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誰也不是傻瓜
庄大師把銀洋一五一十地分配給各人,表老爺所得獨多,放在錢袋中沉甸甸地,墜得慌。
金善卿暗自鬆了一口氣。江相派的行規就是取人浮財不傷根本,庄大師還算是有道之「徒」。
庄大師拍拍手,素琴從樓上下來,手裡托著一隻磬架,懸在上邊的是一隻青玉雕琢的玉磬。
嘿,這小丫頭兒的「缸口」活兒夠硬。
話說回來,這寶姑娘今天不該不來呀!便宜不能讓老鄺一個人獨吞……
走近丹房時,眾人便聽到裏面時有異聲傳出,金善卿突然醒悟,原來如此!怎麼早沒想起來。
「庄大師,在下濁人,不識真仙,冒犯先生,望乞見諒。」
就在金善卿被那自己會動的乩架驚住了,同時又為猜解沙盤中的字跡大費猜疑的時候,素琴念出的四句似歌非歌的句子,他只聽見末后一句「只手擎天走四方」,其它的卻沒能聽清。這想必就是降臨法壇的仙人給出的神諭。
這是表老爺進門之後第一次開口,講的話很不受聽。不過,金善卿倒是心中暗喜,指望表老爺的狂妄激怒了庄大師,這件事正好就此做罷,他儘管另尋「一哥」,再找財路,也就礙不著自己么事了。
沒兩天功夫,那些個瞎話在天津衛就嚷嚷動了,早就不是原來的詞了。這地界的人傳起話來,不出大門,耗子就變大象了,更別說是可著天津衛傳!傳來傳去,就傳進租界里去了……
有一個消息寶姑娘最感興趣,就是老鄺每天下晚,准到開在法租界的寶豐錢莊去一趟,我估摸著,他一準是去存白天收進來的「善款」。寶姑娘讓我盯緊著點,還給了十塊大洋錢,我把錢都給了那兄弟,替我辦事的人沒虧吃。
何玉臣:行香會遊了兩回街,大概是老鄺就叫人把建廟的意思透了出來。也不是,好像是天津衛的老爺兒們自己個兒出的這個主意,說是和合二仙在本地沒有安身之所,要想儘儘孝心都沒個去處,不如建所廟,供上二仙的神像,好讓大傢伙兒叩拜。倒是老鄺攔著眾人,說是他本有建廟的意思,但得看二仙現不現法體,倘若二仙現身,照仙人的模樣再塑金身也不遲。
表老爺長吁了一口氣,干張嘴講不出話來。
這些日子,金善卿有意躲著表老爺一家人,表舅和表老爺受騙的事他已經不再想了,但是,最讓他放不下的是,到底是誰作的「梗媒」,將表舅引誘到庄大師那裡的?沒有可靠的人介紹,庄大師這種小心謹慎的人絕不會輕易見客。另外,表舅也是久走江湖的人,怎麼會輕易落在圈套中呢?此人不除,對他是個潛在的危險。
我就是有一節不明白,這寶姑娘明明是本地土產,怎麼會跟個廣東蠻子混到一處?她不缺錢,手上一個翠搬指就得值幾千,身上的大毛皮袍一天一件不重樣,想想看,其中必定有緣故。為么這麼說?我告訴你,這姑娘好打聽事,不過半天,老鄺帶著我們乾的這些事,她都打聽明白了。還跟我說,叫我多留神,多打聽事,而後講給她聽。
庄大師踱到表老爺面前,福履挨近表老爺綠皮腰的官靴靴尖,鼻尖對著鼻尖,音調極低,語氣卻尖刻得臊人地說:「您是個貪財的小人,即使有意外之財的命,也不會散出一分銀子的福田。唉,五十年沒遇上有緣人了,遇上您,也是老夫命中有難。」
「我正想去告訴你,這位庄大師真是了不起,『庄生曉夢迷蝴蝶』,莊周的72世孫啊。」表舅就是這樣的毛包脾氣,屁大點兒事能說得像是個炸雷。「我費了多大的勁才見上庄大師一面,好在你表舅我有一股子韌勁,如今總算是登堂入室,有望得到大師的垂青了。」
可是,我也知道,這下子捅婁子了。我看穿了他們的把戲,老鄺放不過我。
只見庄大師從素琴手中取過一隻沉重的大拜匣,交到表老爺手中。「我也要借您的善緣,種上100兩,您不介意吧?」
「楊老爺,您貴人踏賤地,不敢當得很。」庄大師扯下風帽,抖掉上邊的雪粒,向表老爺很隨便地一拱手,不大歡迎的樣子。
等到大年初一,每個人還是一籃子紅雞子,還是往各家送,可這回不一樣了,還教了一套說辭,讓往各家裡說去。
「庄大師呢?」金善卿沒有接表舅的話茬。雖然還沒有見過庄大師這個人,但他心中對這人已經有了幾分的判斷,此公想必是個「做阿寶」的高手。
「不會,不會。你表舅說了,庄大師看出老夫是個千載難逢的有緣人,只不過是不對脾氣罷了。發財要緊,又不是做親,對不對脾氣無關緊要。」
正在這個時候,下一幕戲又開場了,眾人只聽得丹爐中一聲爆響,從上至下裂開一條細縫,一股青煙從丹爐的裂縫中湧出。
表老爺來了,後邊還跟著興沖沖的表舅,他們謹遵庄大師的囑咐,已經在家中誠心誠意地齋戒了十二個時辰。金善卿記得,按規矩應該是齋戒三天,想必時間緊迫,庄大師也就順應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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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姑娘沒言語,嘴角往下撇。我知道,她一準覺著我不在行,那話也沒錯,富人們怎麼辦事,我那會兒還真不在行。後來我才明白,頂尖兒的大富豪,為了兒孫,怎麼可能就拿出百來塊錢,這都是我不開眼,沒見過么。從此也讓我長了見識,再敲大財主的竹杠,就不是百八十的了,少了也得千把塊。
表舅哈哈一笑,大有「豎子不可與謀」之慨,伸手從皮包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紅布包遞到金善卿手上,「這是你那一份,拿著買包茶葉喝」。樣子很像個長輩分發押歲錢。
這是二仙童的遺蛻,仙人的真身已然登岸,就在你們中間。老鄺身披法衣,頭戴法冠,足踏芒鞋,手持三股高香,卻回身對眾人高叫。
也許,庄大師看出寶義不是好相與的,故意將她支走不成?金善卿知道,這丫頭有正義感,但她的正義感有點偏頗,過激了一些,動不動就拿槍動杖。庄大師久走江湖,這一點事情,應該能看得清楚。
也罷!金善卿知道,這一步邁上去,整個局面就由不得他了。
坐著洋車跑過法國橋時,金善卿想起了不久前洋車輪胎放炮的事,回過頭來看見表老爺的轎子還跟在後邊,心中苦笑。萬事都有先兆,一點也不假。
「不敢當得緊。」庄大師徑自走上樓去,故意顯得目中無人。
要送客?金善卿一喜,必定是庄大師看出表老爺閱歷豐富,不適宜下手。如此大妙。
見金善卿來了,便招手把他叫過去。「今天這場面見過么?」表舅很是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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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要在今天,一聽就是胡勒,哪挨著哪呀!早讓你們給抓來了。可當時還真有人信,特別是老太太,疼了孫子疼孫女,可不能讓玉皇大帝給收了去。打那往後,我們這送雞子的可成了香餑餑兒,有孩子沒孩子的人家都搶著把我們往家裡拉,這回雞子就不白拿了,不拘貧富,總要賞下幾個大子兒。這可是好事,我是一天白吃兩頓飯,白拿五毛錢工錢,還白得外找兒,我寧可一輩子干這活兒。
早幾年他在廣東住過一陣子,跟江相派的人有過相當深的來往,對他們行里的事情,知道的很是不少。按理說,這個江相派是廣東地方上的江湖組織,活動範圍通常不出兩廣,最多也是下南洋,或在香港、澳門,從未聽說有北上做「生意」的。這次派人來會有什麼蹊蹺?他年少時成千論萬地賭錢,曾給了他一個極好的訓練,就是凡事都要看看它下邊藏著什麼,就算是給他個窩頭,他也要翻過來看清楚眼兒里有沒有掖著什麼壞。南京臨時政府不僅把他這樣的狗少派出來籌款,如今連江相派的「騙子」也派到北方來了,只說明一個問題,他們的經費嚴重不足。打仗是個費錢的事,打江山更要花它幾座金山銀山,眼下,南邊一定是沒錢了,而且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
這世上,別的東西可以是假的,唯獨這白花花,響噹噹的銀洋假不了。那兩個「富商」四隻眼睛都看呆了,一個揪住辮子在手上擰麻花,纏得緊緊的,哈喇子流出半尺多長;另一個不停地拍手跺腳,也不知是讚歎庄大師的手段,還是惋惜自己沒福,不能參与進來。
寶義性子粗疏,好哄。
整個這一齣戲,戲眼就是這個尷尬的場面,由此往後,被騙的「一哥」自知理虧,就算是事後明白過來,與庄大師走個對臉時,也得遠遠地躲開,因為臉上臊得慌。這個手法金善卿知道,妙處就在每日那盅參湯里,平日里的參湯,下的是瑞士產的一種安眠藥粉,混著參湯的苦澀味道,不易被人察覺,等「一哥」睡著了,丹爐里的黃金只好是任之由之了。而今天的參湯里下的,卻是產自西班牙的一種強力春|葯,名叫金烏蠅,西藥房中有售。表老爺每日好吃好睡,把精力養得棒棒的,又服了這西班牙的洋玩意兒,性之所至,理當金石為開。
老鄺也沒想到能有這麼大的動靜,有點著慌,眼裡的賊光也短了半尺。不過,他畢竟是老江湖,只一會兒就轉過念頭來了,便讓我們幾個傳出話去,說是二仙童辰正才現真身,不著忙往前擠,萬一傷著人,有違上蒼好生之德。另外,凡是坐四人大轎和馬拉轎車來的闊人兒,都給讓到廟裡坐地,一人一隻大碗倒上粗茶,還在河邊平整點的地界圈出一塊地來,專門預備著給他們站的。這些人是能出大錢的,招待好了意思就大不一樣。
四圈下來搬風,素琴下樓去給丹爐添炭,卻去了許久也沒有回來。條案上的西洋鍾敲了十二下,正交子正,庄大師要去做最後一場法事,便邀金善卿和表舅一同下樓來,啞巴也悄沒聲地跟在後面。
靠門邊上還特意安了一張西洋式大床,給守丹爐的人歇息用,上邊是裡外三新的綢緞被褥,鴛鴦戲水的枕頭。安排這些粗重的家式,全是金善卿和庄大師的那個粗壯的啞巴僕人的事。
就在這天,老鄺在河邊我搭的那檯子上設壇作法,我在一邊替他打旗,好一似《借東風》里的丑兒,就看他抽筋打滾地鬧了好一陣子,把城裡趕來看熱鬧的幾百號人鬧得五迷三道,這才說話,說是太白金星傳玉皇大帝敕令,著和合二仙童正月十三下天津衛,該降福的降福,該折壽的折壽,塵土百姓們警醒啦!
快看,來了。有人一叫,幾千人嗡地一聲向前擁。
這是他們倆人相識以來第一次吵嘴,金善卿有些為難。他是真的喜歡這個快人快語的女孩子,可又沒有架馭她的威儀,想要弄些手段,心中又有些不忍。
「請大師明示,緣在何處?」
順便說一句,我可不行二,天津衛的尊稱,叫人都是二爺,沒有叫大爺的,大爺是泥兒的,是打娘娘宮偷來的娃娃大哥。我一看不讓上,就知道裡邊准有事,寶姑娘的袖中神課還真靈驗,算準了他們。往下游再望一望,除了水就是泥岸,荒凄凄的,鬼影子沒有一個。可就是這邊岸上,熱熱鬧鬧地正忙著給二仙的大殿上房柁。
我仔細一看,二仙童還真是頂著水流上來的。我當時把長衣服一甩,三兩步就下了河。那水可真叫涼!等我趕到近前一看,兩個孩子的皮色都變了,死了不止一日,正是我在老鄺家中見過的兩個河南小小子。我伸手拉住孩子就要往岸上拖,這一拉才發現不對勁。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三個小子從後邊撲了上來,把我推到一邊,抱起兩個孩子的屍體上了岸。
依眼前的情況看,他還是個快樂的單身漢,弄上一所兩層帶地下室的小樓便夠用了,二層得有四、五間卧房,樓下客廳、書房、餐廳、下人房、廚房都要齊備,半畝的小園子,還要有馬房和停放馬車的地方。當然了,新近剛從外洋傳進來一種燒火油的汽油車,他也挺感興趣,反正買一輛也花不了幾個錢。他在英租界的寓所也很體面,但不是自己的產業,感覺就不大一樣。近半年多,租界里房屋的價格讓湧進來的中國人給抬了起來,現在買一所這樣的房子,怕是要五千多塊大洋,或是四千多兩銀子。這對他來講還不算太困難,革命的目的為的就是要過上好生活,他眼下的收入沒什麼可報怨的。
從那時起我也人五人六兒了,仗著那座廟,一直到今天,有家有業,買房子置地,一輩子總算沒白活。就算是明天尊駕真的把我給鎮壓了,我絕不抱怨一句。我這一輩子好日子,都是寶姑娘,也就是你們革命黨給的,我的財產,我的性命早就是你們革命黨的了,什麼時候要拿走,我都心存感念。
「來來來,坐炕上來。」表老爺這幾天熬下來,非但未見憔悴,反而是紅光滿面,精神十足。
庄大師揭開木龕上的紅綢簾,從裏面取出了那隻青花瓷壇,將10塊大洋放在壇中,用紅綢扎口,又放了回去,放下帘子。
可跟老鄺最親近的那幾個小子跑哪去了?打頭天晚上我就沒瞧見。有兩個我知道,在大船上守著那根「釣魚線」,那幾個呢?沒他們在跟前,別是老鄺要溜號?我知道不會,因為來的這幾千號人都是「善才童子」,送錢來的。要說呢,在天津衛折騰了大半個月,為的就是今天大大地弄上一注子。老鄺絕不會溜走。果不其然,天光一亮,有三個小子晃了回來,一個個臉色發青,鞋上精濕,手裡邊還拿著個酒壺傳來傳去地喝。
庄大師又焚了一道黃表,送仙人迴轉洞府,這才轉到法壇前,拉住表老爺,對其他人說:「對不住了各位,拐仙明示,只楊老先生一人有緣。」話音未落,旁邊的兩個「做手」便捶胸頓足,唉聲嘆氣,做出種種大失所望的樣兒。只是表老爺仍是一臉的淡然,並沒有顯出受到多大觸動。
我不明白的是,這寶姑娘年紀輕輕的一個大姑娘,跟著一幫大老爺兒們在大街上混么?她饒是花錢不落好,還白受累,為么許的呢?從老鄺事事防著她來看,他們肯定不是一夥的。可要從寶姑娘緊著打聽老鄺的大事小情來說,他們說不定還是冤家。
我們要蓋廟的地界在掛甲寺南邊,蓋個么廟呢,說起來都新鮮,是和合二仙的廟,聽說過么,裡邊不住和尚、道士,住的人叫廟祝。現在沒這詞兒了,解放了,也沒這路人了。擱他們廣東蠻子來說,這就是神漢。招我們幹活的那個廣東人,精瘦的,姓鄺,我們叫他老鄺,他就是個神漢。
當天晚上,老鄺找我們幾個不錯的一塊兒喝酒,喝到半醺,老鄺就說,后兒個仙人現身,城裡、鄉下來參拜的人少不了,別讓凡人的濁氣沖了神仙的法體,你們哥幾個在岸上維持秩序,別讓人往前擠。
讓她掃興的是,金善卿竟然攔在門口不讓她進門,卻也不肯跟她出去吃飯。惹得她著了惱,扭頭就走,把袖筒里的那封信也給忘記了。
這是「做阿寶」的一個關鍵步驟,叫作「定心」,這一步走好了,「一哥」們便逃無可逃了。
眼下他的思路轉向了另一處,江相派的手段,引誘「一哥」上門的叫「梗媒」,是哪個「梗媒」竟敢把他表舅引到庄大師那裡?如果找出這個混蛋,他自己不會動手,但一定會交給急進黨那幫扔石鎖、舉石擔的練家子,他們會好好地修理修理這小子。
金善卿雖然不喜歡表老爺的為人,卻也生怕表老爺在這一驚之下激出病來,便直接將他送進不遠處的一家意國醫院。住在醫院裏面,讓洋醫生看著,表老爺就不會有危險。這也是他這個「生媒」的職責,清理後事,安撫「一哥」,以免有意外發生。
這是「一哥」們應當有的表現,否則,怎麼會叫「做阿寶」呢?然而,他們沒有注意到的細節,金善卿卻未曾放過:庄大師表演的當口,素琴沒在眼前。他知道,她一定是到牆後面把龕里的罈子掉換了,牆上必定早已挖開了一個洞,就在神龕後邊。但是,他不能拆穿這個把戲,對革命黨,他是發過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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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得很,庄大師不在家。素琴親手給表老爺奉上茶盞,嘴上說著客氣話,眼神跟身段都帶著軟軟的歉意。
上游大船上的那倆小子,蹲在艙門口正喝粥,我想上船看看,他們把我給攔下了。說,何二爺,借光您了,東家有話,這船誰也不能上。
金善卿背過身去,撇了撇嘴,不用問,這算卦的也必是庄大師放出來的「媒」人。
下面的事情很平常了,無非是焚香念咒之類,只把跪在地下的四個人弄得五迷三道,庄大師方才住手。
票這一場戲可是一大筆挑費,但表舅提起此事卻神采飛揚,語調也躁急得很,「場面、行頭且不說,我跟梅老闆唱大軸,余叔岩的《烏盆記》壓軸、倒二是楊小樓的猴戲,這一堂戲碼只有替慈禧老佛爺兼管內廷供奉,如今搬進英租界作寓公的太監大總管小德張的堂會上才能見到。這關乎我楊某人一生的臉面,非要弄到這筆錢不可」。
就聽見老鄺高叫道:送二仙九九藏書童的遺蛻升天,煉出舍利子,也好塑金身。眾人都扭轉身,跟著老鄺和二仙童奔那兩堆桃木去了。我在後邊還沒找到甩掉的大衣服,就被人捂住了鼻子、嘴,一股子香味過後,就么也不知道了。
和合二仙哪天現真身呢?沒人知道。老鄺說是得等,等二仙給他神諭,反正出不了燈節,到時他一準告訴大傢伙兒,一塊去迎駕,也讓老少爺兒們跟著沾點仙氣。這會兒沒事幹么呢?還是隔一天一出行香會,抬著二仙的神位滿街筒子亂轉。
突然,表老爺的鼻子裡邊用力地哼了一聲,又給咽了回去,他伸出手去扶供桌,手指抖得厲害。
表老爺的精神氣又給提了起來,道:「方才大師說在下是有緣人,請問這緣在哪裡?總不會是這六十塊鷹洋吧。」
金善卿沒言語。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大清官場上的虛話、套話、客氣話,嘻嘻哈哈半日,也還沒說到正經事。不過表老爺今天倒是單刀直入,想必是想發財想苦了。他對這件事早有分寸,不能主動地把表老爺獻上去,既然不能打散這件事,他也就只能替庄大師做「生媒」,若要是由他出面把表老爺舉薦過去,他就變成「梗媒」了,行騙后他不方便出來打點後事。
正月初八,天津衛的河開了。開河這麼早,在本地還不多見,有么說頭么?大傢伙兒正尋思呢,老鄺說了,仙家之事,不同於常情,想必二仙下降的日子不遠矣,二仙的廟宇也可以動工了。於是,開窯場的出磚瓦,開木廠的出梁、檁、椽、桁,外加門窗桌椅板凳,綢緞莊出幔帳、桌圍、椅套、鋪陳,當然了,更多的是出錢,從三二十的大子,到千八百兩銀子,收過雞子的人家大約沒有漏空的。我估摸著,多了不敢說,老鄺手裡收進萬把塊銀洋總是有的。也不一定,興許還得多。
庄大師怎麼自己揭穿自己的把戲?金善卿大起疑惑。
按說火候是差不多了。金善卿邁步往樓上走,半截腰又停了下來,回頭向表老爺望去,心存僥倖。但見表老爺一撩皮袍下擺,跪倒在樓梯下。
「不過可真夠破費的。」金善卿打從心底不贊成這種敗家子行徑,把錢花在戲子身上,那才叫白瞎。
表舅一個「叫小番」的嘎調收場,著實是技驚四座,素琴雖是笑眯眯地在一邊不住拍手,卻是心不在焉。
「教書不會,做買賣不會,也就是四處遊盪,虛擲韶光而矣。」老鄺一笑,露出兩顆金牙;搖搖頭,閃出條鼠尾般精細的小辮子。聽這話頭,依正常的判斷,他若不是個家有餘財的少爺,便就是個身上帶藝的江湖人。金善卿卻明明白白地看清楚,他身上沒有富人的慵懶,一團精氣神凝聚在咬肌和雙肩上,這隻能說明他必定是個慣闖江湖的老手。
過午時,雪住了,太陽卻沒出來,天陰得像後娘的臉子,水了咣當的。我穿上那件新做的日本實地布大棉袍,抄著手,在河邊上遛,心裏邊琢磨著,這仙人要是從水上來,他可怎麼來呢?能學會這手活,就能翻出新花樣來,一樣唬人,掙大把的銀子,一輩子吃喝不愁。
表舅真是個倒霉蛋!金善卿暗道,這也許就是車軲轆放炮給他的警示。難道當真要毀家救國?這算哪擋子事情!
「好吧。」金善卿嘆了口氣。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我帶你去見見庄大師。不過,話先說下,事情成與不成,可是沒準。」
寶義一甩袖頭,走了,一身公子哥的裝束,晃著那隻耳環。
有人還問呢,這仙童從哪方來?神仙附體的老鄺言說是南邊來。
金善卿沒去看銀票上的字樣,多少銀子都無關緊要,反正他阻止不了這場騙局,而表老爺的銀子他一錢一分都不想要,免得看出是張小票子,倒惹一肚子閑氣。
何玉臣:過了德租界再往南,就是莊稼地了,海河也變成了土岸,凈是荒草,樹也不多,沒么景緻。要說有,也就一個掛甲寺。這個廟建得早,哪年建的說不上,大概齊有天津衛就有它了。好像廟裡的和尚死性得很,弄得那麼大的地方,沒么香火,也就修不起大殿,翻蓋不了山門了,這不,看上去破破爛爛的,不像樣子。但有一節,一鬧兵災,這裏的香火可就了不得嘍,因為么?就因為有掛甲這兩個字,大傢伙兒覺著多少跟武將啦,軍隊啦沾上點邊;也有的說是唐太宗當年路過此地,曾脫下鎧甲在這裏休息,要不怎麼叫掛甲寺呢。所以,南方革命黨一開鬧,這兒的香火很盛了一陣子。
「我說,枯坐無味,難消永夜,尋點什麼消遣?」表舅是個玩孩子出身,屁股上長尖,坐不住。
天還沒亮,擱現在說也就五點來鍾,我就起來了,讓那幫人鬧的,睡也睡不著。出來廟門往河邊上一看,把我嚇了一大跳,好傢夥,河岸上的人已經擠滿了,足有兩三千,黑乎乎的一大片,不知道的多半以為又鬧義和拳了。要等到天亮,還不知道得來多少人。
許是她們看見我動彈了,寶姑娘過來說,你這一覺睡了一整天,夠自在的。我說我讓老鄺拿悶香給悶住了,這是死過去,不是睡覺。寶姑娘後邊圍上來高矮胖瘦幾個姑娘,瞪著大眼睛往我身上看,一股子外洋香水的味也跟她們一塊撲了過來。我的腦袋瓜子又像挨了一斧子,更疼了。
「就種500兩吧。」
老鄺一聽挺高興,立馬給了我十塊錢,說是先拿去花著玩,日後還多著吶,但有一節,得真賣命。我說我這一百多斤就都給您老了。
庄大師一舉手,一投足,沉穩得很,那氣像著實的莊嚴,精心梳理過的銀髯,用說書人的「貫口」來講,是「根根見肉,條條透風……」
「不就是個江湖人么,誰不知道。」寶義開始並沒惱,依舊是笑嘻嘻的頑皮相。
我見過那倆孩子活著的時候。我急了,一下子坐起來,大叫一聲,可頭疼得不行,又跌在地上。寶姑娘看出毛病來了,蹲在我身邊輕聲慢語地細問,我也就一五一十地把知道的都告訴了她。
這事不對呀!若是三月份才把冬衣趕出來,怕是要耽誤孫大總統的大事。金善卿發現自己很會體貼人。
表舅顯然也看見了什麼,手中的紅葫蘆一停,被庄大師哼的一聲,嚇了一跳,連忙接著往碗中加水。
眼看天就要黑了,庄大師方才出現,一照面先是面色一驚:「楊老先生還在呀。隱侯(金善卿的號),你送楊老先生回去。」
這時,樓下傳來素琴在唱「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表舅的弦子托得相當精采。
再一件更讓他頭疼,是奉天、哈爾濱、吉林等處的官員反對共和,在那裡大肆捕殺革命黨人。聽說這股風已經刮進關里,他日後的安全沒有保障了。個人的事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整日在租界里,華界里少來少往,避幾日風頭總還可以,況且他跟探訪局總辦楊以德有來往,花錢辦事總不會為難。但這件事背後還有什麼花樣,才是他關心的。
表舅才是庄大師的「梗媒」。
金善卿不知道表舅是不是看出了這女子一身風塵之氣。
金善卿沒有接這話茬,他的心中還有一點彆扭。此時南方臨時政府正跟袁世凱談判,從報紙上看,這兩天就要出結果,大清國是完了,關鍵是今後誰當家。武昌一鬧革命,全國各省的督撫都跟著起鬨架秧子地鬧獨立,有真有假,為的是什麼?還不是各保祿位,窺測時機,滿洲人失掉的天下,這回不知道該輪到哪位八字好的朋友手裡。大傢伙兒都是為自己忙活,就革命黨自己替大傢伙兒忙活,不上算。這事先撂一邊不說,但是,沒來由地為了鬧革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親戚、朋友都搭上,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何玉臣:老鄺乾的事,凡我知道的,我都一五一十地跟寶姑娘說,寶姑娘直誇我長進了不少。我一個「發小兒」的兄弟原本是拉膠皮的,老鄺剛買了一輛嘎新的膠皮車,讓這小子給他當車夫,每天到處跑,回來他就把到過的地界跟我說,我再轉告給寶姑娘。
作為德商恆昌洋行的華帳房二掌柜,兼任同盟會在本地的一名重要的「坐探」,金善卿責任重大,華界、租界到處跑,每日里不知過這法國橋多少趟,還從沒趕上過這種輪胎放炮的怪事。
哪倆孩子?你說講滄州話的那倆?活著。在哪就別問了吧。好好,我說,我說,可話出了我的口,入您老人家一個人的耳,萬不能再往外傳。
等茶送來時,廣東寄來的那封信,早在壁爐中燃成灰燼。就算是責備寶義,也於事無補。金善卿心中有分寸。
是天上來,地下來?
丹房裡的場面可想而知,表老爺與素琴倆人赤條條地正行苟且之事,庄大師指天劃地,大罵不止。
庄大師在法壇前行禮上香,跪拜舞蹈的姿態當真是出奇的美妙,這也是他們這一行眩惑人的基本功。法壇前是「扶鸞」的沙盤,壇上有一座掛著紅綢簾的木龕。金善卿知道,那裡面應該有一隻瓷壇或者瓦罐。
庄大師發現了兩個人在較勁,便打著哈哈道;「老鄺也是初到貴寶地,謀點事情做。可我是幫不上忙。日後若有難處,你還得多關照。」
「表老爺穿的是便服,倒是跟著衣包,這不……」門役必是得了表老爺的賞錢,很替他說話。
還是表舅興緻高,道:「寧波麻將得記張子,太麻煩;廣東打法算帳太瑣碎,講頭又多;不如照滬上的玩法,還爽利些。」
見沒人響應,他便取過永不離身的胡琴,理弓調弦,拉了段《夜深沉》。拉到一半,似是嫌這調子太肉,與興奮的心情不合,便拉住素琴,要來一段對口兒的《坐宮》,兩人猜猜心事。
就在屍體離開水面的一刻,我看見一條棕繩從孩子身上滑落到水裡。我全明白了。
等著吧。辰正二仙童要是不來,這幾千號傻瓜蛋得把老鄺撕了。
「一準能成。今個早上我頂門遇上一卦,說我鴻運當頭,該當有一大筆橫財進門。」
破財免災這是人生一大樂事,只要別傷著表老爺就好。金善卿給自己解寬心。
鎮反幹部:老實交代。
這都是倒霉催的!金善卿心中不忿。
就這麼著,老鄺從此在天津衛也「人物」了,整天介跟一幫子富商大賈來往應酬,準備著一旦接下仙人來,便建廟塑金身。當然了,斂上來建廟的善款也開始往他這裏流了。
表老爺一躍而起,從床上跳了下來。「什麼也不缺。在這兒住著,比在家裡還自在。素琴燒菜的手藝那是沒得說,館子里吃不到;小衣裳是一天兩換,茶葉、參湯也是頂好的,失眠起夜的毛病全沒了,睡得別提多香了,美中不足的,就是不給酒喝。」
老鄺小子明天要是使「腥活」,毛病一準就在大船里。怎麼想個法子上去探探。我出去轉了一圈,弄來兩個豬耳朵,一斤豬頭肉,還打了一壺燒刀子,總共花了三毛多錢,坐在離大船不遠的木料垛上邊,自斟自飲。這冰天凍日的在露天地兒喝酒,不是么樂事,我就是為了引逗那倆小子。果不其然,那倆人蹦不住勁了,過來搭訕,想蹭口酒喝。我說這大冷的天兒,外邊喝沒意思,想回屋了。那倆小子說,我們船上有火,過來烤烤。
沒過多久我就發現,原來老鄺收在門下的不只是我一個人,比我親近的還有四五個,都整天介鬼頭鬼腦地忙裡忙外,幹麼事不讓我知道。老鄺派給我的活是在河岸邊搭個檯子,準備著二仙下界好迎神賽會,好好熱鬧幾天。另外還在不遠處平出塊場子來,買來十來車的上好桃木,鋸成茶碗口粗細,二三尺長短,堆起方方正正兩大垛。這肯定是仙家要用的,老道都用桃木劍嘛。
收起手中的桃木劍,庄大師對錶老爺道:「種金的規矩,種金的主人不能離開丹爐左右,不得有妄念,不得有穢行。三十六天罡行遍,九轉丹成,那是你的福田,與老夫無關,你也不必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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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謝了。我告訴您,這一輩子,人家都說我有福氣,大小老婆一共給我生了八個孩子,四兒四女,其實不是,才生了六個,我的大兒二兒就是那倆滄州小子……
隨他們的便去吧,反正這擋子事一了,他是再也不會跟他們打交道了。
「種金的事不提也罷。」庄大師搖了搖頭,一部銀髯無風自動。「今天老夫有幸,沾您的光已經得了十元行道之資,心中感激不盡。客居不周,荒蔬野菜,難待貴客。您還是請回吧。」
金善卿心下有些納悶,庄大師末后這句「缸口」有點軟。按說,等開爐那天,表老爺這1000兩金條不見了,事先沒兩句硬「缸口」頂著,他這作「生媒」的料理起來後事來可就棘手了。
開爐的頭兩天,金善卿忙了點別的事,沒往庄大師那邊去。跟他聯繫的北方革命黨組織太多,大大小小十幾個團體,少不了麻煩事。不過他倒是一直惦記著這個騙局,怕中途出什麼岔子,讓他為難。所以,事情一忙完,便趕了過來。
「賢契,快不要這樣子。」表老爺親自下座來扶。金善卿到底還是跪了一跪,表老爺側過一邊還了半禮,這才重新坐下。
這一次各法鼓會的爺兒們真是賣力氣,各家各派把押箱底的玩意全使出來了,讓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大叫過癮。後來我才聽說,這些個法鼓會,都是寶姑娘花錢雇來的,扭好了多加錢,所以才賣弄本事。
此時庄大師的表情,讓自認為運用表情獨有心得的金善卿大為讚歎,他在臉上沒有一絲皺紋被牽動的情況下,竟發散出一陣陣的惋惜與不屑。
有一件事得說明白,他管飯讓我們幹活,可不是挑土和泥,搬磚運瓦,離著建廟還早吶,打從辛亥年臘月二十三跟上他,一直過了破五,沒幹過正經累活。幹麼呢?每天一大早,我們是果子大餅吃得飽飽的,他那邊也染好一大鍋紅雞子,我們每個人挎一籃子紅雞子,身上穿件杏黃的半大褂子,在中國地走街串戶,家裡只要是有小孩的,就給一個雞子,再讓家主人在一張和合二仙像上蓋個手戳,沒手戳打個手印也行,反正得證明這雞子沒讓我們給偷吃了,或是賣了換酒喝。這是幹麼呢?二三十個大老爺們滿世界送雞子?剛開始我也不明白,反正是讓送就送,廣東佬又管工錢又管飯,臨了還能摸倆雞子回家下酒兒,不幹是傻子。到了年三十,這紅雞子送出去沒有三千也得有兩千,有門樓的人家都送到了。大傢伙兒都稀慌得要命,天底下沒這麼便宜的事兒,白送雞子,可到底為么呢?
一大早就燒完了。有一個姑娘嘴快,她說畫像塑人的師傅們把骨殖都斂走了,說是磨成細粉,摻在泥裡邊好給二仙童塑金身。
眾人七手八腳地打開丹爐,爐中滾出一堆金條,只見這金條由紅轉白,由白轉黑,只剩下星星點點的金色還浮在表面。表舅慌忙拿根通條從裏面扒出一條來,金條掉在地上,斷作幾塊。這哪裡還是金條,分明是泥條瓦塊。
那兩個雇來當「托兒」的傢伙顯然被庄大師的法術迷住了,死賴著不動,被金善卿與庄大師的啞巴僕人給架弄出大門。
水上來。老鄺翻著白眼,說的跟真事兒一樣。
這話一出來,台下邊立馬就亂了。我就是奇怪,他這玩意兒有么了?跟庚子年大師兄們的神術沒么分別,就這麼信他的。
「豈能如此?必當重謝,必當重謝。」表老爺拉著表舅向庄大師、素琴、啞巴僕人,還有金善卿每人作了一個大揖。
庄大師第一次開壇,金善卿竟然在那裡見到了表舅的爹,他的表老爺。表老爺老當益壯,家中已有五房姨太太,前幾日又從昭雲書寓接了位紅姑娘出來當老六。他早聽說,表老爺近來投在生意上的大筆錢財,損失了不少。即使像當鋪之類的生意比較穩定,也因為局勢不穩,人人都在抵押財物,變換現洋,周轉資金就有點不靈了。
起初,寶義的目光完全被庄大師吸引住了,如此仙風道骨,鶴髮童顏的相貌,確是引人注目,同時她也沒有忽略老鄺的存在。這是一個殺手的本色,她暗自誇講自己。
庄大師的話頭卻搶在前邊,道:「寶姑娘面帶玄色,」說她臉色淺黑。「卧龍藏珠,」眉毛里有一顆黑痣。「鼻狹而挺,口方而豐。」鼻子是非中土式的窄高鼻樑,嘴卻沒來由的大了些,嘴唇還厚。「此乃凡間福澤之像,卻無仙根。」你不過是個有點福氣的俗人,登仙的指望是沒有了。
庄大師盯了金善卿一眼,他無奈地把目光轉向一邊。
跟著表老爺來的,是一輛馬拉轎車,和兩個身穿號衣的綠營兵,想必是表老爺請來押車的保鏢,但都空著手沒拿兵器。租界里不許中國兵攜兵刃入內。
站在院門口,他又有些懷疑,門牌是對的,但樓內傳出的聲音有些奇怪,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唱《五花洞》中的「二六」,板眼不很講究,但聲音挺媚。廣東人租住的房子,哪來的女人唱京戲呢?奇怪。
你問我?庚子年我才8歲,六月初三read.99csw.com的生日,那能發么財?可就這,我還在東門臉撿了一把洋鐵皮的大水壺,一頂狗皮帽子……
「為『相』的規矩?」江相派人士自稱「江湖宰相」,這行的規矩是只取不義之財,而且絕不能傷害受騙者的性命。
庄大師開壇那天,寶義非要跟著來,卻讓庄大師給擋在門外,說是寶姑娘命中火盛,克金,與庄大師本人也有些沖犯,行法大事,不能輕忽,所以,只好擋駕了。
金善卿打開布包一看,裏面是一根十兩的金條,上面還有素琴用試金石磨出的划痕。天吶,原來沒有人引誘表舅,而是表舅為了弄錢票戲,引誘了表老爺。
「沒幾步了,走著吧。」金善卿把袋裡的大銅子全都抓給了車夫,沒數數,反正這東西帶著也是沉,更沒有理會什麼洋車壞了,坐車的可以不給錢這些俗例。
她趕著自備的亨斯汀馬車,先到了德租界管理局街恆昌洋行,管事的、大寫們都認得她,回說是二掌柜的去了意國地朋友家,這正有封廣東來的加急快信想給他送去。寶義把信要過來,說她給帶過去,便掉轉車頭,趕著那匹青緞色的洋馬又奔意租界來了,順道在英國菜市買了瓶可涅克紅葡萄酒,花了十五塊鷹洋,1902年的,是個好年份,小農莊的出品。
「那就請大師演示一番。」表老爺不依不饒。
再者說,就算是六塊銀洋一套棉褲、棉襖,正格的地道材料,這可也是一大筆銀子,再加上子彈,到哪去弄?必是庄大師把他表老爺的事上報南京,讓上邊發下話來壓他,免得他從中做梗。這筆錢要是表老爺一個人出,他非傾家蕩產不可。金善卿又發現自己看事情一針見血。
庄大師一點也沒有露出嚇唬寶義的意思,語調平和得很,但讓人聽起來卻毛骨聳然。「仙家妙用,常人可以不解,也可以不信,這是常情。你想想,要是天下人都信了仙家事,全都修鍊得陸地飛升,到天上仙宮中過好日子去了,那天上是不是就太擠了,哪容得下這麼多仙人不是?就算了只成個地仙,長生不老,那人世間得多出多少老夫這般的老怪物。」這話又像個笑話。這才顯出庄大師的「缸口」活好,軟一句硬一句的,讓人抓不住話頭,有彆扭只能咽在心裏。
罷,罷,罷!金善卿已經拿不出任何說得過去的理由反對此事了,儘管這裏邊他還是覺得有些個沒想透。可毛病出在哪裡?
金善卿正好借這麼個機會斷絕寶義與庄大師的來往,便說:「庄大師誇你長得好看,就是不夠白凈。」
金善卿這些小瞧她的語氣,讓寶義心有不快,便道:「不知道又怎麼了?我在學嘛。江湖人、江湖事,不去學你教我不成?就算是你來教我,學不學還得看我高興不高興。」她從袖中摸出一隻秋葉形的海蘭寶石耳環,戴在右耳上,晃了晃。「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歡我這個樣子,要我學那些個庸脂俗粉,裹小腳,穿裙裝,我偏不……」
「這也是老夫料事不周。」庄大師先檢討自身。「你家那親戚是個好大言,沒實話的,原先打聽出來,他的家產大約有個二十來萬,今個早上我方才得著消息,其中大部分買賣、宅院早就押出去了,換出現銀做生意,又沒趕上好時候,如今仔細算來,攏總也不過剩下個七八萬銀子。」
餐廳里按桌的酒菜已經擺上了,淮楊菜式,精雅得很。庄大師跟表舅兩個一人一根呂宋煙燒著,目光都跟著金善卿轉來轉去。
表舅倒是興緻挺高,酒喝了不少,這會兒正捏著條碧綠的葛沽蘿蔔喝茶。這倒也對,在他心裏,明天他就是個大財東了,弄點小錢兒玩玩票,小意思。金善卿心下又泛上來那股彆扭勁兒,自從車胎放炮,這股勁兒就一直沒別過來。
庄大師只是微微一笑,帶著仙人的悲憫。他從表老爺的荷包中取出六塊銀洋,又對其他人道:「你們每人拿出一塊大洋錢,與楊老先生結個善緣。」他自己也取出一塊銀洋來,向眾人亮了亮,是塊本洋,其他人的都是最常見的鷹洋。「我輩行道之人不取信徒供奉,借您的善緣,老朽也沾些喜兒,以為行道之資」。
金善卿轉彎抹角地下到地下室,見丹房之中紅燭高照,丹爐里的銀屑炭燃得房中暖洋洋的讓人發困。表老爺只穿了一身葡萄灰的薄絲棉襖褲,花白的辮子竟然梳得油光水滑,正盤腿坐在床上吃飯。面前酸枝木的小炕桌上邊,四盤四碗,都是頂精細的江西瓷,菜式多是海鮮,主菜是一大碗蔥燒海參。像表老爺這種家中多內寵的人,如今獨守丹房,不宜吃這種壯陽熱補的東西。金善卿心中暗道,嘴上卻沒言語。
鬼話連篇,我是不信這種胡勒。寶姑娘幹麼去了?這日子口兒她不應該呀。
走出那座奧地利式的小樓,冬日白亮亮的陽光在他眼前一晃,金善卿一跺腳,暗道:又著了這個老江湖的魔道兒。可是,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
不對。不是酒的事。金善卿明白過來。庄大師對我還是不放心,覺得我這個革命者不夠資格,不能夠毀家紓難。
寶義自打見過庄大師以後,好幾天沒露面。說來也奇怪,寶義沒事磨著金善卿時,他還覺著有點煩,這一見不著寶義了,他又擔起心事來了。一打聽,才知道,天津衛鬧新鮮事了,和合二仙要收童男、童女,寶義正跟著忙活這個了。而發起這件事的人,就是在庄大師那裡認識的老鄺,他沒忘掉那大醬似的臉色和眼中的兩點「賊光」。
「叫你氣得我,忘了給你了。」她又丟給金善卿一封信。「那天回去,我是越想越恨,你一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一生氣,把給你買的那瓶酒都給喝了,一醉醉到大天亮,差一點耽誤正事,這騙錢的小子要是得了手,我也太丟人了。」
「絕不會傷及你的親戚,只管放心。」
「閑著也是閑著,不如來幾圈麻將吧。」庄大師的建議得到了廣泛的贊同。一個人枯坐,兩個人喝酒,三個人言不及義,四個人正好一桌麻將。這是近幾十年來官場、民間最流行的一種消遣。
金善卿年少時就曾幫著他父親輸過一條街的房產,打什麼牌都無可無不可,其他人看來也都是久經戰陣的老手。若沒有關在地窨子里的表老爺,這桌牌原應很有打頭兒。
當初同盟會把他派回天津來,是因為他本鄉本土的緣故。當然,人家倒是沒有提起,說他過去是這地方出了名的狗少,各行各業人頭都熟,好辦事。但這也是實情,他自己明白得很,並不忌諱,那是年少時的事,他也從未因此而後悔過。再者說,革命黨中,經歷比他更糟的還多著呢。
這節骨眼上什麼買賣最來錢呢?燒香的地方最來錢。這地方所有大大小小的和尚廟、姑子庵、道觀全都是擠不動的人,像大悲院、草場庵、掛甲寺,還有天后宮,就跟前兩年解放軍圍城那會兒一個樣,只要是供著泥胎的地方,那香火燒的,好像把大殿點著了一般,好傢夥,布施的錢財就沒數了。就連日租界里的日本和尚廟裡也有人去叩頭。你問為么?我來告訴你:一是怕死,二是怕敗家。哪回國家鬧亂子不是富人遭殃?苦哈哈、小老百姓不怕,命在肚子里,衣服在身上,全部家當就一口熬粥、貼餅子的鐵鍋,不但沒么大事,說不定還能像庚子年似的,乘著亂呼勁兒發上一筆橫財,從那也「人」了。
這也不錯,領著二十幾個人,干這些活費不了么勁。他們的工錢歸我管,從我手裡過,多少也得濕濕手。我不算黑,比我黑的人多了,另外幾個跟著老鄺的,比我親近,管的事也多,聽說要扣一半的工錢。所以,沒過多少日子,建廟的一百多號人,都知道我疼人,願意跟著我干。說老實話,這倒不是我心好,錢不咬手,任誰不想多撈幾個?我這是往大里走人緣,廣結朋友,順便也把我那幾個「發小兒」的兄弟弄到身邊,緩急有個照應。
請來的是誰呢?是一個女娃兒,寶姑娘。這寶姑娘可是個人物,一身貴公子打扮,講話嘎嘣脆,走路一陣風,腰裡的大洋錢鼓鼓的。她一見面就說:你們幾個跟著我跑幾天,看看門道。可是有一節,不論大事小情,都得跟我明說,有誰跟我藏著掖著,我敲斷他的狗腿。
素琴用帕子捂著嘴,噗嗤輕笑一聲,扭身跑上樓去了。
「扶乩」這東西也叫「扶鸞」,據說是萬應萬靈,眼下肚子里有點墨水的人少說也有一半信服這東西。金善卿早先只聽人說過,卻從來沒有見過,更不要說當乩童親手來做了。他只是奇怪,要說這東西是件「腥活」,騙人的,庄大師絕不會讓他這個「棒棰」上手。若不騙人,這東西怎麼能寫出字來,而且還合轍押韻?
正月十八這天,洋行柜上有人送來一個大信封,裏面有兩塊銀洋和一張大紅請柬,只見請柬上大書表舅與諸名角今晚在廣和樓獻藝,附上車資兩元,敬請光臨捧場。兩塊大洋可以買一袋上等麵粉,表舅手面夠闊,他終於弄到錢票戲了。
這僕人是個聾啞,從不出聲,只是不錯眼珠地盯著庄大師的嘴唇,預備著看吩咐,而粗如旗杆的手臂總是架弄著,攥著碗大的拳頭。這種打手是騙局中必不可少的人物。
「什麼是江湖?什麼是江湖人?這些你懂么?什麼都不懂,你攪在裡邊會有很大麻煩。」金善卿自知這話說服力不強,只是勉力為之,不能看著不管。
何玉臣:老鄺的酒量不大行,喝不過三盅話就多了,問我說,老弟,你自己估摸著,這輩子打算掙多少錢?我說那可是沒準兒的事,往大里說,萬八千的不算多,往少里說,塊兒八毛的不算少,得看是幹麼用。他問,眼下你最著急想乾的是什麼?我說不過是想買兩間小房,娶上房媳婦,過日子唄。他問,那得幾多錢?我說,沒多少,二三百塊就了不得了。
方才分過現洋,庄大師便回房休息去了。在江湖手段上,這種行止是為了吊一弔『一哥』的胃口,也是給他有個梳理混亂思緒的時間。因為,再糊塗的人,在衝動的時候拿出來的錢財都有限得很,只有在他堅定了信念,才會回去張羅「種金」的本錢。其實,「一哥」根本就想不明白,庄大師的種種非仙非佛的鋪派,亦真亦幻的言語,半推半就的行止,只會讓他越想越迷糊,只有一條路好走。
「我給您老再攔輛車?」車夫一臉的對不住。
金善卿將腳步停在門坎外邊,拱了拱手。「仙家重地,不便亂闖。我就是過來看看您,缺什麼東西不?我去給您辦。」
「老弟,大丈夫毀家紓難是常有的事……」
金善卿不能留下寶義是有原因的,明天一大早九轉丹成,這一齣戲也就到頭了,這頭一天夜裡正是較勁的時候,他離不開。沒別的,過後再跟寶義陪情就是了。
舉著乩架有大半炷香的的功夫,金善卿的手臂已經發酸了,突然,乩架動了起來,這真是讓他嚇了一大跳,他可以對老爹的墳墓發誓,他始終緊繃雙臂,根本就沒有動,而且也絕沒有感覺到素琴那邊有什麼有意的動作,但這乩架竟然就動了起來。
「那兩個仙童怎麼樣了?」金善卿把讀過的信裝回到信封中,信裡邊他的朋友給他詳細地解釋了「扎飛」的殘酷手段。
表舅此時卻表現出了非凡的孝心,拚死護住表老爺,表老爺又羞又悔又怕,身子抖作一團,縮在床上動彈不得。看這場戲演得夠火候了,金善卿便上前奪下庄大師手中的匕首,拿件皮袍裹在表老爺的身上,與表舅一起護著表老爺衝出門外。到了院中時,他們仍能聽到庄大師的叫罵聲,不過這會兒是要殺素琴了。
「樓下那人是你的親戚吧。」庄大師並不像是在問金善卿,倒像是自言自語。這讓他有些吃驚,轉念一想反而明白了,江相派的基本功之一是「博觀」,就是套問家世,調查親友,庄大師必定早就了解了表舅的一切。庄大師又嘆了口氣道:「咱們是干大事的人,趕上你家的親戚,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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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起來,這件事有幾天了。這位大師爸五天前就派人給他送來一封簡訊,說是讓他籌措2000塊本洋(西班牙站人銀元,行市最高,流通的也少),當作本錢,干一筆「買賣」。這不是筆小數目,空手套白狼的買賣,用得著這麼大的本錢?雖說他手中可調動的現洋論萬,但還是拖了好幾日,鬧革命這手活,要籌措經費,將本生利是最安穩的,頂不濟劫府庫也可以算得是革命行動,騙錢鬧革命,不大體面。這是他的私心,沒跟旁人講。
哪兩個孩子?她竟沒理會。就是和合二仙童。我有點急了。若是我早警醒些,看出老鄺的毛病,那兩小小子兒死不了。
1950年3月某日,本市鎮反辦公室第29號審查室審訊紀錄:
「有個小碗就夠了,幹什麼拿個湯碗來?等一會兒我用哪個吃湯麵?」庄大師像是有些不滿意。碗放在供桌上,庄大師取過一張黃表紙,用筆蘸上碗中的清水,在紙上畫。左畫右抹,黃表紙上現出一個紅色的符來。「這碗里是鹼水,用它在黃表紙上寫字,很快字跡就變成紅色。如今江湖上的騙子,有不少都是用這一手來騙人。可他們哪裡知道,這其中還有仙家的妙用。」
照規矩,下邊的程序是「扶乩」,乩童是素琴。今日她一張清水臉,簪環盡除,也穿了件樸素的青布一裹圓,很是虔誠的樣子,春風剪水的眼神也收斂了起來,睫毛下垂,守著「眼觀鼻,鼻觀口,口問心」的法理。
今天想起來,我真是後悔呀,跟寶姑娘說的時候,我把那四個孩子給忘了。也不是忘了,是我根本就沒往心裏去。難怪寶姑娘事後罵我狗肉上不了台盤。
這是么玩意兒,在河上還打井么?我是以酒遮臉,一個勁兒地裝糊塗。他們說,東家說這河裡有隻大金龜,讓我們哥倆個看著這根釣魚弦。可千萬別往外傳。
這頓晚飯吃得不錯,也不知道表老爺在丹房中怎麼樣了。金善卿看庄大師面上平靜得很,也就不再操閑心了。反正是福不是禍,是禍你就躲不過。再一想他也就釋然了,不管怎樣也是為了正義事業,又不是他騙了表老爺的錢財去逛嫖濫賭。
「你看一看,庄大師90歲的人了,這皮膚竟如嬰兒一般。」表舅久在南市裡混,「金皮彩掛」各行人中交了不少狐朋狗友,混出一肚子雜學,恭維起人來也很內行。
火取丙丁,點火的儀式繁複得緊,這也是師傳不同,各有訣竅。爐下的銀屑炭火力甚猛,不一會兒爐中便透出一股浸人心脾的香氣。
「謝您老。」好似平地起了聲炸雷,這車夫的嗓音能票黑頭。金善卿方才的一點不愉快,並沒有像平日里一樣,隨著謝賞聲煙銷雲散。雖然他喜歡賞人,更愛聽謝賞的叫聲。
金善卿在另一邊與她一同扶著乩架,一支木筆懸在沙盤中央。
年是過完了,可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了過來,讓金善卿很是替退位的孫大總統擔心。頭一件,有個叫白朗的人在河南造反了,聽說他跟南京臨時政府沒關係,是自行其事,反對的是袁世凱。如今民國了,袁世凱算是民國的開國元勛,功勞之大,可以賜得丹書鐵券,手中有軍隊,有海關,還有外國列強支持,不好鬥。他派兵進剿白朗,南京那邊該怎麼辦才好?支持哪一邊?他很替孫大總統發愁。
四個人的牌打得都極精,許是那股子彆扭勁在心中梗著不舒服,金善卿索興抖擻精神,大戰三方。四圈下來,庄大師一人大輸。不過庄大師的牌品甚好,雖然不開和,但卻談笑風生,大談自己夢遊蓬萊仙境,與諸仙人推牌九,大殺三方的故事,只逗得表舅不住地放聲大笑。
表舅上來解勸道:「庄大師,我們是誠心誠意,齋戒沐浴而來,您怎麼能說變就變呢?」
黑燈影里我看不見幾位大姑娘的臉色,想必不好看。只聽寶姑娘輕輕說了一句話,嚇得我心裏一哆索,她說咱們光顧著取他騙來的錢了,沒想他竟敢害人性命。我原本還想饒他一死,現在……。說話間,有個姑娘從腰裡摸出把曲尺手槍來,轉身要走,叫寶姑娘一把給拉住了,說是二月二就是你的好日子,怎麼能叫你動手?沖了煞氣,到時候不好坐胎生孩子。
「干還是不幹?」表舅急著讓表老爺下決心。金善卿明白,他是想老爺子發注橫財,他也好分一份去票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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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接仙人。老鄺的那三個親信齊聲高叫,幾千人又嘩地跪了一片,卻都伸著脖子向河裡看。
「哈哈,行道之人,要那麼多錢財何用?」
這事難不住寶姑娘,她讓我找來幾個「發小兒」的弟兄,每天由她管飯,大餅卷醬頭肉,還給開一塊錢的工錢。就這麼著,這雞子一直舍到「行香」迎仙童……
庄大師哈哈一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你表老爺今天非要吃酒。」
「您倒是拿個主意呀!」表舅耐不住性子九_九_藏_書。
一條長繩在河岸上拉開,把來拜仙童的人群跟水隔開。我跟手下的那幫人專管這事,可是,我拉繩子時長了個心眼兒,站在了靠水的這邊。
這話也是,如何是好?金善卿也沒有善策。
金善卿拿眼問庄大師。素琴不用問,她的出身決定她得什麼牌都會打才成。
「鄺老爺在哪高就?」金善卿對在庄大師周圍出現的每一個人都不能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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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他是出來送錢的。南方派了個能人過來,是位江相派的大師爸,說是要在天津籌幾筆款子,由他負責打打接應。
「完了,完了,老夫五百年道行毀於一旦。」庄大師大叫。
袁世凱不願意南下在革命黨的勢力下當總統,所以,正月十四來了一場天津兵變,接連鬧了好幾天,人們都不敢出門。兵變過後的第三天,庄大師打發素琴給金善卿送來一張華俄道勝銀行的支票,算是結了這筆帳。不過,這個錢數比從表老爺那裡騙去的要少了三成。也還算合理,這錢有一部分得分潤給引誘表舅上門的「梗媒」。隨他去吧,他再沒有興緻跟庄大師打交道。
「可我不能不信啊!老夫親眼所見,豈能有假?」
表舅敬酒一般小心地往碗中添水,表老爺的兩眼緊盯著水碗,金善卿也站在供桌邊上偷眼觀瞧,這個法門兒他聽說過,沒見過。庄大師擊了一聲玉罄,雙掌合什,兩目微閉,口中不住地在念經。
「隱侯,多年不見,聽說你大出息了,可喜可賀,我那侄女婿泉下有知,也當叩謝祖上有德。」隱侯是金善卿的號,表老爺這兩句奉承話,在眼高於頂的他來講,也算是難得了。侄女婿指的是金善卿的父親。「聽那不成器的畜生說,你跟那位庄大師有些交情,種金的事,還望賢契成全。」不成器的畜生自然是指表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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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找的那所房子,距馬可·波羅廣場不遠,是所有些個奧地利風格的小樓,兩層帶地下室,有寬敞的凸窗和一個小巧的花園,僻靜得很(也有人說,這就是日後梁啟超的飲冰室)。
「您不用講了。」金善卿攔住庄大師的話頭,嘴頭兒又急,話講得也快。「咱們以一萬銀子為限,先把軍火、軍服的定錢掙下來,餘外的,咱們各自去想辦法。」
表老爺臉上一下子露出看穿騙子真面目的表情,頑笑似地從腰間摘下一隻荷包,在庄大師面前抖了抖,裏面的銀洋丁當作響,道:「要講錢,老爺我在天津衛不算是最闊的,可還稱個三二十萬。要動咱的錢,得看你有沒有這本事。」
「庄先生,在下年幼無知,說錯話您還得見諒。」她覺得大師這稱呼太彆扭。「我不明白的是,人憑法術就能生財,是不是有些幼稚?」她是在德華學校受的最新式的德國教育,對庄大師的這一套自然有所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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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侯你費心了。明天開爐取金子,表老爺忘不了你的好處。」
庄大師每天子午時兩次來爐前做功課,焚香禮拜,念經舞劍,完事便走,也不與表老爺搭話,添炭掃灰和照料表老爺起居的事全由素琴料理。表舅放心不下,每天早晚都來打上一晃,然後就沒影了。
庄大師的容貌、儀態讓人一見之下只能得出一個印像——仙風道骨,雖然他只穿了一身白紡綢的便裝,但那勝雪的長髯與壽眉,還有滿面的紅光,精光內斂的雙眸,都讓人難作它想。
「到時候財是發了,可福田就少了。」庄大師仍守著行里的規矩,眼光向金善卿睃過來,想必也是顧慮有他在場。
想想也有趣。他從未懷疑自己是否走錯了路,當個革命黨挺不錯,反正他的家產也早給他祖父和父親敗光了。
要說那老鄺還真是個人物,他竟然在初八算出來那年早開河。從初九那天我就見天往河邊上跑,看河開了沒有。那河中間就英國破冰船開出的條水道,兩邊兒的冰是化了不少,可離著開河還得有些日子。不曾想,一過初十,天竟然大熱,棉袍都穿不住了,冰面上東一塊西一塊地汪著水,往年給城裡送菜的冰床子一張也不見了,也沒人再敢在冰上走了。看起來這河還真要開。
這兩個孩子至少也死了三天了。老鄺一定是把這倆孩子弄死之後,裝扮成這個樣子,沉在下游的河底,上邊扣條破船,或是墜上些個重物。三天之後,屍首能浮起來的時候,正是眾人鬧著迎仙童的時候。這兩個孩子身上都給繫上了棕繩,繩子上系有重物,沉在水裡看不見,能看見的就這倆可憐兒。大船上的轆轤這會兒就派上了用場,他們把轆轤把一搖,往上游拉繩子,孩子浮在水面上,自然就逆水而上了。到時候,下水接仙童的必定是老鄺的親信,他們在水裡把棕繩一摘,神不知鬼不覺,岸上的一群大傻冒哪弄得明白這個。
金善卿搖搖頭,道:「不大好辦。這一筆買賣,就等於送了我表老爺一家人的性命。」該是攤牌講道理的時候了。
「金老弟,英雄啊!」
世上哪有白享的福?金善卿嘆了口氣。
寶義依舊是表情豐富,連埋怨人都那麼可愛。
廟址選在哪呢?我好像是說過,就在德國地再往南,掛甲寺的南邊二里多地,海河邊上。老鄺老早就在那買了兩畝地,預備著建廟的,這事我後來才知道。
金善卿一邊留意著門牌慢慢地往前找,一邊欣賞兩邊迷人的住宅。那位能人給他的地址就在這一帶。
表老爺大筆一揮,很隨意地將四個人的生辰八字寫在一張梅紅全帖上。接下來庄大師的一番焚香舞蹈,可比「八佾」之舞,然後,他將全貼供在法壇之上。素雲引導那四人跪在地板上默禱,只有表老爺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滿臉的不屑。
就這麼著,過了半個多禮拜,雞子就不用我們送了,為么?這會兒,租界里有孩子的人家都追著我們「求」「仙果」了。也不知這是誰給取的名,還真好。你聽聽,「仙果」,多有味!多勾人!寶姑娘一看忙不過來,沒別的,租房子開店,開張舍「仙果」,還說呢,這是為天津衛的童男、童女造福。但是,這一舍,雞子的挑費就大了,有孩子沒孩子的,見天都來領一個,還沒有賞錢。跟著我的那哥幾個不開眼,分不著賞錢,時不時的就有閑話。我不跟他們摻和,寶姑娘見天還是論塊地賞我。那幾個,見沒油水都又跟著老鄺跑了。
「我不開口就成了吧。」寶義理了理散出來的鬢髮,嬌嗔道。
下橋之後向西,沿著海河走兩個路口就進了意租界,遠遠地可以望見高高的基座上的馬可·波羅塑像,金善卿非常喜歡這一帶,等同盟會的事情有個了結,他一定要在這裏買一所小宅子。這裡有一連串小小的圓型廣場,周圍小巧的洋樓各自不同。意租界興建之初,租界當局頒布了一項強制性的規定:在這一地區興建的房屋,不允許有相同的設計。於是,在這不大的幾個街區里,就出現了眾多的尼德蘭式、羅馬式、哥特式、拜占庭式的建築,甚至新、舊殖民地式和俄國式建築也擠了進來,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這裏簡直是歐美建築風格的大雜燴,但卻給人一種奇妙的觀感,甚至是有些賞心悅目的舒適。在本地,意租界與德租界是公認的,最適宜居住的地區,當然,要講繁華和做生意的便利,還是去英租界和法租界,至少也得是日租界。
廣和樓的後台這天熱鬧非凡,諸名票的家人、僕婦,雇來扮戲的師傅、場面,再加上名角們帶來的跟包、撿場,挨挨擦擦地,很像是過節一般。表舅這會兒很像個大名角的樣子,邊上給他勒頭、勻臉的都夠二路角兒,他自己捏著一把宜興小茶壺顧自與圍在身邊的幾個幫閑聊天,臉上透過油彩也可以看出那股子神采飛揚的勁兒。
金善卿只是在一邊冷靜地看著發生的一切,如果庄大師的貪念大起,不顧行里的規矩,他就決心打散他們這齣戲。
這是剛剛下過水的樣子。我心裏說話,看起來毛病還是在河裡邊。
「小姑奶奶,您了進門少言語,別凈往外冒楞話。」在花園門首,金善卿再次叮囑寶義,不過心中最隱密之處,卻隱約想讓寶義把這裏邊的爛事給攪黃了。
寶義輕輕咬著嘴唇,呼扇著一對大眼睛,像是極認真的樣子,只有金善卿知道,她正琢磨壞主意呢。
庄大師看了電報,臉上的表情倒是沒什麼,只是一部銀髯抖個不住。
「種金術要是這麼簡單,天下人豈不都發財了。」庄大師有些不耐煩。「這隻能算是拐仙給您的一點點見面禮,小賞錢。」
「金大少,慢回身。」素琴在他身後輕輕叫了一聲。
金善卿坐的那輛掛著八道捐牌的洋車,一下法國橋就放炮了,軲轆一癟,車把一歪,險些把他跌下來。今日出行不宜,這是憲書上說的,宣統三年新版。
「發財就是福田。」表老爺一時鬼迷心竅。
「小玩玩,自己人,解個閑愁而已。」庄大師明著是講「底錢」不要太大了,但這話別有用意,金善卿聽出來了。
接著來了第三件事,讓他把整個時局想明白了。今天早上一起床,門房送進來一封電報,南京孫先生落款,交金善卿與庄先生同看。翻開電碼本子往出一譯,原來是兩句不搭界的五言詩:慈母手中線,萬戶搗衣聲。這是早有約定的暗號,前一句是要大批的子彈,后一句是備辦冬衣一萬套,不是棉袍,是軍隊穿的棉襖、棉褲。「搗衣」指的就是冬衣,若是夏裝則是「雲想衣裳花想容」了。幾件事往起一串,他明白了,南京臨時政府這次不是更新裝備,而是要開戰。春節已過,大地回春,一萬件棉衣趕做出來,也得三月份,此時南邊暖和得很了,用不著這個,只有把軍隊開到北邊來,才用得上這批冬衣。
這不是么大事,我是沒口子答應了。可回來跟寶姑娘一說,她覺著這裏邊必有貓膩,讓我相機行事,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
派給我的活兒,是給二仙童借一副執事,么執事?就是當官的坐著大轎出門,前邊走的銜牌、傘蓋,還有別的一些個雜七雜八的玩意兒,好顯擺自己。我們家的親戚、朋友上八輩也沒出過半個當官的,哪去弄這勞什子?但是有一節,咱爺們兒聰明,會鑽嘰(土語:鑽營),您猜我弄來的是么?我找娘娘宮的老道,把出皇會的全副執事給借來了,還給二位仙人借來了天後娘娘的兩架寶輦。天津衛的鄉親們最好熱鬧,好幾十年沒出皇會了,大傢伙兒都悶得慌,這正是個機會給大傢伙兒找點樂子。把老鄺給樂得,屁顛屁顛的。娘娘宮的老道們也樂意,這也是我的主意,放出風去說是要想保住子孫,最好的辦法是讓老道給做個「水陸道場」,我們給介紹人家。你還別說,這個信一傳出去,請的人還是真多,我從中騎驢,把寶姑娘介紹的人家又介紹給他們,他們得念經、奏樂的份錢,我從中過手也分潤一份。反正這也不是死了人,得「頭七」、「二七」的停著,一個道場用不了半天,一天能趕兩三家,就這,還因為請的人太多,安排不開,險些打起來。萬般無奈,我又想出個新轍,把娘娘宮的唱經班子分成六股,每股三四個人帶著管子、響器,再另約幾個外地來的侉老道,混在裡邊充數,經他們是會念的,也一樣有模似樣。這麼一弄,來錢就更多了。
素琴托著磬架又上樓去了,來去與金善卿未交一言,只是丟過來一個眼風而矣,算是打了招呼。
「我還是不放心。」與庄大師的這一次交鋒,金善卿知道自己必敗,因為不佔理,「革命」這個由頭太大了,改朝換代是不世之功,他無從反駁。
當庄大師將金善卿領到樓上的法壇前時,他心裏有些個不是滋味。表舅誤投誤撞地闖到這裏來了,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既然表舅已經進了庄大師的門,作為庄大師的同夥他又不便將其揭穿。
「你知道老鄺是什麼人,你就跟著忙活?」金善卿見面就沒好氣,這在以往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庄大師狂吼一聲,聲振屋瓦,向寬大的袖中一摸,便摸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和身直撲向表老爺。
「您找我?」身後傳來的聲音講的是廣東官話,平平淡琰,卻淳和而富於磁性,很有幾分魅力。
過了好一陣子,樓上還沒有動靜。表老爺一個勁兒地向金善卿擠眼呶嘴。
火取丙丁,焚過了黃表,庄大師從供桌上拿過一隻紅葫蘆,打開蓋子,對著嘴喝了一口,道:「天津衛這地方的水太硬,沉一沉才好喝。」便招手把表老爺和表舅叫了過來,讓表老爺一個人站在碗前邊,將手中的紅葫蘆交給了表舅,道:「你往碗中添水,添滿為止,中間不能停,但也千萬不能快。你們三個在水滿之前不能講一句話。」
「你來了。」表舅停下手中的弓子,向金善卿打了個招呼,眼角眉稍帶著的笑意,卻不是衝著他來的。
何玉臣:和合二仙收童男、童女的事一嚷嚷開,我也就「人」了,工錢以外,也撈了十幾塊錢的外找。老鄺看我還老實聽話,就派了幾個人歸我管,把最大的租界,也就是英租界划給了我,讓我帶著他們到那邊去,照舊是宣講那套說辭。這下可好了,英租界里有錢的中國人最多,又都是老家底,財厚,家裡邊子孫也旺,更得在意,別讓二仙收了去。可有一節,這些人的門不是輕易能登的,沒有引見,三姑六婆大都進不去,何況我們幾個大老爺們兒?我們幾個人分頭撞了一天,也沒見著幾家主人,每家每戶都是高門大院,門丁、僕婦成群,攔在門上不讓進。沒辦法,只得跟老鄺實說。老鄺卻不著急,他說時候還沒到,等到了,就跟在中國地一樣,他們必定出來找咱們。眼下么,暫且給你們請個人過來幫幫忙,領進門去再說。
到了正月十一,海河就開了,老鄺讓把近岸的爛冰都清走,好迎接仙童。不知道么時候,上游二三十丈遠的地方停了艘大船,運糧食的那種,艙上滿扎席篷,不知道是么路道。就見跟老鄺親近的倆小子,在上邊賊頭賊腦地進進出出。當時我就留了心了。
「寶姑娘有所不知。」庄大師以為寶義姓寶,其實她姓趙,但她最喜人家叫她寶姑娘,好似可比薛寶釵一般的人品和幹才。「法術一事不可輕談,此事遠非凡人可解,更加褻瀆不得,仙人長年獨處,性情怪癖得很,用咱們的話說,就是十分的小性,睚眥必報,所以,講話要小心才是。」
門上把貼子拿進來時,金善卿剛剛給南京寫完一封信,解釋自己的所為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自己也知道,這不過是吐吐苦水而已,于大局無補。
「不義之財,理無久享,……人人皆得而取之。故曰:『做阿寶者』,非『千』也,順天之罰而已。」庄大師的目光緊盯住金善卿的瞳仁,好似一盞氣死風燈罩住了只爬上泥灘的螃蟹,口中似歌非歌地吟了一段。
派給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替同盟會籌款——鬧革命最需要的就是錢,這比什麼「驅除韃虜,平均地權」的革命理論都重要。有了錢,買槍買炮,收買軍隊和滿清官員,可乾的事多著吶。所以,他在恆昌洋行的華帳房裡,有一半生意是替同盟會做的。
辰正時分,河面上刮來一陣南風,不大,只把水吹皺了。
金善卿沒言語。氣她一氣,小姐脾氣一發,便再也不會來搗亂了。他心道。
不過,他從心底還真有些佩服庄大師,做了這麼大一個騙局,竟然還大模大樣地住在原地,看來此君道行非淺。少招惹為妙。
要說騙人的事,我那會兒根本就不會。不過,當時有一個廣東佬要召幾個本地人幫他幹活,說是在掛甲寺南邊二里地左右的地方,靠著海河邊再建一座大廟。有吃飯的地方,我能不去么?倒也不錯,雖說給錢不多,但每天三頓大餅果子,管夠,就是沒菜。
何玉臣:(為節約用紙,以下部分將鎮反幹部的問話刪除了)
「莫見笑,要活動頭腦,先活動身體,老夫多年的毛病。」庄大師起身,卸去長衣服,裡邊是一身玄色暗雲紋的夾褲襖,推手提足,在大廳中打了一套五禽戲。素琴在一邊用小木棰噹噹地敲擊玉磬,不緊不慢的,似是給庄大師伴奏。
素琴手上捧著個建漆的托盤,上邊擺著個廣式參盅,腳下踩著祥雲般從他身邊飄過,香氣卻給他留在了鼻端。
在金善卿這個外行看來,庄大師的身手也是相當了得,足提得高,手撐得勁,目隨手轉,足轉腰轉,動作不快也不是大開大闔,卻有一番高山大海的情致。他終於咬住嘴唇,沒有開口叫好。這個節骨眼上,不合適。
「不過,庄大師這個人脾氣古怪,對錶老爺的印像不佳,我去怕是要碰釘子。」
寶姑娘當然是為了錢,要不富家小姐跟江湖騙子混個么勁?可這錢眼看著就是人家的啦。
「您老人家言重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只是……」他很想九*九*藏*書重提表舅的事,可又無從張口,別人都捨生忘死,單單他為了一門子親戚就婆婆媽媽的,有些個丟「份」。
那天我的腦袋瓜子突然就靈光起來了,一直靈光到現在。我跟他說,東家您老有么事儘管吩咐,水裡火里一句話,我也不圖您老給我個三百二百的,只求能往長遠里跟著您老,有口飯吃,在廟裡打個雜么的,實在不行,殺人放火也成。我當時是真擔心丟了這個飯碗子,這碗飯吃著太省心了。我要是當即不給他來個表白,這飯碗也許真的丟了。
要說起來,那天不是我這輩子最走運的時候,可卻是我這一輩子頭一次開竅的時候,看老鄺緊一句慢一句地引逗我,那種拿錢控制人的快樂真是過癮了。咱們遠看近看,都明白,受大累的人掙不著錢,能混上幾天飽飯就算是走了時氣,更別說享福。看著老鄺,我總算弄明白了,只有玩人的人,才能掙大錢、享大福。要想學會玩人,眼前這小子就是我的頭一個老師傅。
寶姑娘來得是時候,一定是老鄺想弄死我時,寶姑娘「英雄救美」,保住了我這條小命。動了動胳膊、腿兒,沒有大礙,就是腦袋瓜子疼得像給人劈了一斧子。
「姑娘是哪的人呀?多大啦?」表老爺好內寵的毛病要犯,拉住素琴的手,東問西問地不鬆手。
寶義抿起豐潤的嘴唇,離開他們二人,遠遠地坐到另一張長沙發上去了。沙發的另一頭是老鄺。不一會兒,兩個人便小聲地聊得挺熱鬧。
「這錢么是我的冤家。」表舅的一口念白確是老譚的韻味。「如今,老爺子丟了差事,斷了來錢的道,哪還會給我錢玩票?沒有辦法,我這才找你來了。聽說你們這裏來了位能人,給我引見引見,讓我也好弄上幾個花花。」
「那您說怎麼辦?」表老爺氣急心焦。
看樣子,表老爺大有樂不思蜀之意,金善卿也就不便再講什麼。他只盼著早把這事了結了,免得天天糟心。
為么這樣做?我告訴您老,自打聽了老鄺那番話,我的心大了,好像一下子天地之間盛不下了。
等老鄺再問我,你是打算一輩子精打細算,掙上這三二百塊錢呢?還是想一下子就掙著這筆錢?我立馬就明白了,這小子有事想用我。當然了,事是么事就不用問了,值二三百塊錢的事,必定是缺德事。
那個廣東佬乾瘦乾瘦的,兩眼冒精氣。我們琢磨著,他不是蓋廟,八成是來「憋寶」的,天津衛的寶貝讓他們廣東佬憋走了多少?
但這和合二仙又是怎麼檔子事?金善卿心道。
10
表老爺在樓下跺著腳著急,轉過身來又向金善卿作揖,道:「賢契,給說說情吧。」又轉過身給素琴行禮,「姑娘行個方便。」
要知道,江相派的手法,不同於北方江湖人物的手法,北方「金皮彩掛」諸門,雖有使「腥」活的,但多半也有點子真能耐。而江相派使的,都是一腥到底的活。就拿表老爺看的那碗水說,庄大師自破「法術」,講明鹼水寫字的「不二法門」,為的是讓表老爺無從起疑,也正好引入下一個圈套——觀水中仙境。其實,他的那隻大碗底上,嵌著一大塊水晶的透鏡,碗中的水到了一定高度,便能現出透鏡下邊的一張小畫來,無非是兩座金山,兩隻惡鬼,唯獨當事者的畫像,則是現畫上去的,這個沒有好手藝辦不成,首先要抓住對方相貌上的神韻,動手還要快捷,三筆兩筆的人物肖像,讓透鏡折射出來,還真得一望便認出是誰。庄大師出去的那一會兒功夫,就是干這個事。這短短的一段時間,恰好給表老爺騰出空來想心事,也好讓表舅催逼他,兩頭夾擊,他就不容易清醒過來,好接著往下挨騙。
只有一個人不歡喜,就是寶姑娘。一不舍紅雞子了,寶姑娘也就沒事幹了,整天閑得難受,心裏不通快,這一不通快,每天給我的賞錢大約也就忘了。我琢磨著這不是個事,寶姑娘是熱心腸,人家也不圖么,就是好個熱鬧,得給她找點事幹才好。那老鄺不知道犯哪股子勁,突然之間,又不樂意寶姑娘摻和這裏邊的事了。為么呢?我想沒別的,老鄺十有八九不是么正經人,迎和合二仙的事也是「江湖生意」,為賺錢的。興許,用他們江湖人的話說,這寶姑娘是個「官身兒」,從她身上來不了財,反倒可能生出事非來。沒辦法,我可不能把寶姑娘撂在旱岸上,就給她找了個活——聯絡出皇會的法鼓會。這是個看交際手面的事,不容易辦,也是為了讓她知難而退。
金善卿的密友,那位假小子寶義不知打哪聽說了庄大師的事,非要跟來看看熱鬧。這算哪回事?她是女子暗殺團的大頭目之一,富家大小姐,卻要跟江湖人往一塊混。這可不像參加革命黨,有危險但還體面,江湖人五花八門,歪瓜裂棗也多,混在一塊兒,這話傳揚出去,好說不好聽。
我一看,果然從下游乘風漂來兩個孩童,七八歲大小,紅襖綠褲,足踏麻鞋,頭上挽著一對丫角。這事不對呀!那兩個孩子一動不動,近前來看,臉漲得老大,死啦。
寶義似是沒聽見,拿起手鈴搖了搖,吩咐老媽子給她上茶,要獅峰的龍井。
鎮反幹部:在1912年,你跟金善卿有過什麼反動活動?
早兩年,一兩黃金值二十兩白銀,如今天下動蕩,金價更高,這1500兩黃金,少說也得值四五萬銀洋。表老爺是個能耐人,一夜之間,竟能將產業全都變成金條。
庄大師坐到了寶義的座位,與金善卿挨得挺近,道:「金老弟,老夫拋家別業,初到北地,心中很是沒底,可是領的任務又重,在孫大總統面前立了軍令狀的,後邊的事情,還得靠老弟多幫襯。」
看來是早有準備,樓上的小書房裡,八仙桌子已經擺好,四把圈椅空在那裡,似是在招喚閑人。只是,上樓時金善卿看見,樓梯邊的黑燈影里,啞巴僕人靜悄悄地站在那裡,像只什麼猛獸,有些嚇人。
表老爺來拜訪金善卿那天,是正月初六,在大門口就下了橋,暖帽拿在手裡,滿臉是笑紋,謙恭得緊。這是從來沒有的事,因為,表老爺一向瞧不起他們金家。大關金家幾輩子發財,表老爺他們楊家,幾輩子當官,表老爺的侄女,也就是金善卿的母親嫁到金家,也是洪楊之役以後,楊家衰微了,才聯的這份親。表老爺是他們楊家的中興之子,年輕時考上舉人就出來做事,做過大挑的知縣,後來在各省候補、游幕,連捐帶保,也五品頂戴了,當過不少闊差事,發了大財,再加上金家敗了,就越發地把勢力像拿將出來,看不起他們。
您還別說,這寶姑娘就是有能耐,租界里大大小小的宅門,她不認得三百,也得有二百六七,七姑八姨六舅母這些親戚不說,更多的是同學、朋友和洋教青年會的同道,凡家裡有小孩子的,都把紅雞子給送到了。她還出了個好主意,扯了一匹大紅綢子,裁成小塊,各家各戶,每個孩子送倆紅雞子,都用紅綢子包著,又體面,又貴重,當然,賞錢也多,多數是三毛五毛,也有給一塊銀洋的。這麼著,我們的外快就更多了。可有一樣,那套說辭她從不講,都是我們白話白,倒把嘴皮子給練出來了。
庄大師道:「種金的規矩是家有餘金方可下種,也就是說種的是福田與浮財。」他掐指捏訣地算了一番,又道:「你這裏面,只有兩成是浮財,八成是產業,這壞了本山人的規矩。到時候也許金未種成,反而見財化水」。
「送客。」庄大師邁步先行離開了房間,沒再跟表老爺照面。
「不過,今日你們與楊老先生相遇,也算有緣,可以佔光不少。」庄大師又對錶老爺道:「老弟身上帶著現錢么?」
他媽的,有了酒肉老子就成香餑餑了,他們早忘了剛才把我趕下船。
進門一見,果然正是他的表舅操琴,一個高挑身材,長腰身的年輕女人在廳中邊唱邊舞,身段大有可觀之處。
起初,木筆只是在沙盤中圈圈點點,畫出一道道雜亂的筆畫,漸漸的,筆畫連貫起來。如果說這也算是字跡,應該與米顛的狂草大有關聯。模模糊糊的,他好像是認出了其中幾個字……
寶義沒上河邊去是因為有應酬,她們女子暗殺團有一位同袍,今天婆家給送聘禮來,要嫁人了,二月二的日子。她們大傢伙兒手上捧著英商惠羅公司里買來的禮物,腰裡掖著頂上火的手槍,去給她道喜。她沒在那邊坐席,觀過聘禮之後她便借故告辭出來。近幾日各自都忙,一直沒得空跟金善卿一塊吃頓飯。聽說法國俱樂部新進了一批大蝸牛不錯,得去嘗嘗鮮。
搬風分了東南西北,金善卿坐在庄大師的上家,偏對坐在自己上家的素琴一點頭,客氣了一句,「您多照應。」素琴用帕子捂著嘴一笑,眼神里還是透出緊張,說:「我照應您的錢吧。」表舅忙著問:「打什麼牌?」
對錶老爺這個人金善卿很了解,他雖然精明過人,但貪、色二字是他的天敵,為了這次種金,他用銀行中的存款和大連碼頭的股票換了400兩黃金,又抵押了兩家當鋪、兩處出租的宅子湊上600兩,餘外的500兩,想必是把他在竹桿巷自用的大宅子也押了出去。現在,除了鄉下還有幾頃地以外,堆在地上的,可以說是他的絕大部分財產。
「哪裡,您該多種些。要不,我借給您?」
金善卿立時明白了。庄大師吟的是江相派「師門三寶」之一《阿寶篇》的引言。「師門三寶」是總綱《英耀篇》,應用《扎飛篇》和《阿寶篇》。因他不是門裡人,所以並沒能得到這三寶,但三寶各自的「總綱」他卻知道。這幾句話,原是他們師門替自己行騙做辯解,然而,這番辨解,再加上眼下的政局和「革命」的背景,它對於金善卿的說服力可就太大了。人家明言,只取表舅的不義之財。表舅哪裡來的不義之財?還不是表老爺在河工上「摟」來的。
何玉臣:天光大亮,寶姑娘還沒有露面。話說過不了一個時辰,老鄺就該大把地進錢了。這寶姑娘躲到哪去了?她也不心急。
還是應該拉表舅一把才是。
船艙里空空的,沒有貨物,就在當中間立著個架子,苫著棚布。我裝瘋賣傻,上去一把拉下棚布,這才看明白,不過是架井上用的轆轤,上邊纏著一根棕纜,從背岸的一邊沉在水裡,不知道幹麼用的。
是沒有辦法。這一切都是表舅自找的,更不要說我們革命者紀律甚嚴,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妻子,金善卿絕不能為了一己之私泄露庄大師的秘密。毀家救國是孫大總統給我們的教誨。好在表舅自己沒什麼錢,就算是從表老爺房裡往外偷,也有限得很。讓他買個教訓也好。金善卿在心底寬慰自己。
「先別忙謝。如若心有不誠,金歸於土,那也只好各安天命了。」言罷,他揚長而去。
何玉臣:二仙童顯聖的頭一天夜裡,我沒摸著睡覺,在廟裡忙個不停,城裡、四鄉有不少性子急的閑人,頭天晚上就來了,帶著被褥、乾糧,擠在廟裡過夜,生怕錯過了拜仙童的機會。這一宿過的,沒睡一個整覺,一會兒這邊驚醒一個,說是夢見二仙童七八歲模樣;一會兒那邊又一個說,夢見二仙童穿著紅襖、綠褲,頭上扎著一對兒小丫角,跟畫上的一模一樣。
金善卿耳朵聽著他們倆,眼睛卻瞄著庄大師。庄大師斜倚在沙發上,垂著眼瞼,手指在膝上打著鼓點,卻全然不在板上。
「請楊老先生取出寶壇。」庄大師顯得很勞累的樣子,同時也是為了讓表老爺親自過手,把手段坐實。
一盅參湯喝下去,庄大師點上一隻呂宋煙,就著那隻洋火,把電報點著,放在煙灰缸中,看著漸熄的火苗,他嘆了口氣,又道:「可眼下來了這道催命符,叫老夫如何是好。」
我說,看得見的,都是往笸籮里扔的,最大的不過是毛八七的,沒正經錢。來來往往的買賣鋪戶,也不過是十塊八塊的,可架不住人多,攏總算起來,萬把塊錢總有了。至於後邊那些個拿洋支票來的大富戶,給了多少就不知道了。按說嘛,一家怎麼也得給一百多,七八十家也有個萬把塊。
表老爺獨自坐在椅子上,手中拎著錢袋出神。表舅像只撞籠的家雀兒,煩躁不安地在房中轉來轉去。
客廳里,庄大師正陪著個客人,把雙方一引見,這位是金掌柜,這位是老鄺,倆人拱手一揖到地,互道久仰,其實根本就沒聽說過對方。金善卿仔細一打量,見老鄺面上的皮色如三曬的黃醬,顴骨高聳,眼窩如洞,裡邊閃出來的兩點晶亮的光讓他覺得不舒服。這也是個廣東的江湖人,他心中暗道。
何玉臣:騙局是有的,但別把我跟金善卿扯在一塊,他是國會議員,用你們的話說,他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反動分子,我跟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點關係也扯不上。
素琴顯然是經過見過的人物,大大方方地坐在那裡,手並沒有往回抽,答道:「楊老爺閱人無數,小女子在您老人家眼裡像透明的一樣,還用問么?」
不是破五,就是初六,寶姑娘把我找了去,見面先給了二十塊錢,還有十盒鐵聽的爵士牌紙煙,一聽三塊多,合起來夠五十多塊錢。我問了一句,寶小姐有么事吩咐小的就是了,我是鞍前馬後,盡心儘力。我心裏邊知道,她左不過是想打聽老鄺又幹了么壞事。誰想她卻問,老鄺總共進了多少錢?
「老夫若不守規矩,也不會享名這麼多年,更不要說替孫文辦事了。」庄大師的目光真誠得很。但金善卿明白,這是「江湖眼」,別有一功。
「這倒是句好話。」庄大師鬆了一口氣,表舅緊繃的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這小子乾的恐怕不是好事。金善卿心中暗道。江相派的手法當中,有一門叫「扎飛」,也就是《扎飛篇》中講的東西,都是些個裝神弄鬼的把戲。《扎飛篇》的總綱是一樣的,但在各師各門手中,具體的手法都是各有獨到之密,雖可觸類旁通,但絕無相同之法。金善卿記得好像有這麼一種手法,就是關於建廟招財什麼的,只是記不大清了,似乎這個方法必定要害人性命方能成事。
那套說辭我看是胡勒,可還真有人信,說么呢?每個人說的都一樣:就說是,今天歲逢壬子,有大凶之兆,上天要收童男童女各一百零八個,要陸地升仙,玉皇大帝派下來辦這件事的是和合二位仙童,過些日子就在天津衛現真身。送紅雞子是么意思?不知道,反正是有仙人指點,讓挨著家送,給孩子避禍。
這時,素琴在裡邊輕輕地喚著金善卿,請他過去吃晚飯。
在地下室,表老爺大方地給了賞錢,把車夫和綠營兵打發走了。表舅將堆在地上的三隻皮箱打開來,裏面裝得滿滿的十兩一條的金條。表老爺臉上開心的笑容讓金善卿不忍看下去,他道:「遵照大師的吩咐,全部是十兩的條子,一共是1500兩,先小玩玩。」
誰想表老爺不想走,他直眉瞪眼地對庄大師道:「這就完了?不是說您老會種金么?」
鎮反幹部:據我們了解,那年春天,你夥同金善卿,在本市搞了一場巨大的騙局,騙取了大筆錢財,並害死兩條人命。現在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金善卿心中清楚得很,對寶義,勸是勸不住,只能順著她的脾氣來,等什麼時候她玩膩了,再找個別的玩意一引逗,就能輕而易舉地將她引開。所以,二次來拜庄大師,寶義也興沖沖地跟了來。今個她的打扮越發地特別了,頭戴白狐與火狐兩嵌的暖帽,壓著一條油松的大辮子,身上穿件白狐出鋒的皮袍,雨過天晴的緞面,可說是男裝女樣,在天津衛應該是獨一份。要說有一點點特別,是皮袍的腰身寬了一些,這不是裁縫手藝潮,沒顯出她的小蠻腰來,而是特意做成這個樣子,好藏她永不離身的那把柄嵌珍珠,火力威猛的柯爾特手槍。
表老爺仰天大笑。就在這個時候,庄大師迴轉來了,身後跟著兩輛馬車,後邊一輛裝滿了那種貴得出奇的銀屑炭,前邊一輛用蘆席苫著,高高大大的,看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寶義這天也來了,大模大樣了,丟給他一張寶豐錢莊的庄票,三萬五千兩銀子。兩筆錢加在一起,給南京革命臨時政府辦軍火、被服的經費就有了一大半。
何玉臣(58歲,楊柳青人,封建會道門頭子):姓金的?我不認得這個人。
廣東來了位能人不假,但是金善卿絕不能給他引見,因為,那位能人是來籌錢,不是散財,而且手段非常,他不能把自己的親戚往上送。自表舅一提起這話頭,金善卿就知道該離他遠些了。不過,從那以後,表舅也突然沒了蹤影。誰想到他竟會在這裏出現。
「這可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爺倆個在客廳里見了面,金善卿少不得要照著孫輩的規矩給表老爺磕頭。
庄大師親手焚了三道黃表紙畫的符,紙色金黃,筆畫如硃砂般殷紅,經火一焚,紅色的符在黑色紙灰的映襯下,真真九-九-藏-書切切地現出幾分攝人心魄的光焰。表舅帶著另外兩個人,每人燃了三柱香,頂在眉心禮拜之後,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香爐里,又跪在地上。只有表老爺,跟在後邊也燃了三柱香,卻沒有行禮,只是用一隻手插上了香,順手彈了一下蟹殼青的瓷香爐,搖搖頭,然後退到一邊,倒背雙手,看著庄大師,目光中滿是嘲弄。
「你也這麼看?」這才是她最關心的。
看呀,逆水行屍,正是仙家妙用。又是那三個人的聲音。
庄大師帶著素琴迎到門口,向客人打了個稽首,他的八卦仙衣金光繚繞,耀人眼目,眉眼鬍鬚氣象高古;素琴細腰豐臀,媚眼如絲,一件古銅色道袍卻是應時的剪裁;我與啞巴一人一件頭藍的瀏陽布大褂,兩手抱肩,一邊一個守在兩旁,活像是兩尊煞神。
這個做手也就是庄大師的助手,江相派的行話叫「生媒」,就是取得了顧客的信任,行騙後為他們料理後事的。「沒有別的『一哥』(行話:行騙對象)?」得多問一句,興許還能將表舅解脫出來。當然了,這也是向對方亮亮身份,自己雖是個「半開眼」,但行里的事也清楚得很。
開頭他也只是閑扯,天上一腳地下一腳,沒有正文,我就是聽著,心裏邊打定了主意,任你說出大天來,沒咱爺兒們的好處我是不幹。怪道的是,他這院里還養著四個孩子,都是七八歲,面白唇紅的著實體面,可不是老鄺的種,有倆孩子一嘴的滄州口音,另個兩個是河南侉調兒,著個廣東老媽子看著,看不出是什麼路數。
「賢契,」表老爺手中多出一張銀票。「幫幫忙吧。表老爺這兩年走背字兒,家業損失了大半。老天有眼,給了這機會,放過不得。」銀票推了過來。
何玉臣:紅雞子舍了十來天,天津衛大概沒人不知道和合二仙要收童男、童女這件事了。大約是在正月初三,要不就是初四,是壬子年,老鄺就來告訴我們說,紅雞子就別舍了,該做迎仙童的準備了。迎仙童是怎麼一回事,我們跟本就不明白,全聽他的指派。
要說起來,表舅的弦子確實是好,素琴的嗓音原本並不出色,但讓他給托得絲絲入扣,丟腔少噴口的地界也都遮掩過去了,聽起來竟好像是門裡出身的人物。
正月初五,迎仙童的「行香會」第一次遊行,兩架寶輦從娘娘宮裡出來,寶輦上供著和合二仙的牌位,前邊是寶義在各處約來的法鼓會,有西池八仙、高蹺、舞獅子、中幡和萃韻音樂,雖比不得以往二月二十三給天後娘娘出皇會那麼官樣、氣派,但足以把各處的閑人引到街上,大人、孩子擠做一團,也很熱鬧了幾天。
「表老爺言重了。」金善卿臉上淡淡的,語調也平和得很。「種金的事,實在是說不好。世上哪會有這等好事?我就不信。」
何玉臣:那年的天氣跟往年不一樣,往年正月里,地上凍得裂大縫子,鞋掉裡邊都不好找,可那年,沒來由的熱了起來,河都開了,您老說怪不怪?老人兒們說,早開河的年份,不是鬧飢荒,就是鬧刀兵,還真說著了,壬子兵變不就是那年么?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寶姑娘的一個秘密,這丫頭是個革命黨,腰裡槍不離身。能有機緣跟革命黨掛上鉤,那可真是運氣來了城牆也擋不住。所以,我又琢磨著,怎麼把寶姑娘給運動過來,讓她當我的后戳兒。
老鄺一大早就往河邊上跑了十來趟,時不時伸手下去試試河水有多涼,把一雙青緞鞋給濕得跟水鈴鐺賽的,嘴裏還不住地念叨,漂得起來么?早一天埋下就好了。也不知道他這是么意思。我就站在旱岸上看著他,一沒幫腔,二沒伸手,就這麼瞧著看著。
「這是怎麼說的?」表老爺有些氣急敗壞,唾沫星子也飛了出來,全不似他平日高傲的儀態。「咱們說好了的,你不能出爾反爾。」
「若是傷了人命?」
寶義這時會在幹什麼?金善卿怕她跟著老鄺陷得太深。
從哪說起呢?那一年宣統皇帝退位,但老百姓倒是沒覺出什麼來。有皇上是每天找飯轍,混的是兩個飽一個倒,沒皇上也這麼混,不過是剪辮子罷了。但這會兒有錢人毛了,都往租界裡邊跑,什麼王公、貝勒、將軍,大富豪、大富商,都坐著火車從北京下來了,金銀財寶一車一車地向租界里運,看著都讓人眼暈;本地的富人也忙著往租界里搬家,華界的好房子空出來的無數,賤賣也沒人要。
庄大師讓把丹房設在地下室中,下樓來七拐八拐地不好走,可他說這裏邊聚氣養陰,養陰方能生陽。從客廳移來的條案安放在北牆邊,上面供奉三清神像和德國銀的五供。丹爐就是他昨天用馬車拉來的,上邊拿蘆席苫起來,也是怕被人瞧見,驚世駭俗。把它立在丹房當中,足有一人來高,中號春台般粗細,相當氣勢。丹爐的樣子很像是一口巨大的瓦瓮,只是腰間燒著一圈花花綠綠的琉璃符祿,下邊開著燃炭的小洞,上邊的大肚囊想必是用來裝黃金的。唉呀,這裏邊裝萬把兩黃金不成問題。金善卿慨嘆。
第二天一大早,我心情歡暢,正在廟裡大嚼煎餅果子,跟著我幹活的人們跑來告訴我,說是河上又來了位仙人。么仙人,我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那一準是老鄺的屍首。如今我在廟裡主事,見天都有善男信女們送錢上門,這還得感謝老鄺。正格兒的,我吩咐人把他的屍首撈上來,架起把柴火也化了。骨殖么,不怕幾位笑話,我拿他在偏殿里塑了個專門嚇唬小孩的老妖怪,也挺能招引香火,沒少進錢。
一個浪蕩江湖的老騙子,1000兩黃金已然到手,他這會兒應該在想什麼?金善卿大是好奇。
何玉臣:寶義這位小姐,非同尋常,有些個沒眼的小子覺著,她不過是個閑得難受的大小姐,出來找樂子,我倒不這麼看。因為么?告訴你,這寶姑娘有一種特別的想法,她總覺著天下人財產不公,受苦人過多,所以她信奉「平均地權」。有一次她跟我說,過不了幾年,你也跟我一樣,有好日子過了。我不信那個,她一件梭龍皮袍值兩千塊大洋錢,我怎麼能過那日子?笑話,還不燒死我。可我還是聽著,臉上笑出一朵花來。讓她高興了,我便是她的人,受她保護,自己想幹個么的沒麻煩。為這,我讓兄弟們跟了她些日子,發現她還有個姘頭,是恆昌洋行的買辦,人樣子倒是不錯,假模三道的,聽說也是個厲害腳色。還有一件事,不得不向政府彙報,這寶姑娘好像手黑得很,聽說手裡很有幾條人命,可死的到底是誰,一直我也沒鬧清楚。
「您這可不是小玩玩。」庄大師神氣端凝,語調也越發顯得深沉了。「您的貪心太重啦,這絕非求道之人的行為。這一爐金我不能種了。」
老鄺倒像是挺疼孩子,一人一張大餅卷醬肉,一邊吃一邊玩,屋裡屋外地跑來跑去。
兩人近半個月來共了不少事,出生入死的,交情是沒得說了,可是交情歸交情,頂不了脾氣,寶義這大小姐的脾氣是天生的,再加上好俠義,有膽量,嘴上沒把門的,讓金善卿不知道如何相處是好。
「是公服還是便裝?」金善卿問。表老爺若要是公服來拜,那是自找沒趣,因為,金善卿剛一出生,他爺爺就學著本地大鹽商們的習氣,給他捐了個四品候補道,公服早就預備下了,只是他不喜歡穿這玩意兒,只有遇上沒辦法的時候,才套上那玩意兒走一遭。體面歸體面,畢竟不舒服。可表老爺要是穿著公服來顯擺自己,他就正好也穿上四品的官服,羞臊他一番。雖說他沒出去候補過一天,但朝廷名器不是假的,少不得表老爺得給他行個大禮。
「表老爺有錢,你這當小少爺的還有什麼可愁的?」表老爺就是表舅的爹,曾在河道總督府中任高級幕僚,吃土方,吃工價,很摟了些家產。金善卿這也只是閑聊。
表老爺沉吟了好一會兒,像是自言自語道:「這種東西,想要讓我信服可就難了。『乾坤倒轉』、『偷梁換柱』,『彩門』(古彩戲法)中的『腥活兒』也辦得到。」表老爺畢竟是老江湖,可他錢袋中新增添的六十塊大洋錢沉甸甸地墜住了他的心。「可萬一這是真的,若不信,豈不是『天與不取,罪莫大焉』?」
原本講好了,表老爺值夜班,表舅值白班,不離丹爐一步。可表老爺不放心表舅,反正才三天三宿的事,他讓家人把替換的衣裳、解悶的閑書都拿過來,就在丹房裡安營紮寨了。金善卿記得,通常好像得九天九宿,把「一哥」們熬得兩眼裡放光,混身上下五肌六受方才好下手,庄大師把工夫縮得這麼倉促,想必他有把握。
租界里不光是洋人,還是咱中國老鄉人多,剛才不是說了么,天津、北京的有錢人都搬租界里去了。這不,打正月初本,我就給派出來跑英租界……
何玉臣: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發現自己躺在二仙廟的後殿里,房頂還沒上瓦,看得見星星,我身上還蓋了床被。屋裡邊沒有燈,看不大清楚,只見到有幾個人聚在門邊,竟是一幫子大姑娘。寶姑娘在裡邊顯然是個頭兒。
老鄺讓你幫他做什麼?寶姑娘刨根問底。我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便把老鄺跟我說的,還有他讓我乾的事都交代了。看那樣子,寶姑娘不信。我就跟她說,您老別不信,他這是剛開頭兒,不可能太信任我,過個三五天,我干兩件漂亮事,他就信了,興許就能給我透實情。
「你是怎麼找到這來的?」金善卿心中很是疑惑,同時也擔心是庄大師故意與他過不去。
「有什麼不對么?」他看出來氣氛不好。
「這你就不用管了。我告訴你,昨天庄大師為我『扶鸞』,你猜猜降臨的是哪路神明?陶朱公,財神爺!他老人家說我近日有一注橫財可以到手,你說這錢來得多是時候。我已經跟方方面面都聯絡好了,正月十八在廣和樓開鑼。」表舅眉飛色舞的樣子,好像已經與梅老闆同台而歌了。他又神秘地湊到金善卿的耳邊說:「我聽說,這位大師會『種金』。金子也能種出來,這是多大的道行。」
我問寶姑娘,那兩個孩子怎麼樣了?這個是關鍵,寶姑娘怎麼對付老鄺,都在這件事里。
那陣子就數革命黨厲害,當官的、有錢的一聽說革命黨,嚇得屁滾尿流,有他們給我戳著,我怕誰來?
這天,金善卿臨時弄了件青洋布的一裹圓穿在身上,似模似樣地捧著拂塵侍立在法壇旁邊,心中默記著在廣東時一位江相派的大師爸給他講的「做阿寶」的程序。「做阿寶」是江相派騙術的總稱,其中諸多的騙錢手段往往匪夷所思。與表老爺同來的除了表舅,還有兩位富商模樣的人,衣裝闊綽,但仔細一看他們二人那遊走不定的眼神,便知道他們也是做手,「一哥」只有表老爺與表舅二人。「一哥」這種稱呼大約源於廣東鳥語,大是難解。
「1000兩,行不行?」表老爺近乎哀求。
奇怪的是,這寶姑娘對我是特別的好,每天送完了雞子,讓我們自己分了賞錢,她總是把我留在最後,三塊兩塊的銀洋賞我。倒底是為么?當時我可是不明白。反正不會是看上我了。跟了她十來天,我發了百十塊錢的財。足夠我在河東地道外買了兩間小房,娶了個外路媳婦,正經八百地過日子了。
金善卿還沒回頭,先是嗅到素琴身上帶來的一股子香氣,不是什麼檀香、藏香、木樨香,而是股子忽遠忽近,忽濃忽淡,非花非麝,不即不離的氣味,聞著讓人心情大暢。
何玉臣:正月十二這天,天上突然下起了小雪,小風兒嗖嗖的,小刀拉肉。剛開的河又有要結冰的意思。常言道,返凍河,死老婆兒。街面上的人又有話題扯閑片兒了。
金善卿沒多一句嘴,便回去打牌。
沒辦法,他寫了封信給廣東的朋友,探聽此事,交英租界郵便所寄了出去,然後到華界來找寶義。他聽說,寶義弄了個「行香會」,在裡邊當會首,拼著命替老鄺忙活。
表舅今天的嗓子在家,加上晚上的菜式清淡,對他全無影響,行腔走板確實是有繞樑之功。
所有的金條被素琴用試金石一一驗過,由表老爺和表舅將它們在丹爐中碼放整齊。庄大師在爐中添上一大包丹藥,用一大塊含有硃砂的紅泥土封住爐門,又在上面畫了符祿。
不幹哪成?這地界有錢有地位的人多,能說會道的人物更多,少不了有人出來勸,說是您老這是造福一方的大善事,接仙送仙,住廟燒香是一件事,總不能會兩下里做。雖說您老不是本地人,可給咱們降下真神便是無量功德。廟您自管住,香火銀錢徑自管著,要是怕咱們信不過您,您老跟本地做份親,安上一份家,也算是本地女婿,自家親戚,還有嘛不放心的?就這麼著吧。乾脆,大傢伙兒也都沒有整功夫,這建廟的事也都歸您老辛苦吧,能者多勞,費心,費心。
而老鄺眼中的那兩點光,也一直在跟著寶義轉來轉去。
表舅楊丙仁比他大不了幾歲,自從知道他回來了,便常來找他,但沒有一件正經事,只是玩耍而已。然而,表舅一直掛在嘴邊的一個念頭,就是發財,簡單說就是弄上一大注子錢,幹什麼用呢?票戲!表舅曾正經八百地在譚鑫培那裡拜過門,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與新近大紅的梅蘭芳合唱一出《大登殿》。為什麼不唱整出的《紅鬃烈馬》呢?原來譚老闆在煙榻上只傳了他這一折。
「這裏還缺個做手,我看你也是行里人,就給搭個架子吧。」庄大師轉過身來,目光澄澈,金善卿從他的眼角和脖子上的皮膚看出,他最多不過50歲,鬚髮都是染白的。
真彆扭。他相信,凡大事都有徵兆,腳力出毛病可不是好兆頭。
也就在這個時候,老鄺把我給找了去,就在金家窯他租住的小院里,請我吃了頓酒。他住的這個地方我從來沒聽人說過,好像沒有人到過這裏。老鄺也說,天津衛的爺兒們,到這兒來的我是頭一份。您老想啊,非親非故的,他是老闆,我是夥計,請我吃酒,必定是有事呀。
庄大師拍了兩聲巴掌,素琴從門外進來,身上依舊是那件看不出身段的一裹圓,手中拿著只大碗,碗中有半碗清水。
「等著軍火、糧餉用,沒時間了。」
金善卿也看清楚了,就在方才一轉眼間,碗中現出一個人影,眉眼鬍鬚宛然是表老爺,在他面前有高高的兩大堆黃金,每堆黃金上蹲著一個藍臉的惡鬼。很快,黃金、人影、惡鬼全都消失了,水碗也滿了。
我心裏邊明鏡,這些個話,明天一大早就得在看熱鬧的人中間傳開,而且越傳越邪乎,越傳越像真事。作夢的幾個多半是老鄺花錢雇來的,這一點小花巧我還明白。等到有人說夢見了南極仙翁,二仙童的師傅,我知道這幫人沒話找話,開始胡扯了。
「那就給他吃吧。反正洋酒都是素酒,給他來瓶拔蘭地。」別說是喝酒,喝砒霜也擋不住金子不翼而飛。
開局之先,素琴還沒忘記給丹房中的表老爺送參湯,金善卿也跟下來看了看,見表老爺飯桌上多了把酒壺,不大,最多也不過裝四兩酒。拔蘭地就是外洋燒刀子,後勁大,這些正好能喝到微醺的地步。
「少爺,您來了。」那女子煙視媚行,手中的梅紅絲帕子只有豆腐乾大小,用它做勢撣了撣纖塵不染的沙發,請他坐下,只在兩人一錯身的當口,便輕聲在他耳邊道:「我叫素琴,老爺姓庄,您別記錯了。」而後,她便輕飄飄地上樓去了,腳下閃出一雙鴉青的緞鞋,綉著桅子花,半跟——新近從上海傳過來的式樣。
「你講的這是什麼?」寶義的英文、德語講得呱呱的,但中文水平只夠寫封簡訊的,庄大師的專業術語,她連一知半解也達不到,便回頭問金善卿:「他說我的鼻子、嘴怎麼了?」
哎呀,他一拍大腿,這伴奏的弦子聽著耳熟。別是表舅吧?怪道得很。
這下子整個天津衛算是亂了套了,都知道和合二仙人要現真身,比天後娘娘、觀音大士、南無阿彌陀佛還靈,沒別的,有錢的出錢力,沒錢的出人力,就等著給二位仙人建廟宇,塑金身了。可這廟非佛非道,又不是外洋的洋教,住不得和尚、道士、洋教士,管香火的事著落到誰身上才好?想來想去,還就一個人合適——老鄺,這個廟祝非得他辛苦了。老鄺說不成,他說他可以幫著天津衛的老鄉親接仙送仙,這是德行事,種得下福田;住廟看香火,少不了得經管銀錢,來往一個說不清,雖說是神目如電,可壞了自己一世英名,不幹。
「金老弟,這件事情你怎麼看?」他問道,倒出一盅三蒸的參湯向金善卿讓了讓。
不過有一點不大如意,就是老鄺在這個錢里硬颳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拿個大份,跟著我的幾個小兄弟分小份,人人都挺歡喜。
瓷壇打開,裏面白花花的銀元,整整110元,種一生十,童叟無欺。庄大師慢條斯理地將銀洋理清,恰好是99塊鷹洋,11塊本洋。這一下子,表老爺驚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