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征食譜
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我得替你準備一個應急方案,也免得萬一我先死了,你一個人措手不及。他這話讓我挺生氣,只好老實不客氣地叫他閉上烏鴉嘴。
我師傅他老人家確實手藝高,烤過的皮子被這些「鹼水」一泡,立刻便鬆軟起來,而且顯出了牛皮原有的粘性。我師傅又說:鹼水洗,清水漂,然後碼在大砂鍋里,下邊墊上火腿骨,上邊蓋著拆開的整雞,文火慢燉三天三夜——我師傅他老人家這是在教我發制「熊掌」的手藝。
我們兩個人爭論了半宿,一直到戰士們半夜醒來喝粥時也沒有結果。最後大家圍著粥鍋開了個民主會,決定我們兩個人誰也不能去,而是另外推選了兩名戰士前去偵察。我給他們帶上一點鹽和牛肉乾,送他們到草地邊上說,你們天亮前一定要趕回來吃燉肉。他們說給我們多留兩塊肥的,便去了。
今晚是個好天氣,沒有下雨。衛生隊里那些十三四歲的護理員們忙著給傷員處理傷口,洗繃帶。等戰士們都吃過飯之後,他們又跑到各處為戰士們表演文藝節目,鼓舞士氣。他們的頭上、身上橫七豎八地纏著為傷員們晾曬的濕繃帶,睏倦得眼睛緊閉,嗓音也因為唱得太多而變得沙啞,但他們沒有漏過任何一名戰士和傷員,直唱到掉隊的戰士們也都追趕上來。
藏兵們分散開來,將馬穩穩地停在草地邊上,端槍向我們瞄準,然後槍響了。我身邊的戰友倒下一個,又倒下一個,但我們大家仍然高聲叫喊著,揮動著手中的武器,拚命向前沖。這種拼盡全力的衝殺,甚至讓我感覺到一種脫胎換骨或是靈魂出竅般的快樂。
我們團宿營時天已經黑透了,我無法去找野菜,便只能單用糧食為大家做晚飯。我發現,幾乎所有戰士的糧袋都已經癟得像晒乾的羊腸,也許大家明天就會斷糧。我盼望著明天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路途中發現一大片黃精、沙參之類有營養的野菜,實在不行,哪怕是多給我些苦菜或是野茼蒿之類難吃的東西也可以,只要能讓我有機會拯救這支數萬人的飢餓大軍,我的名字就一定會像古代英雄那樣被戰友們傳頌。但是,如果我因此而成為英雄,我又不得不感謝我的師傅,因為所有這些野菜、中藥和烹調的知識,都是他在叫罵聲中傳授給我的。
說實話,我從來也沒喜歡過我師傅。他帶著我跟隨一位國民黨的師長從北京來到福建,他拿很大的工錢,而我卻只管剩飯。被俘后我參加了紅軍,他拿了回家的路費卻沒走,說要報答紅軍的不殺之恩,硬是把自己算作雇來的伕子,每天拿兩角大洋的工錢給我們團燒飯,而且仍然算作是我的師傅。從江西出發以後,紅軍給雇來的挑工每天半塊大洋,我師傅便也跟著漲了工錢。
排長他們出發了,留下來的戰士們並沒有害怕,只是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定。這也難怪,明天我們這些人要穿越四十多里的草地,還要面對武裝的騎兵,而我們的槍里卻沒有一顆子彈。
我又問:什麼是執著?
然而,災禍還是被他言中了。部隊開拔沒走出多遠,便進入了一片大水之中,水深處能沒腰,淺處也足有一尺,濃密的矮草都看不見了,只餘下高桿植物將尖梢向我們招搖。
最後的一點糧食都被我糟蹋在泥潭裡,我們六十多人只剩下那幾條系在身上的皮帶和3雙掛在腰間捨不得穿的皮鞋,沒有青稞,沒有鹽,沒有香料,也沒有野菜根。宿營地周圍倒是還有一些稀濕的紅軍糞便,但裡邊已經見不到珍貴的青稞麥粒——想必大隊紅軍也已經斷糧了。
我是隊長,我排在最後,騎兵最先追到我的身前,所以我必須得為大家做出榜樣,才好鼓起戰友們的勇氣。我瞅准當先來到的第一個騎兵,在他衝過我身邊的時候便猛地跳起來撲向他。
當先的那匹馬同時中了5槍,一下子栽倒在我們跟前。緊跟在後面的那匹馬被它絆住,跌到了我們的隊伍里,立刻便有那機靈的戰士上前緊緊拉住馬嚼子。馬成了我們的戰利品,但兩名藏兵卻逃走了。
這天中午,我以為該是為革命盡忠的時候了。戰士們全都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毒水裡,槍橫在肚子上或丟在一邊,似乎已經失去了求生的意志。我拖著大銅鍋勉強爬到排長跟前,問他怎麼辦?他卻將腦袋枕在另一名戰士的腿上,盯著遠處的藏兵,話也沒有力氣講。
在這片大水中行走,累倒不怕,可怕的是我們很快就感覺餓了。戰士們從乾糧袋裡掏糧食吃,每個人都把自己吃得不是黑鬍子就是白鬍子。成百上千長著黑白鬍子的人馬,看上去相當壯觀。
但是,在我們安全歸隊之後卻發生了一件讓我很生氣的事情。當我師傅發現我讓大銅鍋被子彈穿了個洞時,便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這是團長制止他的叫罵時,他對團長做出的解釋。儘管團長護著我,我師傅一路上仍舊不依不饒,直到我在遵義城中自己花錢找了個焊銅錫的小爐匠把鍋補上,他這才住了嘴。
我也在休息,將身子倚在大銅鍋上,腳下架著我的茶杯和飯碗,仰著臉,讓陽光徑直照在眼瞼上,感覺舒服得很。5天沒見陽光,我已經忘記了高原上的陽光有多麼可愛,但是,只過了一會兒的功夫,那陽光便射穿了我的眼瞼,溜進後邊的大腦,在我的腦子裡攪起一片金色的花朵。
到了午後,餓死或累死後倒斃在路邊的戰友越來越多了,許多中毒較深的戰士便開始激動起來,口中自言自語,腳下也沒了方向。他們的激動影響了其他人的情緒,漸漸的,整齊的一列縱隊變成了雜亂的一團,很快又由雜亂的一團變成了分散的一片。大家就這樣信馬由韁地四下里亂走,沒有隊列,沒有組織,甚至沒有人的言語。
我最初的想法是撲上去抱住馬脖子,翻身上馬,然後再將馬上的騎兵打下去,奪了他的槍。但是我想得太容易了,那馬跑得很快,我這一撲只抓住了藏兵的袍子和馬鞍帶,馬牽著我往側面一衝,又讓我騰出手來抓住了馬鞍和騎兵的腰帶,然後拚命地往馬上爬。那藏兵一定是被我嚇了一跳,也沒開槍,只是回過身來拿槍托打我的後背,用拳頭打我的頭,而我則一口咬在他的大腿上。我現在已經顧不得光腳被拖著在草根上磨的痛處,只想著如果不把他弄下來我就得死在這裏。
等他們再來時,離我們就更近了,排長下令開槍,藏兵們則拚命地打馬向遠處逃去。然後排長問射手們都打了幾槍,有的說打了3槍,有的說打了4槍。排長命令他們下一次聽他的口令,他每喊一聲,每個人就只許放一槍。這個辦法果然管用,藏兵們從西向東回來的時候,我們射中了一匹馬。跌下馬的藏兵被同夥救走了,那匹馬卻在掙扎中撕開了糟爛的草根,陷入泥潭。我真是可惜那好幾百斤肉,全都糟蹋了。
戰士們都抬眼望著他,目光熱切而遲鈍,過了半晌才暴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然後又埋頭去挖野胡蘿蔔。這一次沒有人再生吃了。
我很仔細地給戰士們分食,讓每一勺中都保證有菜,也保證有油花,然後將這有滋有味的魚湯給他們澆在碗中的青稞面或青稞麥上,做成蓋澆飯的模樣。今天的宴會過後,我的寶庫中只剩下6粒鹽、一隻辣椒、一根參須、2粒冰糖、一小片燧石和小半瓶雲南白藥了。
我把剩下的辣椒水分完,然後將他老人家裝進大銅鍋里,拉著他在雪地上滑行,天黑之後才來到雪線以下。後來我聽說,這一天在夾金山頂上凍死了幾十名體弱的戰士,但我們團只犧牲了我師傅一個人。
現在還有誰能解答我的疑問?雖然我參加紅軍后聽到過許多關於英雄的道理,接受過無數次英雄主義教育,也親眼見到過許多英雄行為和英雄人物,但是,這些都是別人的想法和行為,並不能指導我怎樣行動。很久以來,我一直想找到英雄這個稱號最簡單明確的標準,但至今也沒能如願。記得我們與紅四方面軍會師的時候,紅四方面軍的一位領導也曾在歡迎大會上講過有關英雄的事,只是那次講演和後來的會面非但沒能給我一個解答,反而給我增添了新的困擾。
藏兵們沖得更近了,已經能夠看清楚他們的鬍鬚。他們分成兩隊,但並不直接向我們衝來,而是策馬由東向西沿土埂的兩側衝過,然後在西邊遠處交插,回頭向東再從我們的兩側通過。他們一邊叫一邊射擊,排長卻不許射手們開槍。
鳥都不見啦,這可不是好兆頭!老呂又在預言災禍,結果惹來大家一陣笑罵。
沒有人要吃蘑菇,大家要吃燉肉。如今有了好食材,當然是我大顯身手的機會,我將馬的裡脊肉和通脊肉剁碎,再加上切碎的野菜,然後用青稞面勾芡汁,給戰士們熬了一大鍋香氣撲鼻的菜肉粥。
對團長的批評我根本就沒往心裏去,我知道他一定很高興能追上大隊紅軍。況且,從江西出發時中央就發布了命令,要求所有團級以上的傷員都必須坐擔架隨隊行軍,沒有特殊情況不得擅自離隊。我這是在執行中央的命令,團長也得聽從中央的命令。
團長還沒有醒過來。我將他的傷口重新包紮好,然後用槍指著兩名俘虜,命令他們抬著團長趟水過江,並且惡狠狠地說:你們要是不幹就槍斃。
大家的糧食不多了,許多戰士都將乾糧袋清理得乾乾淨淨,清理出來的糧食放在各自的碗中,那些在毒水裡損失了乾糧袋的戰士也分到了糧食,然後大家在我的鍋前排起長隊,故意做出垂涎欲滴的樣子,讓我感覺自己很像是一位重要人物。
老者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我也想成為英雄,成為英雄該是何等的榮耀,但想成為英雄的念頭又是多麼的令人苦惱。
午後出發,草地的狀況又變得很糟糕了,地上的毒水淹沒了我們的腳踝,草根也不再結實,到處都是糟爛的空洞,滿含毒素的爛泥粘在腳上,像是給我們穿了一雙服刑的「鐵鞋」。沿途也像前幾天一樣,可以看到稀稀落落的泥潭標誌。這是前邊的部隊在警告我們——每一處標誌下的泥淖中至少會有一名紅軍戰士。
進入草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們終於走出了那片惱人的大水,在一個名叫分水嶺的矮土坡上宿營。戰士們采來半枯的草根,取出背了兩天的珍貴木柴點火燒飯。每一堆篝火都很小,在黑夜中星星點點排出去很遠,一直排到星星里。
又起風了。大風吹過水麵,居然起了一層層的矮浪。在這裏沒有腳跡,也沒有路標,我們只能根據慘淡的天光指引,徑直向北走。走出去三十多里,水仍然很大,也看不到前邊部隊的蹤跡,反倒是每天照例要來的雨雪冰雹沒有忘記追上來折磨我們。
此時,我們的隊伍也發生了變化。許是陽光太過強烈了,有些中毒的戰士出現了幻視幻聽的狀況。
看來,我只有爬到大銅鍋上,才能將繩子丟得足夠遠。但是,等我往銅鍋上一爬,那銅鍋立刻就開始下沉。鍋里的東西太重了,再加上我,讓它失去了浮力。
希望老呂的美好預言能夠像他預言災禍一樣準確。我雖然不敢相信有這等好事,但是當老呂大口喝著我用節省下來的魚頭和一隻辣椒、一根參須、一粒鹽專門給他熬制的小灶人蔘魚湯時,我還是追問了他一句:明天我們當真能籌到糧食嗎?他一拍胸膛,豪邁道:沒有糧食我就死給你看。
想了半天我也沒想明白老者的話,再要詢問,發現老者的下頦已然垂到胸前。他睡著了。
進入草地后的第十二天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我們在營地里燃起一大堆篝火,希望能迷惑藏軍,讓他們以為我們正在做早飯,然後我帶著隊伍出發了。
有青稞面吃的戰士應該會感覺好一點,反正乾糧袋早就被雨水打濕了,抓出麵糰塗得滿臉都是,吃起來倒也不困難。他們唯一需要當心的是萬萬不能跌交,倘若一交跌進毒水裡,麵粉被毒水浸濕,那時候丟掉可惜,吃下去卻會肚子脹痛。昨天夜裡有些戰士中了這種毒,上吐下瀉,腹痛難當,等到早上大隊出發時,已經有幾名中毒太深的戰友因為虛脫而犧牲了。團長說,他們這是用最寶貴的生命為大家證實了毒水的可怕。
於是我們出發了,加上剛剛痊癒的戰士,射手們被分成12個小組,隊伍排成兩列縱隊,排長端著槍走在前邊,我背著大銅鍋走在最後。戰士們雖然兩天多沒吃一粒糧食,但精神還不錯,嘴裏高唱「粉碎了國民黨的烏龜殼,我們真快樂……」。我覺得,除了飢餓,這支隊伍毫無缺陷。
那天還是由我們團擔任警衛任務,中央領導全來了,聚在一座喇嘛廟裡開會。我被安排在會場外的一間小棚子里,給開會的領導們準備午飯和晚飯。下午晚些時候,那位四方面軍的領導從廟裡出來,去了趟茅廁,便來到我的灶旁討熱水喝。我剛要詢問怎樣才能成為英雄的事,喇嘛廟裡又急匆匆地跑出來兩位戴眼鏡https://read•99csw.com的領導,將那位領導拉到一邊說個不停。
進入草地后的第十一天,出去偵察的戰士只有一個人回來了,另外一名戰士走夜路陷進了泥潭。這一天藏兵們也早早地趕到我們前邊,策馬往來驅馳,打算將我們繼續往西趕。我們沒有上當,而是決定再休息一天。
我發現隊伍中沒有人生火。在這片被毒水浸透泡軟的草地上,即使是乾柴也很難點燃,戰士們吃炒青稞的吃出一嘴黑鬍子,吃炒麵的吃出一嘴白鬍子,連口熱水也沒有。
晚飯後,我對大家公布了食物儲備的詳細情況,越是在艱難的時刻,越是要讓大家對真實的情況心知肚明。我舉著我師傅的乾糧袋說:今天我們沒消耗掉一粒存糧,剩下的青稞麥還是十來斤。
此時,在我的寶庫中只剩下最後一根參須、一小片燧石和小半瓶雲南白藥。因為要照料六十多位病人的飲食,我決定把這根參須留到能當即救人一命的時刻再使用。
我沒有忘記他教我的手藝,但我已經沒有機會孝敬他老人家了。我師傅當時還告訴我,皮上起了油泡之後就該拿鹼水泡。我沒有鹼水,便動員戰士們往大銅鍋里撒尿,然後我在尿中洗泡烤過的皮革。
濕草根很難點燃,但我又捨不得使用子彈中的火藥。戰士們的每枝槍里最多也只有5發子彈,少的才有3發,萬一走出草地后發生戰鬥,這些子彈可是不夠打一仗的。除了子彈缺少之外,這兩天中毒的戰士都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態,其中許多戰士在無意間將武器丟在了半路上。宿營的時候我特地清點過,算上老呂,這幾天我們後備隊總共犧牲了8位同志,還剩下59人,但只有25枝步槍。
團長的意見與大家不同,他講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對我說:你想當英雄是好事,但紅軍的英雄不是「趙子龍單騎救幼主」,也不是「白玉堂三探銅網陣」,那是魯莽和個人英雄主義……
打仗的事我一竅不通,沒有主意,但我卻在想另外一件事,便問排長,你說我們現在離走出草地還有多遠的路程?他說最多四五十里。我說如果吃飽了半天就能趕到吧?他搖搖頭說,若是往日沒有問題,現在恐怕不行。
戰士們三五成群聚到一處,背靠著背,將步槍橫在大腿和小腹之間,雙手抱住小腿,屁股浸在毒水中,下巴放在膝蓋上,或是吃乾糧,或是打瞌睡。從遠處看上去,他們很像是一大群遷徙途中的動物,飢餓,勞累,但目標明確,意志堅定。
被我們兩個人折騰了半天,泥潭已經很稀鬆了。我的身子下沉得極快,老呂剛剛被拔出泥潭,我就已經淹到了胸口。聽天由命吧!我將最後一根參須吞了下去,提起羊毛長袍往頭上裹了一包空氣,然後將手柄中空的鐵手勺像根葦桿一樣豎著咬在口中,什麼也不想,老老實實地沉了下去。
聽說我們來了,孩子們向我含笑點頭,但都閉著眼。放哨的孩子告訴我,他必須得等到看清敵人的眉眼時才能叫醒戰友,等到看清敵人的鬍子大家才會射擊。而等到大家開始射擊的時候,也就該輪到他睡覺了。
隊伍中有些戰士和我一樣對困難早有準備,此時他們拿出珍藏多日的寶物,有的是晒乾的牛骨髓或牛蹄筋,有的是羊油、鹽、大煙籽,還有更節儉的同志居然帶來了在雲南吃剩下的火腿皮和湖南的「涮辣椒」,都莊重地將這些珍羞美味投進我的紫銅大鍋里。
第一次跟師傅學習這門手藝,我守著灶台四天沒睡覺,等到了大功告成的時候,我師傅卻將發好的熊掌自己拿去下酒,只讓我找來一隻風乾的豬前肘和一隻牛蹄,再加上發熊掌的原汁造了一隻假熊掌給顧客送去,而且照例得了賞錢。我那可憐的師傅,當初他可算不得是個好人哪!
戰士們各自找一塊草根密集的地方坐下來,將步槍的背帶掛在脖子上,腳架在槍身上,仰面朝天,身子向後倚,用屁股在草根上找好平衡。大家都休息了。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剃刀般鋒利的冷風在草尖上飛馳,形如猛獸的烏雲緊逼到我們的額頭上,深約半尺的毒水也攢起鋼針在我們的腳踝上雕刻——大軍宿營了。
自從我們進入藏民區,便發現國民黨軍隊在藏民中間造了許多謠言,讓他們對紅軍充滿了敵意,所以經常發生掉隊的戰士被藏兵劫持的事。紅軍進入草地以後,藏兵們便分成許多小股,騎著一種蹄子特別肥大的馬追蹤我們。他們的目的就是繳獲我們手中的槍和子彈,扒我們身上的衣服,並不常殺人,但被扒掉衣服的戰士多半會在夜裡凍死。
傍晚的時候雨終於停了,四方面軍的那位領導騎著一匹膘肥體壯的白馬,帶著他的騎兵衛隊風一般地來了。我看到大家見面后都很興奮,眼裡閃著淚水,相互擁抱,用力捶打對方的脊背……。然後領導們登台演講,台下戰士們歡呼不斷,而我則一直忙著給四方面軍的同志往茶杯里盛薑湯。等到四方面軍的那位領導開始演講的時候,我的手上這才清閑下來,聽他說道:……只有這樣還算不上是英雄,真正的英雄應該……
我覺得,為了這件事我應該主動批判自己,便把這個想法對團長講了。團長召集近旁的戰士,一邊在毒水中掙扎前行,一邊專門為我開了個小會。有的戰友認為這件事情表明我對本職工作缺乏熱情,沒有主動在工作中發揮最大的聰明才智,也不關心戰友們的切實需要。但老呂卻出面維護我,他認為我這一路上已經做得很好了,比起其他的炊事員我顯得更有辦法,更樂於幫助戰友,甚至對工作充滿了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
說實話,從糞便中淘洗麥粒的工作,我原本沒打算讓戰士們參加。一個炊事員不能讓戰士吃飽,這本身就夠丟人的了,更何況……。不想,戰士們挖光了土坡上的野胡蘿蔔之後,便每個人都端著自己的飯碗盛了糞便來幫我淘洗。
我不能讓他們生吃,但又制止不住。最後還是老呂有辦法,他對大家說:後邊沒有紅軍了,這些好東西都是我們的,但吃了生吃胡蘿蔔要拉稀鬧肚子,我命令你們再忍一會兒,只要把這片胡蘿蔔挖完,我保證給大家燉肉吃,你們說好不好?
快到山頂的時候已經臨近中午,但大風雪還沒有來。我看到兩位因為憋氣而面色黝黑的宣傳員在山頂迎接我們,他們的口中正艱難地學說《爛草鞋》里國民黨兵滑稽的對話,給上山的戰士們鼓勁。
我連忙伸手抓住銅鍋的耳朵,身子用力往上靠,同時另一隻手抓住老呂的衣領。下沉停止了,不,不是停止,只是慢了下來。於是我用手臂夾住大銅鍋的耳朵,將系住這隻耳朵的繩子在老呂的上臂拴牢,再將繩子的另一頭系在一束野胡蘿蔔上,然後用力向守在一邊準備救援的戰友們丟過去。不行啊,我在泥潭裡邊使不上力氣,只將繩子丟出去幾尺遠,戰友們根本拿不到。我忙又將繩子拉回來,很怕他們像老呂一樣冒險上前。
像這位老者一樣,在我們的隊伍中流傳著許多受人尊敬的名字。幾個月前,在瀘定橋爬鐵索的戰士們中間,活下來的18個人我一個也不認得,但死去的4位戰友的名字我們卻知道得清清楚楚;還有一位婦女,據說參加紅軍時大字不識一個,但在金沙江邊,我親眼見到她蹲在地上草擬各部隊分批渡江的命令,已經成為一名幹練而有文化的指揮員了;再有就是像方才那位掉光了牙齒的老者,他只要堅持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就是英雄業績……
我對大家高聲喊道:蹲下身子,點火把。幾十支纏著軍裝撕碎的布條並且塗了牛油和馬油的火把燃燒起來,戰士們揮舞火把迎著藏兵衝過去。那些長著肥蹄子的藏馬必定沒見過這陣勢,身子一偏,便從我們的隊伍中穿了過去,但我們還是有兩名戰士被藏兵刺傷了。
由這件事開始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或許我天生就不是當英雄的材料?因為我太遲鈍了,浪費了我師傅的機智,沒有用這機智來拯救那些原本不應該失去糧食的戰友們。
我沒有三天三夜文火慢燉的功夫,但終究還是將這些皮子燉得能吃了,為此我很有成就感,戰友們對我的誇讚也讓我很受用。只是,這一夜我卻沒睡好。
有了食物卻沒有子彈,怎麼才能打退這些藏兵呢?我心中焦慮,便問排長:你好好想一想,用26顆子彈怎麼才能打敗那些藏兵。排長想了想說,只有打伏擊。我說那就打吧。排長說不知道前邊的地形,沒有辦法設伏。我說今天晚上有星星,讓我提前出去偵察一番就是了。排長說你是炊事員,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能設伏,還是得我去。我說你萬一要是回不來,明天的兵誰帶?
大巢菜這東西雖然藥性不強,但醫治消渴和浮腫畢竟對症。湯藥煮好后,我從寶庫中捏了一粒白鹽放進去,這樣可以給他增加些力氣。我還不準備動用人蔘,因為在後邊的日子里也許當真會有戰友或是我自己需要它來「吊命」。況且,我們所有人都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吃到鹽了,此時此刻,一粒鹽也許能救一條命,而我卻剛剛為了老呂的「病」花費了「一條命」。
我奮力爬上大銅鍋,將菜刀系在繩子頭上,拼盡全力丟給泥潭邊上的戰友們,同時高聲叫道:你們先不要動,聽我的命令。然後我從鍋上爬下來,又檢查了一遍吊住老呂的兩根繩索,這才從懷中取出我的寶庫,將那小半瓶雲南白藥倒入老呂的口中。
老呂攤手攤腳地躺在草多土少,依舊很潮濕的河岸上說:這回總算見著土了,明天必定都是好路,而且還有漫山遍野的青稞麥和「風吹草低見牛羊」裡邊的燉肉。
唯一讓我感到丟面子的是,雖然加了野薄荷和野韭菜這些香料,但我燉的肉卻不香——我們總共燉了6條皮帶兩雙皮鞋,非但不香,而且難嚼得很。
戰士們問我怎麼辦?我說還能怎麼辦?反正夜裡他們過不來,還是先睡覺吧。我在戰士們面前故意把自己裝扮得像諸葛亮一樣平靜,但整整一夜我也沒能合眼。
一個月之後紅軍到達毛爾蓋,在一個名叫沙窩的小村子里我幸運地得到了當面向那位領導請教的機會,但因為我思想中的封建遺毒還沒有肅清,結果把機會錯過了。
這突出其來的變故讓藏兵們嚇了一大跳,後邊的藏兵慌忙圈馬而回,前邊的幾個卻收不住馬,向我們直衝過來。這時排長又大叫一聲:打了吧!
我對老呂揮了揮手,叫道:快走吧,別瞎耽誤功夫啦。老呂卻說你小子給我閉嘴,難道你想偷懶,讓我一個人照顧這麼多瘋子嗎?我說沒辦法,您受累吧。
他們的話很是惹人生氣,我便用茶杯打他們的頭,但過後又不得不向他們道歉,因為我們有紀律,俘虜打罵不得。
衛生隊的大夫和護理員們連忙趕過來搶救,給他們做人工呼吸,灌涼水,喂頭髮。費了好大的力氣,這些戰士才開始嘔吐,但是,他們的身體虛弱得很,已經無法跟隨大隊出發了。團長很著急,也很生氣,但又一時不知道該責罵誰才好。最後,團里決定將這些中毒的戰士組成一個後備隊,先讓其他戰士將他們背到后河對岸休息,等到身體恢復之後再出發追趕部隊。
蘑菇中毒是件可怕的事,因為它毒害的不是你的肚子,而是你的神經。是神經吧?要不就是腦子?關於這一點,我沒能記住我師傅是怎麼說的。我不是個好學生,但還是記住了一些,我師傅說有的蘑菇毒性很特別,它要等到三五天之後才真正發作。我問會怎麼樣?我師傅說當然是發瘋啦!
每天照例要來的雨雪都來過之後,太陽出人意料地跳了出來。陽光白亮亮的像閃爍的刀鋒,在草地上劈斬開大片細碎的花朵,鮮艷得令人起疑。
我們團負責接應的是少共國際師,都是些十四五歲的孩子,一個個軍裝破爛,滿臉是泥。在阻擊陣地上,每個簡陋的掩體里大約有十個孩子,通常有三五個已經犧牲了,餘下的多數在睡覺,只留下一個年齡最小的放哨。
不論團長對我講道理還是發火下命令,我私下裡仍然堅信——掄炒勺的廚師傅永遠也成不了英雄。
突然,老呂高聲喊叫起來,緊接著幾名痊癒的戰士也跟著他喊叫起來,最後,所有中毒的戰士也一起喊叫起來。他們邊叫邊笑邊跳,向老呂的方向聚攏過去,在鋒利的陽光和腐臭的草根之間回蕩著一片歡快的聲音——開飯嘍!開飯嘍……
惱人的大雨又下了起來,讓我聽不清楚台上講的是什麼。我只聽到方才的半句話——真正的英雄應該……。他是要說英雄該是什麼樣的人?還是英雄應該怎樣做?我錯過了找到答案的機會。
說實話,這是我第一次上火線,心中很興奮,也有一些害怕,而最讓我害怕的就是敵人的飛機射下來的機槍子彈。在我們趟水再次渡過湘江的時候,在我們跑步向東與斷後部隊會合的時候,敵人的飛機一批又一批地來向我們掃射九_九_藏_書,有的時候是三五架,有的時候是一群。我好幾次看到長長的一排機槍子彈從天空疾射到我的身邊,與我只隔兩三步遠的戰士突然就沒了腦袋,或是胸口開出一個碗大的洞,也有的被打斷了胳膊和腿。但是我們不能停步,也不能像往日那樣找個地方隱蔽起來等待敵機飛走,我們必須得兩眼緊盯住腳下難走的道路,飛快地跑步向前,要不停地跑。
藏兵們騎在馬上,舉著帶支架的步槍,嘴裏嗷嗷叫著向我們衝過來,但還沒到射程之內他們就圈馬回去了。如此幾次,排長告訴我,他們也害怕,不知道我們的情形不敢衝上來。
進入草地的第三天,大隊紅軍很早便在後河兩岸宿營了。我們的宿營地被安排在河的南岸,依照渡河的程序命令,我們團明早過河。
藏兵們遠遠地跑到草地邊上,好像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帶領著戰士們徑直向他們衝去,只要衝過他們的堵截,便戰勝了這塊該死的草地。
這一天一夜,我為戰士們做了六頓飯,希望他們儘快恢復體力。午夜未到,排長便從自願報名的戰士中間挑選出12名身體狀況最好的組成了一支伏擊部隊。我給他們每個人準備了一大包煮熟后又切成小塊的馬肉,可以保證他們在射擊的同時也能進食。然後我以隊長的身份命令他們:埋伏好之後不許盲目出擊,我在中午之前一定會帶著隊伍趕到伏擊地點。排長則說不管我們最後能有幾個人到達伏擊地點,只要你們準時到達,我們就一定會打敗這些藏兵。
今晚我們享用了進入草地之後最正式的一頓晚飯,完全可以稱得上是豪華的筵席了。
藏兵們先是試探著在我們近前來回跑了兩趟,顯然看出了便宜,便策馬徑直向我們奔來。堪堪就來到近前的時候,排長突然翻身爬起,對著後邊的戰士們高叫道:咬胳膊。
剛剛進入草地沒多久,團長又把我從戰鬥員改為炊事員,為此我後悔參加工農紅軍時說了實話。如果當初我不說自己是廚師的助手,而說是機關槍手的助手,去年在湘江我就有機會頂替犧牲的機關槍手,說不定今天早已經當上了英雄。然而,團長的命令必須得服從,這是紀律,不能違抗,儘管他只比我大一歲。
進入草地的第一天大家沒有經驗,許多戰士不小心跌倒在灰黑色的毒水裡,將乾糧袋浸濕,便只好丟棄。等到宿營的時候,他們向戰友伸出手來,口中邊笑邊道:階級友愛喲!戰友們便你一把我一把地與他們分食。昨天大軍在毒水中行軍五十里,糧食損耗極大,其中被大家吃掉的很多,但被毒水糟蹋的更多。
為大家分食的時候,我好心地攔住了一位牽毛驢的老者,贈給他稀粥一杯。我雖然從未見過他,但我聽說過他那條用破軍旗改制的紅褲子,也聽說過他的這頭著名的小毛驢。老者向我連聲道謝,喝粥的聲音賽過雷鳴,然後他從自己的乾糧袋裡抖出一截青稞面撒在鍋中,笑著說,老夫今晚可謂施施然鼓腹而遊了。
這是我進入草地之後的第五天,我自己的糧食也吃光了。我們團出發時,團長讓全團戰士搜盡挖絕,給我們湊了十來斤糧食。這大約是我們團僅有的糧食了。在毛爾蓋籌糧的時候,因為我們團被調去保護中央領導開會,很晚才動手籌糧,儲備的糧食也最少。雖然中央領導專門為我們補充了一些青稞麥,但進入草地的時候,每位戰士身上的糧食也不過兩三斤。
我將鍋碗瓢勺洗刷乾淨,然後沿著河岸慢慢尋找,手心裏緊攥著一粒冰糖。我想再次找到那位穿紅褲子牽毛驢的哲學教授,請他解釋昨晚對我講的那一番話。或許是紅軍大學提前過河去了,我最終也沒能找到那位老者。這讓我很失望,便將那粒冰糖塞進一位眼上纏滿繃帶的女同志嘴裏。
我師傅居然也成了英雄,而我卻沒有這機會。尤其讓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師傅不過是比其他炊事員機靈些,想出了在山頂上燒辣椒水的主意,但這也只是炊事員的本職工作,難道只因為他犧牲了,就變成英雄了嗎?或者說只有死人才能成為英雄?要不就是我師傅身上有我不知道的優良品質,我肉眼凡胎看不出來,卻讓水平比我高的團長給發現了。為此我想了很久,而且越想越苦惱。
再摸摸身上,我摸到了我的寶庫——一隻鐵皮的白金龍香煙罐,裡邊有大約半兩白鹽、四五粒冰糖、兩根人蔘須子、三隻辣椒、一小片燧石和小半瓶雲南白藥,這是我留給自己救命的。除了人蔘之外,其它東西老呂都用不上,而且我也絕不能給他吃冰糖——對於消渴症來說,糖就如同毒藥。
江水並不很深,我前兩次過江都是趟水過來的,就算是我這樣的小個子,江水最深處也只到我的胸口。只是江面很寬,我的大銅鍋又被敵人的子彈打了一個洞,一個勁地往裡漏水,我只好用茶杯從鍋里往外淘水,免得團長沉下去。兩名俘虜都說我死心眼,勸我丟下團長,只帶著他們兩個回去領賞就是了。
我不信他會變好,至少到了遵義之後他還是老樣子。因為正趕上春節,而且這是紅軍離開江西之後的第一次休整,上級便給每個戰士發了一套新軍裝,還發了好幾塊大洋,讓大家給自己添置日用品。當時紅軍沒收了軍閥王家烈的鹽行,把鹽免費分發給貧苦百姓,也賣給紅軍戰士,一元大洋可買七斤白鹽,便宜得很。戰士們買了鹽之後除去留下自己路上用,還可以當錢花。
晚飯後,我像老呂一樣四處察看戰士們的情況,無意間望見東邊很遠的地方有篝火的光亮。我連忙熄掉篝火,沿著土埂朝東走了一段路,但還是看不清。他們距離我們至少也有兩三里遠,我只能看出來那是兩堆或者三堆篝火,其他的什麼也看不清。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個地方正處在草地的最深處,不單沒有牛羊,連只田鼠也不會有。但趟了三天的毒水,終於能夠在結實的河岸上宿營,大家的心情仍然很高興。宣傳員和護理員們都忙著組織節目慰問戰鬥員,還有位女同志站在河岸上為大家高唱外國話的《馬賽曲》,甚至有人搬出從江西一路背來的留聲機播放起來,唱的是「罵一聲毛延壽你賣國的奸賊……」。等到唱片放完了,戰士們便嘻嘻哈哈地唱起自己改編的唱段:「罵一聲蔣介石你賣國的奸賊……為什麼投日本,你喪盡了良心」。
我伸手撈起一把糞便,很濕,不是很臭。我用手將糞便捻開,手指上留下了幾粒硬硬的種子。看哪!看它們那扁平的樣子!中間寬,兩頭尖,身上還帶著六條漂亮的棱!我說的沒錯吧,正是青稞麥粒。那個刻薄的老笑話怎麼說來著?他們說一個吝嗇鬼帶著一條狗出遠門,僅吃了一頓炒大麥便出發了,一路上人屙了狗吃,狗屙了人吃,講的一定就是這個道理。
戰士們並沒有因為我丟了糧食而責怪我,大家都躺在一條長長的土埂上休息,幾位身體痊癒的戰士幫我拾草根,打水,我負責「燉肉」。沒有老呂在身邊,我感覺很孤單。
今天戰士們撿來的草根很多,火很旺,鍋中的湯很快便燒開了。眼見著鍋中泛起油花,飄出香味,大家高興得不得了,這個抽著鼻子說是我的羊油味,那個說是我的宣威火腿……,沒有東西可添的戰士則說這是我的乾柴燒出來的香味。
我在城市裡長大,只見過馬,沒碰過馬,不知道該怎麼對付它。但與這種馬近身肉搏我並不擔心,因為這種馬太矮了,如果是這麼高的矮牆頭,我平日里一跳便能騎上。
就在即將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系著繩子的手腕猛地一緊,接下來便是刻骨的疼痛,於是我知道,我用不著犧牲了。
第二天早上老呂解了兩次大便,很稀,不臭,尿得也很多,臉上的皮膚不再亮得「吹彈得破」,人也精神了,看來昨晚的湯藥當真有用。
如果我師傅還在,也許他會有更好的辦法解決吃青稞麥的困難。若論處理食材,我師傅確實很有辦法。過大涼山的時候,我師傅連同十幾名伕子被不明真相的彝民虜入山中。他雖然害怕,倒是沒有慌張,反而燒了口大鍋,將私藏的桂皮、大料、豆蔻、沙仁拿出來,然後又是鹽又是醬,給虜獲他們的彝民燉了一大鍋香飄數里的山豬肉。眾彝民大飽口福,捨不得殺他,便將他藏在山洞中。等到紅軍與彝民首領歃血為盟,團長帶兵前去解救他們時,彝民仍然不想放他回來,最後還是團長給彝民首領送上許多白鹽,又送了兩枝舊步槍,這才將我師傅他們換回來。
我從來也沒有夢到過這麼多的顏色,有讓人胃口大開的黃,有令人心癢難撓的藍,也有深沉得看不見底的紅……。老呂在前邊傳下命令:休息15分鐘,曬腳。
能參加這次戰鬥讓我收穫很大,發覺火線上並不像團長說得那麼可怕,我完全有資格成為戰鬥員,只需要等待合適的機會就是了。
撤退的命令終於傳達下來,大家分批向江邊移動,團長留在最後。我也立刻行動,但是因為我得將銅鍋重新捆紮起來背在身上,便落在了後面。這時敵人的飛機又來了,而且還帶來了炸彈。團長被炸彈的氣浪沖得飛將起來,落在我的掩體里。他沒能成為英雄,只是在屁股上開了個大口子,人也被震暈了。
我知道他為什麼不肯回家,那是因為他得罪了一個青幫頭子,回去只有死路一條,這才撒謊留下來。我把這個情況彙報給團長,團長卻只是笑了笑,說過個一年半載他就會變好的,你根本就不用心急。
到了即將宿營的時候,我們已經能夠望見遠處的山巒。總算要走出草地了,大家都很興奮,但藏兵卻還在糾纏我們,他們佔據了我們前進路線上的宿營地,又派出一隊騎兵在東邊游弋,硬是逼著我們往西走。
晚上宿營前,我們又有兩名戰友累餓而死。
老呂拍著我的後背說:老夥計,燉肉的手藝還得練哪!但他的臉上卻高興得眉飛色舞。他確實應該高興,我們所有人都很高興,老呂沒有讓大家失望,是他想到的皮帶也是肉。
我找到了一塊高出水面的草墩,支好木棍,吊起紫銅大鍋,再將紫銅鍋蓋墊在汪著水的草根上,解下隨身攜帶的干樹枝,在鍋蓋上生起火來。周圍的戰士們為我的急智鼓掌,每個人都往鍋里添一捧青稞麥或青稞面,往鍋下添一兩根依照命令帶進草地的乾柴。然後大家臉朝外圍成一圈蹲下來,為那一小堆半明半滅的篝火擋風,同時也可以讓濕透了的脊背感受到幾分熱氣。
於是我說:我想成為英雄……
他們都是英雄,他們的名字像古代英雄的名字一樣被人傳說,然而,我卻沒有機會成為英雄,身邊這口該死的大銅鍋就是我成為英雄的最大障礙。
我的建議沒有被領導採納,但是我並不生氣,因為我很能理解團長面對這些孩子時的急迫心情。送走了孩子們以後,我們又在那裡堅守了一天兩夜,等到決定後撤過江的時候,我們團大約只剩下了一連人。
我發現,那些野菜的斷根居然是野胡蘿蔔,咬在嘴裏甜絲絲的,有些澀,不脆,但畢竟有甜味,有營養。我連忙抽了自己兩個嘴巴,以免這是幻視幻聽。
那是在懋功附近的一個小村子里,我們團被調來擔任警衛。天空下著大雨,毛澤東和許多中央領導都擠在路邊的一隻油布小篷子下邊等候,另外還有好幾千人的歡迎隊伍排列在道路兩旁。我被安排在歡迎會主席台的台口邊,熬了濃濃的一鍋薑湯,準備為四方面軍的同志驅寒。
我現在只有十來斤青稞麥,牢靠地藏在大銅鍋里;小土坡上只有灌木和青草,還有大片紅軍戰士留下的糞便,原有的野菜早已變成前衛部隊的腹中之食了。
戰士們用那匹繳獲的戰馬將死馬馱了回來。我支起大銅鍋,將那匹死馬剝皮取肉。兩匹馬的背上都帶有皮囊,裡邊有少量的鹽、青稞面、牛肉乾和牛油;宿營地里有取之不盡的木柴,各種各樣的野菜,還有大片的蘑菇。
這片小土坡的面積不是很大,我放下大鍋便提著口袋去找野菜。老呂跟在我身後,手中提著一把柴刀,表情痛苦。我給他解寬心說:我們是支小部隊,機動靈活,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說我擔心的不是戰友,我擔心的是你。
8年前我剛剛拜師學藝的時候,我師傅常常對我說:好好忍著吧小子,廚子的本事都在鍋里,只要離開灶台你就連狗屁也不是。我不相信他這話,參加紅軍之後便想離開我師傅,離開這口大銅鍋,但一直沒能找到機會。大隊紅軍離開江西進入湖南,越往西走口味越辣,很快便傳出「不吃辣椒不革命」的口號。隨著補充的湖南戰士越來越多,大家越發強烈地要求吃辣。這讓我那位在京津兩地大名鼎鼎的葯膳師傅很是不滿,便總是把燒辣椒的活兒派給我,還不住地在團長面前誇讚我多麼積極能幹,多麼不怕苦不怕累,生怕我丟下炒勺拿起槍,留下他一個人去對付那些九*九*藏*書「能毒死活人的」湖南辣椒。
1935年9月9日,我帶領著後備隊中活下來的48名戰士,在一個名叫巴西的地方追趕上了中央縱隊。當時大家都很忙,沒有人抽空表揚我們,而我們也只想好好地吃頓飽飯,美美地睡上幾天,不想,剛過午夜我們就被叫了起來,與紅四方面軍暫時分手,獨自北上抗日去了。
等等,還有什麼?灌木叢中有幾株稀疏的野薄荷和野韭菜,已經很老了,不受吃,但如果燉肉它們卻是極好的香料。可是肉在哪裡?我游目四望,發現周圍只有人,沒有肉。
這天晚上,我們六十多人千真萬確都吃上了野胡蘿蔔燉肉,而且鍋中還加了至少15斤的青稞麥。戰士們都說,在腸胃裡走了一遭之後,這些青稞麥倒是更容易煮爛了。他們說的是實情,我吃到嘴裏也是這個感覺,很容易嚼爛,也很有麥香。
對於這次變動我感到很高興,因為老呂沒有其他戰鬥指揮員的壞脾氣,而且他還是我的朋友。
這又是一個好天氣,沒有雨雪,草地上的毒水最深處也只有一尺。在行軍路線上,有排長他們用灌木枝為我們做的標記。我們排成兩列縱隊,跑步前進。若在以往,跑步行軍我們一天能走一百多里,但現在不行了,大家雖然休息了一天兩夜,但身體狀況並不是很好,出發后不到半個小時,行進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雲南白藥跟心口疼和消渴症都八杆子打不著,但我希望白葯里的血竭和沒藥的鎮痛作用能讓他振奮精神;即使藥性沒有用,白葯的粉末嗆到鼻子里,讓他打幾個噴嚏也可能會轉移他心口的疼痛。
我知道老呂不是膽小的人,聽說他作戰很勇敢,受過很多次傷,立過很多次功;也知道他不是自私的人,他雖然是指揮員,但對戰士非常關心;我更知道他不是婆婆媽媽的人,因為在任何事情上他都很有決斷。他現在的心情如此沉重,只能說明他肩上的擔子太重了。是的,要獨自帶領六十幾名精神恍惚的病人走出草地,這個擔子實在太重了。
我在想,我們到達后河的時候是進入草地的第三天,大家在河岸上燒火做飯。第四天早上,有的部隊忙著開拔,有的部隊忙著渡河,大家沒有時間燒飯,便只能吃青稞麥粒或者什麼都不吃。既然我們比大軍晚出發一天,那麼這片小土坡就應該是大軍出發后的第一個休息地點,也就是說,這裏的糞便必定是他們在後河吃過早飯以後的第一次大便。
沖啊!繳槍不殺呀!反擊的時候,我也筋斗軲轆地跟著大家向外沖。不過大家沒讓我跑出去多遠,便將兩名俘虜交給我帶回來。團長小瞧我,說你再往前跑就沒力氣回去了。
我一邊大聲召喚老呂,一邊飛快地向他們奔去。我身上背著那口該死的紫銅大鍋,累得我跑不動,於是我動手去解系在胸前的繩扣,但剛一分神,便感覺腳下一軟,知道自己誤入了泥潭。
老者說:我想,每一個英雄心中必定都有一樣東西讓他執著難棄,比如救苦救難?比如向世人證明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又比如像尼采所說的是為了發現自己原本就是一個超乎群倫之上的『超人』?或者像我們共產黨人這樣依靠犧牲自己來喚醒民眾。你有這個苦惱是件大好事,但你必須得找到你自己的執著……
這傢伙的皮褲太厚了,我知道自己沒咬著他的肉,但牙齒畢竟給我借上一點力,讓我騰出右手向上去抓藏兵的袍子,想抱住他之後一起滾下馬來。但是我沒能抓到他的袍子,卻拉出了他橫插在腰間的長刀。藏兵許是見我拉出長刀便害怕了,他用槍托使勁敲我的手和頭。這時我再也抓不住了,手一松,門牙也被扯了下來,但我還是一刀插在他的馬屁股上,然後便一頭栽在爛泥里。
我問:怎樣才能成為英雄?
殺呀!繳槍不殺!紅軍優待俘虜!我們昂著頭,高聲大叫著,有些戰友舉著空槍,有些舉著死馬的大腿骨,有些舉著木棒,而我則沖在最前面,手裡高舉著我師傅送給我的出師禮物——王麻子切菜刀。
我師傅突然拉住我說,就是這兒啦!他命我支起木棍,吊起大銅鍋,再往鍋里裝滿乾淨的白雪,然後他從身上解下早便喝空了的酒葫蘆往鍋里倒。我這時才看清楚,他的酒葫蘆裡邊裝的是背著我提前熬好的咸辣椒鹵。
老呂沒有休息,他從隊前往後走,仔細檢查每一位戰士的腳,用牙齒替他們拔除深陷肉中的尖刺,吮出傷口中的毒水……
老呂雖是指揮員,卻喜歡幫我幹活,只是他餓得太快,吃得也多,以至於讓人懷疑他貪吃得有些自私。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是病了,而且很可能是那種難纏的消渴症。我們現在連鹽都沒有,不可能有葯給他治病,於是我隨手摘了一把變老發黃的大巢菜掖在腰裡,打算先給他消了身上的浮腫再說。
當時,經過了5天的激戰,我們掩護兩個中央縱隊成功地渡過了湘江。原以為大軍此時該安全了,不想卻從後面傳來壞消息。仍然留在湘江東岸的斷後部隊與國民黨中央軍打了5天5夜的阻擊戰,人員傷亡大半,此刻已經彈盡糧絕,無法按原計劃撤到湘江西岸來。於是上級挑選最精銳的部隊前往接應,其中就有我們團。
大隊紅軍開拔了,而我們又休息了一天一夜,直到轉天早上才出發,但在這期間,又有兩名中毒的戰士犧牲了。
直到過了臘子口,大家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知道這次大轉移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團長召集全團戰士開大會,紀念所有在轉移中犧牲的戰友,嘉獎活下來的戰鬥英雄,讓我大感意外的是,我也居然被算做是英雄中的一員。團長說我在最危險的情況下獨自一人將中毒的戰友帶出草地,這比傳說中的英雄還要了不起,他決定滿足我的願望,提升我為機關槍手的助手,還要發給我一挺剛剛繳獲的捷克式輕機關槍。但我謝絕了團長的機關槍,而是選擇了一口搪瓷大鍋,用來代替被我丟失在草地里的紫銅大鍋。這一年爬雪山過草地長了許多的見識,讓我終於發現了自己身上最大的價值——其實我是一個當廚子的好材料。
我的小細胳膊端著機關槍直打晃,射擊時腳下止不住地倒退,槍托狠命地敲打著我的肋骨,震得我從乾癟的胃裡吐出一股股的酸水來。但是我堅持住了。
我師傅犧牲以後,我繼承了他老人家的乾糧袋。那是一條用羊皮縫製,「裡外發燒」的雙層乾糧袋,兩面都掛著毛,中間是兩層皮,很重,帶在身上很累贅,但這畢竟是我師傅的遺物,我沒捨得丟棄。正因為有了這條幹糧袋,雖然我進草地時只帶了3斤多青稞麥,而且也曾多次跌倒在毒水中,但是到今天為止,這條幹糧袋裡的每一粒炒青稞仍然乾爽香脆,沒有遭受半點損失。
鍋蓋上的那一小堆火早便熄了。我將紫銅大鍋刷洗乾淨,又在鍋蓋上點起火來,然後將大巢菜折成寸段,放在搪瓷茶杯里煮,同時口中念念有詞,以驅除眼皮上糾纏不去的「睡魔」。
捆大銅鍋的兩根繩子各有九尺來長,如果戰友們能將老呂和大銅鍋一起從泥潭中拉出來,拴在繩子另一頭的我也就有救了。
我在心中警告自己:當心,不要太激動,要冷靜,既然有了糧食,就一定還有好事,還應該有更美妙的東西在等著我發現。地上的野菜是沒有了,但野菜的根還在,我知道這個地區有幾種野菜的根是能吃的。天哪!南來北往的各路大仙哪!你們看看吧!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早些時候你躲在哪裡,為什麼偏偏在這個地方出現!
我將那口熟悉的紫銅大鍋重新捆紮整齊,又向沉沒在泥潭中的前任炊事員行了個軍禮,這才踢著腳下的黑水和亂草上路了——今天是我18歲的生日,心情很糟糕。
大軍翻越夾金山是我們進入草地之前最艱難的考驗之一,上山的路長達四五十里,而且山上每到午後必定準時刮來一場大風雪。我們從雲南轉入四川時是暑熱的夏天,戰士們早便將破爛的棉衣丟棄了,身上只有單衣。而且紅軍中多數都是南方人,他們的祖先向上曆數幾代也都未曾見過雪,所以對雪山的可怕既沒有感到畏懼,也沒有充分的準備。倒是當我聽說大軍可能會進入寒冷的康藏地區,便在解救我師傅的時候,用在遵義買的白鹽和彝民們交換了一件他們自織的羊毛袍子。我是北方人,深知嚴寒有多麼可怕,而且比南方人更怕冷。
機關槍太重了!我身上背的銅鍋、糧食、刀勺鏟筷和行李,再加上這支30多斤外號「花機關」的輕機關槍,幾乎和我的身體同樣重了。
經過了長達10個月的磨練,大家都有經驗,知道掉隊后在一天之內很難追上大部隊,通常總是要花費兩三天的時間。更危險的是,我們已經是後衛部隊了,在我們後邊再沒有紅軍,只有敵人。
男孩香甜地嚼著冰糖,卻沒有醒。老者將手撫在男孩頭上嘆道:睡著了好,睡著了好哇,免得明天還記掛著哥哥給你的好東西。然後他向我轉過頭來,失去了牙齒的嘴緊皺在一處,目光卻像嬰兒一般澄澈。他在等待我開口。
我看到了「腦後見腮」。
一路上我們躲避敵軍、土匪和民團,14天之後,在一個名叫八嫖的地方追上了大隊紅軍。兩名俘虜領了路費歡天喜地地去了,團長卻把我狠狠地罵了一頓,說我無組織無紀律,不服從命令,沒有跟隨大家一起撤退,而是冒險留在了後邊。
被我丟在一邊的大銅鍋並沒有沉入泥潭,甚至沒有一點下沉的跡象,它就這樣大大方方地待在那裡,像是在等待下一頓晚飯。我突然明白了,那位頂替我擔任炊事員的新戰士前幾天也是這麼死的,他解下了大銅鍋,失去浮力,於是就犧牲了。
這裏的污泥很是濃稠,我的身體下陷得並不快,所以我沒有奮力蹬腿,而是將雙腿蜷縮起來,盤在身下,羊毛長袍的下擺也被污泥推上來,圍在我的腰間。我再次向那兩位戰友望過去,發現他們離我一丈多遠,只有雙臂和頭露在外邊,手上還在軟弱無邊地丟著爛泥,聲音卻沒有了。回頭再看其他戰友們,我看到老呂帶著幾名戰士聚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正在想辦法;更遠處,其他中毒的戰士們都很聽話地坐在草地上——曬腳。
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不再找肉了,只將發現野胡蘿蔔的事告訴戰士們,讓他們幫我來挖。戰士們聽說有東西吃,便一窩蜂地爬了過來,拿出刺刀、小刀、湯勺等五花八門的工具,趴在地上奮力地挖,挖出來便帶著泥土塞進嘴裏香甜地嚼。
昨天我有那麼多的柴火,把皮帶和皮鞋燉了很久,但依舊是不熟不爛。當時我還特地撿了一小塊最薄的鞋面嘗嘗,結果哽在喉嚨里,不上不下地讓人難過。今天沒有那麼多木柴可燒,戰士們撿來的多是些濕草根,怎麼辦?
他們一定是被我們的計謀給激怒了,不再在我們身邊繞圈子,而是用步槍上鋒利的槍架對準我們,徑直衝入我們的隊伍。
我師傅跟在我身後,用手抓住我背上捆大鍋的繩子,毫不客氣地讓我拉著他前行,同時他口中還不住地念叨:小子,等到了山頂我給大傢伙兒露一手,也不枉他們救我一命。
木柴太少,水最終也沒能燒開,但雨卻停了。這時,後邊的隊伍也趕到了宿營地,所有人都羡慕地望著我們這口冒著熱氣的大鍋,口中不住地贊道:看看人家的本事!於是我心中的委屈減輕了許多。
對於方才看到的東西,我得不出任何結論。如果我師傅還活著,他一定能講清楚內中的道理,畢竟這《柳庄相法》是他講給我聽的。用他的話說,遇到「腦後見腮」的人,就算是幹個攤煎餅或是賣耳挖勺這樣的小買賣,也絕不能與他合夥。
藏兵的第三次衝鋒是從我們的身後兜過來,他們不再排成一線,而是像我們一樣排成兩列,一邊衝鋒一邊射擊。我第三次高喊:扔掉背包,上馬。
好啦,是生是死就在這一刻了。我將拴在銅鍋另一隻耳朵上的繩子頭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對戰友們大叫一聲:拉呀!
射手也都翻身而起,各自在自己的胳膊上狠咬一口,疼痛讓他們立刻精神了起來。排長又大叫:架槍。兩名助手一個跪在射手身前,另一個將步槍架在他的肩頭,並且幫助射手把槍扶穩。
我連忙撕開衣服給他包紮傷口,那兩名俘虜卻催我快走,說是已經看見敵軍攻上來了。有他們兩個在就是我的福氣,我給團長包紮停當,然後背起銅鍋,抱起「花機關」,讓兩名俘虜抬著團長跟我一起往下撤。我的包紮技術不高,團長一路上都在滴血,我很是擔心他把身上的血流幹了。
吃過粥之後,戰士們還要吃燉肉,我只能好言相勸,告訴他們餓得狠了不能直接吃肉,我夜裡會再給大家熬一大鍋肉粥,等大家的腸子和胃都緩過勁來,明天早飯就可以吃燉肉了。
天將傍晚,我們幸運地遇到了一處微微隆起的小土坡。那裡有大部隊打尖休息的痕迹
九_九_藏_書,沒有宿營的痕迹——我們這一天只走了大部隊半天的路程。但我和老呂都很有成就感,在我們的照管之下,沒有一位戰友陷入泥潭犧牲。
我把第一勺菜粥打給老呂,最後也是最稠的一勺當然是我的,但我也給了他。他是生病的戰鬥員,我是炊事員,在紅軍中只有這麼一點差別。
我和老呂就像是一對牧羊人。
然而,我沒有時間欣賞這虛假的歡樂場面,我發現落在後邊的兩位發病的戰友已經深陷泥潭,正一邊應和著老呂的聲音高叫,一邊嘻嘻哈哈地往對方身上丟爛泥,高興得不得了。
突然,我看到藏兵背後的山坡樹叢中又衝出來一隊人馬,隊形一字排開,全部是跪式射擊姿態,然後一排槍打將過來,藏兵們的馬立刻就像是遇到了馬蜂一樣暴跳著四散開去。是排長帶領著神槍手接應我們來了,我準確地將戰友們帶到了離預定的埋伏點一里多遠的地方。
這老爺子,有驢不騎,好骨氣!好英雄!老呂在一邊感嘆,並且小心地選擇沒有害處的詞句,免得因為出言不遜而挨了戰友的拳頭。
夜已經很深了,我又見到了那位牽著毛驢的老者,發現他老人家正倚靠在毛驢身上,給一個閉著眼睛蜷縮在他腿邊的小男孩兒講故事。我聽說他是紅軍中最有學問的人,是紅軍大學的哲學教授。我不知道哲學是不是教人先知先覺的學問,但我在城裡那些大相士的相命館門前倒是常能看到「哲學博士」的招牌。我希望這位老者能幫我解開心中的疑團。
敵人的大炮又響了,把我們的陣地炸得活像北京名菜「炸羊尾」。團長把我的機關槍搶了過去,然後將我按倒在掩體底下的泥土裡,上邊扣上紫銅大鍋,還讓兩名俘虜看著我不許亂跑。
消渴方中花粉連,藕汁地汁牛乳研;或加姜蜜為膏服……,嘴裏念著《湯頭歌》,我的心中卻想,離開遵義的時候,我哪怕買一點黃連帶在身上也好。只是,老呂是在過了大雪山之後才編入我們團的,我在遵義不可能預見到會結識患消渴症的戰友。在那個時候,清熱利便的黃連對於營養不良的紅軍毫無用處,有那閑錢倒不如搶購幾塊冰糖帶在身上,或是去吃一碗正宗川味的回鍋肉來得實惠。
我藉著這個機會和戰士們抬起傷員向前猛跑,這時藏兵又從西邊沖了回來,這一次他們開槍了。我再一次高喊:蹲下身子,投火把。幾十支火把向斜刺里衝來的騎兵頭上飛過去,藏兵們又一次穿過了我們的隊伍,我們又有兩名戰士中彈受傷了。
但這兩個傢伙也很麻煩,再不肯抬著團長走了,說是這樣搭手搭腳抬著個活死人,跌倒在水裡怕是會淹死。不過,糾纏了半天倒是被他們想出了主意,他們借了我的大銅鍋去,將團長裝在鍋里,浮在水面上推著走。
我指揮另外幾名痊癒的戰士按照病情輕重將病人們相互搭配,5個病人一組,用捆紫銅大鍋的繩子將他們拴成一串,每位痊癒的戰士負責一組,而我負責前後照應。戰士們都是品格高尚的好同志,並沒有因為我是炊事員而輕視我,反而熱心地幫助我工作。
我和老呂四處奔跑,也有少數已經痊癒的戰友在幫助我們,試圖將大家重新聚攏在一起。但發病的戰士太多,他們分散開來,不停地亂走,已經有人陷入了泥潭。我對遠處的老呂拚命地叫喊,問他怎麼辦,心中焦急得想要大哭一場。
但是,這個擔子他必須得自己挑,我幫不上他的忙,我所能做的只有讓大家都別餓死而已。然而,要想讓大家不餓死可沒那麼容易,因為我發現,土坡上的野菜早已經被前邊的部隊採光了。
進入草地后的第十天,我們迷路了。路上再也找不到大軍的痕迹,沒有犧牲的戰士,沒有泥潭的標記,什麼也沒有。那些藏兵們似乎也在猶豫,無法決定是不是跟著我們繼續走,過後他們大約想出了更壞的主意,開始不斷地從前邊衝擊我們的隊伍,我們的行軍路線不得不更偏西了。
白天已經下過兩場大雨和一場雨夾雪,到傍晚宿營的時候,原本混沌的天空又凝結成一團團翻滾不停的黑雲,像一群兇猛的食肉動物在天上追蹤著我們。先頭部隊為我們在宿營地插了塊木牌,說明草地里的黑水有毒,不能飲用。我和老呂兩個人抬著銅鍋去尋找有水流的地方,路很遠,很難走,但也讓我有機會采了半鍋鴨舌草和掃帚菜的嫩芽。老呂說要是有芝麻醬拌一拌,這東西必定好吃。
這一場打得漂亮,大家都在歡呼。我把大銅鍋解下來,割開中槍的那匹馬脖子上的血管,接了半鍋馬血。戰士們你一杯我一碗喝著馬血,算是進入草地后第一次破例吃了午飯。
進入草地后的第四天早晨,我們遇到了大麻煩。昨天晚上,團里其他連隊的戰士在很遠的地方採回來不少新鮮的蘑菇,讓炊事員給大家煮煮吃了。到了今天早上,人們發現有六十多名戰士癱倒在河岸上動彈不得,另有七八名戰士已經中毒犧牲了,其中也包括他們的炊事員。
肚子里暖烘烘的戰士們為我歡呼,鼓掌。我又舉起一把手指長短的野胡蘿蔔說:仰仗大家的共同努力,我們還剩餘了32根胡蘿蔔、10條皮帶、3雙皮鞋和一捆燉肉的香料,我向大家保證,明天晚上我一定把肉燉得又香又軟。戰士們再次為我歡呼,於是我陶醉了,一顆心彷彿要裂開一般,感覺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麼快樂過,而且從來也沒有像愛這些戰士那樣愛過任何人。
但我們中間沒有人停下腳步,依然向前沖,口中依然不住地高聲大叫,手中的兵器揮舞得依然是那樣有力,向掉頭奔逃的藏兵們追殺過去。直等到衝出草地之後,我們大家才發覺自己已經累壞了,便倒在結實的土地上喘粗氣。
我們只有兩個健康人,卻帶著六十多名中毒的病人,難度確實很大。最初大家排成一列縱隊慢慢走,我們的責任只是幫助那些最虛弱的戰友,還能勉強應付得來。但此時,經常會有幾名產生幻覺的戰士,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嘴裏講著溫柔的低語,離開隊列,向沒人走過的地方,或是向著已經做出泥潭標誌的地方走去。
就是在這場戰鬥中,我把自己從一名炊事員提拔成為一名重要的機關槍手,但是我也沒敢丟棄身上的大銅鍋,因為這口鍋是我師傅的命|根|子,我怕自己沒能英雄地犧牲在反動派的槍口下,反而被我師傅給罵死。
就在那位四方面軍的領導轉過身去面對來人的一瞬間,我認為自己看到了一個不應該看到的東西,心中怦的一聲,將那句擠在喉嚨里的問話炸得粉碎。
我立刻掏出鍋里的東西丟在一邊,然後將銅鍋另一隻耳朵上的繩子拴在老呂的另一隻手臂上,這樣以來,污泥雖然淹到了他的胸口,但他的人卻被吊在的大銅鍋上,不再下沉了。
大風雪來得很準時,如果人世間當真有夜叉、羅剎、黑白無常,我想一定就是它了。這時我卻發現,我師傅的臉色已經由上山時的黝黑變成了慘淡的死灰,便勸他先獨自下山,只把我留在山上給戰士們分發辣椒水。不想他卻將雙眼一瞪,對我叫道:臭小子,這個好兒我哪能賣給你?
想到《湯頭歌訣》,我便又想到老呂。吃過那兩勺菜粥之後,老呂蹲在鍋邊睡了。他的病很嚴重,身上浮腫得厲害,麵皮光亮,在額頭上一按就會陷下去棗大的坑,這是消渴症加上營養不良造成的。消渴症多食易飢,營養不良更要多吃好東西,但是我沒有吃食給他。
等我擦乾淨臉上的泥水再看,不禁高興起來。我們抓住了兩名俘虜,繳獲了三枝步槍,槍里都還有子彈,但是,我們自己也有7名戰友受傷了——我掉了門牙不算,他們受的都是槍傷或刀傷。
老者又說:就是念念不忘,所以才煩惱。
但是,拿什麼肉給戰士們吃呢?我擔心老呂要學佛祖割自己的肉,便端著半鍋大糞將他拉到水邊,一邊從糞便中淘洗青稞麥粒,一邊問他哪裡來的肉?他說山人自有妙計,你就瞧好吧!
直到天黑下來我們才趕到渡口,但是渡船沒有了,浮橋沒有了,連個鬼影子也沒有了。我知道大隊紅軍一定是成功地渡過了湘江,為此我很欣慰。
進入草地的第八天,我們仍然在與藏兵對峙。到了第九天,戰士們已經痊癒大半,但我們也犧牲了3名同志,一名中彈,另外兩名是餓死的。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好幾天沒有想過英雄這件事了。是的,我居然把它給忘記了。
遠處的藏兵也發現了我們,騎著馬,遠遠地兜圈子,一時還不敢接近。但此時我還顧不上他們,我必須得一個一個地檢查戰士們的情況,結果發現有3名戰士犧牲了,有25名戰士已經痊癒,其他戰士的中毒癥狀也減輕了許多。
在小土坡上還有些矮小的灌木,老呂手揮柴刀正在為我砍柴,而我則呆坐在地上想辦法。我這不是慌張,也不是害怕,此時我早已不再害怕了,我確實是在想辦法。
大多數戰士都幫不上忙。我相信他們此時正將全部精力用來對付體內的病痛,對於外界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是機械地移動腳步,勉強跟住前邊的戰友而已。隊伍中間也有幾位中毒較輕的戰士,但他們的體力只夠照應近旁的戰友,將他們放在身前,慢慢地推著走。剩下大部分離隊的戰士,都要靠我和老呂跑過去將他們拉回來;然後他們再跑出去,我們再將他們拉回來。
我將寶庫中的那枚小小的燧石緊捏在手指尖,打起火來很吃力。因為火鐮丟在了泥潭裡,我只能找戰友借來一支槍栓打火。花費了很多力氣,但草根太濕,點不著。沒有辦法,我只好從身上撕下一隻衣袖,這才生起了篝火。
皮帶被我剁成了小塊,皮鞋也拆成一片片的皮革,然後我用戰士們擦槍的通條將皮子穿起來,放在火上慢慢地烤。最先散發出來的是一股焦臭的味道,說明這些皮革都是真正的好牛皮。慢慢的皮面開始捲曲,粗糙的一面燃著點點火星,光滑的那一面開始冒起油亮的氣泡。這就對了,雖然有幾年沒做,但這道工序我還不會忘記。我師傅在教我這門手藝的時候用煙袋桿敲打著我的腦袋,惡狠狠地說:這普天之下哪有我這麼好的師傅?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但是我不怕,我教給你,看你小子掙了大錢會不會孝敬我?
第三天早飯我們吃的仍然是糧食,然後大軍出發。天氣與第一天的天氣同樣惡劣,草地也像第一天的草地那樣陰險,就好像我們昨天在水中繞了一個大圈子,又回到了第一天進入草地的出發點,所不同的是,大家的乾糧袋多數已經空了。
這天夜裡沒有下雨,而是下起了大雪,積了厚厚的一尺。天光放亮之後我看到,雪落在毒水中立刻就融化了,但積在草墩和草梗上的「雪堆」則像是一隻只奇形怪狀的動物,疏疏落落排到天邊,不像是人間的景緻。
戰士們說我在那麼危險的情況下也沒犧牲,身上必定有大福氣,一定能帶領大家走出草地,便選舉我代替老呂當隊長。當晚,我帶領戰士們早早宿營了。
向西走出去四五里,我們選擇了一處樹木茂密的小土崗宿營,跟隨我們的藏兵也回去了。看來,要想走出草地,明天無論如何還得再打一仗。值得慶幸的是,草地的夜晚還是安全的,沒有人膽敢在夜間的草地上行走。
下了大雪山之後我曾經找到過野胡蘿蔔,但只是很偶然的發現,一兩根而已。因為沒有實物讓我教會大軍認識這東西,我們今天才有福了。
紅軍戰士不迷信,但老呂預言災禍的本領實在太高了,大家不得不小心提防他的口無遮攔。果然,天上的猛獸被老呂驚動了,不僅倒下大片雨水,還吐出無數核桃大小的冰雹。但戰士們並沒有慌張,他們整齊地掉轉身子,摘下斗笠,解開油布,給這一小堆篝火搭起了帳篷。我也脫下身上的羊毛袍子緊緊蓋住銅鍋,然後與大家一起靜靜地等待鍋中響起悅耳的水聲。
我最終也沒能將老呂救活。他因為心口疼犧牲了,而我卻得救了,所以我們兩個人都不是英雄。那位穿紅褲子牽毛驢的老者說得好,「想成為英雄的念頭是多麼的令人苦惱」。即使現在我不想英雄的事,只想活命,只想救活戰友,但我仍然很苦惱。或許,我想成為英雄的想法本身就是老者所說的執著,因為我一心要成為英雄,身邊的戰友才紛紛地因我而犧牲。
團長要親自帶領這支後備隊,而我則主動報名擔任他們的炊事員。然而,老呂不同意團長帶隊,他的理由非常充分,他說我們是紅軍中最精銳的戰鬥團之一,中央信任我們,才派我們擔任後衛任務,你丟下部隊帶後備隊,這是對中央的不負責任,也是個人英雄主義。團長無話可說,只能同意由老呂擔任這個職務。
我不知道團長他們在後邊幾天吃什麼,也不知道我們自己在後邊幾天吃什麼。但是,在草地中掙扎了5天之後,我倒不像剛開始那麼擔驚受怕了。我現在終於想明白read.99csw.com了,只要勇氣沒有消失,含著大拇指我也能走出這片爛泥塘。
為了這件事,團長特地對我說:你要相信紅軍教育人培養人的本領,就算是你師傅這樣的人,跟得我們久了,或許有一天也會變成英雄。
只是,那些藏兵還纏住我們不放。排長說,這些傢伙知道我們沒有糧食,他們是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裏。我對排長說我們必須得離開這裏,按照正常情況,我們離草地的邊緣最多還剩下兩天的路程,堅持一下,紅軍大部隊一定會來接應我們。
回到宿營地,我發現有幾名戰士也在朝這邊張望。他們問是什麼人?我說只有兩三堆火,不會是我們的人,多半是藏兵。
有泥土就有野菜,我在河岸附近發現了許多蒲公英,便撿還能吃的嫩葉割了兩大捆。有些淘氣的小戰士下到河中居然摸上幾條兩寸長的小魚來,於是河邊一時擠滿了摸魚的戰士,但收穫不大。魚雖然不多,畢竟是營養,我將魚肚子剖乾淨,剁下兩隻魚頭藏起來,再將剩下的魚全部剁碎,放到鍋中與切碎的蒲公英一起煮。蒲公英有清熱解毒,消腫散結的功效,對戰士們腳上被草根劃破又被毒水浸泡多日的傷口應該有些好處。
進入草地之前,我知道各個部隊籌備的糧食都很少,而且許多戰士雖然是農民,卻不認得這個地方的野菜,於是我采了一些野菜的樣子,主動到各部隊里去給他們看,告訴他們沿途該找哪些野菜來吃。進入草地的前三天情況還好,大家都還有糧食,便不怎麼采野菜吃,所以我們這些糧食最少的後衛部隊在路上和宿營地還能找得到野菜。
老呂已經爬得很近了,像是怕嚇著我,輕聲對我說:你把行李解下來,然後伸手給我。
為了對付山上的寒冷,各連隊的炊事員都在山腳下燒鮮姜辣椒水給戰士們喝。大家當時都很有信心,說是山上再冷,走快些身上自然也就熱了,不怕。當時我也是這麼想,但走到半山腰時我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越往上走,我就感覺脖子像是被「套白狼」的賊人用繩子勒得緊緊的,根本就喘不上氣來,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挪。
許是因為今天宿營得早,也許是因為終於走出了那一大片毒水,戰士們心中興奮,「吃飽喝足」之後便圍著一堆堆篝火唱歌、學習、講故事、開會或者擦槍。
但是我師傅沒有買鹽,他買了更值錢卻被紅軍明令禁止的東西——鴉片煙。這裏的煙土很便宜,後來到了雲南更便宜,一元大洋就可以買半斤最好的「雲土」,只要能運出雲貴兩省,這些煙土就會非常值錢。剛剛渡過金沙江進入四川,我們在路邊小店的門板上就看到了收購煙土的牌子,上邊寫著「上等雲土,每斤大洋十二元」。當然了,我師傅販煙發財的美夢最終也沒能實現,在龍街渡口過江的時候,團長在船上很客氣地跟我師傅商量。我沒聽到他們談的是什麼,但我師傅最終還是將他私藏在行李中的兩顆柚子大小的「雲土」拋入江中。過江后我師傅因為破財而心痛,卻又不敢向團長發作,便狠命地拿《湯頭歌訣》來為難我。好在這是學習葯膳的基本功,從學徒開始我就背誦這些東西,根本就沒當回事。他見一點也難不住我,便越發地生起悶氣來。
我問他們有多少人。瘦小的排長讓兩名戰士抱著他的腿將他舉起,伸指數了一陣,告訴我有28或30人,每個人都有馬有槍,而我們總共只有93顆子彈,正面戰鬥必定要吃虧。我沒了主意,他卻笑著說,用不著殺死每一個人,只要能把他們嚇跑就行。但是我知道,這些藏兵的脾氣執拗得很,一時半會兒不會改主意。
我把看到的情況告訴團長,說孩子們得先吃飯然後才有力氣撤離陣地。團長說你先帶著他們往後撤,等一過江立刻就給他們做飯吃。我說過了江自然會有人給他們做飯,但是現在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根本就走不到江邊。
戰友們見我救回了團長,都誇我是好樣的。但我心裏清楚,這一回我又沒當成英雄,僅僅是完成任務而已。
我們排成一列縱隊,老呂在前邊引路,我留在最後,一步三搖,在草根糾結而成的地面上前進。這裏的地面看不到土,但很結實,毒水也只汪在草根上。草根很硬,被前邊部隊踩斷的草梗也很尖利,我們大多數人都光著腳,將剩下的最後一雙草鞋系在腰間。我們必須得把這雙草鞋保護好,只要走出草地,穿上它我們就可以戰鬥。也正因為如此,戰士們的腳幾乎都被草根和草梗扎破了,但又不往外流血,只從肉里滲出粉紅色的水。
藏兵們見我們唱著歌走出來大約很吃驚,勒馬遠遠地在東面跟著,既沒往上沖,也沒開槍。到了午後,雨也下過了,雪也下過了,那些藏兵一定也等得心焦了,便排成一隊向我們衝過來。但他們仍然是在嚇唬我們,兜一下圈子又回去,只把我們的行軍路線逼得越來越偏西。我知道,這些藏兵是想逼我們離開大軍的行軍路線,迷失在草地中。
藏兵是不能殺的,這是上級的命令。排長先把俘虜都打發走了,然後將傷員安置好,這才來到我的身邊,笑著對我說:老弟,你小子比我吃了蘑菇還要瘋,行,夠勇敢的,回去跟著我扛槍吧。
藏兵們好像並沒有發現我們的行動,遠處也聽不到馬蹄踐水的聲音。於是我讓大家跑一段便停下來喘幾口氣,然後再跑一段。天亮時,我們已經能清清楚楚地望見草地外邊的山坡和樹叢,飛鳥也來到我們的頭上盤旋。我為大家點起了幾支火把,但並不是為了照亮路程。就在這個時候,藏兵來了,馬蹄將毒水踢起一丈多高,自東向西,風一般徑直朝我們奔來。
傻小子,站在那賣單兒哪?趕緊脫衣服!我師傅的嘴裏依舊沒有好話。但說話間,他已經將銅鍋蓋墊在鍋下的雪地里,並在鍋蓋上面生起火來,然後又搶去我的羊毛袍子,將銅鍋口捆得嚴嚴實實。一切收拾停當,他命令只穿著單衣的我繼續往火堆里添柴,而他自己則一邊烤火一邊得意地對我叫道:小子,學著點兒吧,當廚子就得有這本事,不論到哪都能想出轍來。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死,看到陷落的兩名戰友已經沒了蹤影,我就更不想死了。但是,如果我不死,老呂就不能放心地離開,我也成不了英雄。
我用一隻手扒住鍋沿,猛地喘了幾口粗氣,休息一小會兒。有這隻大銅鍋保佑,我們暫時還死不了。但是,我發現老呂這會兒卻突然發病了,他的眼睛向上翻起,嘴巴大張,只有出氣沒有進氣,話也講不出來。這可不是因為爛泥的擠壓造成的,這必定是消渴症引發的心口疼。我見過這種情況,如果不能立刻救他出去,幾分鐘之後他必定會死。
兩名俘虜卻笑了,說小老弟你用不著這樣,就算你拿槍逼著我們,我們也不會逃的。我不相信他們的話,但他們給了我一個很能說服人的理由,又讓我不得不相信他們。他們說:我們已經交了槍,總得拿到路費才能回家吧?你們不是給路費的嗎?前兩年我們都領過的,三塊大洋,足吃足喝呀!
戰士們都是好樣的,不單懂道理,而且吃得飽睡得香。等大家都睡下之後,排長對我說,藏兵知道我們有了吃食,就不會像前幾天那樣等我們餓死,他們明天必定會在半路上攔截我們,而我們現在只剩下26發子彈,根本打不贏這一仗,現在你得替大家拿個主意才好。
老呂突然望了望天說:這會兒可千萬別下雨。周圍的戰士聞聽此言齊聲叫道:大胆!
團長帶著我們在滿是岩石的山腰上為我師傅修了一座墳墓。他對大家說:我們剛剛安葬的是一位好同志,雖然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還沒來得及改正,但我們對自己的同志絕不能求全責備。我們願意幫助一切人,教育一切人,也歡迎一切人親近我們,成為我們的戰友。這位同志為我們大家犧牲了自己,他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
進入草地之前,上級要求每個人準備10天的糧食,說是穿過草地要用7天的時間,多準備些沒有壞處。但是糧少人多,籌糧的指標先是降到每人7斤,后又降到5斤,再往後就不再發布命令,全憑戰士們自覺了。
我讓眾人推選出一位戰鬥指揮員,他們推舉了一位排長;又讓他們選出神槍手,結果有5人報名。排長給每位神槍手配了兩名助手,將他們分成5組,只許神槍手開槍,助手負責替他扛槍裝子彈。
我從寶庫中取了一粒冰糖緊握在手心裏,來到老者身邊坐下,伸手給他說:我有事請您指點。老者跟我握手,口中說你心裏必定有煩惱啊,手上卻將那粒冰糖塞進身邊的男孩兒嘴裏。
我師傅不像早先那麼壞了這是事實,但要讓我相信他會變成英雄,我確實無法想象。他是「勤行」當中壞毛病最多的掌勺廚子,即使是為主顧燒一條貴重的大魚,他也常會從魚嘴裏伸進筷子去偷吃魚肚子里的肉。所以說,如果他能夠變成英雄,那我就一定能變成馬克思列寧他老人家!不想,日後證明,我對我師傅看走了眼。
如果我當真迷信「相術」的話,這「腦後見腮」便是面相中的「五大惡相」之一。但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便假意要給那位領導添熱水,提著湯勺向他們湊近幾步,想要將這一「相格」看個仔細。不想,後來的兩位領導卻憤怒地朝我揮了揮手,將我趕得遠遠的。這可是我從來也沒經歷過的事情,任何一位紅軍領導,不論是中央首長還是師團連長,他們向來只與其他領導發生爭論,對我們這些小炊事員卻是和氣得很。
我剛剛解下大銅鍋,身子立刻便往下一沉。老呂一定是發現情況不好,忙將身子向前躍起,一把揪住我的袖子,就這樣,我們兩個人全都陷在了泥潭裡。即便如此,老呂還是揪著我的胳膊拚命往上提,但越用力,他自己陷得就越深,很快爛泥便淹到了他的上腹。
如今大家的糧食都吃光了,兩三萬大軍從這塊小土坡上經過,地上的野菜自然被一掃而光,只給我們留下一些野菜的禿根,斷莖處冒出來的那一滴白漿也早被陽光晒乾了。
進入草地后的第六天居然是個大晴天,陽光比昨天還要銳利,但是地上的草根卻越發地糟朽了,空氣中飄浮著一股酸臭的氣味。沿途沒有燒飯的痕迹,沒有野菜,什麼都沒有,只有些餓死的戰友。這是我進入草地以來第一次見到餓死的同志。
胸部被爛泥擠壓住,讓他吸氣很困難,臉色變得黑紫,但他口中卻在生氣地罵我:小子,你凈給我添亂。聽到這罵聲,我便又想起了我師傅。我師傅跟老呂絕不是同一類人,但在將死之時,我卻將他們二人想到了一處。
兩名俘虜很聽話,幫我抬著銅鍋走在前邊,我端著機關槍得意地走在後邊,留守在陣地上的戰友們為我鼓掌。
吃整粒青稞麥的戰士就有些為難了,他們同樣也擔心乾糧袋掉進毒水裡以至於挨餓,但比起挨餓來,嚼碎青稞麥的痛苦或許會更大些。我每當看到他們伸直僵硬的脖子,腮骨橫突,將頰上乾枯的臉皮支起一個尖銳的稜角,牙齒磨得格格作響,卻半天不見咽下去一口,便知道這位戰士的青稞麥必定是被雨淋濕了。浸過水的青稞麥如同一粒粒膠皮小球,牙齒想要逮住它尚且不易,更何況要將它磨碎。如果不將它們嚼碎,整粒吞咽對戰士們毫無用處,半天過後這些青稞麥又會被原模原樣地屙出來,其中的養分一點也沒能吸收。
我嘴上虛心地接受了團長的批評,但是並沒有解開心結。我努力成為英雄的想法難道錯了嗎?肯定沒有錯,但我為什麼總是得不到成為英雄的機會呢?去年十一月底,紅軍在界首搶渡湘江的時候,我曾經得到過一次很好的機會,但團長此時批評的,也許就是我對那一次機會的把握。
就這樣,我師傅在雪山頂上一勺一勺地給戰士們分發熱辣椒水喝,但還沒分到一半,他便犧牲了。
此時,老呂已經將兩枝步槍的背帶結在一處,然後把步槍橫在身下,像我們北方在冰上救人一樣,慢慢地向我爬過來。我注意到他的表情非常緊張,他一定是擔心我會犧牲。是的,如果陷在這裏的是他,我也會同樣緊張,不想讓他犧牲。如果此時有人說必須得由我一個人從草地中救出這六十多位病人,那麼我寧可選擇犧牲,因為這項任務太重了,我承擔不起。
看到這個情形,我便在後悔一件事。翻過雪山進入藏民區之後,我們發現了許多獸皮,於是大家都拿來做皮衣,而我則忙著割麥打麥,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今天我才發現自己犯下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我沒把改造乾糧袋的辦法傳授給大家。
回到軍中,我師傅一見團長便跪下磕頭,口口聲聲稱團長為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但私下裡他也很是為自己在彝民山寨中的聰明機智大吹大擂了一番。不過,從那以後他好像是能夠理解紅軍戰士的品德了,但自私自利的性情卻沒有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