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是我的生活
舞池很小,好在跳舞的人只有四五對,一點也不擁擠。櫻桃木的地板很是滑潤,上邊的蠟打得恰到好處,而地板下的彈簧回應的反作用力,在地板上瀰漫開來,極好地應和著圓舞曲起伏的步態,讓金善卿大有達摩祖師一葦渡江的逸興。要說略有一點美中不足的,就是金善卿皮袍的下擺在旋轉時難免與寶義飛揚的裙裾攪在一起——他沒有下場跳舞的準備,穿著長衣衫來的。
「抱歉得很,金先生,小女子已是有夫之婦,實在不方便。」她的臉色變得甚快,此時已然春風滿面了,輕輕拉住石秀的手,道:「你們也彆強迫這孩子,她是裹了小腳的,跳不動。」
齊萬成:我那大侄子的案子,從天津縣,到府里,一直到保定臬台衙門,刑求逼供是少不了的。那孩子剛強,為這,我特地花銀子跑到號里,傳了他一套說辭,這是天津好漢活命的法寶,讓他把刑求下來的供詞都做成活口,當然了,錄供的師爺那邊大洋錢是少花不了,反正這案子叫它坐不實,縣裡成了供,到府里再翻,府里成了供,到臬台衙門去翻,就這麼翻來倒去,人又給打回到天津縣來。年前祭灶時,臬台衙門的總師爺傳過話來,活這條命,兩萬塊鷹洋,不講價。只要是有個價錢就好辦,怕的是要民國了,他們有錢不敢收。少不了,就活該仁壽當鋪的東家倒霉。就這,我老齊這十來年的家底也同樣給倒騰出去一大半,還不算日後仁壽當鋪的東家找尋來,咱這邊預備「過節兒」的開銷。可錢那東西叫個王八蛋,花了再賺,不算個事。要說有難處,就是這案子一手托兩家的人不對,是天津縣皂班的班頭兒老劉,當年也曾「開逛」,住鍋伙,如今在衙門裡混事,放窯帳、吃苦主,么錢都敢拿,倒也人物了。細說起來,這老劉「開逛」比我還晚一年,也沒幹過么出息事。當年咱爺爺那才叫「開逛」。知道么叫「開逛」的規矩?就是「開逛」的人先得經得住一頓暴打。咱爺爺當年已經四十歲了,早過了「開逛」的年歲,他又是武秀才出身,很是讓那些開賭場的心裏邊疑忌,也就難把他看成是一個小混混的「開逛」。這不,等咱爺爺側卧在地上,兩手抱頭,雙腿絞股,同時裹緊襠里的物事,免得挨打時給震傷,這時節,眾光棍都眼望當家的,等著號令。這個時候誰也不能發善心,要是出來個人兒勸咱爺爺出去,一來是看不起「開逛」的人,那便結下了解不開的血仇;二來看眼兒的賭客也會以為主家示弱,沒開打便尿了。再加上咱爺爺躺在地上大罵不止,硬是要他們「打四面」。所以,老混混兒一個手勢,眾徒兒手持斧把,擂粘糕般的一頓暴打,頓時是皮開肉綻,血流如注。說是「打四面」,其實是打三面,正面一打人便死了;再有一點就是打人的只准傷皮肉,不能傷筋骨。從開打到完結,被打的人口中不能有一聲叫疼,還得罵不絕口,若有一聲哼唧,便是「走畸」了,這是最丟人不過的事,眾人立刻停手不打了,每人掏出那話兒給他澆上一泡熱尿——確有止痛、療傷的功效,然後扒下他的鞋,把他趕到大街上去。扒鞋這一手對咱們是最大的羞辱,從此這個人便是人見人欺的「尿貨」,再不能在本地立足了。咱爺爺打過三面,血流滿地,罵聲更壯。老混混兒又做了個手勢,便上來倆人,找補了幾斧把,他的兩條腿骨就斷了。這就不大仗義了,當時看熱鬧的人中不少懂行的,一陣哄叫。老混混兒出來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各位老少爺兒們,今兒個小老兒這裏添丁進口,新來了條好漢子。各位給在下個面子,都留下吃碗喜面再走。」到底是老江湖,場面話交代得漂亮。
金善卿進了空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口大鍋。心中咯噔一下子,暗叫聲不好,他猛地記起光緒年在這塊地界發生的那件事,丁家人跳油鍋,被本地人傳為英雄史詩。當時怎麼想的,把決鬥的地點選在這裏?混混兒的手段和革命黨的手段是兩碼事,對不上牙杈子,他們要是真把混勁拿出來,許是真能叫住革命黨的短處。自己是絕不應該去跳油鍋,可再指望別人也就沒有道理了。
「看人娶親眼熱了不成。」一個洋裝的青年出現在他身邊,拱著雙手,行的是國禮。
這是沒話找話,他心裏正琢磨著,怎麼支開汪洋,免得他跟女子暗殺團打了照面。尤其是不能讓愛耍弄人的石秀與他相識。為革命而暗殺是一回事,這隻能算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明知要殺死對方,卻要把他戲弄個夠,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樣不大有仁愛之心。
「幹什麼帶巡警來?」他並不會覺得汪洋有什麼陰謀,想必他是來幫忙的,他只是覺得北方革命黨跟個小混混兒套事,要是再弄二百多巡警過來助威,傳揚出去可是好說不好聽。
汪洋彎腰捧起小狗,眨眼間變出柄一指多寬卻四寸多長的匕首,輕輕挑斷了系在狗尾巴上的繩子,匕首就又不見了。
要是依照金善卿的主意,他們三人從南市撤出來時,應當直奔日租界旭街,反正沒有幾步路,進了租界,巡警們就不會去追了。可石秀這會兒顯出主意大,性子擰來,她非要走東馬路,過金鋼橋,從戒備森嚴的直隸總督行轅門前穿過,繞個大圈子再奔意租界晁天王府上。
「怕什麼?反正晁天王要嫁人了。」石秀的口氣聽起來沖得很。
姓金的小子脫了長衣服,他想幹麼?邊上倆姑娘跟他拉拉扯扯的,莫非是他要自己下場?不對呀,還不到一命對一命的時候,他下哪門子場子?要是他下了場,我是不是也得下去?
石秀身子一震。雖然是有桌子擋著,金善卿還是看到石秀的另一隻手被汪洋握住了。
汪洋這會兒轉過身去正跟石秀說話,石秀在馬上伏下身子來聽得挺認真,倆人都沒理會他。
她似是沒有注意到金善卿的到來,目光緊盯在舞池裡。這正好給金善卿一個機會仔細觀察她。只見她的兩手攥得緊緊的,兩腳隨著樂曲在地板上蹭來蹭去,同時他還發現,她的小牛皮鞋上有一些不恰當的褶皺,令人疑惑。
「你們這樣做是不是太冒險了?」先要摸清情況,他希望局面不至於太糟。
法租界中街上車來人往,條石路面上的殘雪掃得乾乾淨淨,兩旁十幾家規模巨大的外國銀行,正是午後交易最繁忙的時候。
汪小壺又說:「要想治好了,辦法倒是有,可就太難了,古往今來就一位好漢試過。」簡單地說,如果咱爺爺想要兩條腿完好如初,汪小壺自有辦法,但是有一節,這兩條腿必得重斷一回,這個汪小壺幫不上忙,得他自己來。其實,汪小壺這也是當著半街筒子看熱鬧的人,擠兌咱爺爺,讓他知難而退。咱爺爺是么人物,叫一聲閃開了。舉起拐杖往門前一劃,打個場子,轟地一下子,看熱鬧的退出去半丈方圓,而後,他老人家抄起櫃檯上搗葯的銅缽,來到門口,將兩條腿架在門檻上,向門外眾人拱了拱手。說聲「各位老少爺兒們,上眼。」兩手捧缽,乾脆利落地兩下,腿上兩處斷口,又都分開了,兩隻腳怪模怪樣地歪向兩邊。當下半街筒子的叫好聲,亞賽半空打了個霹靂,譚叫天來天津,唱《坐宮》帶「叫小番」時的彩聲,也不過如此。從那,咱爺爺的名聲一夜間傳遍天津衛,成了當年最紅的紅人兒。關下的大小混混兒也都臉上有光彩,自覺自愿地過來孝敬,還送了個「鎮關下」的名號。
「誰的命令?」此時局面混亂,不能誰說什麼都聽。金善卿問。
石秀舉起轉輪手槍,對做見證的五個老混混兒說道:「這槍里有六顆子彈。看好了。」她揮搶連擊五響,把大鐵鍋擊漏了,湯湯水水流了一地,一股子酸味飄了出來。「還剩下幾顆子彈?」
清洗包紮,石秀和寶義兩人的手腳麻利得緊,金善卿讓老媽子上樓取來一套衣服,裡邊的小襖,外邊的皮袍,一應俱全,好在兩人身材差不多。
「現在他住哪了?」金善卿問。
汪洋略一沉吟,道;「我們倆曾是情敵。」
天已經黑透了,汪洋還沒有到,廚子來問了幾回,什麼時候開席,別的菜都能等,花三天功夫才煨成的一盂東非大金翅卻等不得。這時候,大門口一陣騷亂,門房扶著個人進來,身上、臉上都是血。寶義鬆開了滿頭小辮子的暹羅貓,站起身來,石秀大睜著兩眼,像是剛剛睡醒,但駁克槍卻到了手裡。
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只有汪洋一個生人。石秀與寶義已經驚得有些木然,只得由金善卿居中介紹。汪洋作了個大揖,口中卻是日本式的招呼:「請多關照。」
有些個多少年不露面的老耍人兒的也來了,還帶來早年間耍人兒的爭行爭市,擺大陣拼人命的傢伙:刀山、火海、長刀、短刀、釘板、鐵板,燒煤球的爐子,灌大肚兒的鹼水桶……。進門就叫:今兒個爺兒們可要露臉了,誰尿了誰是姑子養的。這幫老玩兒的見過好日子,比後輩心還熱。
寶義今天的舞步彷彿給凍住了,生澀得很,腿上也沒有力量,只是在地板上拖來拖去。金善卿把她摟著近一些,大禮服的衣襟貼在她的身上,心中湧起柔情無限。可憐的孩子,以為革命是件好玩的事,可以自由地放縱自己,誰想卻落在晁天王這樣的人手上,沒來由地擔驚受怕。
「能在這裏偶遇,幸何如之?」金善卿有意在話語中加了點別的意思。
「大姑娘,您老儘管劃下道來,姓齊的接著。」齊萬成心下鬆了一口氣,他生怕那姑娘冒冒失失地跳進油鍋里,他自己清楚,那鍋里有「貓膩」,他不能讓他大侄子死在裡邊。
「求求你了,答應吧。」馬車跑上法國橋,寶義可愛的小腦袋向他歪過來,開始撒嬌,只不過這次講的是純熟的德語。她是德租界官辦德華學校的高材生。
金善卿是聰明人,一點就透。「你本想拉攏北方革命黨,自成一派?或是訓練一批警察,給自己拉出一支隊伍?」
「他是不放心他的寶兄弟,跑過來護駕。」石秀在金善卿與汪洋二人握手的時候,插了一句,但只是句玩笑話而已,既無惡意,亦無醋意,面上的笑容爽朗得緊。拿金善卿打趣是她近來剛剛養成的愛好。
他太了解寶義的性情了,他知道,馬車過不了海河,她一定會換個腔調再來求他,而他仍然不會答應。
這會兒,後邊又上來二十幾輛洋車,車上坐的是鐵血團的爺兒們。他們的車都是那種長車把,高軲轆的自家車,身上的皮袍最次的也是狐腿兒,腰間的玉飾件丁零噹啷,排著隊跑在街上,不像出來打群架,倒像是有人請客吃館子。眾人一見金善卿,一齊在車上拱手,金善卿連忙還禮如儀,口中道著辛苦。與這些少爺打交道,他最在行。這是些吃飽了不認大鐵勺的主兒,兵變的事好像對他們沒什麼影響。
金善卿環顧四周,人馬在渡口兩側擺開來,一邊是齊萬成的千來號人,歪戴帽斜瞪眼,腦袋大胳膊粗,手中的傢伙是五花八門,但全是冷兵器。自己這邊,鐵血團的少爺、北方革命總隊的窮哥兒們、共和黨的平民、驅虜青年會的學生……,十幾個體團各自為營,三五百人也列成一排,都空著手沒拿傢伙。金善卿知道,他們腰間多半帶著短槍。只有急進黨的幾位,每人拎著根白蠟杆子,皮袍的下擺提起來掖在腰裡,他們是道地的天津娃娃,知道這不是攻城奪寨,在街面上打群架,動不得槍,沒那規矩。
石秀當時講了一句極有見地的話,把他們從尷尬中解脫出來,「事緩則圓,讓他多活幾天,還能打到南京去不成?」便揮著駁克槍,把金善卿推出窗外。
金善卿拍了拍她的腦瓜兒,笑道:「你還不懂,你那晁天王樂著呢。」
「金先生,小女子有個不情之請。」她不像她的團員們那樣硬要裝男人,卻越發顯得深不可測。
要處決的四個人犯沒有一個肯坐牛車的,都硬硬朗朗地邁著步子,三個穿著新軍的二尺半大褂子,一個穿件青色棉袍,像個學生,都用繩子綁著。真是改了民國,一切都在變,連給人犯穿的老木紅罪衣也省了。在他們前邊開道的是天津縣的衙役,跟在後邊的是三十幾個巡警,沒有出現裝備精良的新軍。這說明北方革命總隊替他弄來的情報非常準確,他鬆了一口氣,向刑場方向望去,只見熱熱鬧鬧地至少擠了好幾千人。本地人好瞧熱鬧是出了名的。
齊萬成瞪著眼睛望著她,沒言語,這些事他不懂,可又不能明講自己不懂。金善卿知道,這是俄國人最愛玩的遊戲,以此賭博,也有賭命的。
還沒出正月就處決人犯,在大清國時就沒有這種事。必是因為民國了,亂了章程,這是人們的普遍看法,不單單是這一件事,其它事也多是如此。改朝換代之初,每個人都想趕早把規矩改得利己一些,這也是人之常情。
石秀回身推開了牆上的一扇窗子,外邊恰好是鄰家的房脊。好,未思進先思退。金善卿讚賞石秀慮事周全,但他寧願就此逃生,不願她們在這裏冒險行刺,要動手,隨處都是機會,不爭在這一時。
汪洋悄悄湊了過來,穿著最新的警察制服,大殼帽夾在腋下,額上一片細密的汗珠。「看樣子不太妙,你看會不會出事?」他的職責所在,有些緊張。
兩大杯紅葡萄酒下肚,汪洋的臉上才見到血色。「天太黑,我沒看清楚相貌,像是個……」他看到石秀的手伸向駁克槍。「說不好。打了幾槍,好在沒中要害。」
汪洋是南邊人,不懂這些,還問:「哪個是對頭?咱們干吧。」
寶義低垂著長長的睫毛,挨著金善卿坐下,很淑女的樣子,沒言語。
「把狗還給我。」石秀只比汪洋矮半頭,杏眼圓睜,目光如刀,很有氣勢,身後屏風般圍著她的戰友。
齊萬成那邊上來個瘦子,脫去棉褲,穿件大褲衩子,三刀從瘦腿上穿過,果然是六個洞。周圍的看客一陣叫好兒聲,齊萬成陣中也是雷鳴般的哄叫。傷者被搭了下去。
「石秀為什麼不肯跳舞?」他有些好奇,順便想起石秀的小牛皮鞋上那些奇怪的褶皺。
寶義的那把柯爾特手槍沒來由地亮了出來,大張著機頭,石秀卻是兩手空空,從寶義身後向樓下張望。「這可不是個動手的好時機。」石秀仍是慢悠悠的語調,像個大行家。
我要是給汪洋寫個片子,把齊萬成抓起來,那不過是小事一件,可面子卻找不回來。要說起來,我在洋行做的都是十幾二十萬的大生意,兩萬塊銀洋算不得什麼,丟了也沒什麼可惜的,賠也賠得起。就是今天這面子丟得太大了,若是傳揚出去,大關金家的大少爺讓個混混兒給當街臭揍一頓,還真沒臉出來見人,往後別說是做生意,就是革命黨的同志們也再不會把我瞧在眼裡。
「這家主人是家父的同榜進士,老同年了,我這個世侄過來道賀是少不了的,順便替家父送份賀禮。」汪洋順口答音,目光卻盯住月洞門裡的偏院。
「你先來,我先來?」石秀不依不饒,拿著槍在齊萬成眼前比劃著。齊萬成陣中一片喧嘩,替他鼓勁。
「東家,有客人。」直著脖子喊的是專管卷包的夥計,楊柳青人,來天津十來年了,口音還沒倒過來。來訪的客人,模樣像張骨牌,方墩墩的矮身量,扎撒著兩支胳膊往前晃,一看便是自小舉杠子,扔石鎖壓的。再看身上,羊皮袍子外罩黃色河南綢的大褂,裡外下擺都短一截,只剛剛過膝,下邊是青布襪,雙梁繡花鞋,後邊還有兩條提鞋的小辮子。上邊光著腦袋,一開口眉眼亂動,腦後的辮子硬撅撅的像條鞭子,下邊綴著二尺多長的紅絲線繩。這穿裝打扮,天津衛的爺兒們都識得,耍人兒的,混混兒。不過張嘴倒還客氣:「金東家,咱爺兒們給您拜個早年兒。」
「一顆。」
「怎麼樣?到底誰開的槍?」金善卿發現汪洋麵白如紙,目光渙散。
汪洋點明他革命黨的身份,莫非是要攤牌?金善卿未置可否。
齊萬成:炕沒燒透,這一宿睡的不熨貼。沿街的房子,淺屋子淺炕的,就是不方便,吵得慌,前半宿門外過些「摸魚兒的」,多半都喝醉了,窯調唱得荒腔走板,後半宿先是過大車,天還沒亮倒馬桶的鈴鐺又響起來了,沒清靜時候。頭天晚上大洋馬沒客人,我就歇在這兒了,哪方便哪住,手裡邊好幾個娘兒們,總有沒拉上生意落空的。這不,天剛亮,隔壁唱蹦蹦戲兒的兩口子又起來對詞了,那男人笨,又唱:「我手持菜刀奔到屋裡呀,心頭火起是不辨東西,揮刀直往炕上剁,我剁,我剁,剁剁剁。剁下半截破蘆席。天氣不涼又不熱,我睡到院里涼快去呀……」唱的是《杈桿打王八》。這麼個小段也學不下來,每天大清早一遍一遍地號,早把人聽膩了。
金善卿絕不會答應她這個要求,這裏邊有兩重理由:一個是寶義雖然名聲挺大,但他從未見過她動手,萬一失手,在南京臨時革命政府那邊,他會顯得很沒面子;第二個理由作為革命者就不大好講了,那是些私事。
金善卿站起九*九*藏*書身來,理順了皮袍坐皺的下擺,對晁天王笑道:「您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只是恕難從命。」他可不想這麼快就讓汪洋死,因為,他跟汪洋不僅僅是個玩伴,他從心底里懷疑汪洋仍是個真正的革命者,只是對他眼下的所為不大理解。南京下這麼個命令,其中也許是有誤會。
金善卿忽然想起了化妝前來的豹子頭,問汪洋:「你跟汪精衛到底是怎麼個過節兒,他非要殺你?」
「謝謝您的茶點,告辭。」金善卿面上的笑容像是剛剛談成一筆有利可圖的好生意。「不介意的話,在下還有借重她們二位的地方,讓她們先跟我走?」
又一曲響起,是小施特勞斯的作品。「你們二位請。」汪洋向金善卿道。「我還得把石小姐好好地勸解一番。」
汪洋呢?拿眼一掃他就能看到七八枝手槍在狂舞,怎麼還不進去把汪精衛弄出來?糟糕,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一閃,明白了,下令暗殺汪洋的是汪精衛,而汪精衛要是死在這裏,南北雙方的革命黨必將勢成水火,恰好可被汪洋利用,拉起一干自己的隊伍。
與兩位姑娘分手后回到家中,金善卿並不想因為劫法場的同志被捕而太難過,這倒並不是他沒有同情心或是不負責任,他心裏邊很明白,這件事情並不是由他來主持,分派給他的任務只是打探消息,放放信號而已,有點小瞧他的意思在裡邊。同盟會北方支部里有些人從未把他當作革命同志,也並不信任他,所以,他知道自己在這件事裡邊再沒有責任可言了。被捕的人想必關在海光寺日本兵營里,他沒有本事救他們出來,當然,也輪不到他來救,這事不歸他管。
齊萬成:一見金大少邀來助陣的那些人,我就樂了,這哪是在街面上混的?裡邊一大半是穿長衫的,有穿狐皮的少爺,有穿棉袍的先生,還有不少的女學生,一個個水蔥似的漂亮。早知道這就是革命黨,還用咱費那麼大勁約人,咱跟大侄子爺倆個就把他們給辦了。陣前的傢伙都擺出來了,長刀、短刀磨得風快,插在草把子上;滾釘板上的棺材釘又撤下去幾排,釘子排得越稀,扎肉越深;鐵板下邊墊了兩層磚,底下燒的是燒火鍋子吃涮羊肉用的木炭,從羊肉鋪子硬討過來的,等鐵板燒紅,雙方要比賽從上邊光腳走來回趟……,這些個要人命的傢伙用不著挨個走上一遍,上來頭一件興許就能把他們嚇傻了。
「再見。」月台上響鈴,火車鳴笛,這回該輪到金善卿激動了。日後要再見這個朋友可就難了!他終於明白了汪洋出行的目的,心中感嘆。
「關你什麼事?」她沒給他好氣。
「不敢當,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兒,混兩餐而已。」汪洋將小狗交到石秀手上,又理了理它額上的長毛。「真想不到,姑娘竟然能知道在下這麼個小人物。」
金善卿略有耳聞,這晁天王的父親作過兩任海關道,發了一二百萬兩銀子的大財,如今在家養病。而官員找個殷實富戶結親,這是去年武昌暴動以後興起來的風氣。這些人有點鬼聰明,如今革命黨跟袁世凱和談成功,改了民國,這些大清國的官兒便沒了前程,反倒不如老實有錢的土財主了。
「那你叫什麼?」這種趣事他還是頭回聽說。金善卿越發對她們不放心了,給自己取這種綽號,只能說明她們全是一幫玩孩子。
寶義有些明白金善卿的意思了,跟著幫腔道:「那汪洋走到哪裡,四個保鏢都不離左右,不用看,他們身上的槍都頂著火呢,危險得很。還是另找機會的好,總不能因為他,把你的命給搭上,那就不值得了。」
金善卿瞄了一眼石秀那邊,見汪洋像是聊得挺熱鬧,她卻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冷淡得很。
晁天王的府上在意租界南邊,緊鄰海河,是座都鐸王朝樣式的大宅,卻高達四層樓,這是本國人對洋玩意習慣性的改造。金善卿與寶義的馬車進門時,正趕上乾宅派人來送催妝禮,門口席棚下兩班吹打較著勁地鬧,鑼鼓、嗩吶,笙管笛蕭,驚天動地地響。
「這亂子還不是你們鬧的?」金善卿搭拉著眼皮,有意做出難看的臉色。這副支部長對他一向成見甚深,兩人總尿不到一壺裡去。
「你不是挺能耐么,連孫大總統都知道你,自己想轍吧。」他講完這些話茶也未喝一口,轉身便去了。
金善卿有些猶豫,道:「我記得,你家中有老婆。」
金善卿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便去看汪洋,誰想汪洋像是沒理會晁天王的話,目光越過晁天王,向她身後望去,眼神中滿是惡意的笑影。
汪洋的四個保鏢依舊是守著門邊坐著,對兩個女子的到來並未在意。舞曲響起,依舊是施特勞斯父子的曲子,金善卿徑自拉著寶義下了場,他從心底不由得對晁天王越發地反感。很顯然,晁天王是個喜歡控制別人的女人,如今嫁人了竟還這麼多事,石秀在她面前怎麼樣他大可不在意,但他卻不能讓寶義當著他的面受委屈。
「推翻滿清,創建民國,有功有力者甚多,各成體系,各佔地盤,都是為了成大業。老弟這樣的幹才,到了哪裡,都會受歡迎,受重用。」字縫裡的意思是:何必跟著汪精衛,那個人靠不住。
回到會場時他突然記起,方才好像看到個女孩站在街對面的大樹後邊,身形樣貌看不大清,似乎是女子暗殺團的副頭領豹子頭,她在這裏幹什麼?這時,人群中暴發出一陣不滿的吼聲,把這個念頭又給衝散了。
男人不敢動刀拚命,那還叫男爺兒們?頭年十月初二,我那大侄子為了他娘叫人欺負了好幾年,拿把小攮子就把那人給捅了二三十刀。我結拜的兄弟早亡,丟下這孤兒寡母的,如今兒子能長起來為爹報仇,確是他爹的種。眼下這小孩子雖說是滾過了幾回熱堂,可人命官司,要救他出來,上下打點的這份錢可是個大數。我齊萬成砸鍋賣鐵也不能叫我那兄弟絕了后。話又說回來了,自打庚子年後,尤其是袁世凱督直,站死了當地的幾個人物,天津衛的耍人兒的就一天不如一天了,像大侄子這樣的孩子,早年遍地都是,如今沒了,都圈在家裡不讓上街。為這,我更不能讓他死。不管多早晚兒,總有耍人兒的好漢們重新「開逛」的那一天,將來就指望他們了。想起當年好漢們的威風勁兒,今天的老少爺兒們簡直得臊死。
今天他帶著石秀和寶義過來,也是想讓她們見識見識什麼是革命,那不是小孩子過家家,是真會掉腦袋的營生。她們要是真沒這份狠勁兒,哪怕是現在翻車說不幹,他絕不怪罪她們。
樓上三個人對望一眼。金善卿是向來不帶武器的,他的武器是他脖子上的腦袋和錢袋裡的大洋錢;寶義的柯爾特火力夠猛,在這麼個距離倒是合用,只是這任務不是她的,金善卿生怕她一時多事;石秀一向用的是什麼傢伙?金善卿今天一點也不想見識……
「等等。」寶義往空氣中抽了抽鼻子,像是在嗅著什麼,攔住了金善卿。她伸手摸了摸鍋幫,向鍋中仔細地看。鍋中烏沉沉地翻著細泡,有股子熱氣蒸騰而上。
汪洋哈哈一笑,出人意料地說:「我哪一邊的都不是。袁世凱成不了大業,南邊有些個人物太軟我又看不上。要說我算哪一邊的,告訴老弟也沒什麼,我是自己這一邊的。」
幹什麼非選她們?他一點也不喜歡南京臨時政府的這個決定。許是她們這一陣子的名聲太大了,讓同盟會北方支部的人信以為真,上報了南京。他心知肚明,要細數起她們具體暗殺過誰,他還真說不上來。
「想死也不急在這一會兒,聽我的。」石秀手裡拎著一把美國的轉輪手槍。這是從汪洋那借來的。她對齊萬成道:「我說,別光是你們劃出道來讓我們跳,這回該聽我們的了。」
我咬著后槽牙道:「齊二爺,不敢當,您客氣了。」這位齊二爺大號齊萬成,小名狗剩,綽號鎮關下。本地人一聽這綽號就明白,這是北門外關下的混混兒。仁壽當前任掌柜的偷著拿當本往外放「印子錢」,騙東家的錢,就是跟這個齊萬成聯手,倆人四六分帳,掌柜的拿六,但負責打點柜上的大夥計們,他拿四,自己獨享了。想必他聽說換了東家,掌柜的也給開發了,所以過來看看門道。他又說:「金老闆,借一步講話,知道么,來事了,咱們得論論。」混混兒的論論就是談談、商量、爭吵等一切交流的概括,也可以說是掄斧把開打前的小過門兒。我也想聽聽他怎麼擺布這件事。勾結掌柜的合夥騙東家的錢,不是體面事。當然了,他們才不管東家是太監還是革命黨,這年頭,人為錢都瘋了。
石秀沒有再講話,只是出人意料地輕輕一笑,婉然嫣然,便帶著眾人款款地走了,沒有像平日那般邁著大步。
回過身來她又殷勤地照應金善卿茶點,大大方方的像是茶會上的舉止,但新娘子大紅的服飾也遮掩不住她的不悅。石秀與寶義似是很怕她,兩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假小子,低眉順眼地站在一邊,坐也不敢坐。
石秀臉上淡淡的,道:「那樣啊,你少不了得先修橋補路、開粥場、放賑糧、念佛燒香,有得麻煩啦!」
金善卿不想談這個話題,問:「你為什麼要到天津來?」你怎麼就投了袁世凱呢?
「家父的一件小禮物,德國領事的座騎。」她拉住寶義的手,在耳邊小聲嘀咕了起來。驀地,又有七八個大姑娘圍了上來,嘻嘻哈哈地,一樣的棗紅緞麵皮袍,一樣的緞帽,所余爭奇鬥妍的都在皮筒子、帽正、搬指和腰間的荷包上。
汪洋道:「早晨剛過來的消息,昨天夜裡,廊房也鬧了兵變,所有錢莊、當鋪、綢緞莊、首飾樓都給洗劫一空,房子也燒了不少。」
「先生貴姓。」其實她們知道寶義跟他交情不錯。等到聽說是姓金,便異口同聲地打趣:「喲,怎麼不是姓賈?」
青年會裡邊有個精巧的橢圓形舞廳,盡頭的小舞台上,六個猶太樂師在演奏一首老施特勞斯的歡快的舞曲,廊柱下擺著一圈鋪了白亞麻檯布的小圓桌,圍著皮面靠背椅,坐滿了人。顯然,坐在一邊觀賞的人要比舞池中的人多上好幾倍,這也是近一段日子特有的現象,本地時髦青年中有不少放棄了叉麻雀、推牌九的樂趣,迷上了跳舞,但苦於不會跳,於是,「看跳舞」成了個挺時髦的詞兒。
金善卿一眼就看出來,受傷的是汪洋,一隻胳膊垂著,往地上滴血。「出了什麼事?」他問門房,沒等回答,便招呼石秀與寶義將汪洋扶進餐廳,放倒在美式撞球台大小的餐桌上。他先扯下汪洋頭上的暖帽,看腦袋有沒有問題。汪洋忙說:「打在胳膊上了。」
在他的心底總有那麼個模糊的想法:殺汪洋,未必是因為他當了袁世凱的官,這其中必有隱情。
出乎金善卿意料的是,跟個混混兒的一場爭鬥,竟然越扯越大,有點收不住車了。許是他的那個由頭找得不好,每一家革命團體都不願落個被遣散的結局,也就都要出來顯一顯實力。
他從心底里感激汪洋這個朋友,與齊萬成鬧事那天,亂兵下來的時候,汪洋拿他的巡警把革命黨跟亂兵隔了開,他的朋友沒受一點損失。看起來自己這輩子成不了革命領袖,臨事應變的能力太差,這是個極大的缺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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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南京臨時政府很重視暗殺汪洋的事,就不會把這麼重要的活兒交給豹子頭一個人,還是個女孩子;但如果這隻是汪精衛一個人的意思,這樣倒還說得過去。經手這事的人想必並不了解女子暗殺團,大概在汪精衛面前把她們誇成了荊柯一類的勇士也說不定。
所以,當從天津縣大牢里押出來的人犯行走在南門外大街上時,兩邊的看客比往年秋決時來的要多,而且頗多議論。這也是民國半個月來新興的風俗——對任何事任何人,每個人都可以品評一番。金善卿倒是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國事變遷,人事改轍,這是理所當然,沒有什麼對與不對的爭競,眼下的一切也不過是開了個頭,日後還指不定是什麼樣子,能說得準的只有一處,就是變出來的東西肯定跟人們想要的不一樣。
金善卿舒服地斜倚在她旁邊,看著她輕拉韁繩,繞開一頂八台綠呢大轎,又超過一輛中式的馬拉轎車和一輛死火的汽油車,調動得那匹神駿的青緞色洋馬步態輕盈。她又道:「今天是晁天王過嫁妝的好日子,你別掃興,老去打擾我的朋友。」
「你還是歇兩天,實在不行讓我替你。」寶義是個熱心人。
金善卿問汪洋:「你認得這家人家?」
晁天王站起身來斂衽行禮,豹子頭跟在後邊拱了拱手,兩人目光上下,將他研究了個透徹。
「聽說男家是開綢緞莊的山東人。」寶義不知是感慨還是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去年十一月匆忙定的親,這麼快就來迎娶。」
金善卿早就知道他是個跳舞迷,在日本時找不到舞伴,便抱著椅子滿屋子轉。
要說起來,鎮關下這個外號不是我的,是咱爺爺傳給我的。咱爺爺本不是混混兒出身,他老人家還在同治年間中過武秀才,不幸家裡敗落了,除了有些武功,么也不會,便學了好漢們的樣子,在關下「開逛」。混混兒「開逛」,不是花鞋大辮子,在街上走兩圈,告知街坊自己新的身份就了事了,得找上一家由當地耍人兒的把持的賭局、妓院或腳行,進去硬要拿一份錢糧,顯顯自己霸道的稟賦。那會兒這種事常有,為了免得有些個不夠格的孬種混進耍人兒的這一行里來,有一整套的考較辦法,考較人的與被考較的兩邊兒心如明鏡,沒仇,照規矩辦事就是了。通常的辦法是,「開逛」的新混混兒穿上那身行頭,進得一家混混兒把持的產業,便漫無邊際地破口大罵。當年咱爺爺闖的是關下最紅火的一家賭場,賭場當家的老混混兒身經百戰,手下徒弟和拿份錢的有百十號。咱爺爺一叫號罵「海街」,看場子的和來賭場玩的都知道,這是有人「開逛」了。被攪擾的人也並不著惱,因為這是本地一大景緻,時不時總有,不足為奇,一切都是照規矩辦就是了……
石秀的桌邊只有她一人,桌上卻有三隻杯子。她今天依舊是男裝,所不同的是換了件湖藍色隱壽紋緞面的皮袍,罩著寶藍色的缺襟巴圖魯坎肩,歲寒三友的紋樣,裁剪得體,越發顯得蜂腰鶴背。這樣的裝束,腰裡是藏不住傢伙的,除非她將小巧的勃郎寧手槍掖在袖中,或是根本就沒帶武器。
「不見不散。」金善卿心裏明白,汪洋故意不提暗殺的事,是給他留個再見面的餘地,當今各黨派中的秘密像漏勺一樣,而巡警道的暗探又多如牛毛,他不可能不知道石秀這件事。
晁天王並未表示反對,送他們到暖房門口,沒再往外送,道:「剛才忘記告訴您,劫法場的那批人,在日租界給日本駐屯軍抓住了,沒有一個人脫身。」
「讓他先來。」寶義指了指金善卿。
齊萬成:揍了姓金的小子一頓,心裏通快了些。他回去必然會碼人兒來報仇,這也是在情在理的,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我這裏預備過節兒就是了。我把關下耍人兒的約上二三十位也就夠了,一個少爺羔子能有么能為,怕他做甚?
石秀上來把他推到一邊,她罩在外邊的皮袍已經脫了下來,只穿了身絲棉襖褲,道:「在學校我是救護課的助理。」她上的是教會學校,修女們在世界各地參加戰地救護,於是,把這課程也帶到了學校中。寶義早端了一盆熱水守在一旁,臂上搭著兩條毛巾和一張棉布床單,對金善卿道:「拿瓶燒酒來消毒。」
大塊玻璃鑲嵌而成的暖房建在花園的一角,高大的鑄鐵洋爐子里,大塊的大同煤塊噴發著熾烈的火焰,將洋鐵皮煙囪的末端燒紅了半尺。四周高大蔥鬱的南洋植物,在熱氣的逼迫之下,輕輕地晃動著葉子。如果不是氣氛不佳,嚴冬之日坐在這裏品茶,必定受用得很。金善卿端著茶盞,故作神遊物外之態,藉機品一品晁天王這個人物。建這麼間暖房可是件極奢侈的享受,金善卿自以為是個擅長享受生活的人,但像這樣的暖房也只是存在於他的奢望之中。它的造價大約可以在租界中避靜的地段買所十來個房間的小宅子,外加一兩個蘇州鄉下的小丫頭。
寶義面上難得的一紅,道:「我們去看看新娘子,回頭過來找你。」
「會是誰呢?」寶義自言自詞。
法場中間被打開了個空場,比撂跤的場子大點有限,人犯背上的法標也給除了去。看熱鬧的眾人一浪一浪地往前擠,生怕錯過殺人的那個節骨眼。這地界的習慣,殺土匪、強梁比殺什麼奸|情、逆倫的人犯看客要多,因為那些人豪橫,會找沿途的酒鋪要大碗的酒喝,運氣好還能趕上他們唱兩口兒,比瞧戲過癮。再者說,槍斃人犯畢竟是這裏開天闢地頭一遭,這種新鮮不能錯過。
再往遠處看,黑壓壓的一片是看熱鬧的,沒有一萬也得八千。
「怕了吧,還是我先給你做個樣兒看一看。」https://read.99csw.com她舉手就向自己的頭上來了一槍,沒響。
大冷的天,齊萬成的汗下來了。他沒經過這個,一個美得嚇人的大姑娘拿把槍指著他的頭,這還是頭一回。
今兒個早晨,金家窯、侯家后、西頭一帶的耍人兒的三十五十的先到了。咱早預備下了,光是叫來的吃食攤子就佔了半條街,漿子、老豆腐、鍋巴菜,大餅、火燒、吊爐燒餅,炸果子、炸卷圈、炸排腸,流水地吃。
家事!這話說得有理。金善卿向來人一拱手,汪洋擺手止住了撲上來的四個保鏢。唯有石秀沒動,坐在那裡,淚流滿面。
「這可不能告訴你。」
汪洋想必在那家大車店門口等了一陣子了,面色有些許焦急,見金善卿過來,便讓他坐的洋車傍住寶義的馬車,還回過頭來與石秀打了個招呼。
食盒後邊跟著八名身穿大麥穗羊皮袍的管家,臉上帶著的彷彿是天生的買賣人的和氣,而且,他們如果張嘴講話一準打嘟嚕。山東話在大清商界,就如同福建官話在前幾年的官場上一樣流行,金善卿也會講山東話。而在八名管家後邊閃出個「銀兒」來,讓他的心情就有些複雜了。
十來件棗紅的皮袍,腰身一樣地略顯寬大,沒罩坎肩、馬褂,一同攜手而行,很有些壯觀。她們這樣穿著是為了既不顯露出腰間頂著火的名貴手槍,又不會因坎肩妨礙她們拔槍。見她們蹦蹦跳跳地奔樓里去了,金善卿獨自站在那裡有些感慨。這些受洋教育的孩子生而有福,而且家中開明,大多都沒有讓她們遭受纏足之苦。
「大丈夫頂天立地,死也不認錯。」齊萬成目中充血,伸手來拿槍。「看爺爺自己來……」
這種傳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金善卿沏了壺清淡些的黃山毛峰,打算把這件事前後左右好好思量一番。寶義抓住他平日焐腳的那隻肥胖慵懶的暹羅貓,用紅絨繩給它扎了一腦袋小辮子,屁股底下坐著她那把點三八口徑的柯爾特;石秀坐在她旁邊,雙腳縮在皮袍下邊,想心事。
「你先來,還是我先來?」她問寶義,同時發現推窗子時手上沾了不少的灰塵,抽出條帕子來不住地抹。
汪精衛召集北方革命黨的聯席會議,在北洋醫學堂舉行,除了女子暗殺團,各大小黨團全都派來了代表,原本能坐五六十人的小議事廳,擠進來一百多人,擠擠插插地站了一片,從服色上看,富貴窮窘一應俱全,而且各個都是面色不善,腰間鼓鼓的。
對壘的雙方和看熱鬧的都涌了上來,把石秀和齊萬成圍在核心。總共六顆子彈,開了五下空槍,最後一顆必定是要響的。
法租界中街上的青年會是個小巧的俱樂部,也是租界俱樂部中唯一接待中國人的地方,其它的像豪華的英國俱樂部、德國俱樂部、鄉村俱樂部,甚至猶太俱樂部,都必須有洋人帶領,中國人方能入內,但所能做的,也不過是喝杯加了牛奶的紅茶而已,參与娛樂的事想也別想。所以,青年會的存在就顯得彌足珍貴了。
汪洋從車上站起來向遠處望了望,道:「這是從廊房那邊下來的難民。」
到底是受過訓練的正規軍,幹得漂亮。金善卿頗有幾分感慨。若要是他聯絡的那些城市革命黨來劫法場,幹起來絕沒這麼利落。而且,他們選擇的方位也有利,南市的東邊緊鄰日租界,劫了人後把大槍一丟,轉身逃進日租界便安全了。
寶義將裙裾旋轉成一張華麗的大傘,轉到遠離石秀與汪洋的一邊,簡短地告訴他,並不是她們找上汪洋,而是汪洋找到了石秀,請她到這裏來跳舞,石秀就把她給拉了來。她們可沒壞規矩,任務一定會完成,但不想有無謂的犧牲。順便指給他看,門邊的一桌坐著四條大漢,八隻眼睛四下里不停地掃視,這是汪洋的保鏢,一刻不離,很難動手。
金善卿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在舞池中發現了汪洋與寶義。寶義的身材比石秀略矮一點,但在中國女子中也算高的了,與汪洋顯得很般配。最讓他吃驚的是,他自與寶義結識以來,第一次見她穿上了女裝,而且是洋式裙裝,腰束得極細,臀部蓬蓬的那種,腦後油松的大辮子也沒有了,改梳了一種頗為繁複的髮式,有些像年輕時的維多利亞女皇,襯著鼓鼓的小臉,倒也好看得很。
扒下皮袍,剪開小褂,看清楚了,左上臂多肉的地方給打了個小洞,血冒個不停。金善卿對這事沒有經驗,見了血就眼暈,不知道傷情有多重,扎撒著兩手不知道怎麼辦。「送醫院還是找大夫?」他問門房。
事後寶義姑娘埋怨他:「自己不明白的事別往上搶,我跳油鍋有我的道理。」他問:「跳油鍋還有道理?」她說:「你沒聞見那股子酸味么?我在學校學過西洋化學,這麼做有科學根據。」但他還是不明白。
出門之前北方支部的副支部長又來找他,說是汪洋的事他們辦得太過拖沓,不用他再插手了,他們自會另找人去辦。
石秀太可憐了,蜷縮在椅子上,深深地低著頭,沒敢向晁天王看一眼。寶義覺得自己很幸運,有金善卿這樣的男人可依靠。他的手很熱,雖柔軟卻很有力,衣襟下散發出來的氣息能讓她氣定神閑。豹子頭與汪洋從對角轉了過來,兩個人的動作都很大,有些個誇張,四目對視,沒有講話。昨晚晁天王竟然找到了自己家中,話語生硬得很,嫁了人還這麼霸道,讓她有些不堪忍受。想必晁天王也找過石秀,禁止她再與汪洋來往。石秀若是能跳舞,她可以求汪洋拉著她離開晁天王。哪怕只是在舞池中躲避一小會兒也好。
這過得算是哪門子日子?好好做買賣發財多好!
見主人家正忙著,兩個人沒有急著往廳里去,以免添亂,便站在光禿禿的藤蘿架下看熱鬧。本地的習俗,要在迎娶的頭一天過嫁妝,而在嫁妝出發之前,先要由乾宅打發人來送催妝禮。此時的禮物並不貴重,主要是食物,但今天男方抬過來八對食盒,就顯得有些個過份巴結了,一般的富戶送兩抬或四抬食盒就相當可以了,主要目的是把新娘第二天行禮時穿的禮服、鳳冠、首飾送過來。
金善卿明白,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一陣一陣地比下去,早晚有跟不上齊萬成的時候,他們都是些個光棍,自己這邊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比不得。
金善卿的仁壽當鋪給亂兵搶了個凈光,幸喜沒燒,還有重整的機會。損失的錢財對於他來講還算不了大傷耗,連同齊萬成騙去的兩萬塊,一共損失了十來萬大洋。沒就沒了吧,只要是革命黨還在,這錢還有得賺。
又是一陣不恰當的相對無語。
「你帶來多少人?」金善卿拉住馬有財的胳膊,有點氣急敗壞。「讓他們跟著我往裡沖,把姓汪的救出來,要不就出大事了。你可千萬要相信我。」在一片嘈雜聲中,他沒有把握馬有財是不是聽得清。
「你可別……」寶義的插言被晁天王的眼神像刀鋒一樣割斷。
左不過就是場事么,沒么大不了的。要講打,天津衛耍人兒的混混兒就算是衰落了,也能找出千八百的,跟他套這場事咱心裏還有根。大不了死上幾個,看看到底誰狠。可難處就是不知道他哪天才來,要是混混兒,挨打當天不來,第二天也准到,現成的不吃,吃餿的?哪有這麼乾的。可這是革命黨,哪天來就沒根了,咱又不能弄幾百號人在家裡邊專門伺候這個過節兒,他要是幾天不來,別的甭說,光大餅就得把我吃死。
「小事一件。」石秀搶在金善卿前邊發話。「除了他還殺誰?」
汪洋搖了搖頭,道:「咱們是現在就開席,還是再給我來一盅?」
「這麼名貴的小狗兒,可吃不得髒東西。」他將臘肉遠遠地丟到牆外,小小的拉薩狗依偎在他手上,一個勁兒地舔他的手指。「這是個知好歹的小東西。」
孫大總統派出來迎接袁世凱南下的專使馬上就到北京,這個時候不要說發生暴動,就是有些個槍擊、暗殺的小事出現,也可能給袁世凱造成更多的口實,就此順坡下驢地定都北京也未可知。孫文先生這一次堅持讓袁世凱南下,多半也是為了彌補他輕率地出讓大總統的缺失。不能壞了孫大總統的好意。
金善卿倒沒怎麼激動,因為他看到了另一幕出人意料的景緻:一個年輕人,學生模樣,夾著個書包和一柄雨傘走在前邊,後邊三個同樣年輕的小夥子,把雨傘扛在肩上,像是扛槍,往三等車廂那邊去了。這是南市法場上的那四個死囚。
「對不起,忘了對您講,小女子娘家姓高。」晁天王似是無意地摸了摸大紅綉襖寬大的袖口。寶義知道,她的袖中一向收藏著一段鐵線,長短剛夠從後面勒住人的脖子。「不知道您能不能改個主意,把那個活兒派給另外一個人,石秀畢竟經驗有限。小女子剛出嫁,今天帶著夫婿回門,不大方便,要不,這件事我得親自去做。南京臨時革命政府交派下來的活兒,我們不能輕忽。」
金善卿終於明白,為什麼她的皮鞋上總有一些奇怪的褶皺。纏過的小腳能練得竄房越脊,大步流星,不知道得吃多少苦。有這樣可怕的經歷,性情乖張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為這?」他的這話金善卿一點也不信。
偏院里十來件棗紅皮袍圍了個圈,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驀地,從圈內竄出一條小小的拉薩狗來,尾巴上給人系了一小塊臘肉。小狗逃到汪洋麵前,不停地打轉轉,搖尾巴,頭上長長的毛髮給甩得飛蓬一般,不知道是遮住了眼睛看不見,還是怎麼著,它一個勁地亂撲亂撞,可就是咬不到那肉。
金善卿拱手還禮,順口道:「真是匹好馬,可著天津衛也找不出第二匹來,襯得石小姐越發的清雋了。」這倒不全然是恭維,他從心底不贊成石秀的張揚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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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個擔心很有必要,因為,自晁天王嫁人後,一晃就過了三天,他再也沒有石秀的消息,連寶義也沒了人影。
要往僥倖上說,興許他還不來了呢。革命黨是干大事的,打江山,坐龍庭,跟咱們耍胳膊根的鬧事有么勁?可咱知道,那是在做春秋大夢,他們早晚得來,忘不了。
周圍的看客瘋了一般,已經聽不清他們在吼什麼。
「我要是沒死,你娶我!」寶義邁步就要往上上,誰想石秀上來一把拉住她。
這次汪洋沒有回答,只說了句明天晚上見,便又消失了。
正在這個時候,從北邊下來一大群人,中間加雜著大車、驢車、馱子,其中不少的人衣裝還挺體面,但大部分是擔筐提簍,破衣拉撒,背著鋪蓋,抱著孩子,一下子把路給堵住了。
「誰說我有這想法?」
打點完了這場官司,連同金大少的那兩萬塊錢在裡邊,我就剩下不到兩千塊錢了。要說起來兩千塊錢是不少,在鄉下買地也得買好幾頃,可天津衛是么地界,這點子錢就不叫錢了。把金大少的過節兒伺候完了,拿這錢正經八百開家窯子,過正經日子吧。這兩年南市那塊兒一天比一天熱鬧,傍著家落子館開個門戶,領上三五個姑娘,也算是家正經人家。
「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算是哪邊的?」金善卿不想再跟他繞彎子,猜心事了,簡單明了地說明白,總比心中有芥蒂要便利些。
金善卿的頭腦中有些混亂,這件事不是石秀乾的,這是明擺著的事,除此之外,再判斷是誰乾的就難了,這年頭暗殺成風,誰都有可能是刺客,誰都有可能是主謀,也不一定非得把這筆帳算在汪精衛身上。
汪精衛雖然狼狽卻還平安地離開,迴轉他下榻的大闊飯店。但當天午後傳到金善卿這裏的消息,卻著實不讓人樂觀:北方各革命團體有聯合暴動的可能。
石秀捏住汪洋的胳膊,向上提起,「攥拳。」汪洋的左手像嬰兒抓撓一樣抓了幾下。「沒什麼大事,骨頭好好的。」又把他的身子翻過來看後邊,「子彈出去了。」便拿眼去看金善卿。「你這兒沒有藥品什麼的?」金善卿方才大悟,轉身取過一隻精緻的小藥箱,裡邊外傷內疾諸種常用藥齊全得很。「你倒是個惜命的人?像你。」石秀的嘴上依舊不饒人。
誰曾想,那金大少原來是個尿貨,二三十人在齊家大院候了他三天,連鬼影子也沒見著一個,這年頭真是改了,人都沒了氣性,一頓好打算是白挨,兩萬塊響噹噹的大洋錢白扔,就這麼蔫不唧兒地沒音了,白讓我費了好幾百斤大餅,養活那些人三天。下次迎頭再遇上,還得好好臊臊他的皮……
私下裡說,金善卿更願意這件事維持現在這個樣子,一點一點往前蹭,進展雖然慢一點,卻可以給他時間弄清汪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弄清他為什麼要背離南京臨時革命政府,投靠了袁世凱。弄清楚了再殺也不遲,隨隨便便地就把人弄死,他總覺得有點不得勁似的。
8
「晁小姐有事儘管吩咐。」
「說說吧,是誰乾的?」石秀開口講話有些不便,魚翅的膠質粘住了她的嘴唇。金善卿是個眼裡有活兒的人,連忙打開一瓶1906年的波爾多。
好幾股亂兵衝進天津,搶劫放火,很是鬧了兩天。這就是著名的「壬子兵變」,袁世凱借這麼個機會正好找著說辭,他的北洋新軍捨不得他,他要是一旦南下,北方的局勢不一定會糟到什麼樣,得了,還是定都北京來得方便,孫大總統在南京干生氣,一點兒轍也沒有。
「值得。只要你們把他找來,我是一定把事情辦成。」沉了沉,她又道:「從那天以後,他再沒找過我,我也不方便找他,還是你們替我約吧。」
呆在庫房裡,我的心情大暢,因為這裏嗅一嗅都是財富的味道。
汪洋昨天的話有些道理。金善卿心下思量,沒理會汪精衛的出現,反正他從後邊也望不見這個小個子。為什麼不自己拉起一黨一派地乾乾?眼前這群滿懷失望與憤怒的人們,都是不可多得的幹才,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只要能把他們聯合在一起……。他最後否定了這個想法,他知道,自己的雄心不夠大,幹事又太怕麻煩,離革命偉人的條件差得太遠。
11
石秀坐在那裡沒動,但金善卿相信自己看到了她向寶義使了個不很明顯但意思確切的眼神。
6
許是他把我的辮子給挽在了胳膊上,無論如何是掙扎不開,就這樣,讓他給拉到了大街上,口中罵聲不斷,兼以拳打腳踢。街上的閑人像看撂場子摔跤的,圍了一圈,沒有人上來解勸。為什麼?我明白,因為這齊萬成是老街舊鄰,大傢伙兒都認得,而被打的人,也就是我,看穿著打扮便知道是正經人,打了白打。若是兩個混混兒在街上撕擄起來,早有其他混混兒上來說和了。正撕擄著,大洋馬買早點回來了。一見這場景,二話沒說,撇下水壺,上來一屁股坐在我的頭上,一邊的齊萬成依舊光著眼子,對著我的胸膛、小腹猛踢猛踹。周圍的閑人袖手而觀,似是看春節照例上演的吉慶戲碼。
「她本來就不是爺兒們,打呀。」圍上來的眾人七嘴八舌。
金善卿趕到這裏時,法租界的街燈已經亮了許久,青年會門前,從中街一直排到海河邊,停放著洋車、馬拉轎車,甚至還有藍呢大轎,車夫、轎班兒們蹲了一片,在那裡吸旱煙,或是嚼大餅卷醬頭肉。金善卿讓他的車夫不用等,因為過後他可以搭乘寶義的亨斯汀馬車,當然,他主要還是想與寶義談一談,如此重要的任務,他這個主控者對於事情的進展居然一無所知,這跟南京臨時政府也無法交代,更何況同盟會北方支部中還有一些視其為眼中釘的人物,不得不防。
「打過交道。」
石秀他們幾個顯然是常客,青年會裡的中國僕役很殷勤,茶點上得也快。一塊鷹洋丟過去,這是極大方的小費。汪洋作主人也很有個樣子。
在門首,汪洋對豹子頭道:「孩子,回去找個銀兒嫁了吧。你們女子暗殺團從今天起也就該散了。」說罷徑自坐車送石秀回家去了。
罷了,罷了!脫下長衣服,他來到陣前,兩邊哄地一聲,知道到了節骨眼兒上了。
「她們倆鬥了不是一兩天了,不會讓。怕的是晁天王出來說話,她總是偏向豹子頭,讓人頭疼。」
這個晁天王是女子暗殺團的大頭領,年齡也最大,快二十歲了,據說是個不要命的勇士,在北方各革命黨中流傳著她許多非凡的故事。這一次南邊交代下來的這項任務,原本是矚意於她,不巧正趕上她出嫁;而人稱豹子頭的二號人物有個習慣性痛經的毛病,這幾日正來天癸,躺在家裡起不來,聽說是七八個丫頭、老媽子都伺候不妥貼。
「汪兄,你可不能冷落了石小姐,下一曲請她下去走走。」看著石秀在這裏受罪,金善卿有些不忍,而後又很親熱地對晁天王道:「您能不能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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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萬成也脫下長衣服,隻身走上前來,站在油鍋的另一邊,拿眼盯著他看。
金善卿絕不能讓她去,叫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替他跳油鍋,就算是這場架因為這個贏了,他的臉上也不光彩。
關下北運河的岸邊有一塊大空場,守著家擺渡,夠敞亮,約下決鬥的地點就在這兒。早年間這兒沒有擺渡,因為上下游不遠處各有一個擺渡,光緒三年,有個混混兒姓丁的,要在這裏硬設個擺渡。天津衛水多,河道多,擺渡也多,干擺渡這行的都是耍人兒的混混兒,上下游兩個擺渡當然不許,便在這塊空場上擺下大陣,決一死斗。幾個回合過來,不分勝負,姓丁的便支起一口熱油鍋,縱身跳入油鍋,把自己炸成一隻葷餡的卷圈,將對方鎮住了,時至今日,這擺渡便成了丁家的永業。
今天要殺的都是灤州起事失敗,逃到天津方才被捕的革命黨人。汪洋這會兒出來監斬很不是時候,這幾個人十日前被捕時,正是他剛上任的那幾天。
「這件事情千真萬確。」汪洋隻身一人來的,戴著個風帽,雇了輛洋車。「今天下午,是我親自帶著人接站,還保護他到滙豐銀行提了十萬塊現洋,裝了兩大車。」
上來頭一件要比的是三刀六洞,也就是用短刀在大腿上扎三刀,每一刀都要露出刀尖,所以叫六洞。
馬有財由於貧困的壓迫一向無表情的臉上,依舊木然,道:「我不相信你,可是我干。」
「再見。」隔著頭等車的車窗,汪洋拉著金善卿的手道。「你是個好朋友,我喜歡你。」他的眼中閃著淚花。
這汪洋好像是看上了我家三姐。寶義為她的這番話做了個客觀的總結。
還有一點他沒想到,這二位姑娘竟然是腿腳利落,身手不凡,竄房越脊時倒也像個練家子,若是小腳姑娘,這種事想也別想。看起來,租界學校中的體操課讓她們獲益非淺。當然了,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未曾向汪洋開槍。若是開了槍,身後有二三十個巡警追著,怕是也難脫身。
把這個活兒交給三號人物,人稱拚命三郎石秀的,是金善卿的主意,因為他不想這事落在寶義身上,寶義在團里排在四號。
「拼張桌子不介意吧。」晁天王的出現很出金善卿的意外,剛出嫁的女子滿街跑,這讓他心下有些不妙的預感。在她身後跟著個短頷環眼的女孩,不用問,必是豹子頭了。
汪精衛來到會場時,還沒有開口便被一片質問聲淹沒了。
前邊又是一陣轟嚷,有人已經把槍拔了出來,局面越發的混亂。
大洋馬是個女人,與外號相符,又高又壯,比我足足高出有半頭還猛一點,臉上脂殘粉淡,嘴上是半截紙煙,光腳沒纏裹腳布,趿著一雙辨不清顏色的繡花鞋,一手提著水壺,另一隻手端只小笸籮,一腳門裡,一腳門外,跟我還客氣:「大清早的,撞喪啊?」齊萬成的聲音倒是從房門內傳出,後面跟著一股臭被窩子的熱氣。他圍著被子坐在炕上,叼著根短煙桿,把我給讓進來,他自己並沒動窩。對著炕是一張舊八仙桌,上邊牆上貼著合和二仙,兩邊一邊一把破圈椅,桌前蹲著一隻痰桶,半桶液體陳茶般濃釅,上邊浮著幾口老煙鬼才有的濃痰。我坐在圈椅上,一百個不得勁。齊萬成還沒說話,先是咳了一口濃痰,子彈般強勁地射入痰桶,就在我腳前,這才說:「忘了告訴你了,這個年,簡直就別過了。他奶奶的,慶雲后的天成小班知道吧?領人的老鴇子借了咱六千塊錢,連買人兒,外帶鋪房間。這年前正是小班拿錢的時候,他媽的也跑了,帶著幾個小婊子上東三省了。你說這算么事?您老是東家,說吧,打算怎麼著?是殺是砍,您也吱一聲。只要您老發話,老齊我立馬打車票奔出關外,不把那幾個小婊子弄回來,姓齊的不算是天津娃娃。」他露出胸脯,拍得啪啪的。可我一點也不信他的話。
石秀拿槍的手穩穩的,眼睛盯著齊萬成的眼睛,低聲道:「別怕,連疼也不疼,一下子就完了。要是不願受這個,你不妨認個錯。」
從另一頭說,北方革命黨的事還得辦,總不能看著他們冒險吧,就算副支部長不交代,憑個人的交情,類似的事情他也得做。當然了,這裏邊他還存著個私心:正好借這個機會,可以替他自己了卻一件小小的心事:先把齊萬成這個混蛋好好教訓一番,再把那筆錢弄回來——那是南京臨時政府的革命經費。
還是汪洋先開口道:「這樣的好盞,用來喝香片可惜了。」茶盞是定瓷中的精品,金善卿喜愛這類精巧玩意兒。「以老弟的才學、人物,又何必聽命于汪兆銘呢?」汪兆銘就是汪精衛,因刺殺攝政王而名動天下。這次暗殺任務據說是他下的命令。
7
突然,石秀與寶義似是被驚了一下,閃身退到房中。金善卿向下一望,見監斬官沒有坐轎,而是騎了匹馬,馬上這人正是汪洋。
「你們現在找的是誰?」金善卿明知道副支部長不會告訴他實情,但這一問卻是在情理之中,否則倒顯得別有私心。所以,當他在北大關舊址前的茶棚下看到豹子頭時,他一點也沒有吃驚。豹子頭脫去華麗的皮袍,改了一身藍襖黑裙,打扮得像個女學生,但她那短頷環眼卻引人注目得很。他沒把這事告訴寶義,讓她多操一份閑心有損無益;回過頭來望一眼騎馬跟在後邊的石秀,她也沒發現豹子頭。那真是匹好馬,瑞士的名種,阿拉伯純種馬的血統,日後有機緣,也得弄一匹玩玩。
齊萬成:油鍋早早地給燒開了,像是盼著炸人。說是油鍋,哪來那麼多的油糟蹋?多一半是午間燉牛肉的油湯,這會兒熱氣上騰,隨風飄過來一股子五香料的味道,桂皮、大料的,聞起來倒挺受用。我那死鬼老婆的娘家侄子上來了,領了第二陣去。第二陣是斷胳膊斷腿,革命黨那邊也出來一個,這次是個短衣漢子,面黃飢瘦,不像個革命黨,倒像個混不上窩頭兒吃的窮漢,多一半是他們花錢雇來的,倒也硬氣得很,沒有一點懼色,大棒子打在腿上,一斷兩截,竟也沒吭一聲,像條漢子。
金善卿帶著寶義和石秀遠遠地站在門邊,沒有往前擠。他只是來摸摸情況,看看風向。女子暗殺團自晁天王走後,沒有一個可以領導眾人的人物,大約是名存實亡了,他們這次並不代表任何組織。之所以站在門邊,金善卿有他的考慮,這一次是會無好會,宴無好宴,汪精衛要給資遣散北方革命黨,必會遭到強烈反對,弄不好便有性子粗的要舞刀弄槍地大鬧一場,會場一亂,不被槍打死也得被踩死,站在門邊的目的,無非是臨亂逃起來方便些罷了。
所以,當汪洋找到他的門上時,他正弄個日本三弦在那裡撥弄,雖不成曲調,卻也有幾分韻致。
汪洋的洋裝腰間鼓鼓的,必是槍不離身。這一點,金善卿在晁天王過嫁妝那天就發現了。背離南方革命黨,卻當上袁世凱在天津的警察頭子,他再小心也不過分。金善卿很能理解這位老友此時的心情——小心使得萬年船。
坐著寶義的馬車過北門往北走,金善卿最先看到的是北方革命總隊的隊員,他們都是窮人,沒有人捨得花錢坐車,三三兩兩的步攆兒,低頭溜著路邊兒。他猛地發現自己疏忽了一件相當重要的事,這些人許是連午飯也沒得吃,他早該想到給他們預備飯,哪怕每人一屜羊肉白菜餡包子,或是一張大餅卷一鏟子鍋貼,也算是他辦事周到。窮人革命跟富人革命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他早就該想透這一層關係。他在心底埋怨自己。
金善卿以為石秀必定發火,誰想她竟平靜得很,洋人一般向汪洋伸出手來,好像這是在春季賽馬會上會朋友,說:「沒想到您竟是個悲憫之人。在下是新娘子的同學,您是?」
樓下槍聲如豆。石秀慢條斯理地伸手到皮袍下邊,拉出一柄長槍管的駁克槍,捷克斯拉夫引以為自豪的產品,剛上市不足一年。
舊友重逢時,相對無語最讓人難堪。金善卿倒了兩碗茶,給汪洋推過來一碗,茶氛如煙。
「她可不是個好舞伴。」金善卿不想讓他們兩人混到一處,這對哪一方面都不利。殺人者與被殺者由見面而相識,是暗殺這一行的大忌。
「我們女子暗殺團的人都有水泊梁山的名號。」
渡頭上站著個看街的,拿著根紅白棍,望著我直樂。
2
「新任巡警道的幫辦?」石秀也沒有想到,竟在這麼個場合結識了暗殺的目標,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卻又停住了。
汪洋收回目光,道:「你以為這小東西是想吃那塊肉么?不對,它是在發怒,因為人對它的羞辱而發怒。你怎麼想?要不要也拴一塊,試試它的感覺?」
「吃飽了?說正經的吧。」我說。南京臨時政府兌給我這個鋪底時,可沒說柜上的現錢也是我的,這小子經手放出去的兩萬塊銀洋,都是革命經費,著落在我身上得要回來。再者說,我年少時也是本地的人物,見得多了,押根兒就不怕混混兒說翻臉就翻臉的狗脾氣。都是天津衛的娃娃,誰怕誰?
「有趣的姑娘。」汪洋目送得很遠。「不知她會不會跳舞?」這是自言自語。
「晚上青年會見?」
「我餓了。」汪洋語出驚人。
「你怕不是手生,而是心生。我們分別得太久了!」汪洋將笛子吹完了最後一個低回的轉折,說。
齊萬成:革命黨終於打來了戰表,咱是大字不識幾個,上邊寫的是么,它認得咱,咱不認得它。在當鋪里找了個朝奉給講了一番,才明白,上邊說是正月十四下晚開戰,地點就在關下咱家門口。這是姓金的小子想找面子,哪折的在哪找回來。這就甭著急了,還有幾天功夫,到日子口兒約齊了人,還怕他不成。要說這場事來得真是時候,天津衛耍人兒的好漢們十來年沒出一口長氣兒,收山的收山,改行的改行,都灰了心了。今兒個要是把革命黨給打個屁滾尿流,這天津衛怕還著不下咱了,到那時候誰還敢惹咱?革命黨把個大清國都給滅了,咱爺兒們把革命黨給辦了,那還了得?到那會兒,哥兒們幾個在街面上還不知道會不會走道?都橫著了……
「用什麼手段?」
「你別管。」寶義很堅決,把嘴湊到他耳邊道:「我要是死了,就什麼也別說了;我要是沒死……」
「說正經的,好好的一個女子,怎麼叫個晁天王呢?」這是句緩和氣氛的閑話。金善卿穩穩地把握著談話的節奏。
「你們能夠脫險真是僥倖,幹活可不興這麼沒腦子。」大名鼎鼎的晁天王竟然是個胖乎乎的姑娘,比石秀要矮上大半頭,還是一腦袋黃毛,只是那雙單眼皮的小圓眼,黑洞洞的深邃得緊。她斥責石秀與寶義時言辭尖利,似是金善卿根本就沒有在場,「你們倆個是要去劫法場么?若不是劫法場,帶著槍到那種地方去,不是自找麻煩是什麼?你們得跟金先生學,什麼時候見過金先生帶著槍滿街跑?」
汪洋的胳膊疼歸疼,但他自己好像並不太上心,喝了兩瓶好年份的波爾多紅葡萄酒,微有醉意,臉上紅撲撲的,就要回家。金善卿讓自己的車夫送他回去,石秀和寶義也鬧著要送,說是趕著馬車在後邊跟著,保護著他點。金善卿沒答應,他不怕別的,怕的是這倆孩子沒能領會他的真正意圖,半道上再把汪洋給鑿了,就枉費他這一番苦心了。跟石秀她們,還真不能把話講得太明,要是一旦說明白自己對同盟會交代下來的任務還另有打算,不論他是否有道理,她們必定會看不起他,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你們不用這麼對我,要不我更難受。纏小腳是我爹娘的事,不是我能改變得了的,你們笑話我也罷,看不起我也罷,都沒什麼。」石秀有些激動,兩手揪住皮袍的下擺,臉紅了起來。「不就是殺個人么?小腳女人怎麼就不能幹?」
「那又怎麼樣?這也礙不著革命的事。」汪洋有些激動,的確,南邊的張振武大娶小老婆的傳聞近來不少。
一聽這山東口音金善卿明白了,這是綢緞莊的少掌柜,晁天王的新婚丈夫。豹子頭衝上去要抓那山東漢子的手,另一隻手卻奔衣襟下邊去摸槍。寶義上來乾脆利落地把她架過一邊,道:「這是人家的家事,摻和不得。」
汪洋行了個中規中矩的吻手禮,小狗仍抱在手中,道:「在下汪洋,這家主人的世侄。」
「寶姑娘名花有主,我不會幹那種煞風景的事。」汪洋坐在石秀身邊。「不知道石小姐什麼時候才能賞光,小生等了三天,極願與石小姐共舞一曲。」
想想自己也可笑,她們若是本分女子,怎麼會弄出個女子暗殺團來,也號稱是革命黨?金善卿很有自我批判的美德。
「小生只求今生,不修來世。」
特立獨行,舉止乖張,是同盟會北方支部上報南京臨時政府時給她下的評語,他們反對把任務交給她。其實金善卿對她也不放心,據說此女子有個好捉弄暗殺目標的壞名聲。雖說至今未曾失過手,但也許是她的運氣太好,儘管金善卿並不知道她有過什麼成績。這一年來被暗殺的人太多了,下手的人也太多,局面一度相當混亂。
「這個決定怕不是今天作的吧?」他想到前幾天汪洋遭人暗算的事,那必是事先埋伏,或是早已跟蹤,否則不會這麼巧趕在汪洋去他家的路上。
「你應該明白原因,你和汪洋走得太近了。」支部長很高興他的失利,近來他太過活躍了,北方革命的風頭都讓他搶去了。
「你自己來么?」石秀湊到齊萬成近前,冷不丁地舉槍照著齊萬成的腦袋就是一下,也沒響。「你的運氣不錯。」她舉起槍看了看,又道:「下一輪是你先來還是我先來?看你也像個漢子,怎麼這麼沒囊沒氣的,還是我來吧。」又照自己腦袋來了一槍,還是沒響。她沒等齊萬成回過神來,就照他腦袋來了一下,把他嚇得一躲,沒響。四下里轟地一陣喧嘩,齊萬成這一躲不夠英雄。
「聰明。」她把槍掰開,用手一打轉輪,裝子彈的輪子飛也似地轉了起來,她又利落地把槍一合。「現在,咱們誰也不知道那顆子彈在什麼地方,打到第幾槍才響就全憑運氣了。」
這孩子,傻孝順啊!咱可不能讓他死,要是跳油鍋,明兒個也是我跳,打下這片江山,都傳給這孩子吧,誰讓咱沒個兒子呢?
金善卿動手去解猞猁孫皮袍的鈕子,這種事他怕得很,尤其是怕疼,但也沒有辦法了。這時,急進黨隊伍中出來一位,口中叫道:「凈他媽的弄這小孩玩意兒,嚇唬誰?」便挽起褲腿,把腿放在草把子上,也是三刀,但用的是三把刀,都插在腿上,六個洞冒血。「看咱爺兒們的。」只聽他高叫了一聲,腿上帶著刀就地打了兩個旋風腳,這才把刀拔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回來,地上淌著長長的血跡。
「哎呀,蹈海兄。」金善卿一怔,隨即便是一聲驚喜的歡叫。這是個老熟人,名叫汪洋,自己取了個號叫蹈海,每每卻要跟人解釋,他可不是要跳海尋短見,而是在海上舞蹈之意。他的身材與金善卿一樣比國人略高,就是有些瘦,畜著小黑鬍子,一臉的精明相。在日本留學時,兩個人非節非假時也常一同在各地溫泉旅行,品題當地的藝妓,很是交好了一陣子。而在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是一個名聲極大的暴力革命的鼓吹者,力主暗殺與暴動。而他學習的專業卻是治安科,大清政府官派,為籌建新式警察部隊培養官員。
天氣大暖了,雪花飄到地上立時化成了水,好在新車站的月台上有天棚,出門的和送行的都淋不著。汪洋上北京述職,順便彙報兵變的情況,也沒帶多少行李,簡便得很。來送行的只有他一個人,因為北方支部暗殺汪洋的命令還有效,不得不小心。
汪洋來也突然,走也匆忙,穿上皮袍,停在門口,沉了一會兒,又道:「來劫法場的那批人已經移交給巡警道,我能保出來,得有人安排他們遠走高飛。但是,該行刑的人犯是上邊批下來的,改不了。抱歉。」
副支部長沒接她的話茬,又道:「第二件,你要全力安撫北方各團體,千萬不要讓他們鬧出什麼亂子來。」
齊萬成:原以為打跑了姓金的小子,從此可以過安穩日子了,誰想到,咱在巡警道的一個發小的兄弟送來一個信兒,讓我倒有點擔心起來。卻原來,這金大少是革命黨。時下別的人物都不好使了,就革命黨最風光,這個民國就是他們攢弄的。革命黨可不比耍人兒的,怎麼個規矩咱還不知道,琢磨著,大概其跟白蓮教、義和拳應該是一路,辦事沒路數,沒規矩,都是自己合適就行的主兒。
喝西北風我倒不至於,可是讓這混蛋平白騙去這麼一大筆錢,不是我金某人該吃的虧。早幾年金大少在天津衛那是響噹噹的少爺,哪一路人物不得敬著,如今混了革命黨,怎麼著,反倒要受人欺侮?誰想到那齊萬成竟還得便宜賣乖,嘴裏九-九-藏-書嘟囔著:「錢是沒了,你想拿齊大爺怎麼辦?」
「誰知道呢?」石秀與寶義異口同聲。
咱爺爺當時就說:「別來那個哩格棱,今天你不說出個子午卯酉來,齊二爺要摘了你的匾。」咱爺爺這一手叫「摘眼罩」,要是當真給摘了匾,汪小壺就算是「栽」到家了。汪小壺也是好口才,道:「二爺,事有事在,不就是腿傷么?沒么大不了的?氣大傷身。讓老夫瞧瞧。」汪小壺的話頭上道,咱爺爺也就不能再明講老混混買通他陰了自己,這是行里的規矩。汪小壺摸了半天,才說:「骨頭沒封口,您了就活動著了,這不,骨頭錯開一條縫,也就半個韭菜葉不到這麼一點,可要好,就難了。要是養,三五個月過後,拄根小棍,可以慢慢走道。」這老小子真是個損人,腿腳是混街面兒的本錢,傷了腿,這生涯也就算是完了;還不如瞎上一隻眼,或是少兩隻耳朵,那不但無妨礙,還是如同勳章般的招牌。
縣衙門皂班上的老劉帶保定的人來,約在侯家后聚賢樓見面,酒席當然是我的,替大侄子打點這場官司,我不疼錢。來人在臬台衙門見過,是臬台大人的文案,一嘴的紹興官話,壽頭壽腦的,可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就能拿捏著咱孩子的生死。也罷,自要是能救出大侄子,我是豁出去了。兩萬塊大洋錢的銀票交過去,事是按著規矩走,來人話說得也還算上道,說是便利的話這孩子十五之前到家,要是案子翻把弄不成了,兩萬塊錢一分不少退回來。酒席錢我付了,酒卻沒吃,家裡還預備著金大少的過節兒,萬一這會兒就來了,我沒在家,顯得不英雄。誰想那老劉還追了出來,跟我要鞋錢,為孩子的事他沒少跑道兒,拿倆錢也應該的,不曾想他獅子大開口,竟要一百。我說:「你玩蛋去,要是吃個三塊五塊的喜兒,爺兒們不在乎,要一百,等著買裝裹不成?」
石秀像個爺兒們一樣抱拳拱手,道:「金先生,寶兄弟。」聲調低沉柔和,慢悠悠地帶著股子富家子的輕慢勁兒,眉目俊朗,目光冷靜得出奇,一掃之下,花園中每個角落到瞧到了。
寶義的舞跳得很好,在姿態上,真正顯示出受過極好的洋教育的優雅,在這一點上,比舞姿粗拙的汪洋要高明得多。汪洋在日本學的是治安科,用他的東洋教師的話說,一個受過正規教育的警察,不論在何種情況下,兩臂也要擺在隨時可以拔槍的位置。
「暗探的事倒好辦,只要你別胡來。」汪洋答應得很乾脆,卻把話題一轉,「這兩天忙著汪精衛的事,顧不上你們各位了。明兒個要是得便,把寶姑娘跟石姑娘約出來,吃頓飯。這兩天石姑娘總躲著我,不知為什麼。」
他跟汪精衛之間有什麼事?金善卿覺得他可能接近了這件事的真相。
「如今哪也不安全,革命黨往北邊派人,袁世凱往南邊派人,都有動作,可作用都不大。不如真刀真槍地干。」主要是目前的局面讓人失望,再者說,在南邊干也同樣可能被暗殺。
金善卿很想開口大叫一聲,止住這場面,錢他不要了,決鬥的事也就算了。但是不行,他是天津衛的娃娃,骨子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東西,讓他在這個時候不能退縮——這是個面子問題,比死活的事還重要。回頭看看站在身邊的石秀和寶義兩位大姑娘,再看一眼被自己約來的眾位革命同志,他發現北方支部的人也來的,這下好了,南北兩大派革命黨都到齊了。他知道,今天如果對方夠狠,他是必死無疑,也只有一死,才可保全他一生的名譽,若是退縮了,他不僅在天津父老面前丟了人,更重要的是在整個革命黨面前丟了人,天地之大,也就沒有他的容身之處了。這是為么許的呢?心中一急,改了本地口音。
見兩人貼得近了,四外響起一陣怪聲叫好,大似在廣和樓聽「粉戲」的情景。
髒亂的餐廳下人們自會收拾,再說,一股子血腥味也倒人胃口,四個人移師客廳中,一人先來一盅濃稠滑膩的紅燒翅。給汪洋點飢倒在其次,廚子說了,再晚一袋煙的功夫,這道好菜就糟蹋了。
齊萬成:我那大侄子幾場熱堂滾下來,身上、腿上那傷就別提了,幸虧是冬底下,若是伏天,這人早就沒了,神仙也救不下來。皂班上劉頭過來找我,站在門口說話,不進屋。這也是規矩,以街頭好漢們來說,他屬於「上角」,我是「下角」,據說是早年間有兩個大混混兒套事,把天津衛的耍人兒的都邀齊了,就此兩大幫分為上下角,互不往來不說,還是個解不開的世仇。就是如今民國了,不興這個了,所以兩邊見面才不像烏眼雞賽的,可仍是不親近。噢,對了,他來提起給大侄子延醫治傷的事,天冷,腿上的棒瘡給凍了。他奶奶的,這年頭再沒真手藝人了,買身褲褂也是洋布的,衙門口打人少了,這治棒傷的大夫也沒了。想當年,咱爺爺「開逛」,遭了黑手,打得多重,汪小壺的葯是連洗帶塗,內服外敷,好了!可這小子也不地道,受人錢財,給咱爺爺的兩條斷腿留了個殘疾。咱爺爺是誰?找到汪小壺的醫館,言語上還是客客氣氣,外場的爺兒門,就得有這「缸口」,說:「汪大爺您是老江湖,總不至於給姑子看出喜脈來吧?我這兩條腿今個就賣在您這兒了,您說說怎麼個要法吧?」汪小壺是成名的老混混兒,天津衛耍人兒的沒有不知道他的,可是,越是這種人物,越怕後生小輩來「栽」他的臉子,這個時候他早過了好勇鬥狠的年紀,得能維持住一輩子的威名,全靠的是一張嘴,他說:「齊二爺說笑話,您了這腿金貴得緊,老夫沒這麼大能為承受。可鹽打哪處咸,醋打哪處酸,您了心知肚明,也不必我多說。天津衛耍人兒的,提起咱汪小壺,沒有不挑大拇哥的,為么?汪爺不怕事,專門和事、了事。可跟您了齊二爺,咱論不著那個,咱論的是交情。」汪小壺這套話有功夫,軟一句,硬一句,讓你抓不住話頭髮作,可又讓人聽著並不是一味哀求,不掉份,老耍人兒的晚年被後輩小混蛋們擠在牆角時,慣常使用這一手兒,要是真讓小輩問短了,只能低頭回家,一輩子也就別出大門了。
「天津離北京太近了,不安全。」替袁世凱做事,隨時有被革命黨暗殺的可能。
金善卿此時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看法,這個晁天王一點也不招人喜歡,遠不如寶義和石秀來得可愛。
汪洋從後邊上來,要奪她的槍,被她拿槍一指,退了下來;金善卿也要上前,卻被方才鬧著跳油鍋的寶姑娘給拉住了,「別瞎摻和,看她的。」她低聲道。
「開槍啊,打呀!」
「要是依我說,你最好預備幾個棒小夥子,看情形要大亂,就趕緊衝進去把姓汪的弄走。總不能讓他死在這兒吧。」金善卿覺得,無論自己私下裡怎麼想,大局還是要顧全的。想到此處,他先把寶義和石秀打發走了,兩個人坐寶義的馬車,可以先到他家中去等消息。再有一點,晚上與汪洋還有一頓飯要吃,這是昨晚約好的。
「油鍋熱了么?」他問,隨手摸出一根紙煙,跟在身邊的寶義划根洋火給他點上。香啊!深吸一口,真真的醇香無比。「加把柴火,要是油熱了咱這就跳吧。」
「幹什麼要說這事兒?」寶義有些不平。
對面陣中出來五個老混混兒,衣裝打扮老派得很,都是在地方上有名有姓的人物,過來向金善卿一揖,道:「金大少,今兒個咱兄弟幾個給做個見證,不辱沒您老吧?」後邊跟著幾個棒小夥子,抬著插刀的草把子。
四外迴廊上又是一陣叫好聲響起,這一次不會只是給寶義叫好。在舞步上他有把握,因為,他的舞蹈教師是施特勞斯的同鄉,京師大學堂里他的洋教師。
寶義的嘴閉得緊緊的。
他會這麼做么?金善卿最得意的就是自己在危急關頭最有決斷,現在汪洋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別出亂子。他在進門時便留意到,窮革命黨,他那窮哥兒們,北方革命總隊的首領馬有財,帶著幾個手下人站在人群的後邊,雖也情緒激動,但沒往上沖。
火車開動了,像只喘息的巨獸。駛過幾節車廂之後,金善卿一瞥之下發現了一個人,短頷環眼,坐在頭等車裡盯著他看,笑模笑樣的。是豹子頭。糟糕!
「還是我來。」金善卿也很堅決。「我要是沒死,你願意嫁我么?」
「貨呢?」姓金的聽了那話好像天上打了個閃,在那等雷。我劈頭又給他幾句硬的:「要不說你是個屁泥呢!」他要是有貨頂帳,能跑么?貨全空了,鋪子兌給一個老西兒,開顏料行了。見這小子沒話了,我又來了碗餃子湯,熱熱的。這一早晨跑的,水米沒打牙,凍出尿來了。小子還說呢,我跟你去看看,說不定他又回來了呢?這純粹是說蠢話遮臊臉兒,我告訴他,「看嘛?這會兒人家都過了衡水了,哪找去?鋪子里嘛也沒有,去幹麼,白費鞋。哈哈。」
會場里每個人都在發脾氣,爭吵聲,議論聲匯成一片。想想也實在是可笑,金善卿自己雖然一向是同盟會與北方革命黨的聯繫人,但他對這個遣散的決定實在是不感興趣,大家都是鬧革命,如何只許自己革命卻不許他人革命?這話不要說是革命黨,就是在平頭百姓,或是青皮混混兒當中也講不通。再有一點,北方革命黨一遣散,也就等於剝奪了這些人打天下,坐江山的權利,他們還不鬧翻了天?
這就是女子暗殺團的三號人物,外號拚命三郎,有趣的是她本名也叫石秀,穿了件棗紅緞面的狐肷皮袍,大冷的天卻只戴了個小緞帽,迎面一塊胭脂水兒碧璽,大拇指頭上挑著滿綠的翠搬指,腰上系著男綉荷包,全然是一副貴公子模樣,而最出奇格色的,是她的跨下竟然騎了一匹高過八尺,通體雪白的瑞士溫血馬。
「不用再說了,這是組織決定。」金善卿故意把話講得有些生硬,卻又把話鋒一轉,道:「雖說我不能把任務交給你,但這件事里我還有一點點權力,全憑交情,我派你個後備隊。」
「石秀會讓她么?」
聽說晁天王讓她丈夫押著去了北京,石秀像顆苦旱的小苗得了甘露,當時便精神起來,兩眼放光,就是講話的腔調依舊是慢條斯理的。「金先生,先前交給我的任務還算數吧?我看也是時候動手了。你放心,沒有晁天王在裡邊攪和,事情辦起來更順利。」
「汪先生口喻。」汪精衛此時還兼著同盟會北方支部的支部長。「對汪洋的行動,要不惜代價,立即執行。若是辦不到,我們可以另派人。有問題么?」
石秀與寶義依舊是男裝,寬腰身的那種,梳著油松的大辮子,倚著雕花欄杆向外看。她們似乎對處決犯人的事興趣不大,兩隻漂亮的小腦袋湊到一起,低聲議論個不停。她們現在議論的事情,金善卿從寶義那裡聽說了一些,說是女子暗殺團的二號人物,人稱豹子頭的,前幾日的天癸過去了,經也不痛了,如今出面要與石秀爭奪這次任務。
意租界里原本容不得中國人辦紅白喜事時的大鬧特鬧,甚至為此特別頒布了禁令,可自打去年武昌發生了暴動,天下擾嚷不安,中國的有錢人都往租界裡邊跑,把租界里的房屋、地皮的價錢抬高了兩三倍,洋人一見有了甜頭兒,對這類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金善卿對他在洋行的生意很放心,亂兵再凶,也進不了租界,但他剛從南京接手過來的那家仁壽當鋪,正處在繁華的宮北大街上,就有些讓人擔心了。從廊房到天津,坐京山線的火車,大半個時辰就能到,說話間亂兵沒準就已經下來了。跟齊萬成的這場事鬧得不是時候,要不是汪精衛催著他轉移北方革命黨的注意力,他沒必要這麼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原來如此。金善卿恍然大悟,可又怕這其中有詐,不敢相信這個推測。要不要終止她的任務?他沒有這個權力,這得南京臨地政府下命令方可。不管怎麼樣,還是得看著她點兒才好。
「不是通州過來的?」金善卿心下吃了一驚,問汪洋。正月十二,也就是前天,北京發生兵變的消息傳到天津,當時他就發覺事情不好。昨天又傳過來通州兵變的消息。這就說明了,袁世凱不願南下就任大總統是明擺著的事,孫大總統派出專使北上迎接,實際上就是催逼袁世凱速速南下,只要他進了南京,在革命黨的勢力範圍之內,一切就都好辦了。可惜,這隻是一頭兒的好算盤,袁世凱是只「闖蕩江湖老梆子」,自然不會去上這個當,可他也絕不會親口拒絕南下,那樣難免有失民心。來場兵變玩玩正是他的拿手好戲,據今天的英文《津京泰晤士報》上說,前門大柵欄一帶已經給亂兵燒成白地。
這幾家能夠痛快地答應幫忙,讓他挺感動,當然了,也對他自己挺滿意,他提出的那個由頭太巧妙了,說是:汪精衛之所以要解散北方革命黨,是沒有認清咱們的實力,咱們藉著跟地方惡勢力的這場爭鬥,正好展示一下革命力量,興許他們一看是那麼回事,就打消了給資遣散的念頭也未可知。
齊萬成:要想把這伙子革命黨鎮唬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這回天津衛的好漢們真是給面子,咱拿咱爺爺「老鎮關下」的名號出面約人兒,凡是還混事的咱都約到了,還真沒有打回票的。咱心裏明白,不是衝著咱們老太爺的面子,老爺子死了十來年啦,咱琢磨著,他們是想翻身,想借這個機會把早先的好日子找回來。打敗革命黨,這是多大的風光!有那性子急的,頭天下晚就來了,二三百號,都蹲在齊家大院,咱是大餅燉牛肉,管夠,伺候過節兒,哪有不管飽的?我那大侄子打三條石鐵工廠找來一口大鐵鍋,活賽個小澡塘子,話頭子也硬氣:「沒別的,明兒個支油鍋,跟他們練了。」
照這麼下去可就不妙了,革命黨有錢有勢,完全可以買出十個八個的來跟咱一命對一命地拚鬥,我可沒這麼多條硬命斗他們。原本以為,前邊有兩陣就能把他們嚇唬住,擺出油鍋來完全是唬人的,沒準備著要用它。錢呀,還是錢管用,有錢人不好鬥。貧不與富斗,這是在轍的,怎麼就給忘了呢?
馬鞭、韁繩,連同一塊銀洋一起丟給了門口站班的「戈什哈」,石秀向金善卿這邊走過來。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寶義今天穿戴的也是件同樣質料的袍子和緞帽,不過是海龍的皮筒子,鑲了塊藍寶石的帽正,大拇指上是只黃楊綠的搬指。
「多日不弄,手生得很。」金善卿突然間停手不彈了,拿著撥子在頭上騷癢,心中盤算著汪洋的來意。
金善卿與北方革命黨打了這麼多交道,他知道,他們的成分太複雜,有錢的團體不少,大多家資豪富,先是看不上汪精衛的那點子錢,再是覺得受了污辱,拿錢來說事,誰怕誰?還指不定誰錢多呢?而窮得底兒掉的團體,像馬有財的北方革命總隊,一天吃不上兩頓飯,一年也見不到一塊大洋錢,他們更不肯就範,不革命了,他們這一輩子就沒指望了。
於是,他為這次行刑,特地租下了南市北口一家香粉鋪的樓上,從這裏北望可以沿著南門外大街望到南馬路,向南能夠清楚地看到行刑的空場。據說今天行刑改了文明的法子,用槍打。
約自己人也有難處,平白無故的,北方革命黨的同志們跟著我出來打場群架,還是跟混混兒,就是打贏了也不光彩。這件事上,要說動他們,得有個關乎家國命運的說辭才行。
汪洋下得馬來,取出件公文在那裡讀,這是例行公事,金善卿遠遠地聽不見,想來無非是行刑的命令。看是時候了,他在兩個女友驚異的目光中,取出兩隻人稱「二踢腳」的煙花,用香煙點燃一隻,拿在手中伸向欄杆外邊,踢——蹚——,聲音又脆又響,三人都嗅到一股子硫磺的味道。響了一隻,另一隻就沒用了,隨手丟在對面的房頂上。
「石秀若是肯跳舞就好了,免得看晁天王那張寡婦臉。」金善卿明顯地感覺到寶義的精神和緩了許多。「她從來也不跳么?」
「要不這麼著吧,我看你不大得勁兒,我替你挨這一槍吧。」石秀拿槍指著自己的頭,卻沒動手。「可又不對了,這槍該是你的,我就算是再想死,跳河上弔有得是法子,這一槍還是你自己受著吧。」她又把槍頂在齊萬成的頭上,卻停手不動了。
事情已然失控,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了。同盟會北方支部與南京臨時政府方面都來探尋消息,被他勉強敷衍住,但這隻能瞞得一時而已。所以,當他接到寶義給他的字條時,便飛也似地趕了過去。早就應該想到,石秀要戲弄汪洋,最好的地方就是跳舞場。汪洋這個跳舞迷,回到天津這座花花世界,理當有魚兒入海的歡暢。
寶義的眼風電光般向他一閃,似是並不滿意,然而,圓圓的笑靨卻開始忽隱忽現。
一個面色黝黑,身體粗壯的小夥子出現在晁天王身後,一把揪住她的頭髮,捏碎了滿頭珠翠。金善卿與汪洋站起身來,那小夥子用手向他們一指:「都站開些,這是我的銀兒。」
「我https://read.99csw.com叫你出來丟銀兒!我叫你出來給我丟銀兒!」山東漢子的巴掌雨點般落在晁天王的屁股上,扯著她的頭髮便去了。令金善卿大惑不解的是,他分明看到晁天王此時渾身柔若無骨,眼角眉稍透出了些奇怪的快意。
金善卿:齊萬成想要謀我的錢財,這是明擺著的事,可我還不能就此翻臉,扯下麵皮硬討。身份所關,他是青皮,我是縉紳,要是硬碰硬,甭管錢能否要回來,我這臉面先丟盡了。所以我一點也沒著急,對他說:「我就是覺著奇怪,怎麼往常好好的,一下子就弄跑了這麼大的兩注子錢?沒道理呀?你會不會弄錯了?」齊萬成把腦袋籠罩在一團藍色煙霧中,含著煙桿的嘴裏,口齒不清,說道:「這才叫一顆蒼蠅屎,掉在油瓶里。要多巧有多巧。咱們外邊還有四千多塊錢的帳,十五以前還得趕緊催上來,要是再跑個一兩家,這個元宵也就別過了,光等著喝西北風吧。」
「我可不會給人做媒。」金善卿不贊成人們關於妻妾的看法。
於是,第二天一整天,他跑的全是這件事,北方革命黨的十來個團體他沒全找,有幾家跟他親近的過來幫襯一下也就夠了。這幾家最重要的團體只要是轉移了注意力,其它小團體也會跟著走,汪精衛造成的危局便能得到短暫的緩解。這些人並不難找,為首的幾位這會兒都在東車站前的空場上,抬著灤州起義死難的七位英雄的棺木,正示威呢,抗議汪精衛遣散北方革命黨。對這類示威、遊行什麼的,他一向沒興趣,干大事,打江山的人,不會把這種把戲看在眼裡,更不會當真,除非你真的拉出隊伍,真刀真槍地干,他們才會高看你一眼。
此君正是南京臨時革命政府交派下來的暗殺目標,直隸巡警道新任的幫辦,如果在大清國,他現在應是從四品的官兒,如今剛民國沒幾天,還不知道算個什麼品階。
我們倆人一前一後轉過娘娘宮,在一家回教的小飯鋪,撿個靠爐子的座頭坐了。六十個燙嘴流油的羊肉西葫蘆餡的餃子,一壺津東燒鍋上出的頭鍋燒刀子,正是這凍手凍腳時節最好的吃食,又搪飢,又暖身子。我先偏著您了。齊萬成嘴上倒是周到得緊,像個天津衛的爺兒們。六十個薄皮大餡的餃子亞賽六十個蹦豆,扔進他嘴裏沒見怎麼樣。餃子就酒,越吃越有。這小子端著一大海碗餃子湯,臉上放出油光來。
「你得把錢還上。」說這話時我有點動氣。也許我還是眼力不夠精到,沒看清這小子是個真正的混人。只見他狂吼一聲:「操你媽的我還你錢。」就把被子一甩,光著眼子跳下炕來,一手把辮子往脖子上一盤,另一隻手便揪住了我的辮子。「我早就看著你小子不地道,合夥做生意,有出錢的,有出力的,鞋我跑飛花了多少只,人情、茶錢搭進去多少不算,今天你敢讓我給你還倒帳,你也不在這門口掃聽掃聽,鎮關下是幹嘛的?」
下邊也是照例的規矩,由賭場出錢給咱爺爺治傷,從此算是在這裏吃上一份錢糧了。所不同的是,這一次老混混似是覺得理虧,專門請來了城裡最有名的傷科大夫,也是有名的袍帶混混兒汪小壺。身上的浮傷好辦,照著「刑傷」的法子治就是了。那個時候,衙門裡打板子、動夾棍是家常便飯,所以,醫治刑傷的辦法非同一般。咱爺爺身上的傷好得快,就是兩條斷腿總不見好,到三個多月頭上,拆了夾板,竟然下不得地,只能拄著拐往前蹭。咱爺爺是么人物,立馬明白了,他是讓那個老混混兒給算計了。老混混兒買通汪小壺,給咱爺爺留個殘疾,免得從此出來個狠人兒謀了他的買賣。
汪洋並沒有放開小狗,卻迎著石秀的目光回望過去。金善卿彷彿聽到咔嚓一聲,宛若兩柄利劍交鋒發出的聲響。
猛然間腦袋瓜子里一閃,我明白過來了,這事不對呀!革命黨是么人?大清國那會兒殺了他們多少人,就在南市北頭,咱也不只看過一回兩回了,都是硬漢子,眉頭不皺一下,有的還帶著唱兒,他們跟大清國干就連命都豁出去了,何況跟咱?錯了,錯了!挑錯了人了。我恨不得抽自己倆嘴巴,怎麼能這麼糊塗。
「不成。」石秀出人意料地擰了上來。「我一定得干出個樣來,給你們大家看看。」
嘩地一陣,南邊法場上傳來一排槍響,槍斃人可用不著這麼密的子彈。石秀與寶義扒著欄杆一看,法場東邊的一排房頂上飄起一片淡淡的硝煙,法場上已然亂了,巡警和衙役給奔逃的人群沖得七零八落,不成隊伍,該行刑的人犯也不知去向。
「你要暗殺他?這可不成。雖說我不贊成他的做法,但他畢竟也算是革命偉人,如何下得了手?再者說,真要是做了他,你跟南京也不好交代。」
「金老弟好雅興。」汪洋寬了外邊的長衣服,便抄起支曲笛來信口而吹,兩個不成曲調的調子,彷彿兩個互相傾慕的戀人,一點一點地靠近,漸成和諧。這是他們在日本時慣常玩的遊戲,每每令日本國人驚異不已。
再美妙的曲子,也總有終了的時候,回到桌邊時,金善卿看出來,晁天王與石秀的談話一定很不愉快,晁天王的臉上陰得能擰出水來。
金善卿:仁壽當是革命黨在本地開的三間當鋪中規模最大的一間,在宮北大街,尤其是庫房最大,有十幾間,也最牢固。這裏邊的貨,如果按市值得有二十來萬,光花出去的當本也得四萬上下。杉木打成的坐坐實實的貨架,一直頂到房頂,一行行,一排排,幾乎裝滿了收進來的當品,壯觀得很。從這天起,我便是這家當鋪的東家了,這可不是沒來由的事,早在我把那批軍火無償送給了上海都督陳其美時,我就盤算著他們怎麼著也得送我間當鋪作酬勞。如今袁世凱當了大總統,天下初定,孫大總統在南邊還沒有力量開仗,正好,藉著這個機會,該是考慮些家事的時候了。本地每家像樣的殷實富戶,都把當鋪當作他們風險最小的投資,這也是我們大關金家重振家業的機會。往四下里看,架子上的包袱有大有小,灰士布的,用當行特別的樣子包著,角上拴著一塊小紙片,上邊是兩行天書樣的「當字」。當行里是一家一種卷包的樣子,連裡邊的皮襖、長袍,也疊得別有一個樣,柜上的人不用看小牌牌,一看摺疊的樣式,便大概知道這東西價值幾何。這是典當行的規矩,雖說我不懂,但我知道,只要用人得當,錢是很有得賺。
就在這個時候,人群後邊一陣大亂,一股人流涌了過來,把兩邊的陣腳沖亂了。有人大叫:「不好啦,亂兵下來了。」北邊立時響起一片槍聲,眾人四散奔逃。
「開呀,不打你不是爺兒們。」
是因為他投靠了袁世凱?還是什麼別的緣故?金善卿一直在想辦法弄清楚,孫文先生的老友汪精衛因為什麼下令除掉他,所以,安排暗殺的事也就不大起勁了。
金善卿高高地坐在馬車上,可以越過大車店的矮牆望見裡邊的情景,裡邊滿是巡警,都拿著長槍。
天將傍晚時,金善卿還沒琢磨出一個萬全之策,這時又來了一個訪客,同盟會北方支部的副支部長,一臉的官司,自己出資在旭街開了家生意極為興隆的南貨店。
「是男的女的?」石秀緊逼不舍。
人犯走到近前,他看清楚了,這四個人都清醒得很,沒有一個人喝過沿途酒店送過來的迷魂湯——黃酒與白酒摻在一起,專為赴法場的人犯預備的,飲后易醉。
「你幹得了幹不了?」副支部長也不是好脾氣。
「那就別指望了。」
寶義在一邊勸:「算了,別鬧了,它主人知道了可不妙。」
「住嘴。」晁天王的嘴角上翹,笑模笑樣,對汪洋與金善卿道:「我把她們倆帶走,你們不介意吧?還得請求你們,別再勾引這倆孩子了,她們都是好人家出身。」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問:「豹子頭近來在幹什麼?」
汪精衛乘火車到天津的當天夜裡,汪洋急忙來找金善卿。這件事早有傳聞,說是汪精衛要帶著袁世凱給的二十萬塊銀洋,來天津解散北方各革命黨。金善卿不相信有這樣的事,孫文先生就算是糊塗得把江山讓給了袁世凱,也不會糊塗到自毀長城,解散自己的革命力量。雖說北方革命黨跟同盟會並非總是意見一致,但推翻滿清,建立民國的目標是一致的,只不過北方革命黨反袁的勁頭比他們要大一些罷了,等日後兩家鬧翻了,孫文先生很可以借重北方革命黨的力量,大幹一番。
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在本地官商兩界和革命黨中創下的「萬兒」,就這麼給毀了?不能,這過節兒得找回來。沒別的,跟他齊萬成套這場事,拉開場子,大鬧一場。
到了晌午,來助陣的沒有一千也夠八百,拎著長槍、短刀、白蠟杆子。咱放倒一頭黃牛,還是燉牛肉烙大餅,幸虧大侄子找來那口鍋,要麼還真燉不下這些個肉。
北方革命黨跟同盟會北方支部一向有些隔膜,但跟他還算是有交情,所以,送過來的消息應當確切,至少也說明他們都很激動。人一激動,就難免做出超乎尋常的事情,這是金善卿最不喜歡的,他喜歡謀定而後動,而且動作還要儘可能放得慢一些。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還發現,他們自己的退路沒有了。法場上的閑人在一轉眼的功夫就跑光了,只在空場上留下幾個受傷的看客在翻轉哀號,汪洋的巡警們翻倒了幾輛大車,在香粉鋪前壘了個臨時的工事,與東邊來劫法場的人用大槍對射。汪洋也蹲在那裡指揮,後背對著香粉鋪的樓上,相隔不過兩三丈,恰好在手槍的射程之內。
金善卿:平白無故地挨了頓臭揍,這可不是我金大少該吃的虧。讓人不解的是,雖說這幾年我不玩了,可早些年我是本地響噹噹的人物,官私兩面沒有不買帳的,他齊萬成怎麼就敢這麼猖狂?從北大關往回走,我知道自己渾身泥土,辮子散亂,皮袍的緞面給扯成了碎布條,後邊還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閑漢。走到渡口我才發現,在英商惠羅公司花了二十塊銀洋買的漆皮鞋,就剩下了一隻,身襟上鑲鑽的金錶也讓人擄了去。這模樣要是叫人看見,就別提會多丟人了。
「別擔心,就還有兩下,一會兒就完。」說著照自己腦袋開槍,沒響。「哈哈,想死都這麼難,這運氣可算是壞透了。」
「你們兩個在這裏正好。」副支部長招呼石秀和寶義,又道:「傳達兩個命令……」
「讓我跟你跳。」她又向鍋中嗅了嗅,對齊萬成說。
「我想建成民國第一支真正的警察隊伍,天津這個地方最適合。」大丈夫抱負得展,何必戀棧家鄉?
金善卿還要講話,卻被石秀止住了。他最想知道的是誰開的槍,暗殺任務憑空出來個岔頭,也挺討人厭。
還有一件喜事,我那大侄子回來了。殺頭的事,衙門裡給找了個替身兒,大侄子就成沒事人兒了,反正咱把錢花到了,誰死那是誰的業障,跟咱就沒么關連了。這小子,幾場熱堂滾下來,又在大獄里蹲了一陣子,長大了,人物了,嘴唇上也多了一抹子黑,過年就該有胡兒了,眉眼身板別提多像他爹。那孩子孝順,進門磕頭不算,當場就撂下話來,鬧這場事,死簽不用抽,他是頭一個兒。好小子,真是有種,可憐見的,這種孩子這年頭太少了。這孩子進門來吃了五張大餅,二斤五香醬牛肉,末了說了一句話:「完事照應我娘。」好個孝順孩子,甭管他娘有過多大錯,畢竟是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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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善卿很快就發現,這件事情辦錯了。錯在哪呢?恰恰錯在女子暗殺團的成員是一幫有錢的大小姐,她們使奴喚婢地慣了,父兄又都是些開明人物,讓她們受的是洋教育,出來到處交際,於是,便忘了女人的本分,事事都要搶著作主,這樣以來,任務是交代過去了,她們也應承下來,可怎麼執行卻再也由不得他。從此時起,這一切都變成了她們自己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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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她是霸道了些,該有個人磨磨,可我還是擔心那山東人命不久遠。」寶義今天真正像個女孩子了。
金善卿似是突然想起什麼,問:「你認得汪精衛?」
後邊的混亂就不必再敘了,等金善卿帶著馬有財的人把汪精衛架出議事廳時,他發現,汪洋帶著二百多巡警依舊守在院子里,他的腳邊丟了一大片的紙煙煙頭。
寶義姑娘依舊把自己打扮成個翩翩公子,手上戴了副挺柔軟的小羊皮手套,熟練地操控著亮漆的享斯汀雙人馬車。「注意,我這個請求可是鄭重得不得了。」她輕輕地抿住豐潤的下唇,長睫毛呼扇呼扇地,很認真的樣子,說。「你一定要把這個任務交給我。」
齊萬成:仁壽當鋪的新東家是個漂亮小伙兒,可一打照面我就知道,這不是個好相與的。且不說他那德商恆昌洋行買辦的身份是不是混充的,就說這小子身上的那股子勁兒,眼裡有玩意兒,嘴頭子上也不弱。吃得住吃不住他,還真有點拿不準。可話又說回來,咱爺兒們弄這倆錢兒,也是為朋友擔著血海樣的干係,不能打坐坡。我就照著事先編排好的跟他先念三音:東家,鄭祥記的鋪子倒了,一萬塊大洋錢全打了水漂。他奶奶的,逮著這免子,我不剝了他!說話時我湊得挺近,嘴裏足足兩頭大蒜的臭氣直向這小子撲過去。嘿,他還真夠份兒,竟紋絲兒沒動。我又吱溜來了一口熱餃子湯,把蒜味往外再激激,碗沒撂下,接著湊上去往下白話:二十三祭灶,我找那免崽子。年底清帳,先打個招呼,不落包涵。他嘴上說的滿好,二十八歸息,本金結一半,三十兒之前結那一半。我看他堆房裡還有一百件藍洋布,二十幾匹妝緞,十來匹蟒緞,七八十匹各色河南綢跟山東繭綢,漂不了帳,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今兒個一大早在北門外老康頭那兒叫了兩大碗鍋巴菜帶辣油,六個燙牙火燒,仨面案的鍋篳兒,那叫脆……。得,老毛病說犯就犯,話頭兒又跑出二里地去,姓金的趕著上來往回拽,來了句,鄭祥記你去了么?這不是屁話么,不吃飽了跑得動么?我說剛去了一趟,他媽的跑了。兩口子帶著倆小崽子,聽說坐津浦路的車,不知道是下山東了,還是下南京投革命黨去了。我先給小子來個雲山霧罩,看他拿么話來搪。
山東人多禮兒,押食盒的八大管家打拱、作揖、講客套話,與坤宅接出來的管事還在那邊禮讓個沒完沒了,門前的吹打也是一陣緊似一陣,七姑八姨六舅母之類的親戚站了一院子,品評送過來的新娘禮服、首飾。乾宅開綢緞莊,禮服的質料必有出奇之處……
金善卿:齊萬成的家,在北大關以北的那片破平房中。這個地方也曾有過好日子,但好日子過去之後,留下的只有破敗的景像和貧窮。人稱「齊家大院」的那片破房子,早年倒是青磚灰瓦,如今已經東倒西歪地不成樣子了,齊萬成把這些房子一間一間地出租,租金按天算,租戶自然都是沒有隔夜糧的窮人,男人干苦力,女人出門給人縫窮,也有的倚門賣笑。於是有了這麼句話,天津城拆了,北大關窮了。許是我一大早趕得匆忙,額上、脊背都見了汗,溫漉漉的不怎麼得勁,心裏就更煩了。往院子里一看,不是一個「髒亂」所能形容的,地上東一塊西一塊結著厚厚的冰坂,那是院中人家潑出來的髒水,日久天長,結了厚厚一層;在冰層中,還凍結著蒜皮、菜葉、爛鞋等諸般雜物,黃黃綠綠的,在晨光里,竟有些個妖嬈之態。細一打聽才知道,齊萬成平日里根本不住這院,有人瞧見,昨晚上他歇在大洋馬那裡。
金善卿出來打圓場,「我看還是算了吧,這事放一放再說。還有一點我要說明的是,你是寶義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是革命黨人,我也是革命黨人,怎麼會看不起你?不會的。只是這任務還不急,放一放吧。」
齊萬成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倒不是怕死,耍人兒的哪能怕死?這話也得咬著后槽牙說。他慶幸的是,他油鍋中的「貓膩」沒給揭穿,保全了他的臉面。革命黨太可怕了!他們不得江山才怪。他獨自坐在那裡感嘆,全不顧袁世凱的北洋亂兵沖了上來。
「這怎麼可能呢?我不會暗殺任何人。況且北方的這些人我了解,他們是不會同意給資遣散的,事情必定會有一番波折。」金善卿拍拍汪洋的手臂,以示親切。「這幾天,你讓你的那些暗探們鬆鬆口兒,給大傢伙兒個活氣,彼此好有個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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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終了,四外響起幾聲戲園子式的叫好聲,顯然是衝著寶義來的。
「承情之至,我給上傳下達。」金善卿抱拳拱手。他知道,從此雙方身份明了,反倒是好相處了。
現碼人兒是來不及了,幾年前本地的鍋伙就都散了,再說,租界里也沒有鍋伙。還是得找自己人才靠得住,約齊了人,給他下張貼子,約明時間地點,怕了的不是好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