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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第三天晚上,平陽電視台《平陽新聞》節目播出了兩條簡短新聞。第一條是:我市市長王長河同志因身體原因,請求辭去平陽市市長職務,今天上午,市七屆人大會議六次常委會接受了王長河同志的辭職請求。七屆人大第六次會議決定,任命原平陽市常務副市長張保國同志為平陽市代市長。王長河同志繼續擔任平陽市市委副書記職務。第二條是:據悉,我市已出現傳染性非典型肺炎疫情。據不完全統計,我市已有確診非典型肺炎病例九例,疑似病例四十七例,死亡三例。本台從明天開始,將在《平陽新聞》節目,開設疫情信息欄目,報告本市當日非典型肺炎疫情的最新信息,請各位觀眾注意收看。
張裕智說話的口氣變得異常嚴厲,「局勢如此艱難,省委敢讓一個窩囊廢當平陽市市長嗎?笑話!在這個問題上,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如果你害怕擔負如此重大的責任,你先寫個退黨申請交到省委。你張保國不是一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你就是犯迷糊,關鍵時候分不清大義和私情的輕重。省委馬上要成立抗非典領導小組,我當組長,懷東同志當副組長。你呢,當平陽組組長。你回去馬上著手準備。組織起一個堅強有力的領導班子,最為重要。這次抗非典,難度會很大,再不能有任何輕慢、僥倖之心了。非典疫情,與水災、火災大不一樣。病情看不見、摸不著。這場鬥爭,任何人都無法置身於外。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註定是一場人民戰爭,需要精心策劃,周密部署。你回去吧。」
「長河同志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郭懷東問道。
「你這個老娘們兒,你懂什麼?」王長河說,「張保國,前幾天整這封信時,連個人影兒也瞅不見你,見了我,還捂個口罩,說自己身上有SARS,怕傳染了我。今天你就不怕把我給傳染了?我的文憑不高,可智商不低呀。」
王長河的妻子覺得過意下去,說,「老王,你這是幹什麼?這信是張院士寫的……」
沒等張保國說話,王長河先來了一句,「是不是來拿我的辭職報告的?張代市長,你也太性急了吧?」
萬富林說,「說他們涉嫌組織賣淫嫖娼,也不屈……」
……
張保國驚叫起來,「不讓他回家?」
王長河走到門口,轉過身問道,「能不能告訴我,誰來當平陽市市長?」
張春山說,「公布的那個調查報告,沒說哪個市長的支持率是多少。我想,王長河獲得的支持率,肯定能排在前幾位。前年,雁嶺河綜合治理工程完工了,失業率也降了下來,城市最低生活保障金也從前幾年的每月一人一百五十元,增加到了一百八十元,人均居住面積也增加了零點五個平方米,全市稅收也增加了二十五億八千萬。王長河的市長當得不錯,他的支持率肯定不低。」
丁美玲笑道,「太好了。不過,君君會歡迎我嗎?」
張保國解釋,「市長……」
王長河的妻子嗔怪道,「說的什麼話?沒事兒你就不能來了,這十幾年,你沒來一千次,也來過有八百次了。你怎麼會說出這種生分的話。」
王長河的妻子用複雜的目光看著張保國,囈語般說,「他在白雲機場上飛機前,來電話說,省委通知他下飛機后直接去省委,書記和省長要找他談話。」
張保國說,「我在抓抗非典……」
王長河實話實說道,「我確實想不通。」
吳東舉手說,「不好意思,我打斷一下。薩達姆的支持率號稱百分之百,最低也有百分之九十九,你看看這伊拉克戰爭打的……」
王長河說,「你抓你的嘛。我就是要讓上上下下都知道,我不在平陽,平陽的當家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張保國。說到這兒,我不得不說你兩句。你怎麼不打招呼,就把『天地英雄』給封了?」
萬富林在車裡一看架勢不對,趕緊下車,邊戴口罩邊喊,「長河同志……」
郭懷東站了起來,大聲說,「長河同志,你說,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領導全市九百六十萬人民抗擊非典?王長河市長突然在電視上說:截止昨天,我市各醫院已收治非典患者一百八十七名。老百姓會怎麼想?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由於你工作失誤造成的惡劣影響,你已經不能繼續擔任平陽市市長的職務了。」
張春山解釋說,「你看問題變得全面了,就能記住很多數字了。從上面我講的數字,可以充分說明,我們的政府是絕大多數群眾很信賴的政府。你們能及時把政府抗非典的政策、方法宣傳出去,老百姓的心裏就有底了。美玲,你應該做點準備,做一期專訪保國的節目。中央電視台《面對面》欄目的有些節目,做得不錯。鳳凰台的《魯豫有約》、陽光台的《楊瀾訪談》也可以借鑒。你一定要站在老百姓的立場上向保國提問題,問題可以提得尖銳一些。」
丁美玲說,「小吳,你不能這樣類比。在伊拉克,公民不支持薩達姆,小命兒都保不住。在咱們平陽,你不支持王長河或者保國當市長,他們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他們要是氣量小一點,頂多讓傅台給你穿雙小鞋。我認為爸爸說的有道理。哎,爸爸,咱們的王長九_九_藏_書河市長,支持率是多少?」
郭懷東說,「你要聽我把話說完。」
張春山認真地說,「這頂帽子太大了。我從來都是提倡男女平等的。美玲,告訴你三哥,這種時候,想著賺大錢不好。落個發國難財的名聲,以後還怎麼做人?」
在這種心態下,王長河看見張保國,氣當然出不順了。
張春山說,「所以,就要講究個方式方法。現在就看北京以什麼樣的方式改變了。告訴你們吧,省里決定每天在市電視台公布疫情,已經冒了一定的風險。你們先不要管電視台報出的具體數字準不準。重要的是,我們平陽今天正式公開承認了自己的非典疫情。這就是一個很大的進步。從急性春季呼吸傳染病到非典,說明我們對疫情的認識,已經有了一個質的飛躍。你們兩個應該搞一個系列採訪方案,準備一些能給大家鼓勁的好節目。」
張保國誠懇地說,「市長,你聽我說……」
張保國心情複雜地說,「爸,你沒有做錯。能跟你一起上書,我感到很榮幸。我對王市長一直存感恩之心。但一位哲學家說過:吾愛我吾師,吾更愛真理。這正是我此刻的感受。真的。如果因為這件事情,王市長改變了對我的看法,也由他吧。」
丁美玲眼睛一亮,「對呀!爸爸,我們先給你做一期專訪吧。不管你怎麼謙虛,事實上是你的一份萬言書,融化了第一塊堅冰。」
張春山說話了,「這話比較實在。省市領導用心良苦啊。你們想想,一個人凍僵了,怎樣做才是最佳救護呢?用大火烤?會留下殘疾。應該先用雪搓揉他的全身,讓他自身造熱系統完全恢復正常功能。然後,再給他穿上棉衣棉褲保暖。」
為了王長河的安全,張保國戴上兩個口罩,打電話讓王長河到停車場東面花壇處見面。
張春山說,「市長他爹不是有半幢小樓嘛。到時候,你們就在這樓里結婚吧。費用嘛,我包了。市長因為窮,做了倒插門女婿,是不是有損平陽的形象?」
張保國提前一刻鐘到了。他從車上下來,剛好看見王長河下了省委辦公樓前的台階,走向自己的車。他喊道:「市長,市長——」朝王長河的車跑過去。王長河沒有答應,也沒有停留,坐著奧迪走了。張保國像根木柱一樣,在大樓前停車場上站了很久,轉身拖著灌了鉛一樣沉重的雙腿,進了辦公大樓。上台階的時候,他把口罩戴上了。
張保國得知父親寫的萬言書已經加上了書記和省長的批示,下發給全省副廳以上幹部閱讀的消息后,心裏暗自叫苦。萬言書中,父親寫下的關於建立領導幹部問責制度的話,刺目地跳了出來。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王長河之間的關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時候再打電話解釋,已經毫無意義。問到王長河乘坐的航班號,張保國算好時間,敲響了王長河的家門。他必須在第一時間里見到王長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清楚。
郭懷東省長單刀直入,說,「長話短說,我和裕智同志還沒吃晚飯呢。目前,平陽的疫情確實相當嚴重,用危城來形容平陽,一點兒都不過分。下午,已有兩個地、市報告發現了非典病人,這兩個病人都是在平陽染的病。因此,全省防疫戰役能不能打贏,平陽是決定勝敗的主戰場。恩誠同志在中央黨校學習,無法回來做這個主戰場的主將。王長河同志此前公開發表過不負責任的講話,他已不再適合擔任平陽市市長的職務。省委決定,將由你代理平陽市市長職務……」
張保國離開省委大院,心情無法平靜。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決定馬上去見王長河。
王長河口氣舒緩下來,嘆口氣,「你這個人呀!我告訴你,群眾眼裡的官兒,大形沒有,記住的可全是細節。哪個市長講話念了白字,說了髒話,哪個書記坐在主席台上沒事幹打了呼嚕,群眾一記能記好幾年,所以才說官場無小事。等這非典事情一過,群眾肯定能記得哪個市長最先戴口罩。你想拿這個第一呀?」
回到金河賓館三號樓,張保國憂心忡忡地把情況講了一下,大家都很吃驚。
張保國只好面對著王長河站好,抬起左手掩著鼻子和嘴說,「市長,你說吧。」
王長河說,「我下午飛廣州。後天上午參加完廣交會開幕式,當天飛回來。我已經給省委辦公廳報告了,我不在家這兩天,平陽由你掌管。剛才我已經把這事告訴在家的常委了。辦公室正在通知各個局、室。我告訴你,進這個大樓,你可千萬別戴口罩。」
吳東附和著,「就是,就是。省第一人民醫院今天轉到市傳染病醫院的非典病人,就有二十五人,怎麼說只有九例呢?這麼重要的新聞,只打字幕,不出畫面,也太不嚴肅了。哎,信息公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太難了。」
王長河扭頭看看萬富林,「乖乖,這市政府叫嚇尿褲子的,還不少哇。萬富林,我告訴你,你是市政府的副秘書長,不是張副市長的專職司機。你們倆戴著口罩、開著車招搖過市,傳出去好聽嗎?還不快把口罩摘了。」
回到辦公室,王長河忽然想起來應該問問read.99csw•com書記和省長為什麼頭天晚上回到平陽,第二天一大早就召見了張春山。拿起電話要撥張保國的手機,遲疑一下,又放下了。想想市裡防非典的工作早已有條不紊地展開,再想想省第一人民醫院的慘狀,王長河釋然了。回家吃了午飯,還是有點兒放心不下,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撥了郭懷東省長秘書小董的手機。小董有點兒不高興,在那邊像是打著哈欠,「對不起,省長一夜沒合眼,上午又去了一家醫院視察,下午還要去一所大學。他正在午休,有什麼事情以後再說。」
張春山說,「你說吧。」
心情沉重、充滿了歉疚之情的張保國無言地告辭。

32

丁美玲說,「我三哥的發財夢做得多了,一個一個都破碎了。我挺佩服他對財富追求的執著勁兒。他聰明倒是真聰明,就是心有點貪。他賣板藍根賺了二十萬,也不還借我的五萬塊,全拿到河南西峽換成中藥了。我前幾天真擔心他血本無歸。那樣的話,今年我拿什麼結婚!」
在回市政府大院的路上,王長河用電話弄清了事情的原由。當他知道張保國夜裡十二點多,親自開車跟著張春山一起去省委、省政府上書這件事後,他感到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涼透了。這時候,悔恨沒有用,傷心沒有用,憤怒也沒有用。事實已經如此,無法更改。保留市委副書記的職務,對王長河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十年前,他就是平陽市委副書記、平陽市常務副市長了。窩囊,真是窩囊啊!回到家裡,老伴讓他看張春山寫的萬言書,他翻都沒翻。
郭懷東補充說,「你馬上就是代市長了。身份不同了,責任也不一樣了。不要動不動就到第一線衝鋒陷陣。你是一個指揮員,不是一個戰士。千軍易得,一將難求。你多保重。」
張保國小聲說,「我確實能力有限。」
「扯淡!」王長河惱怒地說,「你越說越邪乎了。我不怕。張保國同志,你把頭轉過來說話。」
播音員話音剛落,丁美玲和吳東就開始品頭論足了。
張春山說,「平陽只是中國的一個省會城市。北京的非典疫情全世界都在關注議論,那裡也只有三十來例。當然,這個數字肯定不真實。你們想想,平陽要是突然報出一百多個非典,會出現什麼情況?」
張保國央求道:「市長,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張春山拿著幾張紙看看,說,「還不夠全面,不夠細。我們是省疾控中心,應該拿出一個處理非典疫情的通行標準,發到各地、市,要求他們遵照執行。這個東西是個總綱,應該按照傳染病防治法的要求,寫這個總綱。另外,防非典專用物資的配送,收治非典病人醫院的污水、垃圾處理、死亡非典病人屍體的處理等方面,也應該搞個細則。農村防非典的工作難度很大,我們應該把能想到的方面,都搞出一個詳細的處理方法,要求他們強制執行。縣裡也許還有學呼吸專業的醫生,鄉鎮一級的醫生多是萬金油型,村裡現在只有一些游醫了。在這些地方,必須藉助行政部門,強制執行通用的各種標準。另外,還要搞一個隔離區防疫細節。省第一人民醫院、平大的學生公寓、匯園小區D座,肯定需要隔離。香港淘大花園的慘劇,可不能在平陽重演。」
王長河的臉色又變了。
張裕智嚴肅地說,「看來,你真該好好反省反省。至少到現在,你還沒有意識到你所犯錯誤的嚴重性。」
王長河的妻子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兒。你連SARS病人都見了,你都不怕,我怕啥?把口罩取了。我給你熱中藥去。人的命,天註定。」
王長河輕嘆一聲,「沒有了。想不到我的政治生命會以這種方式畫個句號。」
胡劍峰看著寫好的東西說,「對流動人員的檢查,是下一階段防非典的重要一環,準備搞一個《非典時期交通檢疫工作細則》、一個《非典時期留驗站工作細則》、一個《非典時期流動人員健康卡管理細則》。治療還是重中之重,準備搞一個《非典時期發熱門診部設置統行標準》、一個《非典時期發熱門診接診發熱病人工作流程》、一個《非典病人進入專治醫院病區標準流程》、一個《醫護人員進入、離開非典病區工作流程》。城市的小區,農村的自然村,在防疫這一環節的地位重要,準備搞一個《非典時期城市街道或小區防治非典暫行辦法》、一個《非典時期農村或自然村防治非典暫行辦法》。」
張裕智看著王長河,說,「平陽的疫情嚴重到這種程度,也不是你王長河一人造成的。主要責任,應該由我和懷東同志來負。作為省委書記、省人大主任,我要負主要責任中的主要責任。所以,我們跟你一樣,都是需要立功彌補過失的領導幹部。造成目前的局面,原因十分複雜。應對目前的局面,必須小心謹慎。是不是猛然間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也需要認真考慮。一夜間從零變成一百八十七,老百姓能不能承受得了?你回去寫辭呈吧。就寫成因為身體原因辭職吧。最近一段,你就不要露面了,在家裡九_九_藏_書好好考慮考慮如何在抗非典時期抓經濟的事情吧。」
丁美玲不假思索地說,「那肯定是震驚世界的大新聞?」
王長河的妻子一愣,之後幽幽地說,「你爸說得對。那天我也說他了。一般的人,也不能說假話,何況他還是市長。」
張裕智催促說,「你快回去吃點東西吧。等會兒,我們還要跟保國同志談呢。這幾天調研,我們發現保國同志做了很多工作。如果不是他在這半個多月里所做的行之有效的工作,平陽真的就成為一座危城了。保國同志能有如此優異的表現,與你的發現、培養、幫助,密不可分。好好休息休息,別真弄病了。」
張保國丟下一句,「『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這是幾天前你引用過的一句古話。我希望你是個知我者。」轉身拉門出去了。坐在車上,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郭懷東說,「罷免了你,你還當什麼市委副書記?」
吳東說,「老百姓肯定會把你的話當聖旨的。今天公開承認平陽有了非典,明天荷花池藥材批發市場的葯價肯定又要創新高了。美玲,你三哥這一回可要發大財了。」
郭懷東說,「暫由張保國同志代理。」
張春山說,「當然。衛紅他們自己有房。想熱鬧了,就住在一起,想清靜了,就分開住。總之,不能讓你受委屈。」
張保國聽得很感動,但依舊用手掩住鼻子和嘴巴說,「多謝市長提醒。」

31

張保國說,「嫂子,省委張書記和郭省長,把我爸寫的這個東西發給廳以上幹部了……我覺得可能會對市長造成不利影響……王市長對我恩重如山……飛機該到了吧?」
王長河滿臉慍色地說,「你扭著脖子幹什麼?」
張保國解釋說,「嫂子,我前天在黑嶺接觸過非典病人。雖然當時我穿了隔離服,但也有可能……我怕傳染你……」
吳東笑說,「想不到院士也重男輕女。」
次日晚,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的頭條新聞,便是對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胡錦濤到廣東視察的報道。這條新聞出現了多個胡錦濤總書記和廣州醫護人員在一起的鏡頭。
丁美玲坐著不動,得意地說,「本人一向信任自己的記憶力。何況,這麼好的老師就住在我隔壁,隨時都可以過去討教。」突然站起來說,「應該早點給老師加點水。爸爸,你可別關了話匣子。」過去給張春山的杯子里加開水。
王長河說,「我沒有這麼想。」
畢竟,這封信是父親一個人寫的。到黑嶺一忙起來,張保國徹底把這件事給忘掉了。晚上,張保國給王長河打了個問候的電話,便只說了對楊全智問題的擔憂。
張保國在去黑嶺的路上,也後悔自己給王長河說關於那封信的事情說得太簡單了。張春山的那篇文章,實際上就是寫給高級領導的信。又一想,這封信只不過因為寫的時機對頭,才引起了書記和省長的高度重視,本身並沒有扭轉時局的力量,張保國也釋然了。
胡劍峰、丁美玲和吳東你一句、我一句地寬慰著張保國。吃過晚飯,張春山催促兒子再去找找王長河。張春山認為以王長河多年來表現出來的人品,應該能坦然接受這種激烈的批評。
吳東撓著頭笑著,「張伯伯,你長的那不叫人腦,也不叫電腦,腦袋裡長的是一台超高速計算機。你怎麼能記住那麼多數字呢?」
三個人正說著,胡劍峰拿著幾頁紙進來了,說,「爸,我們幾個議了一下,覺得需要在這些方面制定出全省通行的操作規程,你看還需要增添什麼。」
張春山笑道,「就給這麼點小恩小惠呀?不過,我這話匣子真關不住了。第三,要重視宣傳科研上的最新進展。WHO已經確認冠狀病毒是SARS的元兇,老百姓肯定會關注這方面的情況。平陽醫科大學病毒研究所已經得到了三個死者的肺部切片,研究工作也可以開展了。你們可以找他們的所長做一個訪談。畢竟,他們是咱們平陽的科學家,他們在研究上的任何突破,對平陽人民都是一種激勵。我呢,也應該在電視上露露臉。這樣吧,我們先做六十分鐘預防非典的節目,分六期播出,一期十分鐘。我畢竟是兩院院士,算個權威,說話老百姓的信任度也會高一些。」
王長河沒想到事情還會峰迴路轉,看看張裕智,又看看郭懷東,說,「感謝組織的信任。我的過失不小,還是把我免了吧。我寫辭呈,也要說我當眾說謊,隱瞞了疫情。不如以這個理由把我免了,罷免掉,這樣更有力度。」
萬富林急忙表白,「不敢不敢。長河同志,要是把『天地英雄』的一百多個小姐給放了,以後防非典工作可就麻煩了。長河同志,看來,你還不知道上邊對非典的認識,已經有了質的變化……」
王長河站了起來,「我已經想到了。在廣州時,我就意識到我可能要完了。」抬頭望著天花板,拚命眨著眼睛忍著淚水,「嘿嘿嘿」笑了幾聲,「我是罪有應得,咎由自取。我不想再說什麼了,也確實沒什麼好說的了。裕智同志,懷東同志,念我兩次謊報疫情都是為公,不https://read•99csw•com是為私,請組織上保留我的黨籍。我十三歲入團、十七歲零三個月入黨……我愛這個黨,我愛這個國家,我也愛我們的人民……我希望我在死的時候,還有一個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的身份。我希望組織上能考慮一下我這個小小的,不,很鄭重的請求。」
丁美玲和吳東正在挖空心思地揣摩這次談話的主題,萬富林風風火火跑進來了。萬富林把每個人都仔細看一遍,笑了起來,「你們怎麼還愁眉苦臉呀?你們應該揚眉吐氣才對。真理已經緊緊地掌握在你們手中了。告訴你們一個大新聞:衛生廳廳長黃厚民,已經停職反省了。」
王長河盯著張保國,說,「保國呀,這件事你做得很漂亮,我真為你高興。以前,我總覺得你的心不夠狠,不大重視陰謀、陽謀的運用,可能會因為這方面的缺陷,你在這條道上走不了太遠。看來,我錯看你了。嗨!人心隔肚皮,怪我幼稚。你走吧,回去想想組閣的事吧。」
張保國搶著說,「張書記,郭省長,咱們省人才濟濟……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當不了市長。再說,我這幾次進入非典病房,隨時都可能會病倒……」
張保國忙站了起來,「不行不行,我不能當這個市長……」
張保國無奈之下,只好取了口罩,把臉扭向一旁,說,「市長,你聽我說……」
丁美玲知道張保國十分尊重王長河,說,「你應該在王市長家等他回去。張書記和郭省長也真是的,爸爸給他們寫的信,他們怎麼能擅自做主當文件下發呢?」
「王長河呀王長河!」張裕智冷笑起來,「我真的瞧不上你這種沒出息的樣子!你哪裡像一個有近四十年黨齡的老黨員?我看你對我們黨並不了解多少嘛。你連你自己應該負的責任都不願心甘情願去負,你能算一個合格的黨員嗎?噢,你覺得你是替罪羊,你覺得組織上對你是卸磨殺驢,你委屈得很是不是?」
萬富林說,「長河同志,保國同志扭著脖子跟你說話,是怕說話時產生的飛沫被你呼吸進去。我們倆不敢到你辦公室見你,戴著口罩在這見你,主要是考慮到你的安全。保國和我,都和張院士他們有過親密接觸,張院士他們前兩天在非典病房呆了幾個小時。」
張裕智的口氣嚴厲起來,「王長河!你認為我們現在面臨的局面還不夠嚴峻嗎?你以為非典僅僅只是一種傳染病嗎?再不採取斷然措施,中國就變成孤家寡人了。非典這道坎,我們必須團結一心儘早邁過去。同時,也不能動搖經濟建設這個中心。抓經濟,你王長河還是一把好手。這是省委常委對你的一致評價。你以為組織上真要把你一棍子打死呀?你還要繼續擔任平陽市委副書記職務,繼續抓平陽的經濟建設。為了便於你今後開展工作,你的市長職務還是你自己辭去吧。」
王長河的妻子臉色變得煞白,心慌意亂地拿起萬言書胡亂翻翻,喃喃地說,「怪不得省委不讓他直接回家……」
張裕智和郭懷東搞了兩、三天調研,深感平陽疫情的嚴重。兩人都深知,把H省抗非典的鬥爭引導到一個正確的軌道,難度實在太大。首先,還得解決個正名問題。H省特別是平陽的老百姓,目前都只知道平陽有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而不知道有非典。北京漏報或叫隱瞞非典疫情,總還是承認了非典的存在。平陽呢?平陽的市長居然在電視上公開說平陽沒有SARS,只有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顯然,即將發起的抗擊非典戰爭,不能再用王長河和黃厚民作為一個方面軍的主將了。同時,為了儘快改變領導幹部、特別是省里地、市、廳級領導幹部對非典問題的認識,張裕智和郭懷東決定把張春山的萬言書批示給這一級別幹部閱讀。
張保國心裏惦記著黑嶺的疫情,一看這兒又不是說話的地方,便對王長河簡單說了一下早上書記和省長約見張春山的情況,又彙報了黑嶺出現的新疫情,最後說,「詳細情況,等你從廣州回來,我再專門向你彙報。市長,黑嶺出現的疫情與楊全智關係很大。楊全智的事兒,恐怕也等不得了。」

30

王長河說,「有什麼好說的。上午,我剛宣布一條紀律,凡市政府工作人員,進這個大門,一律不準戴口罩。」
王長河考慮了一下,說,「既然是這樣,那就先把這家夜總會封起來。你去黑嶺,順便摸摸楊全智的情況。如果他確實已經爛掉了,就把他這塊爛肉割了。如果黑嶺的領導班子也爛了,那就一個也不要放過。」
吳東驚訝道:「你要當市長夫人了,小姐!嫁給市長,難道還用動用你的私房錢?」
「你別說了!」張裕智火了,「你病倒了,天塌不下來。你有什麼自知之明?什麼時候了,你還把個人之間的親疏恩怨看得如此重要!你以為你父親不寫那份萬言書,我們就看不到王長河的錯誤?你不就是怕別人議論你用非常手段取王長河而代之嗎?狹隘得很!」
王長河又提高了聲音,「你以為這個理由站得住腳嗎?你查出什麼了?你拿到什麼證據了?營業執照是我們給人家發的,九_九_藏_書人家照章經營,足額納稅,包廂里放的不是世界名曲就是健康歌曲……」
張春山走過去,伸手拍拍兒子的肩膀,「對不起,讓你為難了。」走到窗前臉朝窗外站了一陣,轉過身子說,「我寫的東西,本來就不是什麼私人信件。書記、省長能這麼做,說明他們真的已經下了決心。王長河一直對你很器重,你能在仕途上順利走到今天,確實與他有很大關係。這十多年,平陽發展這麼快,發展這麼好,王長河居功甚偉。但是,在如何對待SARS疫情上,他確實做錯了。不管怎麼說,我都認為平陽的疫情失控,王長河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必要的話,我登門向他解釋。」
王長河急火火地趕到停車場,看見張保國戴著口罩向他招手,氣就不打一處來,三步並兩步躥過去,伸出手指指著張保國,大聲說,「把你的口罩給我收起來。你是副市長,不是副家長!抓幾天防非典工作,嚇成這個熊樣了!」
吳東說,「當然是治住非典啦。」
張保國解釋,「目前,封夜總會的門,只能找這個理由。」
丁美玲說,「算了。畢竟有進步嘛。咱們的保國代市長,也有難言之隱,理解萬歲吧。」
張保國喊道,「市長……」
王長河把臉一沉,「萬富林,你是怎麼了?是不是急著進常委呀?」
「用不著!」王長河冷笑一聲,「有這個必要嗎?你沒聽說過?成功者是不受譴責的。你現在是個成功者,用不著做這些。都這個時候了,一天三趟往我這裏跑,何必多此一舉嘛。」
張保國艱難地說,「嫂子,我什麼都不喝。嫂子,如果不是事關重大,我都不該進你家的門……我……」
王長河自顧自地說,「等你登基了,才能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
王長河不滿,「你查非典就查非典,幹嗎以賣淫嫖娼的由頭封人家的門。你不知道這家夜總會是誰開的?台灣的大老闆已經給我打了越峽長途,對我們的做法表示不理解,對我們的投資環境表示不滿。弄不好,這件事會影響他繼續往平陽投資。」
王長河的妻子熱情地把張保國迎進了客廳,「保國呀,到家裡,就把口罩取了吧。老王不信這SARS病毒有多厲害,我還是去買了消毒液。我按網上說的方法,每天給這房子消毒。只是讓他喝防非典中藥那個難啊,沒法說。他就這脾氣,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喝紅茶,還是喝綠茶?哎,你是信不過嫂子還是怎麼的?快把口罩取了吧。今天你喝中藥沒有?你要沒喝,我給你熱半碗。這賣中藥的,這幾天可是發了大財了。二十塊一斤的銀花,昨天已賣到一百八一斤了。喝綠茶吧,綠茶敗火。哎,你今天是怎麼了?」
張春山點點頭,「我們是想出個名兒呀,還是想把非典治住?」
丁美玲說,「為什麼不叫引咎辭職?因身體原因辭去市長職務,含糊不清嘛。」
吳東說,「美玲,你還不快點拿筆記下來!」
張保國從包里取出那份萬言書,「嫂子,你別熱葯。我來是送個東西……嫂子,你先看看。我爸他的性格……怎麼說呢?他寫的這個東西,直截了當批評了王市長。我爸認為王市長眼睛不能只盯著GDP不放,為了爭取到海外投資,對市民隱瞞疫情是不對的……」
萬富林說,「那裡的坐台小姐有兩個染上了非典,昨晚又查出兩個發高燒的。」
丁美玲說,「你見到他,你自己問問他有多少積蓄。告訴你吧,他還沒我有錢。張代市長結婚,恐怕還得嫁到我那裡去。因為這座城市沒有一間歸他所有的房子。」
張春山連忙說,「不行不行。不是我謙虛,是現在公開宣傳我做那點事兒,不合時宜。你們應該先考慮宣傳朱全中為代表的醫護人員。因為他們處在抗非典的最前線。對老百姓來說,不管他是否得病,他最先想的,肯定是我們的醫生和護士有沒有戰鬥力,能不能在醫院里戰勝非典。如果他們信任了醫生和護士,他們的恐懼心理就能消解一大部分。其次,你們應該考慮宣傳政府已經採取了哪些措施,還會採取哪些措施抗擊非典。我們的群眾,對政府還是非常信任的。我記得前年,有一家公司在全國十個省會城市搞了這麼一項民意調查,調查這十個城市市民對現任市長的支持率。那個調查結果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十個城市的市長,獲得的最高支持率是百分之九十一,最低的支持率是百分之七十六。你們大概記得,『九·一一』之後,美國總統布希的支持率創了新高時,也不過達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飛機起飛后,閉目養神的王長河才想起自己在電視上有兩次說過平陽沒有非典,心裏「咯噔」了一下。反過來又一想,自己做這事坦坦蕩蕩,便再一次釋然了。眯著眼睛開始想象見到女兒王敏時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吳東說,「WHO的官員,恐怕不會滿意吧?別的國家恐怕也不會滿意。平陽的老百姓呢?我看也不會十分滿意。」
省委秘書長魏東亭的一個電話,讓他們知道他們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魏東亭在電話里告訴張保國,讓他晚上八點鐘之前準時趕到張裕智書記的辦公室,張書記和郭省長要找他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