去了,馬有財與老吳也退到船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孩子走在最後,腳下一滑,跌到船下去了,金善卿伸手只抓住他的腰帶,人也被帶入水中。
「把他們都打倒了,還幹什麼?」金善卿讓他給氣樂了。
下到橋下一看,金善卿心底咯登一下子,鎖住絞盤的是一把笨得可笑,也牢固得可怕的德國鐵鎖,金善卿的恆昌洋行有獨家經銷權。沒有鑰匙,這就是個毫不通融的傢伙。
讓馬有財感到不安的是,院子後邊方才響了一陣密集的槍聲,此時卻沒了動靜。他在正面的進攻並非主力,主要的戰鬥人員和大槍都放在了總督府的後面,後花園的院牆被炸開之後,便可殺進府來,從背後擊潰府里的衛隊。
馬盛:你這麼說是對的,這裏邊不單單是個面子問題,我們對他還心存僥倖。你不知道,跟金善卿來往的都是有錢人,而我們最需要的也是錢。需要錢來買槍、子彈和炸藥。當時是想,也許這傢伙能幫我們解決一部分困難。
「光吃餅太干。來碗水。」馬有財的臉上沒有招待客人應有的喜色,生計的艱難大約讓他忘記如何發笑了。

5

4

革命的真正意義是什麼呢?金善卿一向知道自己這個革命者有些個問題,但問題出在哪,他沒有把握。發大財,把他祖父和父親敗掉的家業興盛起來?這是肯定是理想之一。其它的呢?還應該有些更大的想頭……
這紫蟹只有天津出產,有與之相彷彿的,也只有浙西海鹽南邊澉浦的秦駐村出產的沙虎。紫蟹最大的,約有銀元大小,小的只有銅元大小,每年春節前上市,最好的一隻能賣到兩毛錢,用它吃火鍋最妙。
那女人走了進來,從裡屋小心翼翼地端出一張薄板紅漆的小炕桌,放在金善卿面前,又拿進來一隻黑釉小碗和一隻盛吃食的小笸籮,放在金善卿面前。
寶義倒像是很沉靜的樣子,架著二郎腿坐在車上,也不東張西望,穩當得很。
寶義的洋車穿過法租界,上了日租界繁華的旭街,兩旁一排排的店鋪都不很大,但密得像蜂窩,一串串的電燈和九*九*藏*書刺眼的礦石燈,照得大街亮如白晝,街上熱鬧得很。
「照你們的意思,滿洲人垮了,革命就成功了?革命要是成功了,我和我的兄弟們怎麼還住在這個倒霉地方,吃不上一口白面,一年也見不著一回葷腥,為么?都是因為你們把我們給賣了。孫文不是要把大總統讓位給袁世凱么,那他還算是革命者?」
建立民國真能解救他們嗎?金善卿有些懷疑,窮人太多了,世上哪有那麼多的錢財,夠所有人過上好日子?但他又抱有幾分希冀,也許就能夠……?還是先救了自己,再救別人,發了大財之後,能拿出來的會比這姐弟倆多得多。
馬盛:像我們這樣的人,意思都差不太多。老婆子在東北易幟那年沒的,兒子們有的死在冀東,有的死在渡江戰役,就剩下個老閨女,小時候扒火車,摔成個拐子,參不了軍,現在在被服廠當工人。
「你這是矯情。袁世凱是么人,你們跟本就不知道。他在天津這兒當總督那麼多年,我們清楚他是么人。大清國早該亡了,為么到現在才亡?就因為有袁世凱給撐著,他不想讓它那麼早就亡,為的就是讓你們許給他好處。這不,大總統他當上了,這個樣子,整個是一個『陳橋兵變』,看起來好像是孫文推位讓賢,實際上是你們給袁世凱黃袍加身。什麼民主呀,議會選舉呀,都是糊弄人的,袁世凱要不當一輩子大總統,我把腦袋切下來給你當夜壺。」馬有財大有怒髮衝冠,目眥盡裂之勢,這股怒氣想必在他胸中憋悶已久了。「說出大天來,就是你們這幫人膽小怕事,那武昌起義還不知道是怎麼干成的呢?要不是孫文膽小,黃興言過於實,怎麼會把到手的江山讓給袁世凱?我們不聽你們那一套。滿清政府打倒了,我們接著打袁世凱,袁世凱打倒了,誰再上來壓著我們,我們就打倒誰。」

1

馬盛:肯定是他們記錯了,這件事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等天亮,我再給你抓一回,轉天就能下地了。」三梆子望了望他姐姐,又看了看金善卿,把滿是油膩的辮子從頭上解下來,又盤上去,有些為難的樣子。
「這些槍,我們感激不盡。但是,我們革命總隊要乾的事,誰也攔不住。」馬有財年輕的臉上夾雜著決心與輕蔑,黑黑的眉毛里滿是細煤灰。顯然,他有著牛一般的犟脾氣。「等會兒金先生來了,您了替我們跟他道聲謝,也抱個歉。都是打江山,這裏邊也有我們一份,不能不幹。再者說,他們在南邊太遠,夠不上這裏。等我們打下北京,完全可以請孫文先生來坐龍椅,沒問題。可就是別攔著我們。」
馬有財不言語,只透過旱煙濃烈的煙霧,盯了金善卿一眼。在他身後的一個中年人發話了,大高個,帶點寶坻縣的口音。「我早就說過這話,硬著頭皮撞南牆的事,干不得。要干,也得多拉上點人,多弄幾條槍……」
「慢著。讓他起來。」寶義已經看清楚了,來人是金善卿。「這就是你們邀請來的金先生。」
寶義在這麼個日子口,跑哪去了?金善卿再次來到她家,門上說,二小姐回來過,換了身青緞皮袍,又出去了。這兩天這丫頭有些個神出鬼沒。
馬盛:直隸總督衙門原先在河北,海河裁彎取直以後,就變到河南邊了,緊臨著金鋼橋。頭一次暴動,負責放信號的同志也不知道是沒有經驗,還是一慌張看錯了表,反正是提前一個小時就放出了信號,各隊伍還沒到達指定位置,河北的人就先動了手。總督衙門自武漢起義開始,就加強了戒備,衛隊也增加了。他們一聽見河北槍響,搶先把金鋼橋給扯了起來。這是我們的疏忽,沒想到他們會有這麼一招。你想想,我們都是手槍、土炸彈,跟本打不過河去,犧牲了兩個同志,暴動也失敗了。當時我就想,這次失敗的原因,並不只是信號放早了,關鍵是參加的人手太雜,不統一。
回到家中,天色已晚,金善卿也給餓癟了。進門一看,寶義斜倚在齊彭代爾式的軟椅上,左腿平伸,只穿著裡邊的絲棉襖褲,身邊倚著枝司得克——亮漆手杖,又叫文明棍。
直隸總督對於暴動可不管你是不是在南北談判,用江湖話說,是馬有財先挑的事,一場巷戰下來,他們得死多少人!寶義身為女子暗殺團的骨幹,很是殺過幾個人,她知道人的死亡是件多麼悲慘的事,就越發地替馬有財擔心。
馬有財的房子比周圍的人家似乎要好一點,有個淺淺的小院兒,兩間草房都朝南,院中一排站著四個幾乎分辨不清男女的孩子,向屋裡張望,一臉的泥,卻都穿著厚實的藍洋布棉襖。
金善卿把錢一推,又在講些什麼。他沒有聽,下手捏起一塊有肥有瘦,肥而不膩,酥爛可口的把子肉,放在嘴裏。
「幹啥?」老吳的聲音很大。
三梆子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才回來,手裡大大小小地提著一串紙包、蒲包,喘著氣說:「西馬路、南馬路上全是巡警,過不去了。我一看,正好有家羊肉鋪子沒上門,就買了些個吃食,你們跟我回家吧。」
馬盛:這個,不能算吧……
「這是淤血了。」三梆子把大包小包放在炕上,滿不在乎地說:「沒么大不了的。等會兒吃飽了,三下兩下,就給她消腫止痛。」
「我的意思是,你們別忙著動手。再過些日子,我給你們弄一批大槍,再配足了子彈,聯合上天津所有的革命同志,來他一個大暴動。咱們要是現在就動手,別說新調進城來的那一個協的新軍,就是把守總督府的那一百多條快槍,也要了大傢伙兒的命。」金善卿頓了頓,讓對方品一品滋味,話鋒一轉,又道:「我不是怕死。天津衛的娃娃哪有怕死的?我是怕,沒來由地白送死。打下江山還有好日子過哪,你總不能讓這些個窮哥們兒沒吃上燉肉烙餅就沒命吧。」金善卿終於找到了與窮人談話的感覺。
鎮反幹部:如果他給定性為反革命分子,他的財產就得沒收。
鎮反幹部:那麼,他跟你們來往,都幹了些什麼?
鎮反幹部:金善卿看不起窮人是正常的,這是階級本性決定的。你們當時跟他有什麼關係,怎麼會扯到一塊的?
金善卿問:「馬有財在哪?」
「先生,要車么?」兩輛掛著八道捐牌,可以通行全市的洋車停在他們身邊,兩名洋車夫年輕、乾淨,青布短棉袍穿在身上——這說明他們有一陣子沒拉客了,因為,拉車跑起來,棉袍是不能穿的,那不像樣子。
金善卿也認出來了,那人就是在西頭見面時,與馬有財意見相左的漢子,寶坻縣口音。
「怎麼樣?不錯吧,我親自動手,一隻一隻挑的。」寶義只是夾了只蟹在碗里玩,眼睛溜著金善卿。
約在法國橋見面,不是個好主意,兩個大閑人站在橋邊上,不管是在哪一頭,既不搬罾,也不撒網,只是來回遛達,沒有正經事,即使是在平日里,火車站前賊一樣精的中國巡捕,或者橋南的法租界巡捕都有可能把他們抓了去。更何況,眼前這是個非常時期,大清國倒台,民國卻還沒建立起來,全國四處在鬧獨立,每個手握兵權的人都覺得「秦失其鹿,天下逐之」,自己稱王稱霸的機會來了。
鎮反幹部:他好像也參与了不少的事。
三梆子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頭望著金善卿,兩眼如火。「我們不擔心那個,總隊里的人,打死也不會賣哥們兒。」
金善卿的那頂青緞小帽給打飛了,可惜上面那塊羊脂玉的帽正,宮裡流出來的玩意,內務府造辦處的手藝,值百多兩銀子。伸手一摸頭頂,像是被燒紅的火筷子燙了一溜溝,斷了不少的頭髮。
馬盛:眼下講這種事是不是合適?我心裏不太有底。簡單地說,我們北方總隊跟別的革命團體沒么關係,他們是他們,我是我。那些有錢人的組織看不起我們,也不大願意跟我們合作。即使他們找上我來,也從來沒把我們當作革命黨,那態度倒像是花錢雇上一幫青皮混混兒,所有危險、困難的活都來找我們干。
馬有財向金善卿一拱手,「走了。回頭見。」帶著那兩個人,隨著退潮般的人流,走了。只是從背影看去,他像是矮了一截。
馬盛:我也是聽說,但很多人都這麼說,說這個姑娘天生揮霍成性,出門就坐洋車;一頓飯能吃兩袋洋麵的價錢。一袋洋麵44斤,換成棒子麵(玉米面)夠一家四口吃一個月的。她的一件皮袍能買一套四合院……。不過,這姑娘人性很好,對我們窮人不壞,不像金善卿,看不起窮人。
馬有財擔心,三梆子若去接金善卿,必守不住秘密。先把他穩到夜裡十點,再讓三梆子拉著他走日租界旭街回家,躲開總督府。那時離起事只有半個小時,他再想破壞也來不及了。
馬盛:按說呢,如今勞動人民當家作主人了,犯不著跟他們算舊帳,可是,他們的錢財都是剝削勞動人民來的,還給人民也是正當的。就是……
鎮反幹部:也許我這麼說不合適,幹革命工作有必要講面子么?應該一切以革命目的為中心吧?
金善卿今天特地在皮袍外罩了件河南綢的大褂——過估衣街時順便買的件估衣,打扮得不至於在這窮地方太扎眼,就算被人注意到,也多半能夠混充個收房租的二房東。他把皮袍折在屁股底下,大褂任由它拖在地上,坐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很不得勁兒。
金善卿有些個不自在,因為他弄不懂這些人的舉動有什麼意味。如果是鐵血團的那群少爺,一舉一動他都能看透他們的用意。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接著說:「我根本就不贊成你們現在搞起義。那太魯莽了,沒有顧全大局。你是個革命者,一切應當從革命的利益出發,怎麼能憑著一股子衝勁,說干就干呢?」
「這是最後一季了,吃完這頓,怕是得等明年冬天了。」看來寶義也是個吃主。
「你不送我去?」寶義有些個吒異,但還是把兩角錢的車錢放在車夫早等在那裡的手上。
「不對,不是跟我走,我要這些個窮鬼有個屁用?」裝神像神,裝鬼像鬼,金善卿有些佩服自己能在不同的角色間迅速變換。「你有么主意?」
三十幾個人攻打總督府的正門,是有些個冒險,但馬有財認為,選的這個時機有把握,來道賀的官員、眷屬正是告辭出門的時候,馬車、轎子一片亂亂轟轟,槍聲一響,這些人有的回身往總督府里跑,有的沿著大街四散奔逃,也有的女眷被僕婦丟下不管,獨自坐在地上大哭……
一桌子菜沒動,金善卿十分掃興。掌柜的打發小力笨裝上提盒。「給您老送家去?」
再沿著河沿往西走,就要進入華界了。金善卿有些緊張,說不定楊以德的人早就候在華界口上,等著他的到來。就在這個時候,車夫向北一拐,上了剛剛建成不久的一座鐵橋。這是本地除法國橋與金剛橋之外,第三座從外洋買來的可開啟的鐵橋,過了橋便是奧租界。

2

壞了。馬有財一拍大腿。千算萬算,沒想到這一處。那一塊錢他們一準是留給老婆、孩子買糧食了。自己是窮人鬧革命,怎麼也會犯這種富人的錯誤!
幾次回頭,見沒有一輛洋車長時間的跟在身後,寶義放了心。單是穿過擁擠的旭街,便花了一刻多鍾的時間。過了東南城角,便是華界,東馬路、北馬路、估衣街、針市街,這一帶都是老字號的買賣鋪戶,一路走來,到處是提著燈籠的伙什、先生,上邊寫著各自的買賣字型大小,出來張羅生意。
這一次他吸取了上一次起義的教訓,把自己的隊伍全都拉過河南邊來,免得被新軍再拉起金鋼橋,把起義的隊伍分成兩截。從這裏發起攻擊,距離近,可隱蔽的地方多,是打巷戰的好地方。暴動的時間定在十點半,這個時候總督府里慶滿月的堂會正唱到大軸,也是他們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這小丫頭真的了解我。金善卿心道。他不打算把老吳的事告訴她,一來他還真的沒打定主意,二來老吳的辦法太過陰損,能不用最好不用。
「後邊有尾巴,從法界一直跟過來的。」金善卿的語調放得很平穩,第一次與北方革命總隊打交道,不能讓他們看扁了。
有人從他身後摸過來,嚇了金善卿一跳,手裡的槍險些走火。扭頭一看,先是看清兩隻細細的小眼和一臉皺紋,再一定睛,認出來了,他媽的是老吳,拖著枝大槍,笑模笑樣地沖他點頭說:「金掌柜的,生受您了,餃子別提多香了,家裡人對您老感激不盡。」沒等他回答,又爬到前邊去了。
老吳這一上午,往糧棧門口跑了有二十趟,脖子都抻長了,總算把金善卿盼來,那份高興勁從腳後跟往外冒,走起路來一竄一竄的。
「胡說八道。你小子別轉你那個小心眼,想多拿錢少辦事,事兒辦砸了我要你的小命。」
鎮反幹部:他沒給北方革命總隊送錢來?
馬盛:這就開始了?那年我是在正月里第一次見到他,大約是正月初三。那會兒,他是個大闊佬,聽說早些年還是本地最出名的闊少爺之一,花錢如流水,不知怎麼的混進了同盟會。我當時是個小工人,比要飯的強不到哪去。那個時候,辛亥革命不能說是成功了,我現在也這麼認為,那只是個開始。北方,特別是天津這裏,有一批革命黨,好幾個組織,跟同盟會沒有隸屬關係,目標也是要推翻滿清政府,至於成功后幹什麼,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沒有一定的宗旨。就算是在同一黨內的人,也沒有統一的革命理想。我所在的那個革命組織,叫北方革命總隊,都是由工人、小販、車夫,還有各種各樣的窮人組成……
一排槍聲猛地在他耳邊響起,濃烈的火藥味撲面而來。再看,橋頭上的士兵倒下兩個,剩下的四個士兵有兩個扭頭往總督府那邊跑,另外兩個一邊向這頭射擊,一邊往工事後邊跑。
「既然知道我,你方才還戲弄我!」寶義有些生氣。
但這一面還是必須得見,金善卿沒有選擇的餘地。事情緊急,也無從選擇。因為,北方革命總隊很可能就在這一兩天里組織一場新的暴動。姑且不論這件事對南北和談的時局有什麼不利的影響,他覺得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他沒有瞧不起窮人的意思,只是覺得,鬧革命是件很費錢的事,北方革命總隊里都是些連每天兩頓飯都混不上的窮人,他們「干不起」革命……
「姐,姐,掛帘子了么?」進得門來,三梆子直著脖子喊叫。左手屋裡邊有一個年輕女子好聽的聲音回答道:「今兒個沒人。灶上給你留窩頭了,吃了早睡。」
海河上三座可開啟的鐵橋,只有法國橋是用電葫蘆開啟,金鋼橋與金湯橋都是手動的,很是費勁。而且,啟動鐵橋的絞盤在橋下,推動絞盤便能帶動平衡錘,將橋升起來,只是,絞盤前邊沒有一點遮擋,對岸如果有槍法好的人,一槍便可以把開橋的人打死。就算是新軍都是笨蛋,但打過幾排槍來,總也得有個三兩顆命中。
轟然暴響,磚瓦碎石四射,門樓塌了下來,那兩名對員想必是死了。
金善卿心下一喜,有點盼著他們劫法場。甭管能不能劫下人來,天津城必定是要亂,那時,不用他再出蔫壞損的招兒,他們自己也就沒法搞暴動了。
這個時候可不能出事,要不,一切都白忙活了。
金善卿在下一排子彈到來之前,適時地趴在了地上,偷眼向橋的接合部望去,南邊的半截橋只升高了一尺多,不足以阻住新軍,卻有可能成為他們向南進攻的掩體。
馬盛:么叫不夠。窮人有點錢就能活。我家裡的每天帶著孩子上新車站的貨場子,我那老婆子給貨場的搬運工縫窮,一天有幾個大子的進項。孩子們大的帶著小的,在灰場里撿火車鍋爐里清出來的煤核,再賣給燒鍋,一天也進幾個大子。有時他們偷著扒一籃子煙煤,賣給小爐匠,就換個毛八七的。日子不難過。
鎮反幹部:你們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餓了?今天我帶來了好東西。現在就吃吧。」寶義一笑,沒有百媚也有幾十媚,這才像個女孩子。
馬盛:他們覺著是,我們不那麼認為。像扔炸彈,破壞個什麼設施這些活,他們沒那個體力,可又想干,就來找我們。有時送來幾十袋白面,有時是百八十塊大洋錢,反正他們每回找上我們,都送點什麼過來。我們不管報私仇,其它的,只要是為了推翻滿清,是對革命有利的,我們都干,既幹了革命,還能給組織掙點經費,那是好事。當然了,最主要的,還是老婆、孩子都餓得不行了,幾十袋洋麵能救不少人的命。辛亥年的年根底下,寶義姑娘煩我們去劫「西頭監獄」,救鐵血團的首領莊子和出來,當時她派人送來一張東茂軍衣庄的提貨單,讓我們拉出來五十丈東洋藍布,三百斤一個的大棉花包兩大包,這一下子,所有總隊的家屬都有棉襖過冬了——當然了,都還沒有棉褲。雖說劫獄的事後來不再提了,但寶義姑娘也沒說把東西再要回去。寶義可是個好人。
「來時一枝大槍三十顆子彈,打死的四個小子身上有一百來個,差不太多。」老吳對他那打兔子的槍法挺自信。
一大早,金善卿來找寶義,門上說二小姐天不亮就出門了。幹什麼去了呢?他不明白。原本打算讓寶義送那批食物過去,這種事女孩子做最合適,如今看來不成了,便打發三梆子去辦這件事,指定中午才能送到馬有財家。有幾十個家庭纏上,馬有財一個上午就甭干別的了。
「沒問題。」金善卿邁步出門,四個孩子在門口蹲正一排,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的嘴。
馬有財黑黑的眉毛擰著,像是要做出不屑的表情,卻又不會,扭曲的嘴唇上滿是憤恨。「別跟我來這套,革命總隊我說了算。你要是來幫我們的,咱們是兄弟,我把你當一家人;你要是來勸阻我們,乘早回家,過你的好日子去。我們的好日子,得靠我們自己去搶,去奪,去拚命。么革命利益?那是你們的利益,跟我們有么相干?」
「我要參加戰鬥,馬有財讓我帶這一隊人馬。」這隻是在撒嬌,她的身子已經有些發軟。
鎮反幹部:不是我們不相信您,從多方面的材料來看,金善卿在這幾天里的活動互相衝突,還有不少別的事,他就是有三頭六臂也幹不了那麼多事,我們琢磨著,這裏邊是不是有什麼詭秘的東西?
所謂高記雜貨鋪,比個小糖攤子強不到哪去,說是有幌子,只是一盞微弱得幾乎不見光亮的燈籠,四周依舊是黑漆漆的,只零星有幾間草棚里透出點燈光。
今天一大早,把寶義送回家,他便跑去找同盟會北方支部的聯繫人。他是被南京臨時政府直接派過來的,雖算不上是同盟會正式成員,但也相當受重用,所以並不歸北方支部領導,但在必要的情況下,他也有權力要求北方支部給他以相應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