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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富人黨

第四章 富人黨

鎮反幹部:那些人呢?
「我們要的是貨!哪天閑了,找我玩去。咱們談點有趣兒而沒用的話題。」莊子和一笑,放了一塊墨西哥鷹洋在桌上,飯錢八毛,另外兩毛錢是小帳。他把煙斗往嘴上一插,甩著極不合身的大袖子走了,像個變戲法兒的江湖人。
楊以德還了半禮,說道:「革命黨的事,你小子還真上心。說說,打算怎麼著吧。」
「你倒底是誰?」依舊是淡然的口氣,依舊是平靜的神色,像個相交多年的戀人。
「他在這,沒受罪吧?」莊子和要是讓同牢的人給改了模樣,他也不好交代。「您了幫著照應照應。」
鎮反幹部:你簡直是在胡說八道,誣衊同盟會,還自稱是革命先輩,我看你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動派。
女孩用兩根手指捏起金善卿的手,輕輕地丟過一旁。「我什麼都沒看見,只知道莊子和被人抓去了,而你卻沒事。」
「你的事,蓮公跟我講了,不好辦。」房裡清靜了,楊以德也放鬆下來,帶著幾分知心的樣子,說。
莊子和笑了,笑得很開心,便丟開了方才的客套。「扔炸彈!你很了解我們。說到信任,你也還算可信,你不是個真正的商人,你也是個熱血青年!」
鎮反幹部:如果他們真的放棄了革命同志,他們就不是真正的革命者。
「大年下收這種禮,你小子也夠背運的。」楊以德掐算著手指頭:「今兒,明兒,後天,初四我在家,下晚沒事到我那走走,我候著你。」
「確實是想拜見您。」按理說,莊子和的事此時絕不能提,剛一見面就有所請託,這是官場上的大忌。只是,此事太過緊急,沒有先放交請給他,而後徐徐圖之的功夫。「要說有什麼事么?是這樣,皇上退位了,我們做洋生意的對官場隔膜得很,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所以,非常想聽聽您老的見解,為學生指點迷津。」
「莊子和怎麼辦?」
金善卿作了個羅圈揖,很客氣,但著意顯露出來的卻是大大咧咧的不在乎。「能見到各位,榮幸得很。」
「我的獄里已經沒有革命黨了,昨天就都放了。」
「你這麼著就不上道了。」楊以德的臉色變得甚快,門帘子似的,呱嗒,就放下來了。「莊子和放走了,他是只小蝦米,你可是條拐子(方言:不足一斤的鯉魚),我怎麼能讓你走呢?」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女子暗殺團。寶義是女子暗殺團的成員,此事大可研究。他給寶義奉上一杯茶,輕輕地拍了兩下她的手,心中用勁,眼色中兩個人結成一黨。
「什麼先生、大人,都是笑話,坐下吃酒。」這話頭不對。不稱金大爺,金老爺,而稱金先生,其中必有故事,多半是寶義替自己應了他什麼非「老斗」所能給的好處。
先讓他在裡邊寫幾天字,也算是養資格,上學堂。如果輕而易舉地把他弄出來,他說不定越發懷疑自己與滿清,不,如今是袁世凱有牽連。
武漢的起義是同盟會幹的。金善卿心道,與你們北方革命黨何干?
「我來有些事人交代。」金善卿心中增添了幾分不悅,他與大多數北方一人樣,本身對廣東人也沒有太多的好感。
「那我就……,您……」面容凄慘,雙肩戰抖,好一似梨花初沾晨露。
金善卿:我早說過了,這事無關大局,也不好往出講,壞人名聲。
監獄這地方很能改造人。莊子和原本是個斯文人,只呆了一天,也滿口粗話,像個穿著二尺半大褂子的綠營兵。
在那二人身後,又多出一個黑影,拍了拍其中一個暗探的肩膀,一舉手,啪地一槍,屍體便撲在金善卿身上。
金善卿:所謂「下處」,是從京里傳出來的說法,管唱戲的人住的地方叫下處。
張敬則拎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紅紙包,放在桌上,也拿出混混兒的派頭,套著翠搬指的大拇哥挑著雪白的仿綢袖頭,向金善卿一抱拳,「金爺,山不轉水轉。莊子和這事不了,咱們哥兒們還有見面的日子。這點小意思,算是我們哥幾個運動您的。」
往前走幾步便是達文波路(今建設路),俄國健身房對面,有家夏太太飯店,地道的俄式西餐。在木板隔成的火車座里,兩個人相對而坐,像對兒小媳婦樣的竊竊私語。
二樓的房間很寬敞,高大的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一團團濃重的藍色煙霧,彷彿仙山樓閣。
寶義一個勁地瞪他,同時用指甲在他手上挖出一串嫣紅的印跡。金善卿似是無知無覺,依舊如同信口開河。「要是擱著我,守這那一方硯田,寫個字兒就換錢,吃香的喝辣的,再討個小媳婦,那小日子,蜜裡調油。這不是攤上事兒了么,擱在在您手裡,屁大點小事,放了吧。」
鎮反幹部:讓誰答應誰?答應什麼?
「這可是個笑話?革命黨有用真名的么?你真是傻得可以。不過,莊子和這個名字,他用了很多年了,也說不定是真的。誰知道呢?」她瞬間又換了一副極不好說話的樣子。
「你來看看這東西。」左蓮舫拿過來那隻鳥籠,指點道:「一個國家,就應當像這個鳥籠一樣,四梁八柱,一樣不少。更重要的,是用的材料不能將就,要是東一塊西一塊的,都是些糟爛木頭,就像大清國一樣,早晚保不住。眼下督撫不說,司道州縣,有幾個人肯花上哪怕一丁點心思,關心些時務?沒有。」
鎮反幹部:那批軍火是革命的資本,就這麼放棄了?不應該呀!
金善卿:軍火併沒有丟,只是隨著革命形勢的變化,那批軍火跟莊子和沒有關係了。莊子和自己也清楚,袁世凱當了臨時大總統之後,他已經沒有能力在北方搞大規模的起義了。
鎮反幹部:這會兒你該老實交代了,你是不是出賣了北方革命黨和同盟會,楊以德才放了你?
金善卿:您年紀雖然比我小很多,但也一定是個老革命了,您應該知道,革命這東西,反動派盯得有多緊。莊子和在本市活動了那麼多年,哪有不露出個蛛絲螞跡的,直隸巡警道的那幫暗探可一點也不蠢,要不那兩年,怎麼會犧牲那麼多革命同志?
那三個人到隔壁房間去商量,沒再留人看守他。
「恆昌洋行我知道,德國人開的。你們那裡賣的小刀、剪子、鉗子什麼的,都非常好使。比美國工具地道。」左蓮舫很健談的樣子,讓金善卿大有意外收穫之感。結交這樣的人,他最擅長,他怕的是那種只是低頭想心事,一言也不輕發的人。
「如果他有什麼異動,除掉他!」莊子和的音調冷峻。這是為了事業,非關個人好惡。
眾人哈哈一笑,相當的暢快,卻純屬是應酬,全無真意。
寶義握緊拳頭向他用力揮了揮,金善卿笑了。這是如假包換的死裡逃生,他很感激寶義,甚至從心底有些佩服。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孩,做到這一切真不簡單。
蓮芬送他們進入內室,放下帘子,便知趣地退了出去,「幾位爺歇一歇,我去看看魚翅發得怎麼樣了?」幹這一行,要看不出眉眼高低,絕對攏不住客人。
看來這是個有影響力的傢伙。金善卿明白了,今天的對手,就是這個人。
「沒什麼,等庄先生走遠了,您再出去。」燈光之下,那女孩眉目如畫。
「咱爺們兒過得著,這是幹什麼?」于頭兒把紙包向金善卿推了推,感覺清楚裡邊的份量。
「到那會兒,黃瓜菜都涼了。」鐵血團的那幫少爺,不知道還會不會讓他活著過正月十五。他倒不是怕死,只是覺得這事幹得不義氣。
金善卿真的給氣昏了頭,離開林老闆時也沒有乘車,更沒有發現身後跟上來兩條黑影。他沿著牆子河繞了過黃家花園的小鐵橋,將走到猶太俱樂部時,那兩個人揪住他的胳膊,將他拖入一條僻靜的小巷。
鎮反幹部:唔。
「沒想到是我吧?」姑娘的目光在他臉上一繞,唇上笑嘻嘻的,有股子頑皮勁兒。
金善卿:這個往後再談吧,還是先講莊子和的事,一件件來……
金善卿:當然給放了。我這是下了多大功夫?
「如果沒有貨,我還你們錢。」
每一間牢房中,都像美國沙丁魚罐頭一般,擠得滿滿當當,一隻只手從小門中伸出來,去抓寶義手中的蒲包。寶義有些驚慌,緊緊倚在金善卿身後,不敢向那一隻只的臟手上看。這是金善卿第一次見到她害怕。
「不必擔心,人在我手裡,委屈不著他。今天下午,他的書畫鋪子已經開張了,好熱鬧的人還真不少。這是個好辦法,小子,虧你想得出來?讓他在裡邊磨磨性子也好,要死的人了,給他幾天好日子過。」楊以德又把眼閉上了。
「您說的有道理,但我也有我的道理。」金善卿心中一喜,發現了一絲大可利用的機會。他知道,要想爭取對方的尊重與信任,爭論中最關鍵的焦點便是可資轉化的契機。那種話不投機便動手的,都是些渾人。
莊子和連忙站起身來,嘴上油光光的,拱手相迎。「託福,託福。早知道有這好日子,我自己去找楊以德,還用他抓我進來?」又對獄卒們道:「幾位辛苦了,我這會兩朋友,給弄壺茶來。」順手遞過一個茶葉罐,送他們出去。
寶義一拍金善卿的肩頭,淺黑的膚色在燈光下光潤得很,操著老生的道白:「怎麼樣啊?」這模樣別有一種可愛之處。
「不是很好辦。」左蓮舫嘴上很不起勁,眼睛卻亮了。「時下的新人,都是平地一聲雷上來的,窮得底兒掉。大清朝的官未必好,但大都是一步一步升上來的,或是花銀子捐來的,多少有些家底,先不忙著摟錢;再說,那時候有規矩在,無論是官是缺,買賣都有行市,吃多少,佔多少都離不了大譜。如今換上這幫新人,等於送走一隻狼,來了一群餓虎,最難辦的是,他們不知道哪件事該要多少銀子?哪個缺一年弄多少進頂而不出亂子?可他們又貪財得很,這不,綱紀亂了。日後與革命黨同坐江山,革命黨更窮,哪有這麼多銀子填狗洞?」
女人如果闖進書寓、小班什麼的,雖說沒這規矩,但本家也不會說什麼,只要有人帶領,她們就把她當成出條子的同行,馬虎過去就是了。可這相公堂子就不行了,若是招待了女客,當家相公的名聲便大大地壞了,捧他的老斗知道了,少不了就此絕跡,其他客人也不會再登門了。
金善卿:……
林老闆進門時,已經掌燈了。「我為了見你,特地趕回來。咱們長話短說,我馬上還得走。」林老闆是個中號胖子,在廣東人當中,這麼魁梧已經難得了。
這裏已經不錯了。在他訂的小餐間里,南洋柚木的護牆板足有一人多高,牆上的油畫畫著個撐傘的洋婆子,一張八個人的長餐桌,亞麻的檯布,德累斯頓的瓷器,鍍銀的刀叉,雖比不得洋富豪家傳的純銀餐具,但每一樣在本地,乃至在上海也應算是一流的了。這是他塞給洋領班七八張滙豐銀行的鈔票,才換來的好處。若在平日里,中國人吃番菜,讓在大堂里坐就算是給足了面子。
同盟會設在本地的聯絡處之一,在英租界咪哆士道(今泰安道)西頭兒的一所小樓里。門前就是牆子河,冰面已經糟朽了,岸邊是枯黃的蘆葦和蒲草,搖搖曳曳,頗有幾分殘冬的景緻。若在夏日,河上往來的是往城裡送菜的小船,而深冬則是飛一般駛過的冰床子,滿載大白菜。院子里的一棵西府海棠,枝丫如鐵,若再過兩個月,必定是滿樹繁花,香氣襲人。
「少廢話,我們不要錢。」
金善卿起身想要跟出去,坐在門邊的一個男裝美人兒把他攔了下來。「先生,慢行一步。」
「那我就冒昧了?」
出來迎接他們的,是一個高大的美人,身量幾乎與金善卿一樣高,眉眼鼻子嘴都比標準美人兒大兩號,迎面一笑,倒也嫵媚,眼睛溜在寶義身上,也認出她是女人。「左老爺在躺煙盤子,金老爺和這位爺也寬衣歇歇?」邁步引著他們往裡走,裙下閃出一對大蓮船,只比金善卿的腳小一寸不足,還是纏過的。
「那哪成啊?說出來的話,吐出來的釘。咱丟不起那人,還不是得硬撐著?」說話間,金善卿從袖中摸出一個紅封袋,恭恭敬敬地放在楊以德身邊的高几上。「您了多幫忙。胡裡胡塗地把他放了吧,于您的官聲並無大礙。」
「時局不好說。和談是談成了,一南一北兩個政府,不好辦吶。孫文在南京不是放出話來,袁宮保要想作這個臨時大總統,就得去南京就職。那時候,人在矮檐下,不可為呀!不過,袁宮保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不會把自己弄到這種境地,所以,如果袁宮保不去南京,就得定都北京,革命黨又不會幹。」
報上同時還有一條消息,袁世凱宣布:鑒於南北和談成功,停止抓捕革命黨人,已被捕者全部釋放。他有些佩服自己的判斷力,不出意外,今天與楊以德見個面,大約很快就能把莊子和放出來。當然,一份厚禮是免不了的。
「怎麼著?是進園子裡邊等,還是先去吃東西?」這便顯出身為女孩的缺陷,到了這種地方,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兩人各在餐桌一頭,便都起身拱了拱手。
這是金善卿第一次到這裏來,對方加著小心是應當的。不過,林老闆臨時出門了。他決定在這裏坐等,事關莊子和的性命,一定要見過面再走。誰想到,這一等,就等到了太陽偏西。
斜倚煙榻,言不及義,是近幾十年中國男人的一大消遣,俗稱躺煙盤子。金善卿此時也感覺到很舒適,談起來也有味道。他說:「定都在哪裡,跟下邊的人關係不甚大,關係大的,是在新政府里能否有自己的人,能不能有個位子。」
打動左師爺這種人,得從他最軟弱的地方入手。
「天天跟著你的好個人兒,女扮男裝的小子,不就在門外候著么?交給他辦就是了。」楊以德臉上每一粒麻子都在發亮,得意的很。他對奎官道:「你去告訴那相好的姑娘一聲,讓她跟著去。日後也許我娶她給你當媳婦。」
左蓮舫不禁掀髯大笑,把一早晨的悶氣都發散出去了。「請升炕,換好龍井。」
他此時心中難免疑惑,莫不是同盟會的人有難?不像,這裏沒有任何慌亂的跡象。是不是有意躲著我?更不應該呀,我這是第一次與他們聯繫。他恰好利用這個機會,反思了一下自己近來的行動,沒有什麼違背同盟會宗旨的行為。他確實是來請求他們的,請他們發封電報,讓南京臨時政府那邊出面,哪怕只是承認莊子和的革命黨身份,也好就著袁世凱放人這一鍋,混出來完事。
金善卿不知道寶義竟然跟蹤他過來。「還是我親自去為好,也算是善始善終。」
「但有一夥子人並沒消消停停地等談判結果,他們還是在不斷地鬧事,就在上個月,還想策動新軍,強攻總督府,要效仿武昌,來個兵變。更不用說他們三番五次的暗殺我。」楊以德有些激動。「就這,抓住的人,也只殺了幾個為首的。」
蓮芬像是應酬慣了這種場面,挑起裡間的水紅門帘,讓兩人四下瞧個明白,便又風一般出去。門口痰嗽一聲,這才踱進來一條大漢,正是巡警道幫辦兼探訪局總辦楊以德,四十齣頭的年紀,又高又壯,大胖臉上,稀稀落落的是得天花留下的麻坑,只是一雙眼睛,在厚重的眼皮底下,砭人肌骨。金善卿見過此人的照片,卻沒見過這雙眼睛,不由得吃了一驚。
楊以德的桌子在角落裡,前邊是根柱子,很僻靜。
利順德大飯店是本地最豪華的飯店,在英租界中街的南頭,就在太古、大連等客運碼頭附近,離火車站也不遠,自1895年開張以來,一直是過往貴官、富商和外洋的財主們住宿的地方,與中國客棧不同的是,飯店給預備鋪蓋,上茅廁得坐著。
「沒有儘力不儘力這一說。我們可以給你寬限幾天,正月初五之前,莊子和必須得出獄。」
「我叫寶義。寶貝的寶,義氣千秋的義。好記得很。」笑意又轉到她的眼角眉稍。
「這兒不錯嘛。」寶義感到很新鮮。
「只是……」一股不安與不平在金善卿胸中涌動,他越發地想救出莊子和。
楊以德沒有回答,眼睛望著寶義,對奎官道:「你陪著這位小爺,到裡邊去抽一口兒。好好伺候著。」
莊子和也是個厲害角色,一聽便知道這裏邊有事。「是不是同盟會不把我當盟友看,不肯援手?」
「……」他把嘴閉上了。
「他沒找你們要錢打點么?」商人的行徑,時時出人意表。
鎮反幹部:你必須得老實交代。
這麼短的地間內,他們不可能把狀告到南京。這一點他心裡有數。心中沒底的是,這些混蛋們也許真的會向南京說他的壞話。
楊以德一拍手,那個吊著傷臂的暗探走了進來,站在了金善卿的對面。
帶著寶義來,一來是實踐早些時候的諾言,帶她逛小班開開眼;其實主要是讓她眼見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轉達給她的革命黨「同志」。
獄卒們走遠了。
奎官當真取過氈條,跪在上面要給眾人叩頭。
「我們也不想出這樣的事。」金善卿的態度很誠懇,雖然他不知道這件事如何解決,2000枝步槍,十萬發子彈,都是上等的德國貨,克虜伯兵工廠出品,就這麼給津海關扣了,擱誰身上也說不過去。但他覺得會有解決的辦法,宣統皇帝已經下詔退位,南京臨時政府如果與袁世凱組成聯合政府,這批軍火也就算不得是私貨了,所以,他真的很誠懇。「會不會有人走漏了消息?要不,我家門口也不會有巡警道的探子。」
左蓮舫插言道:「看近來的新聞紙,袁宮保跟革命黨談成了,不再抓革命黨了。有這事?」
「什麼事?」
金善卿今天帶著左蓮舫的公事來的,上面蓋著總督陳夔龍的紫花大印,算是奉命准許探視。寶義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邊,手上提著個蒲包。蒲包裡邊是兩隻道口燒雞,二斤曹記醬驢肉,十二個吊爐火燒,給莊子和擋飢。
「沒有槍聲,沒有巡捕……九*九*藏*書。」說話間,一條繩子勒在金善卿的頸間,向後猛地一拉,他便仰面倒在地上,那人用膝蓋頂住他後背,手上收緊繩子,不緊不慢,很有經驗的派頭兒。
鎮反幹部:奎官到底幹了什麼?
「在下很想交交這位袁宮保眼中的能員,順便撈個人。」咬咬牙,金善卿還是道出了來意,同時對自己很不滿意。
奎官的眼神如媚絲,一繞兩繞三繞,一抬袖頭遮斷眼神,遮住面容,下頦向肩外一轉,粉頸在大辮子掩映下一閃一閃的。金善卿心下暗自讚歎,他的師傅老黃果然是個中聖手,經他手調|教出來的人兒,自是有一番撩人心魄的手段,高明,高明得很。這些東西,窮鬼出身的楊以德絕不會了解內中底細。
商人的想法畢竟不同,他們關心的是錢財,我們關心的是江山。庄士和內心激動,臉上卻沒有顯露出什麼,只是攥起了拳頭。孫大總統今天愚蠢地實踐自己的諾言,向南京臨時參議院提出辭職咨文,推薦袁世凱繼任臨時大總統。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拉出軍隊來打呀!北洋的新軍貌似強大,實際上與綠營兵沒什麼兩樣,都是為了發財,當官的吃軍餉,當兵的搶老百姓,有什麼可怕的?
鎮反幹部:知道是什麼事?
鎮反幹部:這都是哪對哪?你這嘴裏含著熱豆腐似的,說的都是什麼?楊以德到底讓奎官幹什麼?
「答應了吧。」纖纖玉指撫在袖頭,說不盡風情萬種。
「留在這裏吃飯?」家中只有僕人、廚子、園丁,沒有親人、朋友,這個年過得不是滋味。他很高興寶義能來。
「楊老爺好眼力。」他說得一點也不錯,金善卿家是在天津大關上發的財,所以人稱「大關金家」。而楊以德原本是火車站剪票的出身,有一項特別的本事,見人過目不忘,他抓革命黨發跡,靠的也是這本事。在他當暗探的時候,金善卿是本地少爺班子里的紅人,必定見過。
「如今一切都還沒有定規,還真不好說。要想運動運動,也得等袁宮保正式登基前後,才能有個準譜。怎麼也得一兩個月以後。」左蓮舫已經從榻上坐了起來,二目灼灼,緊盯著金善卿。
金善卿:哈哈,有的回家去繼承家業,成了資本家、大商人;有的進了本地諮議局,後來成了國會議員;有的嫁個闊丈夫,過小日子去了;也有的仍舊做苦工,永無出頭之日;當然,也有的十幾年後參加了共產黨,領導人民翻身得解放。
「你這不是罵他,這是在罵我。」寶義天不怕,地不怕的目光中,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憂傷。
「他有這本事?」莊子和不信。
糟糕!金善卿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人就是在寶義槍下逃生的那名暗探。
「佩服,佩服,如果秋瑾還活著,准像你這個樣子豪爽、熱心。」金善卿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的恭維話是否得體。「不過,劫獄的手段還是暫且放一放,也許有其它辦法。」
「會讓你說話的。我們今天組成三人臨時法庭,就是對你進行審判。你有申訴的權力。」
「你幹什麼來了?」見金善卿從門上的小窗口露出半張臉,莊子和從「高鋪」上下來。他扒著門邊左看右看,見只有金善卿和寶義二人,便勃然作色。「你他娘的找死呀?裝什麼好心?你要是給抓了,我那批貨怎麼辦?」
「什麼?」目光盯著她的手,頭腦轉得像車輪。她好像沒把殺人當回事?金善卿覺得有些個尿急。
左蓮舫臉上的笑意從嘴角展開,一點一點地浸入眼中。「是革命黨吧?」有撈錢弄好處的機會,若抖抖手放過去,天理不容。
「告我什麼罪行?」眼前的一切極像是一場兒童遊戲,這就越發的可怕了。最殘忍的就是兒童,因為他們沒有罪惡感。
「不作興這樣子講,你一沒央媒上門,又沒發轎子來抬,看讓金老爺笑話。」蓮芬的官話也帶著吳儂軟語的韻味,頗有撩人之致;斂衽一福,依稀風擺楊柳。「還是請金老爺寬衣吧。」
「你的罪行有兩條:一是將我們急需的軍火送給了滿州韃子,還騙了我們的革命經費;第二條,你出賣了革命者莊子和。根據我們的法律,法庭上只要多數人同意,就可以做出判決。你們二人有什麼看法?」
金善卿也坐了起來,很鄭重地說:「蓮公,今天咱們剛見面,我要是說拿出銀子來什麼的,也不大像話,再說我也沒有這麼多銀子。不過,我做的這門生意,跟有錢人打交道多,也許一兩個月後,仗不打了,銀根鬆動,我能幫您拆借來一筆銀子。但話先說下,事情辦不成,您別埋怨我,要辦成了,您也別謝我。誰讓咱爺倆有緣呢?」
「這位是鐵血團的副頭領,張敬則。」寶義今天有些心不在焉,只向瘦高個一擺手。
「蓮公高義,辦妥這件事,在下替您拆借上京的銀子。」借錢的信用也是人情。金善卿摸出一張一千兩的銀票,放到煙盤子上。「這就算是潤筆,您老抓緊動公事吧。」
他並沒有指責對方的念頭,只是想講道理。把道理講通了,問題就不難解決。況且,他覺得自己提起的這個話頭兒,有說不出的微妙。
這個人絕不是窮人出身,他領口、袖頭露出的雪白的仿綢小褂,漿洗得與金善卿自己的一樣乾淨;辮子肯定不是這幾日才剪的,留了個短短的學生頭,透過短髮,看得見好看的青頭皮。他應該比自己大個五六歲吧。這個人很對金善卿的胃口,可惜是在這麼個不方便的情況下見面,要不,興許能交個朋友。他好交朋友的心情如同他要發財的心情一樣迫切,當然,得先推翻滿清政府。

2

「還有三天的時間,我辦不到。」命活下來了,就更不能胡亂答應他們什麼。
那小夥子一眼便認出寶義是個女人。「這位爺,借一步說話。」他引著金善卿來到院中。
「假如花點錢運動運動,或許能成事呢?」
楊以德坐在客位上,眼皮搭拉著,像正在觀察自己的五臟六腹,略沉了沉,對左蓮舫道:「這位金兄莫不是大關金家的少爺?瞅著眼熟得很。」
金善卿:當然不會。後來我才知道,這都是寶義的功勞,她在那些人面前替我作保人,我才能重見天日。當然,如果救不出莊子和,我也很危險。
「攏總算起來,即便不足,也差不了許多。」這一萬兩銀子是全部開銷,按出力多少分配。
「這個人是革命黨,見他幹什麼?」這位親戚姓于,雖說也算是個官,但落在這種地方,便被人稱作「于頭兒」。他倒也沒做他想,這個「于頭兒」一年能在犯人身上弄出幾千塊錢來,也就不在乎叫什麼了。「該不是,少爺你也……?」
「不能夠。」
「難道讓我帶你去逛小班不成?」這是個笑話,兩個人都沒笑。
「爺呀,您了賞飯吧,哥兒的名聲要緊……」
「你這老砍頭,還這麼硬朗!」這個人金善卿認得,人稱老黃,在這一行中也算得是個出類拔粹的人物,自光緒初年就干這行,手底下正經調|教出幾個當行出色的人物。
「帶著個小旦,也是來吃大菜的。」
這年頭,人都聰明過份了。啪!金善卿在自己腦門上重重地拍了一掌。寶義可千萬別在這事上明白過來,要不,她得傷心一輩子。
來接頭的莊子和其實早就到了,選了個不遠不近的地界,候著。他怕對方是個「棒槌」,引來巡警道的暗探。金善卿提著粘糕一露面,他打心眼兒里喝了聲采,好個體面小伙兒,那股子輕鬆自在的自信勁,不像是與革命黨來接頭,倒像是闊少爺逛小班。用他這模樣畫張富貴孝子圖,倒是好題材。仇十洲的筆法用在他身上顯老點了,還是新近成名的任伯年的彩畫法更相宜。他在心中默默地打著草稿,眼睛察看周圍的情況。帶槍的同伴偽裝成拉洋車的,蹲在俱樂部門口,另一個正與兩個野雞閑扯皮。經過三四年的歷練,同志們都成熟了。見拉車的那人抽出條手巾抖了幾抖,莊子和這才抖開卷在手中的馬褂穿上,把煙斗插在嘴裏,施施然踱出來與金善卿打了個招呼。
金善卿雙眼凸出,舌頭也要吐了出來。
「如果要是呢?……」
楊以德的家在二馬路,戒備森嚴,門上背著長槍的巡警就有五、六個,應門的漢子穿著灰大褂,是個暗探,吊著一隻胳膊,顯然是受了傷。
「該不會是這麼巧吧?你難道是在跟蹤我。」其實金善卿已有答案了,但不這麼問,又說什麼呢?向她道謝,感謝你的救命之恩?不太相宜。
這時,洋領班帶著兩個人黑瘦的南洋侍者走了過來,生硬的官話中加雜著寧波、上海和本地的口音。「幾位先生,請馬上離開餐廳……,滾出去。」
這是個新情況。金善卿半信半疑。
金善卿深信廣告的力量,報紙這東西對人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說服力,即使是有悖常理的事,只要是登在報紙上,必然有人信以為真。他推銷德國工具,長年登廣告,靈得很。
林老闆沒敢答腔,跳上一輛洋車,飛也似地去了,留下金善卿一人,在利順德門前跳著腳大罵。
金善卿道:「恭喜恭喜,發財發財。」他此時已經沒有必要告訴莊子和,這件事是自己的策劃,日後如果能夠出獄,他再弄明白了,這份人情更讓人感動。只是出獄的事怕是沒有把握了。
「說,是不是同盟會的?」
金善卿:當時以為他很重要,因為革命的結果還沒有顯現出來,他是我們的一顆極有價值的棋子,放在北方,正好可以牽制袁世凱。但實際上,過了一個月再看,也沒什麼要緊。
「你倒舒服了,我們在外邊跑斷腿。」寶義似乎有些不悅,但還是玩笑的成份居多。「你知道么?你出不去了。南京臨時政府……」
金善卿:那個時候,仍然保持著滿清的傳統,收受賄賂的人,負有很大的責任。如果沒有那個能力,對方不會收你的錢財。再說,左蓮舫收的錢,算不上是賄賂,而是一種行規,他只是在他的權力範圍之內做了一點疏通的工作,即使他的上司知道了,也不會責罰他。
金善卿:這裏邊還有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莊子和手裡的那批革命黨人,都是本地的闊少爺,有得是錢,單是他們藉著辦善的名義弄來的經費,就有一二十萬兩銀子。樂得賺他們幾個……
金善卿:聽說過很多,南京臨時政府那邊時常有消息給我,我在本地也有一些眼線,但那次是頭回見面。莊子和這個人么,他本身的職業,應該說是一個正在成大名,賺大錢之前徘徊的書畫家,至少是在本地。他的筆單掛在幾家大南紙店,潤例在小名家與大名家之間,來求字畫的人不算多,但日子過得不錯,像那天這種寒冬臘月里,三角錢的羊肉氽鍋白菜丸子湯,一壺老白汾、一包五香果仁是必需的,當然,飯後來壺雙薰小葉的香片,一個湛青碧綠的葛沽羅卜,那是生活的韻味,幹革命也不妨礙他過好日子,這一點在下深有同感。唯一的缺點是,住在英租界里,中國食物都太貴。
金善卿:我這也是後來才知道。許是奎官與寶義兩人投緣,也許是奎官自幼學戲,在打罵中長大,冷不丁地遇見寶義這種熱心得嚇人的女孩,受了感動了。大約奎官告訴她,楊以德不單是捧他,在他身上還花了許多錢,當然,錢都在他師傅手中,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他答應他。
「楊老爺,金二爺是個善人,幫幫他吧。」眼風一掃,足以驚悚四座。
鎮反幹部:作為清廷的走狗,他怎麼會替革命黨求情?你這是在歪曲事實吧?
門外進來個人。
另一個坐在桌子橫頭的人,拿出一張厚厚的道林紙信箋,交給金善卿,上面的中國字裡邊還夾雜著不少的日文,顯見也曾留學東洋。「還是有話明說吧,有必要這麼複雜?」不能怕,怕了說不定就沒命了。金善卿拉了把椅子,隔著桌子坐在「法官」對面,給自己點了枝革命黨人的香煙,爵士牌的,兩塊鷹洋一聽,值一袋洋麵。
鎮反幹部:你這是造謠吧?
「我儘力而為。」
這是一群有錢的革命黨。他心道。
「我並不很清楚,看樣子他有點辦法。」
「算啦算啦,看不折煞老夫。」左蓮舫拉住奎官的手,粘住一般放不下。「幾日不見,越發的俊俏了。」
「馬三哥,您了發福了。」其實莊子和乾瘦乾瘦的,還留了兩撇未老先衰的髭鬚。金善卿的嗓音也給帶高了,守著密謀者接頭的規矩。「這一陣子老沒見您,怪想的,正想年下給您拜年,這個巧。」隨口講出毫無意義的客套話,是金善卿自幼練就的本事,大家公子,沒這點子出息還成?「我這廂有禮了。」
「這不是你求奎官……。」驀地,金善卿意識到,寶義怎麼可能知道這裏邊的事?
「且慢。諸位聽我一言。」金善卿知道會無好會,但沒有想到會是這種場面。革命黨人會幹什麼,他清楚得很。他們對待叛徒,會毫不猶疑地就地處決。「我是你們的同情者,你們不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同盟軍。」
「難道要殺了他?不能吧。」左蓮舫大起疑惑。
「另一個給逃了,不過也中了我一槍,許是打斷了胳膊。科爾特手槍火力夠猛,就是死沉死沉的,帶著、用著都太笨重。」這口氣清淡得很,像是談論新款服裝,或是一件時髦的手飾。「現在,你該告訴我實情了吧?」
莊子和這裏不是能夠糊弄得住的,金善卿覺得,在救出他之前,還是少見面為妙。可日子有限了,楊以德的意思是,過了初五就行刑,怎麼辦才好?
這是先決條件,別胡裡胡塗地死在「革命戰友」手中。
「你可以不管嘛。」
「職責所在,分所當為,說不上是什麼本事。」左蓮舫覺得眼前這個小夥子很識竅,言語有味道。
金善卿:他想從我這弄出來同盟會在北方的組織情況,再有就是北方革命黨的情況,人員名單等等。我根本就沒答理他。關就關吧,寶義天天給我送好吃的,有酒有菜……
這下子,莊子和不但能給自己掙上飯吃,還能把名聲傳揚出去,為他的營救工作做些鋪墊。他倒不愁沒人去找莊子和買字,這個地方的人好新鮮,一有新鮮事,有用沒用,人們都一窩蜂地往上擁,好像落後些便丟了人似的。
金善卿進門來,照著後輩的禮節請了個雙安,動作漂亮得很,同時,雙手遞上他家中一位世誼的伯父寫的親筆信。
金善卿聽出來,其實他內心裡熱衷得很,只是苦於沒有門路和辦法,再加上捨不得花錢。
金善卿在該當叫好的地方,臉上應時當令地堆滿了笑容。
那小夥子把寶義的事跟老黃一說,他道:「不礙的,金二爺是什麼樣人,哪能往這兒領女人?笑話。立馬摘燈,關大門,讓奎官陪二位爺說說話。」能跟金善卿一塊玩的,都是大家主兒,跟來的這女孩,說不定就是傳說中津海關道道台的那位最會胡鬧的千金。老黃經得多,見得多,對這幫狗少們知道得最清楚。反正沒有外人,把她當位爺待承著不就得了。
果然,十三個煙泡吸完了,左蓮舫就著小茶壺啜了口茶,說:「吸煙這東西,沒學會最好。它最容易讓人變懶,若不是這口煙,我也不會出來干這個。」
四處游幕總不是長久之計,新格局得有新辦法。
「上好的徽州花毛峰,蘇州單瓣茉莉,三窨,又香又耐泡,正興德的地道好貨。」莊子和輕輕搓著雙手,面上笑迷迷的。「這兩天,寫了上百幅對聯,比我這一輩子寫得還多。整個監獄的獄卒,都指望著我寫字賞他們小錢花,就派人分成三班,輪流伺候我一個人兒……」
「第二,軍火被扣押的時候,隆裕老太婆正要宣布退位,革命即將成功,在這個時候把軍火交給他們,而得罪我們革命黨,這人不是瘋子,便是個傻瓜。這人像傻瓜么?」
「南京臨時政府目前還弄不清楚咱們的情況,」金善卿打斷了寶義的話頭,向她使了個眼色。他不能讓同盟會與北方革命黨之間鬧出矛盾來,以至於分化,甚至對抗。「所以,委託他們營救你出獄,還得需要幾天時間。眼下我們倆人正在走楊以德的路子,對方還沒吐口放人,但也有些個眉目了。」
林老闆一大早就打發人來送信,讓他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他沒理會。隨他們的便吧,有什麼事,日後他自己會向同盟會總部解釋。
「多長時間能行?」富家子多半沒有耐心。
「那麼,莊子和被捕……」他們的口氣略有些鬆動。
「認出來了吧?那就留下吧。」楊以德快活得腮幫子直顫。「北方的革命黨,還有同盟會在天津的組織,你心裏都有數,是吧?咱們聊聊?」
「孩子……」講錯話了,又是逛堂子的口吻。金善卿恨不得打自己個耳光,只得接過酒杯。「請起,請起,一切都好商量。」
寶義微微一笑,似是相信了他的解釋。「今晚還有件重要的事情,咱們得會會那位奎官,也許能有收穫。」
「您留著賞人,在下告辭了。」金善卿覺得,還是他親自去接莊子和出獄為好,這件是辦得有頭有尾,才顯出咱的本事。
楊以德並沒有像其他客人正經八百地吃番菜時,兩個人相對而坐,反而是與奎官相挨著坐,這樣,金善卿便坐在楊以德身邊,寶義坐在他肩下,緊挨著奎官。金善卿用眼一掃,寶義拉著奎官的手,奎官的眼風時時地溜向寶義英氣勃發的腰身。噢,楊以德拉著他的另一隻小手。
寶義一跺腳,道:「我就是替奎官發愁,這個可憐的孩子……」
來到大街上,寶義一臉的怒色。「那個楊以德真不規矩,他怎麼跟奎官動手動腳的?我真恨不得抽他兩耳刮子。」
「內務部尚書趙秉鈞的命令,凡是汪兆銘所說的那種土匪,一律處斬,不必再向上行文。我想,還是讓他們過個年吧,過了初五,再處置也不遲。」他的目光盯著金善卿,語氣中帶著些許的憐惜之read.99csw.com意。
這是他一手托兩家,該當要做的。作為中間人,由他引入正題,恰到好處。這個老官場畢竟人情熟透。
「什麼時候?」
「我還得多問一句,同盟會是不是真的放棄了北方的革命黨,任由袁世凱宰割?」
櫻桃木的小餐桌被拉到中間,上面早擺好從俄國熟食店買來的莫斯科硬腸、烤牛肉,黑海的鱘魚子醬和罐裝的果醬更是奢侈品。如果革命能讓人過上這種生活,大清國今天才亡,可算是國運長久了。金善卿心中好笑,嘴上卻在與他們閑談,一兩個話題過來,他心中更有把握了。這都是些有錢人家的好孩子,沒染上吸鴉片、逛妓院等惡習,比他要強。於是他們留學外國,自然容易接受新思想。這一點,與他也很相似。
鎮反幹部:我有一件事情一直不明白,正好請教。
鎮反幹部:什麼?
話頭兒雖然沖得很,但楊以德眼角、眉稍春意盎然。「你小子有兩把刷子,走門路走到奎官兒這來了。來來,拉椅子坐下。說說,該怎麼罰你?」
「既然這樣,我出個主意。這兩天的報紙你一定看了,南北和談成功,看來一時半會兒沒有仗打,軍火也用不著要得這麼急。你容我三個月的時間,我想辦法解決這件事。怎麼樣?」金善卿的想法是,南北媾和,袁世凱當了臨時大總統,與南京臨時政府成了一家人,那批軍火未必撈不出來;如果撈不出來,此時天下太平,本地的銀根必然鬆動,籌措6萬塊錢還給莊子和,也不會太困難。
「那批軍火給扣在津海關了。」他覺得還是先交代正事為好,錯在自己,脫不了干息的。
鎮反幹部:我手裡有寶義的材料,但奎官是誰?在哪工作?
出來應門的老僕,問清暗語之後,方才領他進門,躲在門后的兩名帶槍的青年,把門又當地一聲關上了。
很快,三位革命者從裡間魚貫而出,為首的青年說:「我們暫時相信你的話,不過還得經過考驗才行。今天是臘月二十七,年三十之前,你要把莊子和救出來,不管他在哪,有多困難,必須辦到。」
這個開場白雖然味道有些個不正,但也總算是個開場。金善卿在眾人面上掃視一番,感覺今天的敵意並不很強。「能夠見上一面就是緣分,給我介紹介紹這位朋友。」這是對寶義說的。

5

「常言道,好言不如惡語。要想聽到點有用的,還就得像您這樣。」金善卿換了個角度。「這莊子和,要說起來,也是個沒腦子的東西。你說他跟革命黨打什麼連連?」
鎮反幹部:你這個故事講得有些雜亂無章,你們有事求著楊以德,怎麼左師爺倒是架子大得很,不對吧?
「我有話說。」一直坐在一邊,就著俄國茶飲喝茶的寶義,上來拉住繩索,用力將那人推開,說:「作為三人法庭,你們忘記了一個重要程序,他應該有個辨護人。」
「蓮公是翰林清貴,日後必有一番事業可為。只是眼下的時局……」
金善卿還了半禮,示意蓮芬過一會兒再說。他第一次見楊以德,還得有個衣冠見禮的過程,他不想有失禮之處,他在當狗少時,也是個講過節,懂里兒懂面的場面人。
金善卿:隨你怎麼想,這事我不能說。
南市這個地方,在天津城的南門外,原是一大片荒地,叫作「城南窪」。自日本人在這跟前建了日租界,便把日租界與天津城之間的這片地划作預備居留地,卻久久地未曾正式划入租界,便成了租界、華界外加上天的神明三不管的地界。本地的精明人立刻便發現這是一塊寶地,做小買賣、打把式賣藝、唱玩意兒的都趕過來,劃出塊場子就能掙錢;大財主在此買地建房,一條條大街修了起來,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川魯粵蘇閩、京幫、外洋各色口味的飯館,間插著什樣百味的小吃攤,還有就是旅店、澡塘子、茶園、落子館和報館、通訊社;茶園和落子館後邊,開的自然便是青樓楚館了。
另一個加了一句:「要的是你的小命。」
今天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他約請了鐵血團的幾位骨幹,就莊子和的事情做個交代。距離大年初五還有三天,這個交代是必須的,革命黨有時最沒有耐心,這他自己也清楚。
「您這就不是個『了事』的樣兒了。」金善卿把心緒放得一絲波瀾也沒有,笑容固守在嘴角上,話茬里有意識地加入了幾分混混兒套事的味道。「不管說到哪,事有事在,莊子和的事我一力承擔就是了。幾位若還有什麼不放心,吃了破五兒的餃子,再來找我,金某人絕不含忽。」
金善卿知道,除了丟失的軍火,自己又多了一件麻煩事。得儘快把莊子和弄出來。
金善卿約在這裏請客,原因很多,首先就是本地飯館自臘月三十起,一直到來年正月初六都不開火,這是雷打不動的規矩,但利順德是洋飯店,沒有這一套;再有就是他私下裡有一點點想頭,想讓鐵血團那幾個晚輩領略一下金二爺當年的派頭,吃番菜,他是經過名師的。當然,也不全是為了斗這一口氣兒,對這些少爺,比錢財,比勢力,很難壓服他們,但是如果在一件與正經事無乾的玩意兒上讓他們佩服了,他們會表現出真正的低聲下氣,再談別的事情,氣勢自然也就不同了。
奎官的下處在官溝東街的一條小巷中,整整齊齊的一套小四合院,半掩著門。
「蓮公,晚輩有禮了。」楊以德上前一揖。左蓮舫沒有託大賣老的意思,也還了一禮。
突然,金善卿靈機一動,說:「說不定我能替他想個撤,讓他自己掙飯吃,你們上上下下,也能得點好處不是?」
金善卿:因為革命黨窮,沒有十萬八萬的銀子可以隨便送人情。您一定知道(他心想,你才多大,肯定不知道,甚至不能理解),莊子和的鐵血團是個獨立的革命團體,與南方的同盟會沒有直接關係,同盟會怎麼能白白送軍火給他們呢?肯讓我替他們買軍火,是為了讓他們在北京附近發動起義,牽制進攻武漢的清軍。
金善卿:我說大姑娘,您了小小年紀,不能聽的事情,千萬不要打聽。那種醜陋的事情,不知道最好……。再者說,奎官、寶義他們都還健在,前不久我還聽過奎官的戲,過去的事情,無關緊要的就過去吧。
楊以德急忙伸出雙手,「好吧,好吧,都聽你的。來呀。」
「你是大清國的走狗,出賣了我們的同志。」書桌後面坐著的青年,是個真真正正的文弱公子的模樣,講出來的話卻硬得很「對你這種敵人,我們絕不會手軟。」
「楊大人,幸會,幸會。」金善卿向楊以德伸出右手。在這番菜館里,請安、作揖都很難看。
這麼說,鴉片是昨天晚上在這裏吸的?金善卿當即打消了在這頓飯上炫技想法。利順德是英國人開的飯店,不是日租界的德義樓或息游別墅,那裡不單可以開燈吸鴉片,同時還做這行的買賣,不用出門就能買到煙膏。這裏不行,英國人雖然當年往中國販鴉片,如今卻對鴉片在乎得很,他們能夠在這裏明目張胆地開燈,想必有些非同尋常的道行。小瞧他們了。金善卿批評自己。
金善卿:其實不難明白,因為他們不是共產黨,沒有共產黨的理想、原則等等,就算是真的做出這種危害革命的決定,也沒有太多的過份之處。真正過份的還在後頭。
「有個叫莊子和的剛給抓進西頭監獄。」
在利順德大門口,有人從後邊重重地拍了一下金善卿的肩頭,是同盟會的林老闆,一臉的鄙夷,說:「尊駕跟楊以德關係不錯?我們真小瞧你了。」說著,他抽身便走。
這時,守在門口的胖子叫了一聲:「咦,楊梆子也在外邊。」楊梆子是楊以德的外號。
鎮反幹部:既然你一向自稱是革命黨人,為什麼要把軍火「賣」給莊子和,而不是無償地支援他們?
一個身材矮壯的青年移到門口,堵住金善卿的退路。他胸前掛的金錶鏈足有小指粗細,皮袍是狐腿的,從袖中摸出一枝只有巴掌大小的小手槍來。這槍是瑞士鍾錶匠的產品,柄上嵌著金星,去年才上市,貴得很。

6

「楊大人,」金善卿趨步上前請了個安,照足了晚輩見長輩的禮數。「晚生有禮。」
「場面上的交情,他倒是對我敬重得很,三節兩壽,短不了一份常禮。有事?」左蓮舫也發現了個中相互利用的味道。「若有能幫得上忙的,儘管說。」
一名黑皮膚的南洋侍者在這裏照應一切,戴著雙雪白的手套,斟酒、上菜、換盤子,顯然受過很好的訓練。鐵血團的幾位想必是餓了,誰也沒有講話,很斯文,也很像樣地吃菜、喝酒,沒有一個人露怯。
「這是從哪說起呢?這是……」管獄的「于頭兒」送金善卿到門口,站在狴犴下邊,大起不平。「袁宮保一道令下來,牢里的人全放了。他老人家也不想想,哪有那麼多革命黨?放了他們,這上上下下幾十口子人,都得喝西北風去。」
「那麼,誰替他辨護?」
金善卿過去在場面上,遇到有人叫板的事多了,此時身分不同了,更是沉得住氣。「張先生這話不在理兒,您了怎麼知道我沒有擔戴呢?莊子和這件事我一力承擔,事情還沒有結果,但拉關係、套交情,花銀錢,事我並沒少做,而且全在節骨眼兒上……」
不管事情有多難,生活總得繼續。轉天一早,金善卿突然想吃口兒本地風味,便特意趕到華界,進了東門外一家專營早點的小鋪,一碗鍋巴菜,澆上辣椒油、腐乳汁和芝麻醬,濃香撲鼻。革命者也是人,也有人的慾望,吃口順口兒的,穿件兒體面的,乃是人之常情。他有些讚賞鐵血團那些少爺革命者的生活態度,革命的目的,亦不過如此。
「特地到租界把你綁來,怎麼會出錯?是我花了大把的銀子,才保住你這條命。不信你問寶義小姐。」金善卿看到眼前的情況,對營救莊子和有了信心。民國了,袁世凱與孫文是一家人了,抓莊子和就沒有道理了。
鎮反幹部:你是真心想要營救莊子和么?看你的意思,並不是很起勁。
鐵血團來了四個人,一色的新皮袍子,新緞靴,其中三個都見過面,就是上次險些處決了金善卿的三位,最後一位高高瘦瘦,青緞麵皮袍的腰身裁剪得又格外的窄,給金善卿一種陰冷的感覺。
眼見著,楊以德的筋都軟了,大臉蛋子粉撲撲的,兩眼放光。「答應他?」
「如果辦不到呢?」金善卿終於認清了這幾個小夥子的的脾性,他們暫時不會殺他了,但卻不能保證他們在衝動之下,或是他正月初五沒有救出莊子和,是否會傷害他?那是一定的。他心道:自己面臨著巨大的危險,甚至這危險超過被清政府抓捕。
「就是這話。」左蓮舫自認為是大清官場上的「時新人物」,對待新事物,比那些顢頇糊塗,只知道摟錢的官員強百倍。一高興,他拉開山膀,來了句京戲道白:「看將起來,你倒是個人物哇。」
「沒有這事……」
金善卿:2月底,第一艘太古洋行的船開進海河,我就給他弄了張二等艙的船票,瞞著他師傅,偷運他去了上海。當然,我還給了他一千兩銀票,讓他到了那裡另置行頭;又寫了幾封信,介紹幾個朋友照應他。這一切,都是寶義當初答應他的,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鎮反幹部:聽你話里的意思,好像這「下處」不是什麼正經地方?這怎麼會呢?他們不是演員么?
楊以德身後跟著個小旦似的男孩,穿件淡灰色的的灰鼠皮袍,織就的折枝梅的隱紋,外罩棗紅色的一字坎肩,水鑽的套扣,油松的辮子,面上有紅似白兒,一雙大眼睛,清秀得緊,只是眼角眉稍有股子哀怨的味道,像是專工苦戲的。
「金先生走的是總督衙門的路子。」寶義湊到門邊,還是時不時地回過頭來,望一眼其它獄門內伸出來的臟手。「正在想辦法救你出來。」
「您是個了不得的行家呀!在下南南北北走了那麼多地方,第一次遇到了真正的美食家。我還以為,咱們中國人沒幾個弄得懂番菜的?看起來,跟您來的這幾位,口味也頗不俗。」
可惜的是,利順德的餐廳是家英國菜館。但也沒有辦法,法租界確有真正好的法國菜,但沒有洋人領著,中國人不讓進。
鬧革命真不是玩的!金善卿倚著那女孩,腳步趑趄,晃到牆子河邊時,冷汗把汗衫已經濕透了。但這件事完不了,這個莊子和不是混混兒,單打獨鬥。北方革命黨是一幫子人,日後還有得麻煩。
「有我什麼好處?」寶義有意為難他。其實,她專門來找金善卿,是有人很想見見他,帶著武器。
「這話當真?」金善卿憋了一下午的火氣,忍不住要發作了。自從與革命黨打了連手,他把自己的脾氣壓抑得太久了。「這麼說,是要放棄對莊子和的營救,任他自生自滅?他們是怎麼想的?」
「確實沒有,處決犯人的公事得過我的手。」左蓮舫證實了楊以德的話。
「這話真是動人得不得了,可是,有一點點的難處,我不得不告訴您。」莊子和很為難的樣子,懇切在臉上,同情在眼中。「您知道我們為什麼叫革命黨么?革命,就是革除了自己的命,也就是,為了驅除韃虜,不要命了。當然,我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對頭的命更不在話下,哪怕像您這類同盟者的命,甚至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的命,有必要的話,也要革掉。您知道法國大革命么,羅伯斯庇爾殺了多少人?又殺了多少跟他一起革命的人?他自己後來也被殺了,但是換來了今天的法蘭西,一個強大的國家。我們現在只是剛剛開始,殘酷的事還沒有發生啊!」
金善卿換過衣服,兩人乘車再趕到南市東興大街和榮吉大街轉角的廣和樓,二更已過,南市一天的渲囂漸漸消散,正熱鬧著的,只有戲園和妓院。
「那是好事呀!」
走到近前才發現,莊子和的牢門四敞大開,頂上給臨時拉上了四隻60燭的燈泡,照得屋裡通亮。「高鋪」上也有了鋪蓋,還是綢面的;當中一張舊春台,權當是畫案,一卷卷上等宣紙插在一隻新木桶里——代替了畫海;不知從哪弄來一把大號圈椅,乾瘦的莊子和大模大樣地坐在上邊,有些猴子稱王的味道。靠牆一隻裝三星白蘭地酒的板條箱子,翻倒過來當餐桌,上面有酒有菜,金善卿掃了一眼,便知是家山東館的手藝,爆三樣、蔥燒刺參、溜魚片、金邊白菜,有魚有肉,有葷有素,酒是老白汾,菜剩下很多,想必莊子和再沒挨餓。
初三一整天,金善卿躲在家中,哪也沒去。他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懷疑自己有沒有能力駕馭他所面臨的這一切。鐵血團、同盟會、寶義、莊子和、楊以德、奎官……,這些事情攪在一起,讓一向自信的他有些個動搖。弄出這麼一大堆爛事,為的是什麼?於他自己有什麼益處?
「我終於想明白了,我沒做錯事,沒有對不起奎官,一點也沒有。」她的一切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不是個有城府的人。金善卿喜歡這樣的人。「楊以德控制著他師傅,他師傅控制著他,他又讓我給他幫忙,所以,我讓他辦點小事,那是應當應分的。他自己也樂意……」
楊以德嘆了口氣,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很真誠,說道:「今天沒有外人,我也就有么說么,不藏著掖著。實際上,兩個月前,南北和談剛開始時,袁宮保讓趙秉均(內務部尚書)送給在下一道手令,親筆寫的,讓我暫緩抓捕和處決革命黨,同盟會那方面,也下了保證,保證不在北方發動政變。」
「從心裏講,我很願意幫助你們。」金善卿說。今天的報紙上面,孫大總統的消息並不出人意料。從眼前這個人就可以看出,他們一樣,都是理想主義者,鑽牛角尖。金善卿自認為從不偏激,不會讓感情影響自己的判斷。「我替你們做了不少事,日後說不定還會做得更多。所以,您得容許我們有失誤,有損失,這才是打天下的氣度。您看哪一個開國之君是個求全責備的刻薄之人?沒有。您了又如何能這個樣子要求我呢?」偽裝成革命的「同情者」,金善卿總有些不自在,特別是在「革命同志」面前。
「真他娘的奇怪。把我扔進來之後,別說過堂,連個在窗口扒扒頭的都沒有。是不是他們覺得抓錯人了?不會呀。」莊子和抓了抓剛剛被虱子光顧的短髮。
「那,我們也不能完全相信你。萬一你是直隸總督派來的卧底呢?」
場面上剛剛一冷場,蓮芬便走了進來。「各位老爺,擺檯子吃酒吧……」
裏面一個大院子,倒也乾淨得很,只是死氣沉沉的,沒個人走動。牢房門眉上是塊石雕,兇猛的獸形,伸出雙臂抱住大門,名叫狴犴。牢房裡邊也不是舊式監獄半地牢的樣子,一條長長的走道,兩邊是一間挨著一間的牢房,從牢門的密度上看,房間有大有小,牢門用的是新近時興的包洋鐵皮的木門,上邊一個嵌著鐵條的小窗,下邊一個送飯、遞尿桶的小門。裡邊沒有窗子,只有走廊的兩頭,各有一扇窗子,於是,兩頭靠窗的牢房便是「上房」了。
「就算是也沒什麼。」楊以德的眼睛睜大了些,寒光縮了回去。「現而今革命黨推舉袁宮保當臨時大總統,也算是識時務的俊傑。」
「帶了多少人馬?」
鎮反幹部:莊子和到底救出來沒有?
救出莊子和比撈軍火要緊迫得多,巡警道幫辦兼探訪局總辦楊以德是個出名的「快手」,抓住革命黨人,不出三天,必定處決。到時莊子和的鐵血團必定會陰魂不散地纏住他。金善卿對自己說。但這需要找關係,而這個關係只在直隸總督府和巡警道這兩處,要走通這兩條路,不單單是錢能解決的。但是,這正是檢驗他這些年來的成績,苦於學習read.99csw.com馭人之術,是不是真的有用處了。
「這可說不準……」莊子和有些費猜疑,目光轉向寶義。
青青的頭皮,油松的大辮子,會講話的大眼睛,奎官俏生生地跪在金善卿面前,纖纖小手捧著酒杯,高舉過頭頂,「請先生滿飲此杯,為先生壽。」
「回電的就是那個炸攝政王出名的汪兆銘。」
金善卿不禁埋怨自己,她能參加革命黨,必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幹什麼用這話招惹他。
他身上一向沒有帶武器的習慣,帶著槍,終日在租界里遊盪,很是危險。再說,他並不主張每一個人都拿刀動槍的,有許多工作比殺人更重要。
「順便問一句,您跟巡警道的幫辦楊以德熟么?」到了先下點毛毛雨的時候了,很小心,不讓話頭來得突兀。
壞了!他突然驚叫了一聲,竟招過來兩輛洋車。他們會不會以為,是我們給巡警道通風報信的?
「我也知道你是出過風頭的闊少。像你這樣的人,多半沒有擔戴,只知道吃喝嫖賭抽,正經事是幹不成的。」張敬則的臉色說變就變,此時是一臉的嚴霜。「莊子和怎麼會交上你這麼個人?這是自己往火坑裡邊跳,混到大獄裡邊去,也不冤枉。」
這是萬萬想不到的事情。金善卿沒想到汪兆銘會有這一手,為什麼這樣做呢?他在上海見過這個汪兆銘,白白凈凈,斯斯文文的一個小個子。不知道這事是誰的主意。
「不是給我的節禮?」眼睛醉成了一條縫,卻射出刀鋒般尖利的光芒。「小瞧我不是?」
寶義一進門,便拉著奎官的手,坐在炕沿上不肯動窩,很親密的樣兒,小聲說個不停。
大年初二,下了一場雪,不大,飄飄洒洒地,倒也應了年景。一大早,金善卿先登門給左蓮舫拜年,送了一份相當厚重的禮物。再三拜託,請他壓下殺莊子和的公事。難啊!但也沒說不能辦,只是看樣子沒什麼把握。左蓮舫沒有忘記進京走門路的事,金善卿也應承下來了,總之兩個人各自儘力便是。
這倒不失為一條路子,走走偏鋒也不妨。
金善卿苦笑道:「莊子和怎麼會被捕,我一點也不清楚。按說,南北和談成功,他們不應該再逮捕革命黨人,尤其是在租界中綁架去的,這很費猜疑。假如各位信得過在下,我願意儘快把這件事弄情楚。」
莊子和被安排在「上房」里,獨自一人,蜷曲在「高鋪」上,手中攥著半塊烏黑的窩窩頭。所謂高鋪,其實就是兩塊磚頭架住的一塊窄鋪板,上邊沒鋪沒蓋。中國五千年的規矩,住店、坐牢,鋪蓋自備。
「晚輩早聽人說,蓮公是北洋辦交涉的第一人,與外國人打交道,為國爭回來不少的利權。」這也不全是恭維,直隸總督與洋人的聯繫,確是多由他經手。
「住嘴。你看我是那種冒失鬼么?沒把握的事,不是我乾的。我問你,過堂了沒有?」
這會兒,金善卿才著意地打量了奎官一番。這孩子最多不過十三四歲,身量纖細,比寶義還要矮些,齒白唇紅的,是個招人疼的樣兒。只是那描過的雙眉間,有一長一短兩道豎紋,加上鼻子邊上的兩條煞紋,卻透出一股子出人意料的剛強。
盤盞撤下,換上了咖啡,侍者便退了出去,下首的那個矮壯的小夥子走到了門邊,守在那裡,不時地藉著門縫向外觀察。
金善卿:我沒說同盟會出賣他們,這是楊以德說的。不過我倒是看了那封電報,原話記不清了,意思與楊以德說的沒什麼兩樣。這件事我也半信半疑,但後來發生的一些事,倒是支持這種說法。我想,很可能汪精衛有些個人目的在裡邊。據說他當年用炸彈炸攝政王不成功,結果被捕入獄,按說他有九條命也該死了,最後倒弄出個攝政王愛他的才學,大發慈悲之心,關了些日子,給他個教訓就釋放了。這事太奇怪了不是?再結合他日後當漢奸的情況,當年這事是不是有些個蹊蹺?
「屁話!」他不知不覺中,狗少的勁頭便拿了出來,帽子一摔,挽起了袖頭。人在憤怒時,最易顯露出本質的東西。「他們知道我們在幹什麼?還不是聽你的彙報?我們在這裏辛辛苦苦地培植革命力量,你們說放棄就放棄了?這些人難道就不算是革命者么?」
他從左蓮舫那裡回來,天已過午,人也餓了。誰想到,在他的那間小公事房裡,上次在夏太太飯店見到的那位男裝美人,正大模大樣地坐在他的轉椅上,玩弄大拇指上的翠搬指。
在白天里,金善卿終於看清楚了,這姑娘穿了一件寶藍嗶嘰面的出鋒白狐皮袍子,外套棗紅色缺襟坎肩,珊瑚套扣,頭戴六合一統的緞帽,頂上胡桃大的一顆紅絨結,迎面綴一塊雙桃紅的碧璽,腦後拖著一條油松的大辮子,腳下一雙天足,穿著惠羅公司的漆皮鞋。這身裝束,襯著她入鬢的長眉、細長的大眼睛和淺黑色的皮膚,真正是個架鷹走馬的旗下大爺的風範,只是那多肉的小嘴與微微上翹的小鼻子又讓她顯露出逗人喜愛的女兒樣。
一個細腰大屁股的白俄女招待,老大不情願地扭了過來。「來份紅菜湯,多下番茄。罐悶牛肉,燉得爛爛的,大列巴。」莊子和餓了。又問金善卿:「您也來一份?」
「那麼,請教小姐芳名?」對女孩子進話,不能用對待男人的方式,也不能用對待女人的方式。金善卿心中提醒自己,試探著問道。
就算是奎官為鐵血團做出一點點犧牲吧,誰讓他入了唱戲這一行呢?
「你太信任他了吧?別是對他有些好感?」莊子和畢竟是個領導者,目光如炬。
金善卿:知道繼任的同盟會北方支部的支部長是誰么?汪兆銘,汪精衛,他來時表面上是促請袁世凱南下,但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拿了袁世凱二十萬塊銀洋,給資遣散了北方的各個革命組織。
「楊大人說笑了。」情況不好。金善卿意識到,自己被楊以德耍了。
鎮反幹部:但是,你給革命者丟失了那批軍火,這是事實吧?
「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聲音壓得很低,很緊張的樣子。
金善卿:這個不方便講。
一隻小手槍抵在金善卿的耳根下。「你最好老實點。」
「先說賺錢。這筆錢賺得值么?」金善卿臉色漲紅,手臂揮舞,聲音壓低得有些嘶啞,外加有意的氣急敗壞,一向流利的官話也改成了本地口音。「在下,每一次替您了買貨,不是把腦貨別在褲腰帶上?是掙了幾塊錢,可是一家子的性命,外加幾十個人的飯撤,都押在上邊了。您可以玩命,那是你的事,您不是想要民國么?想改天換地么?事成了,您是開國元勛,封侯拜相;事敗了,逃不了也不過是個死,光棍一條,礙著誰了?可我不行,我要不是同情你們革命黨,為這點子賺頭,誰干?」
「總得過了上元節吧。」
鎮反幹部:你剛才的指責太可怕了,等於是說同盟會的人在出賣北方革命黨。
獄中的犯人們仍在叫喊:給口吃的吧,賞一點吧大小姐……。寶義的神色驚疑不定,把蒲包交給了金善卿。
那二人只是用短刀抵住他的脖子,並未掏出槍來。
鎮反幹部:到底是什麼事?
鎮反幹部:交代問題,沒有什麼不能說的。走的什麼路子?
鎮反幹部:關了多長時間?
「我知道那是個革命黨,但我沒有辦法證實他革命黨的身分,就沒有辦法放他了。」楊以德從袖中掏出個琺琅的鼻煙壺,抹了兩捏兒,放炮一般打了一連串的噴嚏。「我上報袁宮保,打電報給南京臨時政府,讓他們約束在北方的革命黨,你猜他們怎麼說?說是革命黨最近沒有舉動,任何在北方發生的,敵對於袁宮保的行動,都是土匪所為。」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所有的這一切,也許正是參与革命必須要承擔的義務,而且毫無報酬。
「先生高義,不才沒齒難忘。」奎官還是叩了個頭才起身,理順了印度綢長衫的下擺,低眉順眼,站過一邊,長睫毛上掛著兩顆巨大的淚珠。
「聽說你也參加了革命黨?」厚眼皮底下露出一條縫,寒光隱隱。
「您是商人。」雖然莊子和沒有看不起商人的意思,但他要對他的事業和軍火負責。「您掙的是革命者用血換來的錢。我不責怪您,誰讓民智不開呢?但是,這批貨賣我們12萬塊錢,您的進價超不過5萬吧?」
金善卿沒有蠢到真的坐到炕上去,還沒那交情,也不合官場規矩。他撿了把靠近左蓮舫的椅子,欠著身子,只半個屁股挨著椅子,守著晚輩的禮節。「晚輩在恆昌洋行華帳房做事,您多照應。」
「看來就是一個錢字了。假如您要運動回任,大約得多少銀子?」
「這話不假,但要找那麼個靠山並不容易,一是要有關係,二是要有錢打點。難吶!」談到自己的前程,左蓮舫大起身世之感。
「就這麼著。帶我看看人去。」
寶義倚著窗子向外眺望,想必是有心事。透過落地長窗可以看到白河上的雪景,河上的冰層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英租界航道局的破冰船也開了出來。不知今年第一班火輪船什麼時候開航?這一兩天得打聽清楚。金善卿心道。
「拜託,拜託。若能成功,那便是天大的恩義。」左蓮舫激動得很,就差給金善卿作揖了。
六個涼碟的下酒菜擺上了春台,精緻得很,錫壺裡是燙過的蓮花白,瀰漫出一股子甜香。這種相公堂子有些與書寓的相似之處,規矩大,花銷也大,自備著廚子,各家還都有些別樣的小菜。不似一般的北方妓館,客人吃飯都是從館子里現叫,用大提盒送進來。
紙包往桌上一放,「當」的一聲——裡邊是五十兩的官寶一錠,當官的見到大元寶,比洋錢要歡喜。
「要擱在早兩年,你這是行里話。但如今不同了,什麼是民國,民國就是改朝換代,老人沒有用了,一朝君子一朝臣。老夫要是找找門路,在袁宮保面前也能托上個人情。難辦的是,如今時新人物吃香,特別是前幾年經濟特科的洋進士,再有就是新近回國的留學生。這一批人,根本就不是官場中人,全無謙和容讓之德,哪有好處往哪鑽,為升官發財,可以不顧綱常。與他們去爭位置,小看我了。」
「好像是用的他自己的錢,至於過後怎麼算,還沒提。」寶義也在猜測金善卿的想法,還是給他留個轉還的餘地好。
「啪……」寶義用手比了個射擊的手式,大眼睛在路燈下一閃一閃,手仍拉著金善卿的手,溫暖、滑膩、精巧。回想方才的槍聲,金善卿覺得,那至少也是0.38口徑的火力,威猛得很。
「你小子威脅我?」楊以德的本地口音擲地有聲。
「上級的意圖,你我不便懸揣,聽從命令才是正確的。」
「沒有的事。從日本回鄉,就在恆昌洋行華帳房裡干買賣。幹革命黨能發財么?哈哈。」

4

「好感說不上,我都是為了革命事業。」我自己怎麼想,與你何干,你又是我什麼人?寶義暗道。她瞟了金善卿一眼,見他背向著她負手而立,蒲包掛在指間,倒像個帶著禮物走親訪友的佳公子。單這一份洒脫,便讓人親敬。

1

金善卿:讓奎官答應楊以德一件事,奎官一直在推託。我估計寶義也不知道這裏邊的貓膩,便魯莽地請求奎官向楊以德說項。奎官是個好孩子,誰說「戲子無義」?他當即答應幫忙,但也有一點小小的要求,讓我給他也幫個忙。後來事情都辦成了。
房間裡邊有三個青年男子,很有敵意的樣子,嘴上叼著一式的象牙煙嘴。時下正流行此物,英商惠羅公司里有賣,產自英國的非洲殖民地。
「如今革命了,哪還有什麼守制一說。要說革命黨,沒什麼好的,就是這一點,用不著丁憂守制,倒是真真的體諒作官的苦處。」
「徐老弟,老沒見了,發財呀?」莊子和打招呼的聲音很大,小白樓那邊的巡捕也能聽見。
「喲,二位爺。」迎上來的是個乾淨利落的小夥子,舉手投足帶著身段,想必是武生出身,嗓子「倒倉」沒恢復過來,武把子也不招人,淪落得給師傅當雜役。「師傅領著奎官在廣和樓應場,這就該下來了。您二位先沏壺小葉,坐坐?」
金善卿:我把錢還給鐵血團了,六萬塊,響噹噹的鷹洋,從德華銀行轉到他們在麥加利銀行的帳上。
鎮反幹部:你當時知道莊子和這個人么?
鎮反幹部:有一個問題我忘記了,那批軍火……
楊以德身上一定是又麻又軟,混身上下癢酥酥的,說不出的受用,連話音都變了,但還要「拿溏」,道:「這可不好辦,上峰有命,我這等於是抗命啊。」
方才忘了介紹,金善卿原是本地一家大財主的獨子,敗家時他正在日本讀書、泡藝妓,順便交了些革命黨的朋友,后也也就算是同盟會的朋友,但他一直沒有入會。回到家鄉后,受命支持北方革命組織的活動。他的公開身份是德商恆昌洋行華帳房的二掌柜,莊子和並不知道他是同行,只知道他是個軍火販子。
這是示愛?還是她天生的口無遮攔?金善卿後悔沒先喝二兩。
就在金善卿苦於招架的這當,于頭兒一步邁了進來,坐下來東拉西扯,不肯離去,算是給他解了圍。
「記住了,正月初五之前。」寶義心中有種異樣的感覺,眼前這人身上有些別樣的魅力觸動了她,不同於她的那些「革命戰友」,讓人心中痒痒的。「在這段時間里,我會跟你寸步不離,盯得緊緊的……」
「可袁宮保要釋放革命黨啊。再者說,今後你們兩家是一家了,更沒有必要再關住他們。」金善卿知道這話並沒有說服力,但他並不著急,他需要聽楊以德講更多的話,對他了解越多,事情解決起來越容易。
「那管個屁用?」
「這也是個糊塗人,不知深淺,而且交友不慎。這次給巡警道抓了,也是有些個誤會在裡邊。」當然不能講莊子和是鐵血團的頭子。
「我是個過路的。要錢在口袋裡。」他必須得把他們當成劫匪,也許能朦混過去。那二人身上的灰大褂和巴圖魯坎肩,讓他明了他們的身份——巡警道的暗探。
他們太吵人了。
必要時該不該講出自己真實的身分?不能,那會更危險,誰知道他們中間有沒有叛徒。
金善卿只要了杯俄式紅茶,多加奶油。
「總得有一個大數吧?革命黨的案子,不是玩的。」是不是能出一萬兩銀子?
金善卿:呀……
「奎官,來給二位老爺叩頭。」楊以德招呼那男孩。
樓下僕役又一嗓子,「幾位爺……」突然間,聲音像被剪斷了一般,沒有了下文。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刮到門前,棉門帘一挑,閃進兩條大漢,身穿灰士布大褂,外罩巴圖魯坎肩,一手插在大褂裡邊,應該是握著短槍,另一隻手拉著「山膀」。
金善卿:寶義是富家小姐,她們一向把麻煩人不當回事。她覺得奎官跟楊以德關係不錯,楊以德有事求他。可她卻沒有花一點兒心思去想一想,楊以德求他的是什麼事。
臨別時,金善卿對莊子和道:「安心再等等,多則五天,小則三日,必有佳音。」
「這件事,能開出多大的盤口。」先得弄清楚對方打算出多少血,這是正辦的程序。
呀!金善卿驀地從心底生起一股子涼意,莊子和性命不保。
金善卿:這事不難理解。誰打下來江山誰坐,同盟會總不能培養出一個對手來吧?陳友諒最後不是讓朱元璋給滅了么?就這樣,結果還是給袁世凱騙取了革命的「勝利果實」。
「要說到錢,也許吧,不太好說。」金善卿把話說了半截。「您守制的日子快完了吧?」
鎮反幹部:你們到那去吃酒,什麼意思?
鎮反幹部:女子暗殺團是怎麼回事?
「該不是炸彈吧?」金善卿道。
「說正經事。」莊子和斯文地用餐巾的一角抹了抹嘴角,叫了杯蒸餾咖啡,臉上嚴肅得很,但並不惹厭,只是談公事的樣子,而且語氣相當的客氣。「我們付了六萬塊鷹洋的定金,是吧?另外六萬塊早就匯到麥加利銀行了,隨時可以給您,是吧?可是貨呢?您給丟了,這就不好辦了。」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但是,你大約也知道了。別問了,就這個樣子,挺好的。」誠懇,帶著一點點傾訴的味道,又是在軟語商量。
報攤上,當天的報紙大都出來了。打發早點鋪的小力笨買來一看,報社在南市的幾家小報,都在醒目的位置登了一則廣告,是革命黨頭子莊子和在獄中賣字的筆單。這是金善卿昨天下午奔波的結果。
金善卿:沒什麼意思。在清朝的時候,《大清律例》有明文規定,官員不準狎妓。但這些官員們下了朝總要找些樂趣,特別是在與同寅飲酒高會的時候,就叫了那些學戲的孩子們來,唱上幾段,陪陪酒,也算是個樂子。當然,也有干別的的,那個不值一提。
「知道奎官的下處么?」金善卿以往不喜歡與相公打交道,只是偶爾應酬一下有此癖好的朋友,但入門問忌,這裏邊的門道他是知道的。
「您的眼力真高。在官場上,很少有人像您這樣,注意這種實用的事情,其實,如今我們要想趕上列強的國力,最重要的就是從小處入手。不知是不是這話。」金善卿心下竊喜。這話頭一開,正好應了他下邊要做的題目。在左師爺的書僮身上花的那兩塊洋錢,不冤枉。
鎮反幹部:真想不到!就這麼放了?奇怪。
突然出現的人物,往往會使現成的事情發生意想不到的波折。他心中打了個突,但在一陣熱鬧的握手寒暄中,沒露出一絲異樣,一向敏銳的鼻子,同時嗅到一種沉沉膩膩的香氣,不濃但綿長。這是隔宿的鴉片煙氣。
「我說金老弟,這幾天你東奔西走,忙著營救莊子和,挺辛苦的,這我們都知道。先謝謝了。」瘦高個舉了舉手中的咖啡,呷了一口。九九藏書「英國人引進咖啡最早,卻煮得最難喝。」
楊以德看見金善卿手裡的紅紙包,一把拿了過去。想必他是喝高了,動作過大,目光迷離。「這是給我的吧,看看……。人說會送禮的人,花小錢辦大事;不會送禮的,送座金山還不招人待見……呦,這東西可有意思……。」
「在這兒等著吧。」暗探深深地盯了他一眼,夾著金善卿的梅紅全貼,一步三搖地進去了。
「林老闆在家么?」林老闆是同盟會北方支部的代理支部長,在日租界旭街上開了家洋廣雜貨鋪子,生意挺紅火,替同盟會籌集經費。金善卿早上來過電話,約定了這次見面。
死去的那人怕是要腦漿四濺。果然,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的血跡和污物,一股難聞的血腥氣,熏得他一陣乾嘔。
鎮反幹部:還有,那個奎官怎麼樣了?
「這裏邊可能有一點點誤會,按理說不難消除。」這也就等於承認了自己是同盟會派來的,但是,只要她不向外宣揚,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還是先把莊子和弄出來再說,其它的事,總有解決辦法。」其實他心中一點底也沒有,由於心虛,引動得有些餓了。
「一言為定,不可反悔。」她一直存有這種好奇心。
金善卿:滿清政府抓到我未必會殺頭,但他們卻會要我的命。
金善卿:我讓楊以德給關起來了。
當時報社的人都以為他不是有病,就是在開玩笑,只在他交了廣告費之後,人們才當真。不過,仍然覺得他這個想法太過離奇了,但想到天津衛這個地方,每天奇怪的事情層出不窮,心中也就釋然了。
「又擾您了,總讓您破費。」金善卿跟在莊子和側后一點,看出他的那件出爐銀的馬褂是件估衣,開衩處還縫著標價碼的白布條,而且並不合身,腰身寬大,袖子又太長。如今哪還有人穿這種顏色?太過輕佻了。
鎮反幹部:怎麼?
「我。現在重新開始。」寶義的話,很讓金善卿吃驚,也很感動。這說明了一件事,寶義在革命團體中,很有些地位。他突然覺得,有些愛上這個十七八歲的女孩了。這算哪擋子事情!他馬上又否決了自己。
這是富人的想法。金善卿一點也沒有鄙視這種想法的意思,他自己也是個富人,在沒有經過前些年的摔打之前,他也這麼看問題。我給你一點好處,你還我一點好處,富家子弟往往如此。他甚至算不得是過來人,如今他自己辦事,不也是如此么?對莊子和,對左蓮舫……。
「袁宮保的命令,總不會是假的吧?」他雖說沒有一口回絕,但這話頭也不是好相與的樣子。金善卿在琢磨著怎麼才能打動他。「我這是受朋友之託,但凡有一線希望,楊老爺還請多幫忙。」自己是有用之身,可不能事情沒辦成,倒坐實了自己是革命黨,日後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昨天下午我就知道了。先吃東西。」
他有意把自己裝扮成一個魯莽的笨蛋,有么說么,不會轉彎,也許,看在錢的份上,能起些作用。奎官那件事,一直在他心中耿耿地,很不得勁,他也就不指望他們了。
金善卿:首先要說明一點,我這是原模原樣地講事實,絕非杜撰的故事。再一點,左蓮舫與楊以德雖然同是四品官,戴著個青金石的暗藍頂子,但楊以德是個佐雜出身,靠保舉升上來的;而左蓮舫是翰林出身,又是東宮的官屬,清貴得很,絕非外省的官員可比。再者說,他當時正是總督的總文案,必定是直隸總督陳夔龍最重要的親信,若非在那個特殊時期,楊以德怕還巴結不上。
金善卿退後幾步,讓他們可以自由交談。
當介紹到金善卿時,兩人拱手相對一揖,寶義也跟著拱了拱手。這是混洋飯的人與官場人見面的常禮,彼此相互並不統屬,而替洋人做事也就算不得是小民了,所以才有這麼個分庭抗禮的身分,大約是比照秀才見縣官吧,否則就得叩頭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莊子和有些個不耐煩了,眉頭上擰起一個小丘,神氣很莊嚴,依舊是革命領袖的樣子。
但道理還是得接著講,眼前這一關卻不好過。金善卿說:「我個人很敬重你們的理想,也佩服您的氣度,但是,佩服不是合作的基礎,合作的基礎是對等,我說的對么?假如咱們見過這一面,您對我有一點點信任,您就應當給我一個挽回這件事的機會,別忙著往我家裡扔炸彈。」
金善卿:她是個買辦的女兒,德華學校的畢業生,講得一口好德語和英語。也是女子暗殺團的重要成員。
無瑕玉手,映著那一點鮮綠……,呸,你是個革命者,不是舊時的狗少!
「我還不能走。打早晨到現在,我還沒吃過東西。」金善卿覺得,只要給他個機會,他一定會把這種敵對的情緒,轉化為溫煦的友情。
鎮反幹部:他們為什麼這樣做?我總覺得不合情理。
寶義的手纖巧滑膩。她將溫潤可愛的小嘴湊到他耳邊,說:「我是個真正的革命者,不講私情。初五之前,你最好把莊子和弄出來,不管用什麼辦法。如果是武裝劫獄,我給你調動人手。」
鎮反幹部:就你所知,莊子和為什麼會被捕?
驀地,金善卿的腦海深處產生了一個想法,模模糊糊的不大清楚,甚至有些異想天開:自己不算是正牌的革命黨,如能夠收服這些人,還有與他們相連的新興的勢力,為自己所用,會有什麼事辦不成?有多大的財不能發?可笑,但未必不可一試。
那人的話指的是杯中的葡萄酒。這紅白兩種葡萄酒是金善卿從法國洋行弄來的,是1898年的可涅克。對可涅克葡萄酒來講,1898年確實是個公認的好年份。金善卿大起知音之感,一轉念,他又提醒自己,不要昏了頭,自己也常用這一手拉攏別人。
「您在京城這麼多年,老師、同年一大幫,找個好門路應該沒有問題。時下政權更迭,正是用人之際。晚輩沒有功名在身,要不,也要進京活動活動。」
「大清國已經窮得開不出軍餉來了,怎麼可能拿幾十萬銀子收買他?這是笑話。就算是真收買,拿十萬銀子出來,經手的官員也得勒索九萬,到他手裡剩不了幾個。你們每個人家中都有當官的,自然知道這個理,要不幹么出來革命呢?」寶義盯了神色如常的金善卿一眼,對他的鎮定與坦然相當欽佩。
「我正要找你。」金善卿對男人都很有辦法,對成熟的女人也有些辦法,唯獨對這種脾氣不定的半大女孩,不知怎麼辦。「莊子和這個人,用的是真名么?」
這話頭不對,得小心些才是。金善卿想了想,道:「我這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莊子和跟我是沒親沒故,有幾個朋友賴上我了,讓我幫這個忙。也是在下少不更事,竟然就答應了。您看看,這事鬧的……」
菜一道道地上來,奶汁比目魚、烤鵪鶉、清水大蘆筍……,沒有一般番菜館糊弄中國人的大路菜。為了這菜譜,早上金善卿與那位有著濃重普利茅茨口音的廚師長好一番爭論,他不主張用大蘆筍,這種東西貴得嚇人倒沒什麼,只是十個中國人,九個半吃不出好來。以他的意思,來個熱帶水果的沙拉,香甜的味道頗合本地的胃口。誰想那廚師長固執得要命,結果還是上的蘆筍。
「哼哼……。你可以走了。」首席法官像個義士般擺了擺手,手指上一顆巨大的火油鑽戒指映光一閃,奪人二目。
「您那份禮我早預備下了,正打算著哪天給您送過去。」
三名獄卒圍著畫案,抻紙、磨墨,認真得很,宛若在籤押房裡伺候上司。
金善卿幾乎被那灰色高牆驚住,除了當年的天津城牆,這一帶再沒有過這麼高的牆。灰色青磚,石灰勾縫,頂上還豎著鐵棘藜,給人的那種壓迫感,讓人喘不上氣來。
「好小子,我正找你吶。」楊以德的大嗓門,吵得眾食客都扭過頭來,他顯然喝了不少酒。金善卿有些發窘。
金善卿不但會吸紙煙,也曾在年少胡鬧時弄過鴉片,只是沒有癮。而且,他的父親和親友中,不乏一流的煙客,所以他也算是見多識廣。左蓮舫不是上等煙客,他的煙具很普通,銀白銅太谷燈、廣竹的煙槍,都不甚精緻;另外煙盤、茶壺也沒有特別之處。但是,他能將一個煙泡,一口便吸了進去,憋在胸中半天,徐徐吐出時,已然淡若微嵐了。從有些嗆人的煙味上可以得知,他吸的是產自甘肅、陝西一帶的西土,便宜得很。金善卿明白了,此人煙癮甚大,而又吝嗇。
原來他是拿莊子和釣魚。金善卿此時後悔亦晚矣。看起來,他對這裏邊的所有情況,全都了如指掌。如果沒有叛徒,絕不會出現這麼被動的局面。
當金善卿來拜訪時,直隸總督府的總文案,左蓮舫左師爺捧著個即將完工的雕花鳥籠,苦於沒有好的鑽眼工具,正在著急。其實他也知道,讓他著急的不是鳥籠上的小孔,而是宣統皇上遜位了。他真想找個人吐吐苦水,最好是個官場以外的閑人,免得傳出閑話。南北和談成功,原本應該是件大好事,但有一個難處讓他心中不安。他原本是翰林出身,好不容易熬得開坊,升了左春坊右贊善,再轉一轉就可以外調藩、臬,內轉侍郎了,不想卻丁了母憂,二十七個月的日子不能坐吃山空,便藉著袁世凱的聲光入了直隸總督陳夔龍的幕府。讓他擔心的是,自己花了大半輩子的功夫,快要熬出頭時,趕上了「革命」。民國之後,南方革命黨一定會派出一大批人,來搶奪朝中的位子,那時,怕是沒有他回任的時候了。
金善卿是天津娃娃出身,本地口音也脆生得很。「您了多慮了,這是別人嚇唬我的。」
坐洋車,倒電車,又倒洋車,還在東車站裡邊轉了一圈,金善卿這才甩掉了巡警道的暗探,來到法國橋。坐洋車從法國橋到約定的接頭地點猶太俱樂部,按直線距離算,最多不過25個大子的車錢,但這中間隔著一條牆子河——蒙古王爺僧格林沁為了防範捻軍,繞城修了一圈的濠牆,牆就是圍牆,濠便是築牆取土順便挖成的牆子河,今日此處已被填成通衢大道,大號「南京路」——所以,要到河對岸去,只得繞道黃家花園的小鐵橋,這樣就得40個大子。要是依金善卿當年的狗少脾氣,一高興說不定會賞給車夫一塊鷹洋,值400大子,如今跟革命黨打連連,為他們節儉些經費乃分所當為,美中不足的,只是少了當年耗財買臉,謝賞聲震耳如雷的快意。
鎮反幹部:你們還講吃講穿的,能算是幹革命么?這不太可笑了。
「他孤身一個,哪來的家人?」金善卿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不過他可會寫字、畫畫。」
鎮反幹部:會有多大的危險?
金善卿迅速做出反應,他向柜上丟了一塊錢,抄起一瓶伏特加,先往嘴裏灌了兩大口,又灑了半瓶在身上,一把攬住那女孩的肩膀,嘻嘻哈哈地往外走。這衝天的酒氣,讓候在大門口的暗探大意了,被他們混了過去。當然,大清的暗探也不敢公然在租界中抓人,莊子和只能說是被綁架了。
「楊以德親自交代下來的人,不敢大意。而且他有話,好好待承,別屈著。這不,住單間,睡高鋪,沒有問題。」于頭兒的眼睛覷著他,手上將那錠銀子收入袖中。「但有一節,這家人是不是死絕了,就沒個人來看看。他沒錢上下打點,就難免短口吃食。別的倒沒什麼。」
「我聽說,前些年三岔河口裁彎取直,是您的謀划?那可是袁宮保在本地的一大德政。」這也是事實,只不過講出來的方式不同。
金善卿在門口停下腳步,想了想,他幾年前在這一帶瘋玩瘋鬧的時候,沒有這麼個蓮香書寓,當時這所房子里是個揚州老鴇子,養著五六個十二、三歲的清倌人,做出條子、侑酒的營生。一別幾年,物是人非。
左蓮舫也跟著拱了拱手。
「你應該相信。」楊以德的大胖臉向兩下里咧了咧,算是笑了。「你想想,去年武昌兵變前後,我抓了、殺了多少革命黨?再多殺幾個根本不是問題。我也不怕革命黨來向我扔炸彈。但這兩個月我殺了么?」
金善卿:如果是早幾十年,比如同治時期鬧「髮匪」,就是太平天國,那時大清國還有些個規矩,對造反者絕不容情。到了宣統時,清廷上下人人自私,人人為自己打算,不再有原則,除了重大案件,處理革命黨的案子,與處理普通刑事案一樣,也可上下打點,矇混過關了。這正是清朝滅亡的原因之一。
二人在英國菜市下了洋車,看清沒有人跟蹤,便走進了戈登堂前的小花園——為紀念那個幫助撲滅太平天國起義的洋槍隊隊長,英租界當局特地建了這麼座紀念堂——在裡邊轉了一圈,這才沿著海大道(今大沽北路)往北走。前邊不遠的橫街上,就是英租界的管理機構,工部局的大樓。再過去一點,看得見英國巡捕房門口站崗的兩個錫克教巡捕。
等了好一陣子,那三人還沒出現,顯然意見不一。寶義推門走了進去。此時倒是逃跑的機會。金善卿心想,但沒有動。
他好悔!
雖然還不知道內中情由,但他相信寶義的古靈精怪,此事多半與營救莊子和有關。「答應了吧啊!」也是道白。眼睛的餘光,同時注意到,寶義的一隻祖母綠的戒指,戴在了奎官的手上。
內廳門帘一挑,又啪地向後一甩,奎官走了出來。這是武生的身段,不想這個唱小旦的也有這一手。
「人是鐵,飯是鋼。尤其是干這個活,更得吃好了。」莊子和用手在脖子上比了一個殺頭的姿勢,在金善卿看來,他有些大大咧咧,同時,他心下也有幾分佩服,鬧革命這活兒,要想成大事,就得有這份坦然,洒脫勁兒。
那兩個人伸出大拇指,鄭重地向下點了點。金善卿明白,這是古羅馬競技場上的一種手勢,如今廣為歐洲黑幫使用——他們判了他的死刑。
鎮反幹部:你呢?
金善卿獨自斟了杯酒,夾了筷子松針熏魚,任由寶義與奎官在那裡嘰嘰儂儂地低語。寶義必有用意,這一點他心裡有數。近幾日里,他與寶義一同辦事,經過的事情越多,他越發地感到,兩人間有一種心領神會的感應,不用多言,各自依著自己的意思去做,卻恰恰合了對方的心意。不知道寶義是否有此感想。再者說,他一時還沒有更好的辦法救莊子和,讓她試試也無妨。
「看你為朋友這麼操心,老夫倒是有個主意。」左蓮舫斂色道。「我可以用總督府的名義,行一角公文給楊以德,暫緩動手,先救下他的命,然後再運動楊以德。你看如何?」這買賣我頭一個經手,再找什麼門路,也不能邁過我這門坎去。
鎮反幹部:你還想對抗?
「慢著。」他毫不客氣地叫住了林老闆。此時,他正因為奎官無端被牽扯進來,心中惱怒;而他又怕傷害寶義,不能對她明說;此時又被同盟會的人看到他與楊以德一同從餐廳走出來,又有被懷疑為叛徒的可能,一時間羞憤交加,幾天來的委屈、不平一起湧上心頭。「少他媽的廢話,你當你是誰?老子不是你的下人,不歸你管。我幹什麼事自有我的道理,用你操哪門子閑心?」
「天下竟然還有這般精緻東西!」左蓮舫兩眼放光,立時動手裝上鑽頭,便要動手。他突然又停住了。「你老弟花那麼深的心思,送這個東西來,怕是有事要我辦吧?」
金善卿:辦這樣的事情,哪有簡單易行的?我救莊子和,為公,是我們需要他,指望他在北方發動起義,即使不成功,也會給同盟會帶來一些談判的籌碼;為私,我不想不明不白地被人幹掉,被當做革命的叛徒。

7

「認識他的朋友們么?或是他的上司?我很需要跟他們談一談。」金善卿很客氣,但不失自重。「事關重大。請幫個忙。」
金善卿也知道這規矩,但他今天不打算守這規矩。今晚他這心中耿耿地涌動著一股子豪橫勁兒,是不是與革命黨一起呆得時間長了,心性變了?還是方才寶義救他時殺了個人,讓他心緒大壞?他自己也拿不準。多半是營救莊子和的希望渺茫,連帶著自己也有生命危險,不由得心緒壞了。
這不是逼著我叛變革命么?他一生氣,本地口音又回來了。讓他感到寬慰的是,傍晚時分,寶義來了,她目光中的幽怨也冰釋了。
金善卿:這是天大的冤枉。我是來支持他們革命的,如何會出賣他們?按說,那天被捕的應該是我,我給他們偷運的一大批軍火,前兩天剛被津海關查獲,直隸總督府正到處抓我這個軍火販子啊!
鎮反幹部:這一點你並沒交代,楊以德的路子寶義想怎麼走?
左蓮舫慢騰騰地從裡屋踱了出來。
「路上不大好走吧?」純屬沒話找話,那點雪尚不足以打濕他們的新緞靴,而他們粉白的靴底上沒有一絲烏跡。
路過稻香村南味店,他買了二斤用草繩紮好的水磨粘糕,方方正正的一捆,這是這次接頭的暗號。對方是北方革命團體之一,鐵血團中的一個重要人物,說是穿件出爐銀色的緞馬褂,手裡拿個煙斗。金善卿提著一捆粘糕,就著猶太俱樂部門口的電燈,儘可能不引人注意地尋找,沒這麼個人,反倒招過來七八輛洋車和五六個拉客的流鶯。一個鼻涕拖得老長的報童,舉著最後一份英文的《京津泰晤士報》,在他身邊繞來繞去。今天的報紙他早上便看過了,宣統皇上退位了。
金善卿:那還用說?這裏邊奎官的作用不能不承認,但最主要的還是我下了功夫,花了錢。這兩下里加在一起,楊以德要是再不放人,一旦傳揚出去,說是楊以德收了人家的銀錢,卻不辦事,他的同僚,包括他的上司,從此再也瞧不起他了。對於他們來講,這叫作「不義」,有這樣的毛病,根本就沒資格再在官場上混了。
楊以德嘿嘿一笑,臉上的笑紋比煞紋還要可怕。「我這個九-九-藏-書人,出身不高,這你們都知道,外號楊梆子,東車站剪票的。但有一樣,我的毛病是受不得恭維,你越沖我說好聽的,我越翻臉。你說我狗脾氣也好,說我人脾氣也好,我就是這玩意兒。」
就在這時,奎官的師傅提著把胡琴,與奎官一同走了進來。「哎呀,這不是金二爺么?有幾年沒見您了,小的給您叩頭了。」嘴上說得熱鬧,只是就手請了個安。
「二位爺高陞啦。」送他們上樓這當口,那僕役扯足了嗓門兒,向樓上吆喝。這一嗓子有一極具調侃意味的別名,叫「王八叫」,一來是敬客之道,二來知會樓上的姐兒,客人到了。北方的妓院、飯館都是這規矩,叫「響堂」,但江南書寓沒有這規矩,這茶壺是剛招進來的本地土產。金善卿從荷包里模出一塊洋錢,用手指向僕役一彈,洋錢在半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弧線,被僕役靈巧地接住,就手打了個千,又一嗓子:「謝金爺賞。」這又是規矩,知會茶房、灶頭和端茶倒水的小大姐兒們,客人賞下來了,以示馬上交公,毫無私心,等摘燈、上門后眾人俵分。
茶很燙,比上學時在北京喝的地道。要說這些個洋玩意,北京與天津比起來只能算是鄉下。金善卿品味著混合著濃厚奶油的俄國茶,悄悄打量對面的人。
「拿我的片子,到西頭監獄,把那個姓庄的放了。」順手,他打開了金善卿送上來的紅封袋。「哈哈,五千兩,夠大方的。」
金善卿做事的恆昌洋行,在德租界管理局街(今浦口道),只是條小馬路,僻靜得很,洋行的局面也不很大,華帳房就附設在洋行一樓。
天津縣的監獄最初在三叉河口北邊,李公祠旁邊。後來這裏建北洋大臣行轅,便遷到了「西頭」——西門外,大名「天津縣監獄」,但本地的老百姓更願意叫它「西頭監獄」。
鎮反幹部:這寶義是什麼人?
寶義手扶著桌面,身子前傾,字斟句酌地說:「革命分團體,但道理卻不分團體。如果有一天你被審判,你會同意這麼草率么?不能啊。我們不能讓敵人笑話我們,說我們比腐敗的大清官吏還不尊重生命。革命就是解放生命,解放理想,解放民眾,怎麼能這麼干呢?」她很有些革命理論。
外邊夜色很濃了,透過落地玻璃窗,兩個人都看見,莊子和沒走幾步,黑燈影里便閃出四個穿灰大褂的漢子把他挾住,拖上不遠處的一輛馬車。
金善卿留意到,楊以德的眼睛在寶義身上,倒是蓮芬柳眉倒豎,嘴撇得賽瓢。雖然如此,蓮芬的一番應酬,顯見是蘇州班子的正宗傳授,主是主,客是客,上茶、端果盤、讓瓜子、遞手巾把,八面周到,讓每個人都覺得她是在圍著自己轉。她只是對奎官的態度略有些個不顯眼的輕慢,同行是冤家,她也在理兒。
鎮反幹部:他對你們很重要?
「請寬衣,升炕。」這句客氣話,是看在那封信的面上。「世兄高就?」
「在下金善卿,干點小買賣。」
「是不是京、津、保三地十三家聯號的『當鋪張家』?」金善卿記得這家人都是細高身材,家中一位少爺,曾是他的玩伴。
「1898年是個好年份,金先生有很高的品味。」窄窄的瘦臉一笑滿是荒唐生活的衰痕,其實他最多不過二十五、六歲,雲遮月的嗓音(這是一種修飾之辭,其實就是吸鴉片造成的沙啞嗓音)。
金善卿對法國大革命的了解也許比莊子和還多,他在京師大學堂當學生時,一位洋教員是個法國大革命迷,講歐洲歷史課,用了半年的功夫大談法國大革命。不過莊子和的這番議論確實讓他有所觸動,如果這場革命真的如同法國大革命一樣,把中國從頭到腳,從裡到外變個樣,那真是千秋功業!
守在門邊的那人可能被說動了,小手槍也回到了袖子里。金善卿扶起翻倒在地的椅子,坐了下來,用手撫摸著脖子上被繩索磨破的傷口,向寶義投來讚賞的目光。
「沒那八宗事,我跟他學畫畫。再者說,這不民國了么,革命黨不算罪過。」金善卿提著個麻繩捆紮得結結實實的小紙包,上邊貼著「楊村糕乾」的紅箋。「帶來點小意思,老沒見了。」
新來的那個瘦高個切一片蘆筍放在口中,抬頭望了一眼坐在對面的金善卿,似乎是眼中頗有讚賞的味道,並向他一舉酒杯。其他幾個人跟著舉起了酒杯。
「我知道。」林老闆面色凝重,一口廣東官話實在難懂。「莊子和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南京政府來電,讓你放棄與他們的關係,尤其是不要牽累到這裏。」
金善卿:您這是幹什麼?有什麼大不了的,不能好好說?
這是極好的進展。兩人重新分賓主坐下,隔著一隻小小的炕桌,兩隻細瓷茶盞。金善卿向送茶的書僮打了個眼色,他便送進來一隻沉甸甸的方木箱。
「在下拜過莊子和為師,學寫王羲之。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雖說沒叩過頭,但終究名分在。」金善卿不想讓楊以德起疑。這種以殺人為諂媚手段的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更不要說君子仁人之心。「再者說,他一個文弱書生,能幹什麼?放了吧。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
「首先一點,如果我弄不出那批軍火,請允許我把你們的錢還上,或是另給你們再運一批。這段時間里,不許打擾我的家人、同事和朋友。」談條件是金善卿的特長,事情向他擅長的方面轉化,很是讓人愉快。同時,「朋友」兩個字,被他很微妙地傳達給寶義。
「好哇!我正想找人聊聊。你不是剛從南邊來么?也給我講些南邊的情況。」左蓮舫放下鳥籠,拉著金善卿便上了煙榻。
「昨晚上住在這兒了。」前法官眼泡有點浮腫,顯見得是剛剛睡醒。
「巡捕房就在跟前,槍聲一響,非把他們招來不可,到時誰也跑不了。」金善卿先抓個由頭應付著,腦子裡在想著脫身之計。

3

左蓮舫拿起一把手搖鑽,搖了幾下,齒輪輕快得很。金善卿適時地取出一隻小木匣,十幾種型號的鑽頭,最細的如同縫衣針,像珠寶一般卧在絲絨槽內。
失去了視覺,金善卿的其它感覺器官突然間敏銳起來,只覺得,一隻古人讚嘆不已的那種「柔夷」,也就是一隻溫潤柔滑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帶著他緊一陣慢一陣地奔跑。等他的視覺恢復過來時,已經是在德租界了,拉著他的正是寶義。
一時間,金善卿好似劉阮二次赴天台,大有重遊舊家別院之感。
蓮香書寓的院子,有些像上海的石庫門房子,只是規模較大,前後樓都是三樓三底。門口一對電燈亮如白晝,照著停在那裡的一乘藍呢大橋,想必是左蓮舫的。逛小班都是晚上,來早了姐兒們還沒起床呢。
見面的地點,就在英國巡捕房後面不遠的一所小公寓里。守著巡捕房,反而更安全。金善卿讚賞他們的機敏。
這話不好回答。金善卿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同情,便帶著寶義,徑自進去了。站在通道的東頭向西看,只迎面一扇小窗子,頂上的燈也滅掉了,黑洞洞的,了無生氣。但一陣陣的人聲,從西頭傳來,模糊不清。
下午,那人又來了,帶著林老闆的一封短簡,說是:總公司對你近來的做法很不滿意,讓你即刻去一趟南京,親自解釋清楚。
「那你跟定我了?」楊以德也是個場面上的情種,在這種地方,一般不逞霸道。
「如果清政府給他更多的好處,他自然會這麼干。」首席法官慮事周全。
金善卿:……
「燈節之前,把貨交到我們手上。到時如果辦不到,雖說咱們還是朋友,但一切也得照規矩辦……」莊子和站起身來,威脅人的話語講得很是宛轉。
「好說,好說。都是這孩子的面子。今個晚上可得好好謝我。」他又涎著臉挨近奎官,寶義一個勁地翻白眼。
見面的地點約在法租界天增里後面,這一帶是著名的娛樂區。近年來,滿清衰敗之象已經清楚地顯現出來,於是,北京的貴胄、巨室紛紛在天津租界中買地建宅子,準備大清國萬一有何不測,便就近躲進來作寓公,他們順便帶來的是頂極的吃喝玩樂技藝;而本地的富商、買辦財力甚厚,同樣講究玩樂,所以,蘇州、上海長三堂子的紅姑娘們,紛紛帶著梳頭娘姨,帶著時新的服飾和新樣的髮髻,來到天祥后安營紮寨,大發利市,同時,使本地大姑娘、小媳婦的服飾、髮飾為之一變。也有老古板看不慣,稱此為「服妖」、「發妖」,「國之將亡,妖孽必出」。不幸的是,確實讓他們言中了。
眼前的一切就彷彿是一場孩子們的遊戲。重新宣讀「起訴書」之後,寶義站起來,像英租界中會審公所里的律師一樣,很鄭重地向法官鞠了一躬,說:「眼前這個人,並不是革命的敵人,他只是個貪圖發財的商人。莊子和調查得很清楚,那批軍火,你們付了6萬塊錢的定金,而他們付出的是8萬塊錢的貨款。如果他們不把軍火交給你們,而是交給清政府,他們會損失自己的2萬塊錢,和我們的6萬塊錢。首先,沒有一個商人會做這種傻事,2萬塊錢,夠他們在租界里買一所小洋樓,外加娶個姨太太。而另外那4萬塊錢贏利,他們更不可能放棄。」
只好委曲莊子和,先讓他在獄里忍兩天再說。只是鐵血團那邊如何交代?
「拜個早年兒。」兩人當街相對作了個大揖,眼珠四下里一轉,莊子和低聲說:「另找個地方。」
再踏進西頭監獄,金善卿有股子異樣的感覺,太靜了,沒個人氣兒。往牢房裡一看,非但革命黨沒有了,作姦犯科的也全放了,簡直就像半夜裡人走池空的澡塘子。
左蓮舫的興緻好像甚高,還禮時哈哈一笑,「不認識吧?這就是蓮芬,她還有個妹妹香雲,大名鼎鼎。你也可以叫嫂子……」
「前些日子,晚輩去了趟上海、南京,送的就是這麼一批貨。今天給您老帶來一個,不算禮物,只是小玩意。」到南方什麼的,是為了引出有關革命黨的話題,這件東西是洋行剛到的樣品。
金善卿:這話我贊成。也正因為我這麼想,所以才與他們有很大的分歧,以至於最後脫離了他們,至少是部分脫離。
金善卿:她當時根本不明白自己幹了什麼。唉,這事不說也罷。
「你師傅在家么?」
今天是戲班子年前封箱的日子,問過廣和樓管門口的,知道奎官今天唱倒二,只有一折《荒山淚》,押軸、大軸唱完,全班人一起再祭過唐明皇,怕是該過了午夜了。
這是條繁忙的街道,兩邊都是貨棧、洋行與大大小小的公寓,是英租界最早建成的街區之一。與它并行的,靠白河(今叫海河)那一邊的另一條街道,便是著名的銀行街——英、法租界的中街(今解放北路)。也可以說,這一帶是英租界的中心。
這是第一次拜訪,金善卿依著官場下級拜見上官的禮節,備的是全貼。誰讓他有求於人呢?在門口的懶凳上坐了一個鐘頭,這才給讓到花廳;又等了半個鐘頭,門外痰嗽一聲,聽差的打起棉門帘。
「你怎麼知道不打仗了?我告訴你,不出正月,袁世凱跟孫文就得開戰。」南京臨時政府那群傻瓜,讓袁世凱牽著鼻子走。等他們醒過味來,少不了還得開戰。「我也很遺憾,在這麼個時候遇上你,要不咱們能交個朋友。不過,事有事在,跟交朋友礙不著。」說著,他伸出手來,像洋人那樣子握住金善卿的手。「在下,末學後進,莊子和,寫字畫畫的手藝人。」
「我們不會走漏消息。」莊子和有些不快,微微皺著眉。「您了最好記住了,我們革命者連死都不怕,怎麼會走漏消息?不要說武漢的戰事,刺殺袁世凱、炸良弼、炸五大臣,還有前幾天在灤州的起事,我們死了多少人?哪一個人不是慷慨赴義?所以,我們絕不會跟清廷同流合污,更不會出賣革命的同盟者,也就是你們這些人。」
金善卿:無非是「分桃斷袖」之好,楊以德大約也有這種癖好,所以寶義才走奎官的路子。

5

「過得不錯嘛。」寶義站在門外,歪著頭往裡瞅。金善卿跟在後面一拱手。
「這孩子這兩天緊著磨我,說是這位寶二爺對他有恩,讓我無論如何,放那個什麼來著?啊,莊子和出來。這孩子可招人疼了,頭一回求我,我真不好回了他。是吧?」他伸手摸了兩把奎官的臉蛋兒,又拍了兩下。「說真格的,這莊子和跟你們二位有么關係,犯得上費這麼大勁?
射擊時的閃光讓金善卿暫時失明,眼前白亮亮的什麼也看不清,只聽見又是兩聲槍響,加雜著狂奔的腳步聲,遠去了。
鎮反幹部:真的是你的賄賂管用了?
紅紙包里是個皮鞋盒子,盒子裡邊是一枚土製炸彈。楊以德與金善卿都在行,一眼便看出來,沒上引信。
寶義與奎官拉著手也從房裡走出來,一對棗紅坎肩相映成趣,兩人眼圈都紅紅的。
重新回到街上,金善卿頗有些再生的喜悅。他也像洋人那樣把手伸向寶義,「多謝搭救之恩。」
「寶義女士,這是我們鐵血團的事,你們女子暗殺團似乎不該來插手。」「首席法官」斯文有禮,同時也寸步不讓。「你替我們把他弄來,這就夠了……」
「這件事你都看到了,不是我這兒出的毛病。」金善卿仍將那女孩摟得緊緊的,嘴上忙著解釋。
「到節骨眼兒,就怕你尿了,把莊子和白白賠進去。」
金善卿的一個遠房的親戚,早年捐了個典史,來直隸候補。雖說無缺可補,但到底給他混上了個差事,在監獄里當上了會辦——類似於今天的副典獄長。
鎮反幹部:這些人那麼信任你?不會吧。
金善卿:一點也不奇怪,這是大清官場的規矩,後來沒人把它當回事了,但在當時,這是官員的立身之本,也可以說是大清朝維繫國運的根本。
「這位爺,您老是老玩家,心疼我們才是,這個……」
「隱侯,寬衣,寬衣,自己家一樣。」隱侯是金善卿的表字。左蓮舫端著煙槍,趿雙繡花拖鞋,從裡間走出來,頭頂只及大號美人的耳朵。比這更奇異的愛好金善卿也見過,所以面上笑意繚繞,上前對左蓮舫一揖,同時引見了寶義,權且也算是位老爺,沒提是女人。帶女人逛小班,可不是件體面事。
「我說,今兒個不是封箱么?你可別跟我胡扯,說晚上還有客人。捧角的(老斗)都在廟(戲園)里,上過香各自回家,這是規矩。你當我是『棒槌』,不在行么?」金善卿的大爺派頭十足,也著實的有些個不講理。「我帶個小朋友來開開眼,有么了不得的?她不說話誰知道是雌兒?」
「金先生。」奎官輕移蓮步,過來替他滿斟一杯。——可憐,他竟被人纏了腳,而不似一般旦角踩蹺。
「您了真是好眼力。告辭。」幾個人一陣風似地去了。想必他們害怕楊以德。
「有個算命的說,我得嫁個北方人。」寶義已經把所有的不快忘到了腦後,她的帽子丟在衣架上,馬褂飛到了帽筒上。「我也覺得有可能,因為我愛吃北方的飯食。」
上房三間,他們二人給讓進了東屋,裡邊潔凈得很,牆上是小名家的字畫,傢俱也整齊,又沒有小班中那種烏糟糟的脂粉氣。
鎮反幹部:我總是不明白,行賄之後,真的這麼管用嗎?
按本地習俗,正月初三是吃盒子的日子。熟豬肉、雞蛋、韭菜餡的盒子,鮮美得很,配上香氣襲人的秫米粥和暴腌的青羅卜絲,是十分可口的家常飯食。寶義祖籍寧波,雖然出生在這裏,卻一向沒有這種口福。她許是真的愛吃,也許是心情好轉,胃口大開,一連吃了兩張盒子,一小碗秫米粥,嘴上讚不絕口。
「是誰這麼講?」
鎮反幹部:幹什麼?
「當然,你要是丟下莊子和逃了呢?」
金善卿:可是我卻聽說,人是革命的本錢。哈哈,說笑話。軍火的事,到了月底才有結果。當時最急的還是救人。
「我這也是幫幫朋友。他一個人在本地,沒什麼家財,辦這件事,全靠朋友幫襯。」這番話的意思是告訴左蓮舫,必定有人出錢,但是朋友交情,不要獅子大開口,要求過奢。
大牆外邊,一眼望去,直到西馬路,全部是低矮、破敗的小窩棚,建築材料是撿拾來的破爛磚瓦和糟爛木料。每當下雨的時候,即便是撒泡尿般的小雨,這裏的積水也會漫進屋內,如果雨再大一點,水便上了炕了。就在這裏,大約有二十萬真正的窮苦人,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金爺,老沒見您了。這位爺,一塊兒裡邊請,左大人在樓上。」守在門邊的是一條精瘦的漢子,一臉的煙氣,兩眼的精細,向金善卿打了個千,目光卻在寶義的胸前臀后繞來繞去。這是那種南邊人稱為「相幫」,北方人稱為「茶壺」,或徑直叫作「王八」的僕役。金善卿看著面熟得很,必定是這一帶的老人兒,所以認得他。這路人眼毒得很,想必看出寶義是女人,但卻一聲沒吭。
「我一直在想,奎官的事,我是不是做錯了?我聽說……。」幽幽的眼神,幾乎讓金善卿愛上她。
金善卿:一點也不可笑,倒是應該說,那是革命的動力。
打開木箱,金善卿從裡邊提出來一隻長方形小鐵匣,精巧閃亮的銅包角、銅提手,匣身烤了一層精緻的綠漆。打開頂端兩合的活門,裡邊像百寶箱一般,分門別類地放置著各種小形木工工具。這是歐洲各國近來流行的一種玩物,專供有錢、手巧的成年人消遣用。
金善卿:沒幾天。袁世凱就任臨時大總統,同盟會跟袁世凱是一家了,不放我還給我養老哇?
金善卿:不敢當。
鎮反幹部:是不是你出賣的莊子和?
「這還真不好說。」林老闆絲毫沒有因他發怒而動容,只是面色不大好看。「不過,新任的同盟會北方支部的支部長要來了,你可以向他當面爭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