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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胡劍峰拿著寫好的東西過來,看見眼前的場面,呆住了。
張保國忍不住說了一句,「可是,你這個市長,欺騙了你的市民。我不知道他們過了今天會怎麼看他們的市長。」
「拿來!」張保國一把搶奪過來說,「我不會把它印成傳單,到處散發。真是的,草木皆兵了!我估計出現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恐怕是信息阻斷。否則,不可能是現在這種局面。」
邁克爾·戴衛發問了,「市長先生,SARS疫情是目前全世界關注的焦點。現在,國際媒體都在紛紛質疑北京的疫情。我在北京期間,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有走進一家醫院進行實地採訪。一周前,我在北京的一個中國朋友告訴我說:北京的SARS真相你是看不到的。據可靠消息,H省的平陽市已經出現了SARS疫情,你可以去那裡看看。於是我就來到了平陽。很遺憾,我去了幾家平陽的醫院,那裡的醫生都不接受我的採訪。同時,我在街上看到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了。有不少市民告訴我,平陽確實出現了很多SARS病人。他們說他們只知道得了這種病必死無疑,因為得不到正確的信息,他們只好聽信很多傳言,付出更多的錢買中藥來喝。這些情況,市長先生你知道嗎?我希望你能告訴你的市民,這個城市到底有沒有SRAS病人?如果有,有多少個?他們是在哪裡接受治療的?為了防止疫情擴散,你們市政府已經採取了哪些措施?市長先生,恕我直言,我看見你的市民有很多人已經生活在恐慌之中。」
王長河揉揉眼睛,盯住張保國看看,哈哈大笑起來,「總有一天,他們會理解我的。我不就是說了一句平陽沒有一例SARS病人嗎?SARS病人中國都沒有嘛。我們只有非典。所以,也不能說我騙人吧?孫子云:兵者,詭道也。」
尚萬全把手機放好,慢慢開著車,目光一直盯在右邊的人行道上。開了一、兩公里,竟沒看見幾個人,尚萬全有點兒慌了。看見十字路口掛著平陽大學的指示牌,他打開了右轉燈。他早知道晚上十一點到一點之間,大學區很好攬活兒,可他從來沒有主動到過這裏等客。他受不了從大學校門裡走出來的姑娘上車後用蚊子一樣嗡嗡的聲音說,「某某夜總會。」
萬富林叫道,「小姑娘,小姑娘,別噴到蓋章的地方。」
張保國說,「我說的是北京的情況。」
少婦忙後退幾步,用戴著皮手套的右手捏著列印的一份東西舉到王思凡面前,「王老師,真不好意思,又來麻煩你了。你看,這是網上公布的防非典藥方,有八個,我想去買葯,你說我該按哪個方子抓?」
丁美霞「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那不是把你當條狗來餵了?」
胡君在那邊說,「舅舅,我一直給你打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了。舅舅,我告訴你,我們學校五(一)班的王老師,今天咳嗽得厲害。她還是個大肚子。校長勸她去醫院看看。她去沒去,我就不知道了。」
丁美霞長出一口氣,跑回卧室找件上衣披上,又走出來,說,「聽人說市長已經闢謠了,說咱們這兒沒有非典。看把你嚇的。還是個爺們兒!」
丁美玲和吳東繼續上網查資料。查來查去,還是那麼一點兒老的不能再老的舊消息。吳東說,「這裏的網,不知加了幾道防護牆。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正說著,兒子尚勁穿著短褲,揉著眼睛拉開門出來了,「吵得睡不成,明天還要考試……」
「醒什麼酒?」王長河揮揮手,得意地說,「誰說外國人不講感情?扯淡!這一套組合拳一打,全搞定了。外國人也是人。是人,他的心都是肉長的。他們都向我發出了邀請,讓我秋天去他們總部看看。我看,再這麼走動個兩回,近一個億美元的投資,就投到咱這兒了。」
王思凡不想跟女兒辯論,邊走邊說,「那好,我自己去找她。」
會場的氣氛有點兒緊張了。
尚萬全心硬不起來,一咬牙,把四扇車門的車窗都打開,讓三個女孩上了車,開車直奔平陽市傳染病醫院。
胡劍峰出去了。
丁美玲有些擔心,說,「我看還是以疾控中心的名義,正式寫個文報上去吧。你只打個電話,誰知道你已經在第一時間提出了正確的建議?日後出了大問題,他們要是不認賬,你們怎麼辦?還是留個白紙黑字吧。」
王長河眼睛直直盯住他,「他們怎麼說?」
尚萬全打了個寒噤,腦海里頓時浮現出下午在省第一人民醫院看到的情形,下意識地想踩油門溜走,鐵著心說,「你們應該打120。這種病……」
王長河邊看邊說,「百密一疏,竟讓一個美國的獨立記者溜進了會場,問這個問那個的。都說以為他是哪個老總的小跟班。這小子是有備而來,又有內線接應,還受過高人指點,一出手就捅到我腰眼上了,疼得我直咬牙,恨得我只想一口|活吞了他。頭也磕了,揖也作了,總不能毀在這一哆嗦上吧。」
王長河把身子朝後仰仰,盯住張保國看了又看,用手指神經質地敲了一會兒桌面,頭一點一點地說,「好哇,真好,敢跟我拍桌子了。」
胡君又說,「舅舅,很多巴格達人在搶東西,連博物館的東西都搶光了。我馬上睡覺。」
吳東說,「可能是謠言。你想想,天子腳下,誰敢隱瞞這天大的真相?這個蔣大夫,估計是什麼國外記者杜撰出來的。」
丁美霞主動召喚了三、四天,又一次聽到再「轉個把小時」的回答,有點兒動了莫名之氣,在那邊說,「你轉到天亮都行。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回來把我弄醒了,我可跟你沒完。明天我們單位組織春遊,要出去一整天,尚勁的午飯……」
張春山黑著臉把電視機關了,「真是難以置信。」說完,坐在一把靠椅上閉目養神。
丁美霞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把尚萬全恨得直咬牙。終於,她睡著了。一睡著,她就做了一個夢,夢見三個蒙面人闖進了她的家,在搬她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叫蒙面人一嚇,她醒了。人一醒來,她就聽見卧室外面有響動,驚得差點兒叫出聲來,躺在床上用手捂住嘴,大口大口喘氣。突然,她想起兒子還睡在小卧室里,忙翻身下床,從床頭櫃里取出尚萬全專門為她買來壯膽的藏刀,攔開門沖了出去。
畫面上先掠過一個個經常出鏡的平陽企業界的各路精英和男、女記者,鏡頭一閃,出現了王長河和三個外國人,其中一個戴著口罩的外國人高高地把手舉起,從畫面里跳了出來。
該發生的事情,註定是要發生的。受各種傳言的影響,白天平陽街上的人比平時少了很多。這種變化,出租汽車司機們最先感受到了。
見張保國和萬富林要走,胡劍峰下意識地向前追了兩步,又退回去喊道,「哥,你要想辦法,先把朱全中轉到傳染病醫院。他的情況相當危險。」
張保國說,「我建議馬上開個常委會,讓在家的常委知道疫情的嚴重性。然後,我們直接向張書記和郭省長報告情況。他們沒回來,我們read.99csw.com應該親自給他們打電話。」
萬富林轉過身去,「小董,你去安排吧。再加一條清蒸鯇魚,一斤白灼活蝦。別清淡得一點兒營養都不講了。」

25

尚萬全也笑了起來,「只要你們母子平安,把我當貓當老鼠喂,我都願意。」
尚萬全指指放雜貨的小屋,「明天,我去買點兒一次性飯盒,我要是趕上在家吃飯,你就把飯菜裝到飯盒裡,放在我腳這個地方,我拿到這屋裡吃。」
丁美玲回到會議室,把列印出來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服務小姐說,「把這個也消消毒,給張市長看看。」
張春山把自己的口罩取下來,說,「你們也把這口罩取下來吧。從今天起,我們的危險級別一樣了。知子莫若父。最近,我仔細研究了我兒子的有關表現,我得出的結論是:我這個兒子戀愛了。這幾天,我又看了你的表現,我徹底弄明白了。開始,我還有點擔心,擔心你自我意識太強,缺少保國的妻子所應具備的奉獻精神和犧牲精神。看到你這兩天的表現,這個擔心不存在了。我的兒子挺有眼力,也挺有福氣的。你要是覺得叫爸爸太早,可以叫我伯伯。我只想早一點兒確認我的判斷是否正確。」
說著,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張春山說,「那也不能呆在這裏無所作為吧?你們倆上網看看,看看國際上尋找病毒工作有沒有新進展,重點看看香港那邊的情況。香港才是一個真正國際化的城市。我們的國際化程度,也還是初級階段呀!尋找SARS的元兇,必須依靠國際社會多方合作。我呢,看看電視,看看大形勢有沒有什麼變化。現在,你們這兩隻自由的鳥兒,也進了這隻籠子,你們就再委屈幾天吧。」
丁美霞罵道,「你怎麼跟白痴一樣啊?非要讓我把話說白了不可。我那個東西明天一準來,你看著辦吧。」
張春山仔細看看這幾篇東西,像一個入定老僧一樣,一言不發地盯著一個地方呆坐。
夫妻倆在長條形客廳的兩頭對望著,獃獃地站著。尚萬全臉上矇著大口罩,雙手抱著一隻電視機箱子,丁美霞赤身裸體,一手拿刀鞘,一手握著藏刀,樣子都怪嚇人的。
兩個女服務員戴著膠皮手套,拿著兩頁紙,往上面噴消毒液。
王長河站起來又坐下,臉露慍色,「我早說過,這上網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俊是丑都搞不清楚,這網上的東西誰信誰倒霉。三一醫院是咱們解放軍的總醫院,是中央首長的保健醫院,那裡面的醫生能寫這種信?他敢隨便接受境外媒體採訪?編這條謠言的人,連中國的基本國情都不懂。這專訪都上網兩天了,為啥我們對外公布的數字,北京還是只有二十二例?還不是為了闢謠嘛。咱們的電視台你不信,咱們的內閣部長說的話你不信,你偏偏信這網上的謠言。保國,能有多大的事?橫豎不過八個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個小小的SARS,能毀了咱這中華民族?」
母女倆一打開門,與一個少婦撞個滿懷,這個少婦的丈夫整日里天南海北地飛著幫公司跑銷售,她和保姆帶著小兒子住在四一。
張保國拿出手機看看,竟關機了,取出一塊電池換上,嘆道,「這不是一個小事情。醫療體制上的弊端,已經開始大暴露了。老先生的擔憂不無道理。這種富貴型傳染病,傳到農村去,肯定是一場大災難。平陽的六區四縣,在全省兩百來個區、縣裡,醫療條件無疑是最好的……真不敢想啊!」
一行人回到金河賓館三號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胡劍峰進來了,「我讓她們在路口立了個牌子,寫上了:此樓危險,請勿靠近。爸,該給廳里彙報了,再晚,怕找不到領導。你說,怎麼說?」
張保國說,「好了。你睡覺吧。」
尚勁早把臉背過去,「知道了。媽,給你提個意見,出了你們卧室,要穿文明點兒。」把門關上了。丁美霞頓時滿臉通紅,忙不迭地進了卧室。
張春山回頭對女婿說,「劍峰,把你剛寫的東西消消毒,讓保國直接交給黃廳長。」
戴口罩的外國人站了起來,「我是美國獨立記者邁克爾·戴衛。從三月中旬到四月初,我一直在中國的北京採訪。一周前,我來到了你們古老而美麗的平陽。在這座已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的古城,我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歷史這個詞的重量。即便是看一處殘垣斷壁,我都感到十分踏實,因為它告訴我的,是一種完全沒有修飾過的真實。因此,我希望市長先生,也能像秦磚漢瓦一樣,能給我提的問題回復一個能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答案。」
張春山轉過身,仔細看看丁美玲,突然笑了起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這種性格,很像你媽年輕時候。來吧。這個時候我要是倒下了,真叫死不瞑目。」
張保國問,「爸,情況怎麼樣?」
吳東說,「難說。上個月,《南方周末》的一群記者給即將卸任的朱鎔基總理寫的信,是用公開信的方式發出的。你老不是報社的社長、總編,你恐怕連公開信都發不出去。」
張春山回憶道,「十多年前,在美國一次會上跟他有一面之交。我聽過他的不少故事。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性格特點,是他的不畏權、不畏上。三一醫院有個少將副院長想評個博士生導師職稱,蔣大夫是評審組成員。評審組討論時,副院長也到場聽。這種違規的情況,各界都有。蔣彥永當著副院長的面說:你做了副院長后,一直搞行政,業務放棄多年了,你沒有資格再評博士生導師了。官銜、軍銜、學銜,你不能都要吧?後來,我就記住了這個人……終於有人站出來說真話了……你們還年輕,不知道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這樣重大的問題上、在這樣的氣氛里,講出這番話有多難!不管他這封信、這些話能起到多少直接作用,我們每一個中國人都應該永遠記住蔣彥永這個在這種時候講真話的醫生。我不如他,真的不如他呀……」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我沒有他的膽識,我沒有他的勇敢,我沒有他為了維護生命的尊嚴可以付出自己一切的偉大的犧牲精神,我……」
張保國情急之下拍了一下桌子,「王市長!平陽市已經有一百多個非典病人,這是鐵的事實,可你下午剛剛在電視上說,平陽一個這樣的病人都沒有……」
一個瘦高女孩央求著,「你行行好吧,師傅。圓圓燒得厲害,又咳嗽……」
丁美玲勸道,「爸爸,你已經儘力了。爸爸,能不能讓省第一人民醫院的SARS病人轉到別的醫院接受治療呢?譬如轉到市傳染病醫院,轉到市第一人民醫院?至少,這兩家醫院的醫護人員有足夠用的專用隔離服。網上說,加拿大等地的SARS病人死亡率已超過了百分之十。」
張春山瞥兒子一眼,「什麼意思?」
丁美玲扯出幾張餐巾紙遞過去,輕聲細氣地安慰道,「爸爸,你不要自責了,你read.99csw.com不知道你做得有多出色……」眼淚順著臉頰也流了下來。
「站住!」尚萬全大喊一聲,「你站住!你想到哪兒去了。他媽的倒霉得很,剛才我可能拉了一個非典病人。我也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個什麼情況……她們連口罩都沒戴,不知道會不會把我傳染上了。」
張保國痛苦地閉上眼睛,「我不想抬杠。」
王長河問,「怎麼個救法?」
「胡說八道!」張春山狠狠地瞪了吳東一眼,「好一個蔣大胆!寫這種信,符合蔣彥永的一貫做人原則。」
吃過早飯,張春山臨時決定:先不去考察哪幾家醫院可以改造成傳染病醫院,首要的事情是要把平陽的非典真相,上書給省里主要領導。他說,「劍峰,你馬上搞一個學校防非典的細則,然後以省疾控中心的名義,傳真給各地、市衛生局,要他們那裡的學校馬上遵照執行。平陽的中、小學的防治工作,讓保國去安排。我們把這個東西傳給平陽的大、中專院校。」
張春山不假思索地說,「你直接打電話給黃廳長。你告訴他,平陽的疫情已經快失控了,不,應該說在有些地方已經失控了,不能再把SARS叫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了。如果現在不採取斷然措施,用不了半個月,局面將不可收拾。你直接告訴他,鑒於省第一人民醫院已整體被污染,應該把這家醫院隔離起來。你再告訴他,省第一人民醫院的SARS病人已有近七十名,必須考慮把這些病人轉至其它沒被污染的大醫院。另外,鑒於疫情已經開始失控,建議以省衛生廳的名義通知各地、市、縣衛生部門,讓他們做好防大疫的準備工作。」
第二天一大早,尚萬全開著車去了金河賓館,隔著警示牌,把昨晚的事講了一遍。胡劍峰讓服務小姐用消毒液,把尚萬全的計程車里裡外外噴了一遍。
晚上十點半鍾,王長河邁著微醺的步子,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王長河笑了起來,「不戴口罩,是因為我們認為這座城市是安全的。中國有句古話,叫做謠言止於智者。中國還有個傳了幾千年的著名故事,我想講給你聽聽。有個母親,他的兒子曾參在另外一個城市工作。母親一直認為,她的兒子一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市民。一天上午,有人告訴這位母親說:你的兒子曾參殺了人。母親聽了只是笑笑。中午,又有一個人跑來告訴這位母親:你家曾參確實殺人了,有人親眼看見了。母親有些將信將疑了。傍晚,又有一個人跑來告訴這位母親:你家兒子曾參殺的是個小寡婦,用的兇器是殺豬刀,把女人的腸子都捅出來了。母親連夜趕往兒子生活的城市。結果是,曾參連隨地吐痰、開車闖紅燈這些小錯都沒犯過,剛剛被市政府評為優秀市民。故事講完了,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平陽市無一例SARS病人。這個城市這些天在流行一種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這個病的有些癥狀與我們廣東和北京出現的非典的癥狀有些相似。我不是學醫的,可我也知道良性腫瘤和惡性腫瘤是完全不一樣的……」
丁美霞像只貓一樣躥過去,把兒子推進屋裡,「快進去!勁兒,一個星期內,你不要到那小屋,不要靠近你爸。他拉過非典病人。」
張春山說,「要真是這樣,疏通一下上通下達的信息渠道,就可以扭轉大局。怕只怕真相只在信息孤島上才能看見。一個真正文明的社會,只有那些涉及重大國家機密的公共信息,經過法律程序獲得豁免,才可以不向社會公開。我真的不明白,SARS疫情為什麼需要保密。它已經不是中國獨有的地方病了。你聽聽王長河是怎麼說的?平陽無一例SARS病人。」
矮女孩說,「師傅是怕非典吧?你沒聽市長說,平陽只有春季呼吸道傳染病。你看,我們連口罩都沒戴。」
丁美玲抿抿嘴唇,朝張春山走了兩步,大大方方地叫一聲,「爸爸。」
王長河端起茶杯又放下,「書記、省長不在,家裡總有主持工作的副書記、副省長,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向他們彙報?」
丁美霞嘆口氣,「真是個倒霉事兒。哎,那你這幾天咋吃飯呢?」
胡劍峰悲觀地說,「怕是只能儘儘心而已。我相信政治上十分成熟的黃廳長不是不知道平陽疫情的嚴重性,他恐怕有難言之隱。北京的形勢一派大好,你能指望黃廳長拿出什麼斷然有力的措施?有人說,黃廳長能在廳長的位置上一坐十年,最主要的經驗是:不管遇到什麼難題,先把它放涼了再去找解決之道。如今他已經五十九歲了……」
張保國把兩份東西疊在一起,「美玲,我可以拿走嗎?」
丁美霞癱坐在沙發上,哭了起來,「你這個混蛋,嚇死我了。大半夜的,你瞎折騰什麼呀你?你把我魂都嚇掉了……」
張保國訕訕地搓搓手,後退兩小步,「對不起,對不起。」
幾個人勸說了半天,張春山才漸漸平靜了下來。
他用朦朧的醉眼,瞧瞧在這裏已等候多時的兩個下屬說,「忘了哪個混賬說老外喝白酒不靈,這情報錯到家了。這三個老外,五糧液、劍南春,都能灌個七、八兩。有兩個還說不喜歡茅台那醬香型味道。」又朝椅子上一塌,「虧得我胃出血後學會了出酒,否則,最先倒下的肯定是我。」
王長河把材料朝桌上一放,「我現在開始重視不行嗎?當時,我是把話說大了,說絕對了。外交場合,哪有絕對的大實話?明天早上把這三個財神爺一送上飛機,咱們不就可以認認真真抗非典了。」
尚萬全說,「不知道。我想在這個小屋裡住上幾天。美玲說這個病是飛沫傳染,只要離病人五米開外,就傳染不上。戴著口罩離三米遠可能也沒事。對了,美玲還說這個病的潛伏期是兩到七天。一個星期內我沒發燒咳嗽,就沒事了。」
一種悲壯的感覺,瀰漫了丁美玲全身,她追過去說,「爸爸,你口述,我幫你打字好嗎?我怕你的身體吃不消。這個時候,你決不能倒下。我還年輕,跌倒了還有時間爬起來,也無所謂。」
丁美霞突然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舞著手裡的刀和鞘,「你說什麼?你想離婚?你他媽的是不是掛上狐狸精了?說!」凶神惡煞般朝尚萬全走過去。
萬富林撓著頭,用腿踢踢拴著隔離繩的木牌,「乖乖,恐怖升級了。你們晚上想吃點兒什麼,給我說,我一定滿足。」
丁美霞在那邊恨恨地說,「我都洗八遍了。」把電話掛了。
張春山開玩笑說,「你忘了我是研究病毒的。蛛絲馬跡雖小,直徑總有幾十、幾百微米吧?病毒的直徑可是用納米來計的!你當然看不見了。可惜我現在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老頭了。什麼法子我都用了,竟然沒讓錢東風清醒過來。」
丁美玲毫不猶豫地打開了印表機。

27

王思凡幫少婦挑了一個,跟張怡一起上了五樓。五一屋裡響著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刺鼻。
丁美玲羞紅了九*九*藏*書臉,吃驚地看著張春山。在一旁的吳東更是驚個目瞪口呆。
車到平陽大學門口,他看見兩個女孩扶著一個女孩,拚命向他招手。他嘆口氣,把車剎在女孩們面前,大聲說,「我不去河東區,我要回家了。」平陽幾家著名的娛樂場所都在河東。
吳東看丁美玲還像只呆雁一樣站著,推了丁美玲一把,「美玲,還不快叫爸爸?」
張保國痛心地說,「你完全可以用外交辭令對付他呀!市長,恕我直言,到現在為止,在你的思想上,根本沒有把非典重視起來。」
翻譯把這段話譯成中文,會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張保國說,「爸,我去找他談談。」
張春山笑道,「你叫我一聲伯伯,我不是很滿意。難道你不想叫我一聲爸爸嗎?」
丁美人兒啊丁美人兒,為什麼不回個信兒?難道你已經挂彩了?手機也不開,給我無限聯想。該不會在跟你那個市長老帥哥幽會吧?如果他這種時候還想著跟你幽會,勸你早點跟他拜拜。他是個冷漠而殘酷之人,根本不用求證。再告訴你一點新情況:WHO公開批評了北京的疫情報告系統,北京很可能被重新划為疫區。另外,前幾天死的那個外國人的秘書已染上SARS住進協和醫院。你千萬要當心啊!蔣大夫的信已找到,另外發你。再叮囑你一句:看完洗掉。現如今我名花無主,讓我享受過已婚待遇的男人,不會有一個到監獄為我送飯。多想早一天脫離京漂大軍的行列呀!
丁美玲用一次性水杯給張春山倒了一杯開水說,「請喝口水吧。以後我能叫你伯伯嗎?我真的很希望有你這樣一個伯伯。」
丁美玲說,「爸,衛生廳已經下發了預防春季呼吸道傳染病的通知……再說,省里對平陽有沒有非典病人,也沒有個明確表態……要是以我們個人的名義,像蔣彥永一樣做,我贊成。可是,以疾控中心的名義……」
張保國說,「我們市裡的兩家醫院準備得比較充分,先把那裡的病人轉到我們醫院里來。」
張春山嘆了一口氣,「這當然是上上之策。可是,我們沒有能力做出這種決定。」
張保國說,「他們說,北京那麼大個城市,鬧了一個多月的非典,衛生部領導今天在新聞發布會上說北京目前只有二十二個病人。他們說,北京這麼少,平陽一下子出現這麼多,會不會弄錯了?他們還說,應該先弄清楚我們到底有多少非典病人,然後才能採取下一步措施。坦白地說,現在在家的省領導,像你一樣,對疫情的嚴重性估計不足,有些輕慢。」
翻譯用英文翻出了這段話,挨著王長河坐的弗蘭克林笑著說,「沒有關係。事先我沒有想到平陽有這麼好的軟投資環境。通過這次現場直播的對話活動,我對投資平陽的信心有很大提高。此前,我還擔心平陽的資訊傳遞比中國沿海大城市落後,會在今後在物流和資金流上給我們公司帶來不利的影響。現在看,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張保國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家裡的電話,馬上接聽。他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這麼晚了,你還不睡覺!」
張保國考慮了一下,對萬富林說,「明天我們找一個中學、一個小學看看……看看他們防治非、非……防治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的情況……」
王長河笑著把手指向這個外國人,朗聲說,「最後一個問題,讓這位外國朋友提吧。咱平陽不常搞這種現場直播,超了一點兒時,請史蒂夫先生、鄧肯先生、弗蘭克林先生原諒。也請在座的企業界朋友和新聞界的朋友原諒。」說罷,朝台上三位外國人點頭致歉,又向台下的人點頭致歉。
張保國把兩份東西匆匆瀏覽一遍,說,「爸,你認為可信度高嗎?」

26

尚萬全說,「我這車每天要坐一、二十個人,要不,我幫你們叫?」說著,拿出了手機。
張保國說,「市長,馬上就有人要病死了。省第一人民醫院危在旦夕,我們不能見死不救。你是這座城市的市長,市長是城市之父。」
萬富林湊上去說,「長河同志,我去給你搞點兒醋醒醒酒吧。擺平三個大公司,真不容易。」
張春山大聲打斷女婿的話,「你別給我講這些保官經了。儘儘心就儘儘心吧。何況,這也是我們疾控中心的職責。」
張春山一聽已經有女大學生染上了非典,十分緊張,忙打電話到平陽醫科大學、平陽大學詢問防非典的情況。因為平陽醫大附院已收治了非典病人,學校里知道內情的人不少,加上本身又是醫科大學,有醫學常識,醫大已按防非典的要求下發了一個緊急通知,目前,醫大的教職員工和學生還沒人感染上非典。平陽大學的情況就不同了,接電話的處長說他們只知道平陽有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只是讓各系講了講預防流行性感冒的事情,具體有多少學生和教職員工因發燒、咳嗽而接受治療,校方沒做統計。
丁美玲緊張地注視著顯示屏,又打開了一個郵件。一行行文字跳了出來:
張春山苦笑一下,「也好。真是讓人失望!劍峰,你先給錢東風打個電話!讓他趁新入院的二、三十個病人還沒燒迷糊之前,對這些病人做一次詳細的流行病學調查,能做多細,就做多細吧。看來,我真該在幾天前給黨中央、國務院寫封信。我這個院士寫的信,也許能夠暢通無阻地送到中央領導人手中吧?」
王長河問,「再然後呢?」
張春山說,「給全中打個手機,看看他還能不能接電話。我要告訴他,他並不是孤軍奮戰。只要大家齊心協力,這無物之陣總有一天會被破掉。不能讓他在絕望中掙扎。」
張春山扭過頭來笑笑,「上午你們不要打攪我。下午,你幫我把我寫的東西列印出來。爸爸老了,無所謂了。必須這麼做了。」
吳東一吐舌頭,「這個問題有點兒考人。」
窗外,響起萬富林的聲音,「丁美玲、張教授、胡主任,你們出來讓我們看一眼呀!」
丁美玲和吳東走到會議室的另一端,把兩台電腦都打開了。張春山站起來伸個懶腰,一隻手捶著後背,一隻手拿著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了。
張保國又說,「有多少老百姓知道你走的是詭道?他們只知道市長說平陽非常安全,不但沒有SARS,連非典都沒有,有的只是上呼吸道感染。市長,你看看這兩樣東西吧。」把兩份材料朝王長河面前一放,「今天又收治了二十個,這還是咱們自家醫院統計的數字。小醫院也治這種病人了。」
丁美玲問,「你認識他?」
一老一少朝走廊深處走去。
周五晚上,女兒張怡回來了。周六,張怡作為助手,參加了王思凡對這幢樓十二戶人家的調查。張怡明顯地感覺到,平日里對母親既熱情又尊敬的鄰居們,對她們的造訪並不歡迎。張怡因此也感到恐慌。
瘦高女孩帶著哭腔說,「我們打了一個小時了,急救中心說他們的車都派出去了,要我們自己去醫院。https://read.99csw.com攔計程車,我們都攔二十分鐘了……師傅,你看她人都燒迷糊了,求求你啦。」
幾個人戴上口罩,走到小樓門口站下了。
萬富林從張保國手裡拿過東西,展開看了幾眼,忙又分開疊上說,「可是,《刑法》上有擾亂社會秩序罪。保國,我這個人有一個好處,可以過目不忘。」又把下載的東西展開看看,「沒問題了,我基本上能背下來了。情勢洶洶,還是不要留下這白紙黑字吧。美玲,你把這份東西燒掉吧。」
份兒錢是固定的。伊拉克戰爭剛剛打響時,油錢一公升長了三毛六,二十天過去,巴格達淪陷了,國際原油價錢每桶跌到了三十美元以下,可平陽加油站的油價沒跟著調下來。四、五天來,一到晚上十一點多,這對夫妻總要打這樣一個電話。若是在平常,一接到丁美霞催他回家的電話,尚萬全總是馬上照辦,立即哼著小曲,空車回去。十來年的夫妻了,夜間進行的那麼點娛樂,已經程式化了。若是丁美霞不主動召喚,這娛樂活動常常不能盡興,甚至還會半途而廢。
尚萬全說,「你快進屋披件衣服,別凍著了。」
吃完早飯,王思凡帶上錄音筆,說,「小怡,咱們上五樓。」張怡說,「媽,她不會告訴你的。頂多,她會說託人找個防毒面具,只是為了好玩。『九·一一』事件之後,美國城市、特別是大城市,哪一家沒買防毒面具?這並不能證明美國人的心理十分脆弱。你說伊拉克戰爭開打一周,約旦邊境的難民營里沒收留一個伊拉克人,說明伊拉克人的心理承受力特別好,我不同意。我認為這隻能證明伊拉克人對生活已經徹底絕望了。五一準一備了防毒面具,證明她很熱愛生命。」
丁美玲感到百無聊賴,就打開了自己的電子信箱。打開在央視四套工作的同學發來的急件,屏幕上赫然出現這樣的一段文字:
張保國和萬富林走了。四個人站在小樓外,一直看到他們兩人從視野里消失。
張春山一走進會議室,馬上說,「去告訴兩個服務員小姑娘,以後不要再進這個樓了。再對她們說,讓她們在咱們那輛麵包車旁邊立個警示牌,寫上:此車危險,請勿靠近觸摸。」
告訴你一個爆炸性新聞。解放軍三一醫院離休主任醫生蔣彥永四月八日接受美國《時代》周刊駐北京記者蘇珊·傑克斯的專訪,這個專訪已於四月八日晚登錄《時代》周刊網站,專訪的名字叫《北京的SARS襲擊》。據蔣大夫提供的數字,僅三一、三二和三九三家軍隊醫院,幾天前收治的SARS病人(我們叫非典病人)已經超過一百四十例。三一醫院是否有蔣彥永這個人,我還沒查出來。據另外渠道得到的消息,北京的地壇、佑安兩大傳染病醫院,已經收滿了非典病人,故,北京的各大醫院已接到通知,以後各醫院對非典病人要就地消化。你問北京民情如何,我以剛剛收到的一條簡訊息告訴你,基本情況如此。簡訊息雲:北京春光,千里病風,萬里菌飄。望長城內外,人心慌慌,京城上下,雞飛狗跳。服板藍,飲中藥,欲與非典試比高。看今朝,口罩手套,分外緊俏。據可靠消息,蔣大夫四日寫過一封信,通過電子郵件發至鳳凰衛視和我們四套節目。有哥們兒已下載此信,我找到後轉你一閱。你說你已有與非典病人面對面的經歷,既讓我羡慕,又讓我替你擔心。據看過蔣大夫信的哥們兒說,蔣大夫在信中說過這樣的話:希望你們也能努力為人類的生命和健康負責,用新聞工作者的正直呼聲,參加到這一場和SARS鬥爭的行列中來。至少,你已經參加了戰鬥,雖然還沒看到你的戰果,但已讓我眼饞。然而此病傳染性極強,我又怕你遭受出師未捷什麼什麼的厄運……此事重大,望你閱后洗掉。雖說文革時期我們還沒降臨到這個世界,但也不能忘了魯迅先生的話:翻遍中國史書,每一頁上寫的都只有兩個字:吃人。我還想好好活著,好好地、美美地看看這個花花世界呢!氣氛真的壓抑,狂鬱悶啊狂鬱悶!
王長河冷笑起來,「要是裕智同志和懷東同志聽了你我的彙報,也認為這事不太重要呢?我們是不是要直接上報中央,是不是要學這個蔣彥永,把希望寄托在外國人身上?你我是不是應該利用手中的權力,搞一個新聞發布會,把什麼《時代》周刊、《新聞周刊》、《紐約時報》、《泰晤士報》、世界三大通訊社、CNN、FOX、BBC的記者都請來,告訴他們,中國的平陽市,已經有一百多個SARS病人了?你說。」
丁美霞又一次站立不穩,扶著牆過去坐在沙發上,「她不是在開會呀?這可咋辦?喝那中藥管不管用?」
丁美玲情不自禁地叫一聲,「爸爸……」
五天來,王思凡已經走訪了自己所住這棟樓六十戶中的四十七戶。這四十七戶,常住人口一百三十六人,三十五歲以下的九十四人,大學在校生四人,中、小學學生二十一人。這四十七戶,已喝過板藍根或其它中藥的有三十二戶,已經用消毒液消過毒的有八戶,家中有防毒面具的有兩戶。二十一個中、小學學生中,家長不讓到校上課的五人。王思凡認為莫名的恐懼心理正在市民中迅速傳染,這個問題已經相當嚴重了。
萬富林急忙上前端起茶杯,遞給王長河,打圓場說,「長河同志,保國同志怎麼敢跟你拍桌子。他說話愛帶個手勢,怕是想用手勢增添一些感染力吧。他沒注意到自己離桌子……」
張保國說,「你說話的時候,現場直播並沒有中斷……」
張春山繼續說,「你不要安慰我!我是一個病毒學專家,我是一個靠所謂在病毒學方面有貢獻當選的中國工程院院士!對於SARS的敏感,我總比他這個外科醫生強吧?他只是到了幾家醫院做了一些收治SARS病人情況的調查。我呢?我早就意識到了SARS的巨大危險,我一周前就見了平陽的第一例SARS病人,今天又見了六十多個SARS病人,我已經見了近一百個SARS病人了,可我到底做了些什麼?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觀望……我想了很多,我甚至想上書黨中央、國務院,可我這些想法又有多少付諸了行動?這種時候,中國不需要躲在自己的安樂窩裡看著電視瞅著英特網、指指點點的先知,而是需要蔣彥永這樣偉大的行動者!」
尚萬全叫道,「你別過來!市長說了假話。你沒看到下午美玲和幾個教授穿的那衣服,嚇死你。告訴你吧,咱平陽已經有一百多個了。美玲下午到省第一人民醫院病房穿著那種衣服呆了半天,還不敢保證沒事,他們已經把自己隔離起來了。我想那個女大學生剛才坐在後排,我又戴著口罩……這才硬著頭皮回了家。」
張春山說,「你看看平陽的情況,自己判斷不出來嗎?」
王長河長吁一口氣,「我撒了彌天大謊,該挨罵。古人說: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為啥撒謊?我他媽九*九*藏*書的是個二球嘛。這要是搞全民公決,看來一傢伙就能把我這個市長給公決掉了。我知道水能覆舟。可是,我不後悔說這個謊。這麼大個國家,治起來不講個規矩,做事不知道個綱舉目張,遇個難張皇失措,能治好才怪呢!朝中沒出什麼大奸臣,都是一些巴望著國家好的忠臣。你是忠臣,我也是。我們只是地處偏遠江湖而已。省疾控中心寫給省衛生廳的這個報告,是人家那個系統內部上傳下達的公文,輕重好壞,我和你都不好置評。省第一人民醫院就是變成了一張產生SARS病毒的大溫床,我們目前也沒辦法。我們插手人家的事情,行嗎?這個醫院再傳染成千上萬人,人家的主管部門不讓它關門,我們能有什麼辦法?壘個高牆?在咱們家的地界上壘個高牆把它圈起來?規則還是要講的。至於你說的那個轉移病人的方案,我堅決不同意。你不是說平陽的疫情快失控了嗎?還是各人守各人的陣地吧。你這個常務副市長專職抓抗非典,能說市委市政府不重視這件事?目前,我們只有一家醫院的一個護士染上了非典,能說我們這方面的工作沒做好?這不是發揚風格的事兒。這種病,十萬、二十萬塊錢還沒治利索的,大有人在。你說省第一人民醫院的病人,有多少人能出得起這筆錢?治一半,他沒錢了,怎麼辦?總不能把他抬到大街上不管吧?肯定得管。我們可以命令我們的醫院先治病後收錢,可收不上來呢?拖垮了醫院怎麼辦?最後還得你這個主管財政的副市長準備成箱成箱的鈔票擦這個屁股。好了,明天我還要起早去機場送三個財神爺到廣州。上午要去上邑看蔬菜基地,下午要去錦繡中華小區調解地皮糾紛。你呀,帶領咱自己的人馬,守住咱自己的陣地,是正事。好的建議,當然也可以提,採納不採納,是上級的事。做副市長的,可以練練副總理的目光,但千萬不要忘了自己只是副市長。」
萬富林笑道,「這口氣,已經像個副省長了。怎麼樣?明天到幾家醫院看看?」
張春山說,「一個市長,在電視上公開說謊,隱瞞危及全市民眾生命安全的重大疫情,起碼也該引咎辭職。問題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另外,你告訴王市長,如不儘快解決不交押金就不收治病人的問題,疫情一旦在收入很低的人群中爆發,後果不堪設想。你們能不能與省衛生廳商量一個辦法,把SARS病人集中收治到指定的幾家醫院。像北京目前採取的就地消化辦法,不符合處理傳染病的基本原則。平陽的醫療水平遠不及北京,絕大多數中小醫院,根本不具備收治非典病人的基本條件,如果用行政命令要求他們收治了SARS病人,就是製造一個又一個傳染源。必須馬上封掉省第一人民醫院,把那裡的病人轉到市傳染病醫院。」
王長河拿起礦泉水瓶子,仰脖喝下大半瓶水,臉上堆出外交官的微笑,答道,「十分感謝你對平陽市民的關心。SARS疫情只是目前全世界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焦點問題中的焦點,還是伊拉克戰爭。薩達姆失蹤了,並不意味著伊拉克問題已經得到了徹底解決。戴衛先生,你說是吧?」
丁美玲輕聲說,「你別說話,聽他怎麼說。」
張保國語塞了,頓了一會兒,說,「我打電話簡單彙報了疫情……」
吳東撓著頭說,「院士水平就是院士水平。我跟美玲搭檔一年半了,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沒有看出來。」
張春山說,「我明白了。這樣吧,把非典改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預防措施全按防非典要求寫,寫上全省所有人口聚集單位都必須遵照執行,用疾控中心名義發出去。你還年輕,用不著學蔣大夫。小丁,小吳,你們倆給劍峰打個下手。要快,越快越好。」
尚萬全忙說,「我接他到媽那裡吃……」
張保國帶著一肚子的鬱悶和萬富林一起走了。
丁美玲低頭想了想,猛地把頭朝後一甩,「萬一出了問題,我就說是我編造的。怎麼樣我也不能言而無信、出賣朋友。我記得修改過的《刑法》已經刪去了反革命罪。」
胡劍峰說,「萬大老闆,已經夠麻煩你們了。看了那麼多病人,心裏堵得慌,炒兩個素菜,煮一盆手擀麵就行了。」
尚萬全又數了一遍手中的錢,說,「今天跑了三百五十公里,剛剛掙了二百五。空車回去,還要虧五、六塊油錢。打車的人至少比平時少兩、三成。我再轉個把小時吧。」
張怡追上去說,「媽,我就陪你看看這個鄰居。」
丁美霞罵道,「你沒看我渾身發抖,這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你,你快來把我抱進去!」
王長河呷口茶水,雙唇一送氣,把兩片茶葉吐飛了出去,乾笑一聲,「你說是慣性,就算是慣性吧。已經是正廳級常務副市長了,應該練練拍桌子罵娘,長點脾氣了。沒點脾氣,也做不了大人物。保國,可喜可賀呀!」
邁克爾·戴衛固執地說,「市長先生,我只想問你平陽市的SARS疫情。儘管我戴了口罩,我還是能聞到這裏的空氣里瀰漫的消毒水味道,這種味道和這座城市很多家醫院瀰漫的味道一樣。如果這個大廳是安全的,我認為用不著進行過氧乙酸消毒。如果這裏不安全,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像我一樣,戴上一隻口罩?」
張保國低著頭負疚地說,「請你原諒!」
做過張家媳婦的王思凡,也是一個性格執拗的人。這些日子,王思凡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SARS入侵這件事。她認為,省市兩級政府在這個問題上態度不明、措施不力,有愧於人民的信任。作為一個社會學工作者,自己決不能袖手旁觀。當然,她的工作方法,肯定與眾不同。
尚萬全把箱子放在地板上,艱難地說,「美霞,告訴你,我在樓下轉了好久,一直在想我該不該回家……」
張保國說,「恐怕還得去了解一些部屬院校醫院。軍隊、武警、鐵路、民航的醫院收治非典病人的情況。」
王長河來了氣,大聲說,「你究竟想幹什麼?你說。」
夜裡十一點半,丁美霞給尚萬全打電話,催他早點兒收車回家。
萬富林一邊開車,一邊說,「都不容易。你呀,有時候太較真兒。這種企業家的對話,老百姓本來就興趣不大,加上又是下午直播,能有多少人看這個節目?」
無論王思凡母女如何敲門和叫喊,五一就是不開門。
萬富林說,「我知道,你該越級彙報了。我不勸你放棄,也許,這種病對人類的威脅真的比艾滋病大。人可以不性|交,可以不吸毒,可以不接吻,但人不能不呼吸。」
尚萬全央求著,「美霞,美霞,我再拉一個活兒就回去。開這麼多年車,我一天都沒白跑過,我不想讓這個紀錄就此終結。我再拉個十幾塊錢的活兒,就回去。你先洗個澡,你先洗個澡。」
王長河沒想到這個外國人的中國話說得如此流利,沒等翻譯把這段話翻譯成英文,搶先說道,「邁克爾先生,你的中國話說得很好。我很願意坦誠地回答你提出的、我所了解的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