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男生掏出錢包，取出一疊錢說，「師傅，給你一千五，你把我們倆拉武漢。哥們兒，你到火車站，容易是不是？」

丁美玲一邊給張保國蓋著被子，一邊說，「還有她媽媽也很挂念這個女兒。市長這點要求，我一定滿足。」

萬富林眼尖，一下子就看見了王長河，忙招呼一聲，「長河同志，你來了。」

院內，戴著口罩的學生如潮水般涌過來，小門已經十分擁擠，有人已經開始翻越齊腰高的電動伸縮大門。吵鬧聲開始出現了，接著就是叫罵。這種場面，只有在春運高峰期的火車站候車室里才能見到。

王長河硬硬地說，「在家坐不信。保國還沒回來？」

男孩冷笑道，「我兩隻手都拎著包……你太自作多情了吧！小姐！」

王長河說，「還沒有最後確診，八成是吧。」

王長河走到書房，找出張春山寫的萬言書，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然後，在書房踱了一會兒步，喊道，「老太婆——」

「張怡怎麼樣？」丁美玲問。

平陽大學的混亂還在繼續著。

尚萬全忙勸道，「別爭了好不好。又不是就我這一輛車。」笑著看著高大男生，「兄弟，咱們講個女士優先行不行？你看，來了不少車，你再去雇一個吧。」

十幾個學生一看見武警戰士背著衝鋒槍，頓作鳥獸散。滿院子喊道：「封校了——封校了——武警來封校了——」「封校了——解放軍來封校了——快逃吧。」

四個人進了二樓會客室。這個會客室已經變成了平陽市電視台的一個臨時演播室。幾個人都不知道王長河此行的真正目的。萬富林、丁美玲和吳東這個給王長河讓坐，那個給王長河泡茶，一句接一句地說些客套話。張春山是來錄製第六期《專家觀點》節目的，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王長河，只好站到窗前，默想這次該講點什麼。場面多少有點尷尬。

妻子洗洗臉，給女兒打了個安慰電話，然後對丈夫說，「這電視以後我是不敢再看了，我害怕，我是真害怕。明天，我去街道辦事處，看看我能做點什麼。好在這病不是絕症，咱們還有希望。老王，你別鬧情緒了，你也做點事吧，分分心會好受些。」

張保國進來了，一看見王長河，幾大步跑過去，伸出雙手緊緊抓住了王長河的手，激動地說，「市長，你能來，我這心裏就有底了。」

張保國說：「遠遠看一眼，還好吧。美玲，上午你穿上隔離衣，找兩個中、小學看看。王市長，應該讓中、小學全部停課了。」

男人說，「你們等等，請你們等上五分鐘，我請示一下領導好不好？你們這麼走了，我負不起這個責。」

妻子說，「你不呆在家裡你能呆在哪兒？這兩天我出去買菜，聽到很多人都在罵你。你還想跟保國一起拋頭露面啊？」

高大男生說，「去火車站。」

帶著行李的學生倉惶地朝大門湧來。最先走出小門的，是一個男學生和一個女學生，男學生兩隻手拽著兩隻碩大的拉杆旅行箱，脖子上掛著一個攝影包。女學生肩上斜掛著一個黑色手提電腦包，懷裡抱著一堆還套在衣服架上的各種時裝。第三個出來的是一個高大的男生，一手拎一隻大號旅行包，一手拎著一隻台式電腦的主機箱子，背上背著台式電腦顯示屏的箱子，跑、累得滿頭大汗。

半個小時后，張怡在樓下看到只戴個口罩的張保國，忍不住哭起來，「爸爸，你為什麼不|穿隔離衣？」

張保國笑著說，「像是一個居家隔離的年輕女白領編出來的。挺調皮的，可是沒有用啊。美玲，隔離一個單位、一棟樓，影響面挺大的，肯定又是流言四起。過個一兩天，你去平陽大學靜園隔離區、紅樓隔離區做一期《直面非典》的節目，讓老百姓看看隔離區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妻子問，「敏兒也染上了？」

尚萬全大聲喊道，「快去開門呀！會擠死人的！」

王長河說，「世界衛生組織前天已經把平陽列入疫區了，同時也發出了旅遊警報，我們只能同心協力，打贏這一仗，爭取早一天讓平陽回到正常狀態中去。」

張怡和衣躺在床上，看著上面那張床的床板發獃。娟子又看了一條簡訊息后，下床蹲在痰盂上小便。

王長河說，「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丁美霞在那邊說，「你明知道出事兒了，還湊什麼熱鬧？封校不封校，關你什麼事！你快點兒回來。」

尚萬全說，「你沒聽他們在喊什麼？」

尚萬全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說，「我沒出事。平陽大學好像出什麼事了，學生們在喊什麼封校。封校？封校是不是把學校封起來？」

膽大的學生看軍車真的開過來了，幾個人擁進門衛室，強行把電動大門關上了。司機拚命地按著喇叭，大門一直沒有開。幾個押車的武警戰士背著槍跳下車，朝門衛室高喊，「開門！開門！快點開門！」

突然間，有女生尖叫一聲，「來了——」人群騷動起來，喊叫聲響成一片。

娟子說，「張怡，你還是跟你爸打個電話吧。」

尚萬全說九-九-藏-書，「再爭下去，誰也走不了。」

打完干擾素，丁美玲陪張保國回房休息。

女生高喊叫道：「你怎麼這樣啊？這車是我先看見的。」

「同學們！北京決不可能封城啊！你們想想，這可能嗎？」

「啊！」妻子騰地站了起來，「王長河，你是不是說謊說上癮了？見沒見女兒，你也沒個真話了！」

高大男生說，「師傅，我出一千八，你把我直接送到西安。過路費另算。」

尚萬全看看駛進院內的軍車，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們拉的是什麼東西？還用武裝押運？」

張保國接道：「接吻戴口罩，有點意思。還有沒有別的段子？」

「封校了，封校了——公安局來封校了——」

「同學們——不可能把學校全部封起來！」

王長河勸了兩個多小時，才算安靜下來了。事情已經發生了，誰也無力阻止，誰也無法改變，除了默默地在心裏為女兒祝福、祈禱，做母親的還能幹什麼？女兒得了這種病，母親連探視的權力都沒有了。

電動大門緩緩打開了。三個背槍的武警戰士禁不住笑了起來。

妻了說，「不這麼想，我還能怎麼想？我是個遇事想不開的人嗎？攤上這種事，想不開也得想開。夫妻這麼些年了，你應該知道我。我不會出什麼事的。」

張保國嘆一口氣，「我最擔心封城的謠言會產生連鎖反應。搶購風會不會出現？市長，要不，你召集有關部門和國營大商場的領導開個會，讓大家做好準備。」

尚萬全說，「等我到了豪州，那裡的銀花能漲到四百塊錢一斤。等我把銀花弄回平陽兩百塊錢一斤可能都沒人要了。國昌這回發了財，我替他高興，可又覺得不對勁。不管怎麼說，他發的這是國難財。好，再拉一個，我一定回。」

張保國說，「準備隔離的兩幢樓，只有住在一樓的五個男生跳窗走了。其它學生宿舍區，走了很多，有一幢樓基本上都走空了。」

男孩怒吼，「你憑什麼打人？」兩隻手把旅行包放下了，一副準備還擊的架式！

王長河苦笑一下，「你不懂，免去內閣部長職務，需要人大常委會開會決定，免掉北京市市長職務，需要北京市人大常委會開會決定。省委是真愛護我，給我留了一個立功贖罪的機會呀。我真的是小肚雞腸了。」

王長河嘆口氣，「他們想罵就罵吧。也該罵。可是，我……我真的沒想到一個傳染病會鬧成這種樣子。我要真閑著，那不是錯上加錯了？保國到底讀書多，比我看得遠。」

妻子問，「沒有了？」

王長河誠懇地說，「張院士，你別說了。這是兩回事兒。保國接我是組織決定的。我真的很感謝你。坦白地說，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真正意識到，非典問題不解決，中國肯定要出大問題。不把抗非典這件大事抓好，經濟建設肯定會受到嚴重影響。我……」

門衛說，「我知道，得這種病死了，要就地燒了。你妹夫是個大夫？」

王長河詫異地看著妻子，過了好一會兒，突然問了一句，「你真是這樣想的？」

門衛，「口罩和消毒液。前兩天，聽說有人搶了一車口罩。這些東西，是市裡專門撥給我們學校的。十一點鐘，學校保衛處打電話叫我把車放進去。我不知道啥叫封校。」

尚萬全吐出一口煙，「人人都有本難念的經。告訴你吧，我妹夫已經病死了……他是給非典病人治病的醫生。比比我那苦命的妹妹，你我當然是幸運的人。可是，比比我那死去的妹夫，我妹妹也是個幸運的人。畢竟，她還活著。你說這狗日的非典，你得上了，連個親人都見不著了。這幾天，我這心裏堵得慌啊。全中，也就是我妹夫，多好一個人呢！他到北京出差，還是我開車送的。火車都開了，紅雲，也就是我妹妹，追著火車跑呀跑的，差一點摔倒在月台上……現在我才明白，這是老天爺讓我妹妹多看他一眼。我們再見到他，他已經變成灰，睡在我妹妹醫院宿舍床頭柜上的骨灰盒裡了。」

張保國的聲音通過電動喇叭傳了出來，「同學們！同學們！抗非典的鬥爭，已經進入規範化、法制化的軌道上。關於非典疫情的信息，已經完全公開了。請你們相信廣播、電視、報紙上的話，不要輕信傳信和流言。我在這裏代表平陽市委、市政府，可以負責地告訴大家，黨和政府會不惜一切代價，保證你們的安全。對一些區域、一些建築物實行整體隔離，是防疫工作的需要。這麼做，對於有效控制傳染源、切斷傳染途徑，非常重要。因為疫情來得突然，疫情發展很快，很多準備工作沒有及時到位，在這裏要請你們原諒。也希望你們能冷靜對待，給予配合。你們這棟公寓樓，已經出現了五例非典病人，你們現在是不是感染上了SARS病毒，目前還無法確認。所以，需要對你們實行十四天的隔離。在這十四天里，你們完全可以在隔離區里自由活動。學校每天免費為你們提供三餐，伙食標準是每天十八元，早餐四元，中晚餐各七元。另外，為了便於你們了解正確的信息，市政府決定給九-九-藏-書你們每個房間配發一台電視機。我保證，在中午十二點之前，讓你們能在宿舍里看到中央電視台、H省電視台和平陽市電視台的節目。當然，你們在隔離區生活，肯定有諸多不便，事先我們也可能考慮不周，這裏先請你們原諒。你們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另外，我可以告訴大家，目前，平陽只有四個非典患者病故，已有四十八例病人的病情開始好轉。你們都是大學生，可以判斷出非典到底是不是絕症。你們有些不安，甚至有些恐懼心理，都屬正常。萬一不幸染上了非典，也不用過度恐慌，更不要考慮醫療費用問題。中央馬上會出台新政策，以確保每個非典患者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治療。我們平陽市政府，已決定從財政收入中拿出兩千萬，用於抗非典。總之，我希望你們能在這裏安全地度過隔離期。同時，我也希望你們告訴你們的親人，不要過多地為你們擔憂。告訴你們，我的女兒張怡就住在四八房間。」

王長河問，「他怎麼說？」

高大男生說，「是我先摸到的，對吧？」

門衛看尚萬全收了電話，掏根煙遞過去，「抽支煙，大哥。我都聽見了，干你們這行也不容易。錢真是個王八蛋。非典更是他奶奶的王八蛋。你說這平日里，一個月管吃管住給五百，少是少，可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心裏也不覺得委屈，比在家種地強多了。他奶奶的這非典一來，還在這裏掙這五百塊，就不值當了，弄不好小命兒都沒了。可是，要是丟了這份差事回家，實在又不甘心，想找到我這種工作，手裡恐怕得拎倆小燈籠仔細找一陣子。」

門衛像個猴子一樣，敏捷地翻過電動門，朝門衛室擠去。

半小時后，王長河走進了金河賓館三號樓。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張保國睡著了。

娟子驚呼，「那，那城裡的人呢？」

尚萬全把車開出混亂地帶，說，「你們給一千七，過路費另算。這種時候，我不能多收你們的錢。」拿出手機給丁美霞打了個電話，驅車上了環城路。

王長河說，「張院士，你要不上書，我很可能徹底退出政治舞台了。所以我很感謝你。」

高大男生拎起自己的行李，「哥們兒，讓你了。患難之交，你們可要珍惜呀！」

計程車、麵包車爭先恐後都朝大門口湧來，喇叭聲、爭吵聲響成一片。場面十分混亂。

王長河瞪了妻子一眼，「你就說這兩天看他太忙，人都瘦了一圈了，讓他保重身體。」

王長河說，「小區的情況更複雜，隔離起來難度會很大。我看，應該專門開個會，讓區里和街道的同志參加，最好找熟悉匯園小區D座人員構成情況的同志先講講。周東信昨晚告訴我，這兩天，精神病院收治的病人，比平時一個月收治的還要多。」

娟子問，「怎麼辦？」

「封校了——快走吧——」

麗娜冷笑一聲，「怎麼辦樣？知道古時候一個城市發生了天花、鼠疫、霍亂，會怎麼辦嗎？」

張保國躺下來說，「你在門口站著，那裡通風。」

一個男人喊，「哎，趙小全，你們拎著行李幹什麼？」

王長河不耐煩了，「叫你打你就打。我也用不著賠什麼不是。我主張集中精力抓經濟，並沒有錯。你先打一個再說。」

長發男生說，「我再加五百，過路費、飯費都算我的。」

趙小全說，「我們寢室又沒有非典。我們要回家，我們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妻子說，「人家張院士，對你也沒有什麼惡意。不是人家寫萬言書，你也叫擼個乾淨了。那個萬言書我看過，句句都在理上。你呢，連看都不看一眼。」

張怡大聲喊道，「爸爸，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王長河搖搖手說，「你可別叫我市長。現在你是市長，你嫂子說，老百姓都在罵我……我……可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當縮頭烏龜。我要工作，哪怕我一露面就挨罵挨打，我必須出來把經濟工作抓起來。非典治住了，經濟下來了，這怎麼能行？狗日的非典，我還真的小瞧了它。我對敏兒說回國很安全，她回來了……回來就染上非典了。這狗日的非典！」

平大的學生公寓，採用的是男女混住的方式。十年前，平大實行的是男女分住方式。一件入室強|奸案，促成了這種改變。那年夏天，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帶了一把六寸長的水果刀，順著排雨水管道，爬進了憩園一號樓四四女生宿舍。他在四四呆了三個半小時，強|奸了六個女生中的四個。凌晨四點鐘，這個男人順原路返回，爬到三樓時，掉下去摔斷了腿。被強|奸的女生沒有人呼救，她們說喊了也沒有用，因為整棟樓住的都是女生。採取男女混住方式后，平陽大學再也沒發生過類似的案件。

女孩惱怒地說，「你用你那臭東西頂我的屁股！你真不要臉！」

門衛說，「不知道。十一點多鍾，就有學生在門口四處張望。我問他們出什麼事了，他們都說沒什麼事。」

三輛解放牌卡車由遠而近，駛向平陽大學門口。這是張保國九九藏書安排的為平陽大學送口罩、消毒液等物品的車輛。為了保證抗非典急需物品安全快捷送達，武警總隊已從駐平陽各部隊抽調四十輛卡車，組成了緊急物資運輸隊。

妻子說，「他剛剛在省委開過會，下一步要對幾個地方進行隔離。他說，他要去見平陽大學的校領導商量隔離的事。他還說，群眾的恐慌心理加重了，要提早搞幾個方案。他說如果你的身體好一些了，請你出面抓這方面的工作。他說他最擔心的是發生大規模搶購……」

娟子喜出望外，「張怡，你爸來了，我們有救了。」

尚萬全警覺地四處看看，說，「老弟呀，我總覺得不大對勁。你還是給保衛處打個電話吧。你問問他們，看看封校是個啥意思。」

王長河還是不說話。

妻子人撇撇嘴，「好，好，我打。我當個台階，讓你體體面面下來。」抓起電話，問，「我給他說什麼？說你已經認錯了？」

麗娜說話了，「煩死了！一個小時，你就尿了五次了。你就不能憋一會兒？」

妻子取些餐巾紙給王長河擦擦汗說，「跟你差不多，張文康保住了部長，孟學農保住了市長，你留住了一個市委副書記。」

張怡翻身坐起來喊道，「徐麗娜！你別再製造緊張氣氛了！煩都煩死了，還在這兒說說說。封城，封城，你也不想想，都二十一世紀了，怎麼會封城？」

從此，看電視成了請了病假在家賦閑的王長河的頭等大事。看到衛生部部長張文康被免去衛生部黨組書記職務、北京市市長孟學農被免去北京市委副書記、常委、委員職務的新聞后，王長河驚出了一身冷汗。

妻子急了，「你別說這些了。告訴我，敏兒是不是出事啦？你要對我說實話。你要再不說實話，我跟你沒完。」

趙小全說，「哥們兒姐們兒，走吧。吳老師，其它公寓的學生都走光了，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吳老師，你就高抬貴手，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我們都沒咳嗽、沒發燒。走吧。」

高大男生說：「趁錢是吧？我看看我有多少錢。」

王長河沒坐下，也沒喝茶，而是走到張春山的身邊，喊了一聲，「張院士——請你接受我對你的真誠的謝意。」

王長河歉疚地說，「都怪我，是我對敏兒說回國非常安全……昨天下午，敏兒發燒了，今天早上開始咳嗽……她下午已經住進廣州一家最好的醫院……」

「再不走就困死這裏了——」

此時，金河賓館三號樓已經變成了平陽市抗非典戰役的指揮中心。一樓會議室自然而然成了指揮中心的作戰室。經省抗擊非典領導小組同意，省疾控中心仍設在金河賓館指揮全省疾控系統參加會戰，指揮部設在四號樓。為了便於及時了解全省疫情動態，並及時做出反應，張保國讓平陽疾控中心的指揮部也設在四號樓。

丁美玲說，「好的。朱全中大夫這麼個大功臣，是不是得好好宣傳宣傳？」

院子里傳來一聲聲由遠而近、近乎歇斯底里似的尖叫聲：「同學們——你們不要聽信謠言！」

「我的車，我的車——」尚萬全叫著跑了過去，「你們到哪兒？」

兩個年輕人緊緊地抱在一起，熱吻起來。

妻子說，「你說他們倆要叫抹乾凈了？」

王長河說，「好，我來管這一攤子事。糧、油、菜不能斷貨，水、電、氣一分鐘也不能停，還要把物價按住。中藥材價格失控影響面還小，日用品價格失控，就是災難。」看看手錶，說，「七點鐘開會，來得及。我先走了。」

丁美玲說，「有一個，我給你念念。」從胸前抓起手機，按兩下說，「你聽著。想你想得都不行了，穿衣服也沒有造型了，跟誰也整不出感情了，到哪兒也不受歡迎了，想問題也趕不上列寧了，心臟沒事兒它偷停了，得肺炎也他媽的不典型了。」

王長河問起平陽大學的情況，張保國說，「那裡必須隔離。學生走了四分之一了。課已經停了，學生的情緒很不穩定。還有幾個地方必須隔離。」

喊聲絲毫沒有降低人流涌動的速度。電動門剛開了一個口，人流夾雜著尖叫聲，朝外面泄去。尚萬全看見一個女孩放下手中的箱子，甩手打了一個男孩一耳光。

張保國朝女兒招招手，「以後我一定注意。事情太突然了，我有點著急。」

張保國回到三號樓，已是凌晨五點鐘。張春山、王長河、丁美玲和胡劍峰都起床了。

妻子說，「你沒發話，我怎麼說？能說你壯得像頭牛嗎？」

另一個男孩過去問，「冬冬，他怎麼你了？」

張保國說，「葯勁上來了，我有點犯困，有些發冷。你再取床被子給我蓋上。美玲，我有個小小的要求，你們去平陽大學拍隔離區片子的時候，採訪一下張怡，最好能跟她談點輕鬆的話題，讓她在鏡頭面前笑出來。爸這些天雖然沒問過張怡的情況，可我知道，他心裏很挂念這個孫女兒……」

娟子過來坐到張怡床上，央求著，「張怡，你給你爸打個電話吧，你問問他，到底會把我們怎麼樣？」

突然間有人跑過來喊：「路邊樹下是誰的計程車？那是誰的計程車？」

王長河取出兩張餐巾九_九_藏_書紙沾沾眼睛，伸出雙手搭在老伴肩上，「老太婆，敏兒是個孝女……她擔心你的身體……」

張保國說，「宣傳部已經在做宣傳方案了。等局勢稍稍平靜一些，市裡會大力宣傳朱全中。中央各大媒體也準備大力宣傳幾個以身殉職的醫護人員。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控制住疫情的發展，緩解群眾的恐懼心理。這時候，不好說我們已經付出了多大的代價。這就好比打仗，正在衝鋒時，不能說我們已經戰死了多少戰士，他們死得如何如何有價值，如何如何壯烈。等我們拿下幾個制高點，再宣傳殺敵的功臣，就更有說服力了。」

妻子說，「我好端端的，她擔心什麼？」

丁美霞說，「你還不如跟國昌倒騰藥材。下午我去彩雲那兒拿葯，銀花都漲到三百塊一斤了。反正這時候出車太危險了。」

妻子著急叫道，「你說話呀！」

尚萬全說，「還差四十塊錢才夠本兒。再說，我回去還得住小屋，又睡不著，你就讓我跑夠本吧。這兩天人更少了，可車也少啊！你放心，這時候街上沒壞人。」

張怡聽到走廊里響起一片參差不齊的驚嘆聲，鼻尖一酸，眼淚流了下來。

尚萬全說，「是個大夫，在北京醫科大學讀了八年，還是個高材生。他剛剛三十齣頭！你說，他要是沒死，這一輩子他能救多少人的命？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更可惜的是，他們連個孩子都沒留下。你說說這狗日的非典多操蛋呀！你說，它要是把我這隻會開車的人染上，損失也不會這麼大。」

女孩恨恨地，「剛才他耍流氓，在我後面……」

丁美玲自嘲地笑笑，「以後，這男人女人還怎麼談戀愛呀。有個簡訊息說：吃飯不如吃藥，外出不如睡覺，接吻戴個口罩，幹啥都別感冒。好在非典是呼吸系統的毛病，要是生殖系統的毛病，人類可就慘了。」說著，笑出了聲。

門衛轉身進了門衛室。

過了兩天，王長河實在憋不住了，看完《平陽新聞》，滿客廳跑著，嘴裏不停地說，「我不能這樣，不能老呆在家裡看電視。我必須出去工作，不能讓經濟滑坡。不能。」

王長河說，「那好。我找保國去。」

門衛說，「大哥可別這麼說。你還有老婆孩子，染上了損失也不小。這都是命，唉。大哥你看，這是咋回事兒？」

電話是女兒打來的。妻子要求接，王長河不幹，一直拿著聽筒聽，聽完了，直接把電話掛了，像個傻子一樣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妻子數落了一陣，突然發現丈夫眼裡含著淚水，驚叫起來，「怎麼了？出啥事兒啦？」

四月二十日下午，衛生部常務副部長高強在國務院新聞發布會上，向全世界宣布：北京已收治非典病人三百三十九例。

女生說，「我們倆最先出的校門，對吧？」

張保國繼續說，「我只有這一個女兒。我也不希望她的安全出什麼問題。可是在這樣一個非常時期，我不能為她提供任何特殊的幫助。張怡也很體諒我們，從未提出離開學校的要求。你們都知道，她同屋的鄭豐圓同學已經染上了非典。我請你們都回到自己的房間里去。省市疾控中心的醫護人員，馬上要來把你們一號樓和二號樓里與非典病人有過密切接觸的同學，轉移到你們學校紅樓一號樓隔離起來。隨著我們對SARS病毒認識的深入，我們能把所有的工作做好。請大家相信我們。拜託各位了，請回房吧。」

長發男生打開車門，把一個拉杆行李箱放了進去，「師傅是我喊來的，對吧。凡事兒總得講個規矩。」

一個說：「他們這是怎麼了？」

電話鈴聲突然響了。王長河看老伴沒有去接的意思，只好自己去接了。

尚萬全笑道，「左眼跳財，你知道不？美霞啊，不出車，份錢照交，一天一百七呢！誰知道這非典要鬧到啥時候？歇倆月，實賠一萬。尚勁上學花錢，現在只是開個頭兒……老婆，如今大家都知道發燒咳嗽可能是非典，去醫院都打了120。你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

一個高個兒男生閃出來說，「韓俊，是你這隻網球拍惹的禍。不讓你帶，你偏偏要帶。你們縣裡一個網球場都沒有，你帶它幹什麼！哥們兒，姐們兒，快點去火車站看看有沒有回家的車吧。我向毛主席保證。韓俊一點都不性壓抑，他和前女友剛剛拜拜三天。算了吧。」

「同學們——學校除了兩幢公寓樓，其它地方都是安全的！」

麗娜說，「國家會派軍隊，把這座城市團團圍住，只准進城，不許出城，誰出城就打死誰。這就叫封城。」

男人說，「這裏怎麼不安全了？哎哎哎，你們是怎麼了？」

張春山說，「也該回來了。咱們到二樓等他吧。」

這時候，走廊里傳出了喧鬧聲。

過了一會兒，妻子過來了。

看到兩個穿著隔離衣的人把女兒扶上救護車，張保國感到特別的難受，走到一個黑影處，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同學們——危險在旅途上——」

尚萬全問，「你們學校這兩天又染非典沒有？」

張春山說，「問題是保國成了你的繼任者……我於心不安呢。我不懂政治……」ｈｔｔps://rｅad•９9ｃｓｗ.cｏｍ

丁美霞急了，「你要是真染上了怎麼辦？賠錢就賠錢吧。這兩天我這左眼皮老跳……」

麗娜坐在床上哭了起來，「我真的不想死，不想死呀！我怎麼會跟該死的鄭豐圓住在一間房子里……」

門衛說，「他們在喊封校。封校是什麼意思？」

這時，外面傳來了校長的聲音，「同學們，同學們——你們不要聽信網上的謠傳。北京決不會封城，平陽也不會封城，咱們也不會封校。為了保證大家的安全，為了保證你們家人的安全，學校只是暫時把靜園學生公寓的兩棟樓進行隔離。市委、市政府的領導很關心你們。下面，請張保國代市長給大家說幾句。」

高大男生說，「師傅，把後備箱打開。去火車站。」

妻子說，「我打電話？該打電話的是你。你應該給保國賠個不是。」

尚萬全為難地說，「你們帶這麼多行李，我也拉不了哇。」

長發男生說，「謝了，祝你好運。」

趙小全說，「反正我只等五分鐘。網上說，北京要封城了。北京都封城了，平陽也會封城。吳老師，你快點兒。」

娟子小心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了，總是想尿。」

張春山忙說，「承受不起，承受不起。長河同志，快坐下，快坐下。長河同志，實在抱歉。我寫那個東西，決不是針對你的，在我的心目中，你一直是個非常稱職的好市長。我沒想到……」

靜園學生公寓一號樓的三百八十六名學生聽到封校的消息，並沒有過激的反應。因為這幢樓已經有五名學生染上了SARS，三天前，他們已經被限止了行動自由：不能擅自離開這座樓。出現SARS病人的四個房間，門口已經有學校門診部派的醫護人員晝夜把守，住在這四個房間的十一個學生，吃喝拉撒都在自己的房間里進行。學校害怕出現聚集性爆發這種最壞情況，已經準備把這十一個人轉移出去單獨隔離起來。因為紅樓一號還沒完全準備好，張怡和其他十位男女同學還要在靜園一號樓住上一晚。誰也沒想到，就在這天晚上，因為一個傳言，大逃亡發生了。

王長河嘆口氣，「這樣吧，你給保國打個電話……」

王長河問，「你咋對他說的？」

幾個人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七嘴八舌說了一些安慰的話，都知道這種安慰也不過是些安慰，也就不多說了。這就好比是一場激烈的戰役剛剛打響，幾個指揮人員碰到一起談論到傷亡，當時的每個人都不可能十分悲傷，因為下一分鐘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

麗娜說，「聽天由命！」

妻子撲到王長河的懷裡，喊了一聲，「我的敏兒——」嚎啕大哭起來。

女生繼續朝車裡裝著行李說，「沒必要。都是花父母的錢，比什麼富。」

門衛說，「有。急救車進出過好幾回，又染了幾個我就不清楚了。」

從這一天開始，抗非典成了全體中國人的頭等大事。

門衛說，「報告？報告什麼？」

子夜時分，平陽大學的校園裡出現了三一群、五一夥慌張疾走的學生。不一會兒，這些從靜園、憩園、田園、雅園四個學生公寓區里出來的學生，已經在學校大門口匯聚了兩百多人。一片片在燈光里晃來晃去的白口罩，看起來有些嚇人。

這一說，男生和女生都拎著自己的行李走了。

王長河也站起來，拉著妻子的手，「我在廣州只呆了兩天，白天晚上都忙得團團轉。因為非典的影響，參加廣交會的外國客商不多。頭天晚上，我主持了一個酒會，沒見到敏兒。第二天晚上，敏兒參加了另外一個活動，還是沒見上……」

丁美玲說，「明白了。」

王長河站在門口看著門上的「作戰指揮室」五個字，聽著走廊上此起彼伏的打電話聲音，真正意識到抗非典真的變成一場戰爭了。正在看著，張春山、萬富林和丁美玲從外面進來了。

這個男生把旅行箱放下，朝那個男孩撲去。

麗娜說，「你吵什麼吵！快聽！」

王長河說，「沒有了。提都別提我。」說著自己去了客廳。

張怡說，「這話你說了幾千遍了。真煩人！」

計程車上了京深高速公路，女孩感嘆一聲，「終於安全了。再見了，平陽。」

次日，平陽市代市長張保國在市政府的新聞發布會上，向全市人民介紹了平陽疫情的最新情況。這一天，張保國公布的平陽病人非典確診病例為九十一例，非典疑似病例為一百四十七例。

尚萬全走了過來，對門衛說，「你還不快點報告？」他路過平陽大學門口時，看見這裡有點異常，就把車停到路邊，下來打探。

妻子進來問，「怎麼樣？我沒騙你吧？你看你，人家保國想解釋，你……」

張春山看見兒子只戴個口罩，說，「市長向市民表現他在SARS面前的勇敢和無畏，是必要的，可也要分個場合。美玲，你陪他去醫務室打一針干擾素。管不管用不知道，至少藥物反應時，他能睡得著一兩個小時。保國，這可不是一場速決戰。」

王長河自言自語，「多虧那天在廣州沒見女兒……」

王長河問，「不要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