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好事的同事看到,不論男人女人個個一副八卦之神的樣子,耳朵豎得比兔子都尖,眼睛瞄了又瞄,卻故意做出一副「不耽誤你們好事」的姿態,路過他們身邊時反覆上下打量,曖昧地沖聶雙擠眼睛。
聶雙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繫上安全帶。
——一會兒見?誰跟你一會兒見?
「哎,你聽我說。這樣吧,我們先去吃飯,飯桌上聊好嗎?回頭我要是一分神,像你哥那樣出車禍,你得多心疼啊。」
「您放心吧,我來之前就交代過了。」
在兩人的簽名處,有一行剛勁有力的小楷:
「小光,其實我……」見蔣小光這般如此,聶雙內心深處的愧意全都寫在臉上,「我……」
電話那端好久才傳出白木珊驚訝的聲音,「你哥,出車禍?什麼時候的事情?」
「聶雙,最近還好嗎?」
同樣是季橙和聶雙的卡通像,十二張代表十二個月,十二張熱戀時的季橙和聶雙。
見他驚愕的表情,白木珊歉意地解釋:「排骨湯是我昨天晚上吃剩下的,但是還沒有壞,你不會介意吧?」
「嗯,沒事,就算你是電燈泡我也可以做到視而不見的。」
「季橙,我真看不出來,臉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厚的?不是說,你國外的幾年生活,什麼苦都吃了。沒想到,你還練出一副厚臉皮來。」
一上午忙忙碌碌,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抽空上個洗手間,趕上客戶急著要配音效果,還在洗手間就被老闆緊急召喚出去。
「聶雙告訴我的。」他摸著周淺易腿上的石膏,在包里摸了半天,掏出一支碳素筆,刷刷兩筆,簽上自己的大名,接著倒退兩步,滿意地點頭,「話說我的簽名,是越來越漂亮了!」
聶雙母親像是沒聽到,眼睛只顧看著季橙遠去的汽車,嘴裏叨叨著:「嘿嘿,我看,有門。」
周淺易緊張得大氣也不敢出,他不知道他說的這些話,白木珊能聽進去多少,又能相信多少。
你看,我一直這麼傻。
白木珊忍不住笑,釋然道:「你先坐一會兒,我看下廚房有什麼吃的。」
「叔叔,您放心,淺易沒事的。那家醫院的院長,是我們家的世交。淺易的腿,沒有那幫醫生說得那麼嚴重,院長說只要咱們好好保養,恢復沒問題。」
說完又後悔,蔣小光啊蔣小光,你不是應該主動爭取才對嗎?
終場哨即將響起,蔣小光明白,自己這次,或許又被淘汰了。
聶雙黯然,也就無話,安靜就餐。
她暗暗攥緊拳頭,「就算這些我們全都可以越過,可是,蔣小光又怎麼辦?他對我……一直,一直很好。我,我是不會傷害他的。」
他踩了急剎車,汽車拐個彎,險些撞到護欄上。
聰明的,可愛的,溫柔的,漂亮的,你,聶雙,請你告訴我,你是從什麼時候徹底操控我的思想和意志的?
蔣小光落了下風,沒再堅持。
「……你個老傢伙,就你能,這都能看出來。咱閨女跟小光不是挺好的嗎,我還打算年底讓他們把婚事辦了。」
「哦,叔叔阿姨,你們要去醫院吧?正好坐我的車。」
「我送你。」
……
他的眼眸漆黑閃亮,「如果,你擔心蔣小光那裡不好交代,那麼,沒關係,我可以去說。如果你一直介意我們之前的分手,那麼,沒關係,我想……我想,我可以重新追求你。」
「我明白,一個人不愛你,終是不愛你。與其乞討一場敷衍的愛情,我寧願主動放棄。」她忍住眼淚,嘴角微微上揚,努力微笑著,「不過,季橙,你要記得,是我先甩了你哦。」
蔣小光拉過聶雙的手,見她沒有掙脫,當下心中有所安定,「咱兄弟倆,說這些幹嗎?」
季橙從後座拿過雞蛋煎餅和一杯豆漿:「我記得,你喜歡加一點兒辣椒是吧?不加辣不好吃,太辣的話,你又有咽炎,應該剛剛好。我剛吃過了,味道還不錯。」
並不理會聶雙沒有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在澳大利亞,的確很苦,我這裏的苦,並不是指打工時身體上吃的苦,而是遠離家鄉,在異國他鄉遠離親人遠離朋友,因為語言不通,面對一切都像個傻子似的無能為力,那種心靈上精神上的苦。我不跟你隱瞞,其實,熬不下去的時候,我接受了一個玩命追求我的女生,只是,不過持續了三個月。」
那麼,我就徹底放棄去深圳的決定。
「哦……」周淺易若有所思地看著聶雙,再看看季橙,又看看蔣小光,糾結著再說些什麼會比較好。
季橙愣了一會兒,黯然答道:「前一陣回來的。」
一模一樣的畫面和色彩,一模一樣的時間和地點。
「季橙,現在的你,了解我嗎?我,又了解你嗎?你現在做什麼工作?業餘喜歡做些什麼?喜歡吃酸還是吃辣?中餐還是西餐?你都買哪些牌子的衣服?用什麼牌子的洗髮水?性格可有轉變,會不會突然喜怒無常?我呢,你是不是依然把我當成以前那個什麼都不懂,為了愛情勇猛向前沖的無知少女?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的我,上班時受了老闆的氣會用盡最惡毒的語言咒罵他,被同事暗地裡算計也會罵粗口,睚眥必報整日里想著如何找補回來。我動不動就發神經,逮誰跟誰發脾氣。逛街的時候喜歡去外貿店,對鞋子和背包的要求最高,寧可衣服廉價些,鞋子和背包的檔次也絕對不能降下來……我說的這些,你都了解嗎?」
那家門戶網站的經理,在我拒絕他們加入他們公司后,曾以私人名義給我發過一封郵件,他說年輕的時候很多東西不懂放棄,更不懂得到。任何時候,我想要放棄或者想重新得到,隨時可以找他。read.99csw.com
因為有心事,聶雙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幾乎是驚叫著連拖鞋都顧不上換,急匆匆地從樓里出來,正是上班高峰,沒有一輛空計程車,急得直跳腳時,一輛黑色的牧馬人越野車停在前面,車窗搖下來,季橙手托著腮,「送你一程。」
季橙乖巧地點頭,「那行,叔叔,阿姨……聶雙,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來看淺易。」
被稱作白院長的男人笑呵呵地看著一屋子的年輕人,和藹地說道:「季橙,放心吧,我看過了,問題不太大,年輕人,火力壯,後期再好好理療,什麼都好長。殘聯他是肯定進不了的。」
聶雙假裝沒聽到,加快腳步,進了醫院的住院部。聶雙的母親捧著保溫瓶,捅捅丈夫的胳膊,「老頭,瞧出什麼問題沒?」
「壞了壞了……」周淺易大叫,聶雙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岔開話題,「我還沒給她回簡訊呢,千萬別讓她多心,趕緊把手機拿過來。」
「哦……」聶雙接過來,想起昨晚自己的話,心中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小口,打開紙袋,雞蛋煎餅的香味溢滿整輛車,她默默地大口吃著。
門被粗魯地撞開,蔣小光一身汗,拎著沉甸甸的兩大包東西,東撞西撞地走進病房:「傷哪兒了,給我看看!剛才給我打電話幹嘛不告訴我。」
聶雙想,她也應該打電話來了。
白木珊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滿臉驚訝。
好吧,我對自己說,給我七天的時間,如果聶雙義無反顧地跑來見我,那麼至少說明,她的心裏,是有那麼一點點,捨不得我的,捨不得我的孤獨,捨不得我的難過,捨不得我一個人思念她的寂寞。
聶雙,就當我是為了夢想而離開的吧。
「多大的事?」季橙突然出現在門口,或許只有蔣小光注意到,聶雙便是在這時訕訕地抽出自己的手,怕蔣小光多心,又尷尬地捋了捋頭髮。
季橙把車停在路邊,拉過聶雙在自己的懷裡:「聶雙,我承認,年少時的我,對於愛情過於被動。可是,隨著閱歷的增長,一個人,對於愛情,對於愛情觀,對於身邊的好姑娘,會越發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你記得吧,你們好多女生,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是真的壞嗎?不是的。在我看來,這裏所說的『壞』,不是說這個男人人品有多敗壞,是指男生對待愛情的主動和大胆,所以它才會受到女生們如此大的歡迎。聶雙,過了這麼久,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所擁有的最美好的時光。你是我,一直以來最想留在身邊和想要珍惜的人。」
我曾經,曾經那麼卑微地幾乎像是膜拜神一樣地愛著你,可是,我所付出的一切,只是卑微,卻並不卑鄙。
中午吃飯的時候丁丁跑完客戶回來,拉著她去樓下新開的火鍋店,剛走到樓道,就看到季橙笑眯眯地靠在牆邊等她。見聶雙走過來,頭向左一歪。「吃日本料理吧?選自助的話,哈根達斯無限量供應。」
丁丁大叫:「哪兒啊?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好的地方?」說完捂嘴,「咳咳,不好意思,你看,我老是不識相,我就不當電燈泡了哈,下次我找朋友去。」
聶雙驚呼了一聲,差點從副駕駛座位彈出,這時捂著胸口,右手抓住車內上方的把手,說:「開慢點兒。」
是因為太過在意,所以怕輕易得到后又再度失去?
這些天,她要季橙答應自己不聯繫不見面,要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也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清醒些,再清醒些。她沒想到的是,蔣小光居然也選擇了和自己不聯繫不見面。
「聶雙,在澳大利亞的這幾年,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想念你。苗言東給我打電話,說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可是,最初的時候,我還是無法鼓足勇氣站在你面前。你一定不知道,我一直為當年跟你提出分手而懊悔不迭。你一定特別恨我吧?」
「有點啥?」聶雙的父親有點轉過彎來,「啊,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他們認識的啊,咋一句話都不說呢。」
聶雙顧不上回應,急匆匆上了電梯,打完考勤卡,好險,差兩分鐘。
「雖然早就算過你會睡過頭,但沒想到會這麼久。」他看看表,「大小姐,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還不上車?」
聶雙的目光瞥過安靜的沒有一個來電一條簡訊的手機,說不上是悲是喜。
終於有骨氣直視聶雙的眼睛,「那是個很有個性的女生,來自溫州。呵呵,是她先提出分手的。她說愛情不是乞討,她不願意做一個愛情乞丐。」
周淺易默默站在客廳沙發扶手的一角,心中深受震蕩,他怯懦開口:「左左,我想說,其實我今天來,是想要鄭重地向你道歉。」
季橙從聶雙身上收回自己的視線,說:「正好去交警大隊找個哥們兒辦點兒事,聽他們聊起,開始還以為同名同姓,一查,沒想到真是你,就趕緊過來了。」
聶雙心虛地別過頭。
「啊,我哥沒告訴你么?那天從北京回來,高速公路出口的時候和一個醉酒司機撞上了。做完手術,我還看到他給你回簡訊……」
這是和季橙送給聶雙的那套「言出必行」卡一模一樣的一套卡片。
——這一聲「左左」叫得白木珊有片刻的失神,縱然現在的她戴著厚實無情的面具,也不由得身子一僵。
原來那個女生叫小琦。
縱然她多半是出於感動才和蔣小光在一起,但五年的時光,她對他,也並非全無感情可言;縱然他曾經說過只要季橙出現,他便徹底退出,自己卻不能真的做到那般無情。
「我會一直記得九-九-藏-書我們相處的時光。而我,你也不用擔心,會很快找到愛我且珍惜我的人。」
是因為曾經得到過,所以怕失去后又再度承受更深度的重創?
兩人在校園寂靜的小樹林中親吻,聶雙微微閉眼。
她抬起頭,果不其然,眼睛是濕潤的,她剛才哭過了嗎?
一路上,季橙大獻殷勤。
到了公司大樓,季橙沖她擺擺手,「一會兒見。」
她撇下他,走進廚房,在廚房裡叮叮噹噹忙碌一番后,桌上擺了一大盤醬油雞蛋炒飯。鮮菇炒肉和蒜蓉苦瓜的香味在客廳里飄蕩,他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再抬頭,白木珊像變魔術似的端著一鍋玉米排骨湯出來。
「小光那孩子是不錯,可我總覺得太孩子氣,不那麼成熟。閨女嘛,就這一個,多挑挑總沒錯。我看,季橙這孩子就比小光強。要真能成,聶雙不知道哪裡修來的福分。」
「太感謝叔叔了。」
「大小姐,這真不怪我,現在的三輪車太瘋狂,沒牌照,見著紅燈就亂闖。」
「我送你。」
聶雙嘖嘖笑著,把周淺易的手機遞過去,他快速地動了幾下,隨即把手機放到床邊的桌子上。
季橙堅持道:「還是我送你吧。」
季橙略微驚訝的神情映過她的眼底,她沉住氣,繼續說:「就算我沒有同蔣小光在一起,你覺得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我承認,不止我們這次重逢,甚至是與你分手后的這麼多年,我都曾經想過,我們會不會重新在一起。可是,我們中間隔了那麼多的人和事,就算我們倆的緣分沒有盡,註定我們會重逢,可是處在現在這段時間點的我們,還是最初我們相愛時那段時間點的我們嗎?」
聶雙終於沉不住氣,換好衣服,決定打車去蔣小光家裡,不論兩人見面要說些什麼,只要能見面,只要能說說話,她的心裏,也會踏實些吧。換了拖鞋剛鎖好門,手機來了條簡訊。
季橙淡淡瞥過聶雙,完全忽視蔣小光的存在,「都粉碎性骨折了,還嘴硬,你要不好好保養加鍛煉,都能進殘聯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長的醫生,見大家看他,微笑著轉過頭對周淺易說,「這是我爸爸的好友,白院長。白院長,這是我的發小,您千萬得多照顧照顧。」
丁丁注意到季橙訕訕的神情,非常識相地說:「你們聊啊,我突然想起還有點事,需要加班,需要加班。」
「哦……你不都知道了嗎,領導打來電話,要我務必參加第二天的會議,我急匆匆往燕城趕,路上收到她的簡訊,正看著,就出車禍了……」
上班乘公交的時候。
該報告全面介紹了當前狀態下季橙和聶雙的性格、愛好、脾氣、工作……專業和全面性幾乎可以同偵探社的報告相媲美。
聶雙的母親看看聶雙,又帶著看準女婿的神情反覆打量季橙,抿嘴笑個不停,直到下車,才對季橙說:「太晚了,阿姨就不和你多聊了。改天來家裡玩啊,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周淺易牢牢盯住她的眼睛,深褐色的眸子清涼如水,表情平靜自然,沒有半點做作之感:「左左,謝謝你……」
指尖劃過卡片,抹花了卡片的一角,聶雙心疼得用濕紙巾輕輕擦拭……不對,這一套,應該是最近才畫的。
兩人去吃面,聶雙把湯汁濺在季橙臉上,兩人開懷大笑。
《關於季橙和聶雙重新在一起的可行性報告》。
終於,聶雙坐不住了,「哥,那個,季橙,小光,你們先聊。我回家看看,幫媽媽打下手,一會兒再過來。」
蔣小光故作大方地擺擺手,「去吧,去吧,等你回來。」
「季橙,要保重哦。如果一直愛著那個人,那你就努力好好爭取。做一件事情最大的困難是什麼?不是沒錢、沒時間、沒機會、沒勇氣……而是,當數不清的借口來臨時,毫不置疑地打倒它們。」
看著她惱羞成怒的樣子,似乎真急了。季橙不由得暗笑,有多久沒看到她這樣了?真懷念啊。
他的目光瞥過繁華街頭的一對情侶,繼續說道:「我寄給你的那些明信片,你都有收到嗎?還喜歡嗎?」
——呵,原來……原來……
她不等季橙回應,跑到樓里,迅速帶上了門。
季橙與聶雙共同承諾: 唯願,此後,所有的時光,彼此共分享。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發信人正是蔣小光,只有一句話:聶雙,我往你的QQ郵箱發了一封郵件,請查收,小光。
說完,丁丁擺手拐進了衚衕的快餐店。
「你沒看到季橙看聶雙時,嘖嘖,那可憐的小眼神?」
看電視的時候。
在一起時那年的聖誕節,季橙就曾經送過她這樣一套他親自手繪的十二張「言出必行」卡。分手后,她把它們鎖進了抽屜里。
周淺易若有所思地盯著三人,難道老情人又重歸就好?小妮子挺會藏心事的,連我都瞞著,還套了我半天話。回頭一定好好審審她。
她一向不習慣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不敢再耽誤,上了車,嘴裏憤憤喊道:「開車!」
「呃,可能他怕你擔心吧。肋骨斷了倒還好說,只是腳底有些麻煩,醫生說是粉碎性骨折,有可能會……」聶雙故意把病情說得嚴重些,反正最初那個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下午五點多,下班時間,同事三三兩兩地結伴往外走,季橙見到聶雙,手一揮,大喊:「聶雙,聶雙,這邊!」
報告共六頁,分為四大點,分別是季橙其人全面剖析、聶雙其人全面剖析、兩人在一起的可行性分析,以及在一起共創美好生活和未來的家庭夢想和家庭計劃。
「再不說,我下車了。」
可是,沒想到,我也真的這麼俗套地做了。九*九*藏*書
季橙那邊,她並沒有做出任何表示。很大程度上,她不得不承認,並不是自己不愛,而是,始終無法對蔣小光做出交代。
她壓抑太久,終於緩緩說道:「我不知道你從哪裡知道我的住址,來找我想做什麼?周淺易,過了這麼久,你對我的羞辱還不夠嗎?你對我的傷害,比你想象中的還要深。深到……完全不需要你,大老遠地從燕城過來,再重新對我的尊嚴進行踐踏。你,或者你朋友想要達到的目的,已經遠遠達到了,甚至,會持續更久。」
看到聶雙因驚訝而張得可以塞進去一個桃子的嘴巴,季橙滿意地笑笑,「所以,憑什麼我不能重新追求你?」
遲到一分鐘,罰款五十塊。
原來,他畫了兩套。
還是因為,其實你對這份能夠「失而復得」的愛情,並沒有信心和勇氣?
送走了白院長,季橙回到病房,拉了一把椅子,在周淺易的右側坐下來,剛好跟聶雙隔著一張床面對面而坐。
你會比我更知道,做出這個決定,到底有多難。
打電話,只說工作忙,要加班。聶雙說過去看他,又被拒絕,說顧不上。聶雙心知肚明,他是故意的,以前的他,再忙,也會抽出時間和自己見面,晚上加班哪怕熬個通宵,隔天早上還會發簡訊叫自己起床。
聶雙急得直跺腳,「你怎麼就不明白我啥意思呢,我是說,你們倆,就沒擦出點啥小火苗來?」
他沒有留意到蔣小光獃滯得如同死灰般的眼神。
想起女生分手時,在夜色下講的話:「季橙,其實,我知道的,雖然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過只有短短的三個月,但我知道,你的心裏,一直沒有我。我努力了,嘗試了,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你……」
「現在不餓,哎,多大事兒啊,還這麼晚的,還讓你跑到醫院來。」
場上比分已經是2:0了,他看到聶雙眼中燃起的充滿愛意的熊熊火焰,那是自己和她在一起時從來沒有過的。
這是第二次坐在季橙的車裡,聶雙提防地把手塞在背後,擔心季橙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來。
季橙盯著前方的路面,皺皺眉。
白木珊聽出他的肺腑之言,所謂的謝謝,當然不止是這頓飯,而是這麼多年的心結終於放下,能夠坦然面對對方時的輕鬆。
周淺易有心調節房間內的氣氛,「看來我人緣真是好啊,真到了緊要關頭,還是有兄弟惦著的。不過,季橙,你怎麼知道我出車禍?」
「你這個孩子,什麼時候回來的?我聽說,你出國了?吃了不少苦頭吧?」
他攬過女生,把頭埋在女生的肩窩裡。
眼前的人,不是你幾年來一直朝思暮想的人嗎?為什麼偏偏又假裝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折磨對方也折磨自己?
季橙攬她在懷,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深情擁吻。
「我知道這麼說不合適,但,你可能不會想到,在看到聶雙寄來的那篇文章后,我內心的愧疚,不會比你現在所受到的重創要輕。大學畢業后,工作了,我常常會想,最沒有心機最隨心所欲最坦誠相處的時光,恰恰是那時的學生生涯。每個人,年少的時候都會說錯話、辦錯事,或許也都傷害過他人,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道歉的機會。若是今天我的到來,和我說的這些話,能夠解開你的心結,那比什麼都值。」
不知道過了多久,季橙把車停在路邊不急不緩地說道:「聶雙,你和蔣小光,不是還沒結婚嗎?」
聶雙想要對季橙說些什麼,剛一張口,便被他打斷:「聶雙,今天不說別的事情,只是想看看你在我面前大口吃美味的樣子。你還記得我們上學的時候嗎?蘭城的美食,幾乎都帶你吃過了。」
白木珊背對著他的身體此刻慢慢轉過來,默默直視他的眼睛,似乎想要對他說的這些話一探真假。
你都知道的。
這句話,或許說得有些重了。聶雙看著季橙失神的神情,再次後悔。
中學曾經憧憬過無數次周淺易喊她名字的場景,從未曾想到,這聲本該掀起她心湖漣漪的稱呼,竟然遲到了這麼多年。
「還說沒奸|情?」聶雙不滿,「他什麼時候對女生那麼卑微過?千里迢迢的,開車去看你。為了看你的簡訊,還出了車禍。他的腿,要是好不了,沒人嫁他,你可得對我哥負全責。」
車子駛入寬闊的柏油路,聶雙歪過頭,「季橙,你到底想幹什麼?昨天我說的話,你沒聽到是嗎?沒聽到的話,我不介意再說一遍。」
白木珊的電話,是晚上打過來的。
聶雙想季橙一定是故意的,是的,他的確是故意的。
「你什麼時候觀念這麼與時俱進了?別這麼胡說八道,人家小光可對你不錯,『阿姨阿姨』地叫著,吃的用的沒少給你買。不帶這麼喜新厭舊的。」
說完這句話,一輛三輪車對紅燈熟視無睹,瘋了似的衝過來。
季橙以為她忘記了剛才自己問的話,正思量著要不要再問一句,那端,聶雙突然用他幾乎聽不到的聲音,低低說道:「季橙,或許你已經知道,我,我已經和蔣小光在一起了。」
檔案袋裡有一疊列印好的紙和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信封,是那天晚上和季橙吃飯的時候,他拿給自己的,要她務必回家再看。
聶雙,我已經替你簽過字了,你是沒辦法反悔了。季橙。
我會回來的。
「我聽苗言東說,你在國外的那幾年的生活,過得……」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過得很苦。我很遺憾不能與你共同度過。可是現在,季橙,你不覺得我們遠離彼此的生活太久了嗎?這些年,我也經歷了很多,https://read.99csw.com現在的我們,還能找到彼此相愛時的最佳契合點,像當初那樣毫無保留地全身心付出地在一起嗎?」
「老實說,這次回來,我自己也沒有信心,能不能得到你的原諒,能不能重修舊好,能不能再次牽你的手,就像當初牽過後再不想鬆開——我了解的,隔在我們中間的,有太多的人和事,更多的,是時光在我們身上烙下的印記。可是,我一直記得那個女生說的話,她說,做一件事情最大的困難是什麼?不是沒錢、沒時間、沒機會、沒勇氣……而是,當數不清的借口來臨時,毫不置疑地打倒它們。聶雙,我想繼續和你在一起,不論有什麼困難,我都會毫不置疑地打倒它們。」
他鼓起勇氣,繼續說道:「我不敢祈求得到你的原諒,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封閉自己。你是那麼好的一個女孩,不要再因為當年我們犯下的無知錯誤而傷害自己。我知道,可能我說這些,遲到太久。可是,我想要你在以後的能夠過得很好。那時,我不懂事,所做的事情,很大程度上影響了你的生活,甚至更多。是我太無知年少,拿著兄弟義氣當飯吃,動不動就熱血沸騰,跟炮仗似的,別人一點就著。我並不懂得……並不懂得那時你對我的情意,當我懂得的時候,已經太晚。」
聶雙放下這份報告,掏出那份信封,赫然是十二張手工製作的卡片。
往郵箱里發郵件,聶雙呆住,他很少用這樣的語氣同自己說話,腦袋「嗡」的一聲,她打開門,跑到卧室打開電腦:
「我不是問這個啦……」
噴香的醬油雞蛋炒飯扔到喉嚨里,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下,排骨的勁道剛剛好,他從來沒有吃過燉得如此熟爛又不油膩的排骨。鮮菇和肉的味道混在一起,苦瓜帶些甜,又有微微的苦,他顧不上斯文,大口地吃起來。
……還有,上廁所的時候。
咕嚕。咕嚕。
……兄妹倆非常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對眼前的這個活寶著實不知道要說什麼。
蔣小光心中酸澀得像是被人強行灌進了十幾瓶醋,沿著胃至腸道不斷向上翻湧,他艱難開口:「聶雙,你和季橙好久沒見了,他去也好,你們好好聊聊。」
「……聽說她拒絕任何男生的追求,也從不和任何男生講話,每天獨來獨往的,像個修女。」
她轉過身去,背對周淺易,「從上大學開始,到現在,已經有五年的時間吧?我常常做噩夢,夢裡會有你,會有苗言東,會有很多的陌生人,你們把我團團圍住,用難堪得我都無法啟口的語言,孤立我,辱罵我……醒來的時候,就算是夏天,也時常驚出一身冷汗。這些年,我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也不過是這個原因。縱然現在已經離開了校園,成為上班族,那些噩夢,依然不肯放棄我。我像是過街老鼠一樣,過著一個人獨來獨往的生活。除非萬不得已,從不同任何男生打交道,更談不上說話或者聊天。所有這一切,都是拜你們所賜。我應該感謝你,感謝你們,讓我喪失了愛的能力,喪失了跟任何異性溝通的勇氣。我也無法相信任何人,會對我產生愛意。」
聶雙沒想到季橙會在這樣的場合突然走過來牽自己的手,想要使勁掙脫,他像是猜到她會這麼做,當下不動聲色地用了力,因此在周淺易和蔣小光的眼裡,兩人的手只是在空中晃了一下,卻抓得越發得緊了,像是戀人間在耍小脾氣,又甜蜜地和好。
小光
聶雙:
大學四年,每年的生日,陸續收到他畫的明信片。
我早該知道,你是那樣深深地愛著季橙。正如我那樣深深地愛著你。渴望得到、渴望對方手心裏的溫度、渴望擁抱時在一起感受擁有彼此的存在感,都是一樣的吧?這樣想來,我就會有些釋然。
等到周淺易洗過臉來,她依然保持著之前正襟危坐的姿勢。
「左左,其實我……」
「……什麼跟什麼,」白木珊不打自招,「不就是你哥過來看我一趟嗎,犯得著這麼陰陽怪氣的嗎?聽你的聲音,好像我倆有什麼奸|情似的。」
她搖搖頭:「餐費兩百元,另外,時間已經太晚了,你可以住在我隔壁,反正小琦搬走了,空著也是空著。」
……
聶雙的父親鬆了一口氣:「哎呀,那敢情好,到時候你跟院長說說,多照顧照顧。」
季橙略有所思地看著沉默的蔣小光,轉過身,十分自然地牽過聶雙的手,「走吧。」
——季橙和蔣小光站起來,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讓聶雙越發尷尬,「不用了,我打車挺方便的。」
周淺易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
卡片的背後,清清楚楚季橙清晰的筆跡,字的內容,與那套卡片略有不同:
我愛你。
病床上的周淺易講完,聶雙問:「後來呢?」
「嚴重嗎?現在在哪家醫院?你哥,只說順利到家,下次再來北京看我。」
簽字蓋章有效:季橙 聶雙
「後來,就是她陪我去轉了北京的幾個旅遊景點,吃了北京的小吃。」
季橙回過神,用手遮住聶雙的眼睛,「聶雙,別用這樣帶著審訊的焦灼眼神看著我。我的話,沒有一句說謊。」
夜風有些涼。行人稀少。寬闊的柏油路上只有幾個小販不緊不慢地收著攤,偶有幾輛汽車駛過,給這座平時溫溫吞吞的城市平白添加了幾許落寞。
女生說完這些,退後兩步,衝著他擺擺手,大步離開。
沒吃午飯晚飯的周淺易非常尷尬地聽到自己的肚子不爭氣地抗議著。他用手遮九九藏書住嘴巴,咳嗽了兩下以作掩飾。
「嘿嘿,應該是我問你,好不好吧?」
初高中時,季橙是常到家裡去的,雖然幾年沒見,聶雙父母還是很快認出了他,夫妻兩人彼此對視了下,看到女兒沒反對,痛痛快快地上了車。
「呃……」
「小事一樁,有什麼可說的。你怎麼知道的?」周淺易淡淡問道。
聶雙,我……
或許有一天,我會回來。
真夠丟人的。又是兩聲。
回到家裡,母親剛好煲完湯,裝在保溫瓶里,於是一家三口鎖好了門,而下了樓,聶雙呆住,她沒有想到季橙並沒有走。
沒想到,他居然又畫了一套。
他,是在等自己作出選擇嗎?還是說,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已定,已決意刻意疏遠,逐漸淡出?
從醫院見過蔣小光后,他便再沒有出現過。
「當你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坐上了去深圳的火車……」這句話,真俗套。
掛斷電話,聶雙從包里拿出份檔案袋,窩在鬆軟的沙發里,仔細翻著。
白木珊果然上當,剎那間慌了手腳,「聶雙,對不起,都怪我。我……我這就收拾行李去看你哥。」
汽車到了小區樓下,聶雙拉開車門,「季橙,現在的我們,都是成年人。你確定,你現在想要重新開始的,是我和你之間的愛情,」她加重了「我們」兩個字的語氣,「而不是你對當年單純、簡單愛情的執念?或許,和我無關。你想過嗎?你現在想要找回的,到底是當年的愛情,還是當年那份愛情的愛情對象?」
他把頭埋在她的肩窩裡,「如果說以前,對於愛情,我不懂得掌握主動,或者說是我情非得已,那麼,現在的我,決不放棄。」
「好啊好啊,你來吧,我天天忙著上班,我爸媽又報了去青島的旅遊團,機票沒法退,都沒人照顧我哥,他很可憐的。」
她從房間拿出一套被褥,對著發獃的周淺易問:「住宿收你多少呢?」像是有些為難,「嗯,就按個標間算吧,算上餐費,加一起,五百塊,沒問題吧?」
聶雙乍一看題目,還以為是他大學的畢業論文,她從水果盤裡抓過一個桃子,狠狠地咬上一口。
聶雙的父親木然答道:「問題?什麼問題?」
「淺易哥,淺易哥!」
一路無話。
他的還好說,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可是自己的呢,過了這麼多年,他居然連自己上班路上穿平底鞋、到公司之後會換上高跟鞋,喜歡吃大閘蟹,罵人的時候喜歡說「滾」……都一清二楚。
這幾天,你還好嗎?有沒有變瘦?好吧,其實我更想問的是,你有沒有在想我?我希望你會笑著搖頭,說當然的啊,當然會想你。你要是這麼說的話,哪怕現在的我,心裏有太多的酸澀,我也願意揚起笑臉,想象著你此刻的樣子。
偏偏在此時——咕嚕。
聶雙拉住她,「沒事沒事,真不是電燈泡。」
在公司寫軟體的時候。
「……重新,追求我?」聶雙使勁向上睜大眼睛,期待眼淚儘快揮發,不要從眼內流出來從而泄露自己的軟弱,「我想你記錯了,你從來沒有追求過我,是我一直一相情願地追求你,拋棄所有自尊地追求你。既然沒有過,哪裡來的重新追求?」
「你怎麼……」
醫院距離聶雙家並不遠,汽車駛出十幾分鐘后,前面就是聶雙父母所在的小區。季橙想起蔣小光虎視眈眈的表情,鼓起十萬分的勇氣,問道:「聶雙,我們,我是說……」他艱難開口,「可不可以重新再來?」
整整七天的時間,我告訴自己,不要見你,不要想你,不要聯繫你。可是,我的意志和思想似乎背叛了我,我的腦袋,全部都是你。
……
「你還當爸的呢,沒瞧出聶雙和季橙之間,有點啥?」
周淺易風捲殘雲般吃光桌上的飯菜,末了抹抹嘴巴,心滿意足地拍拍肚皮,嘴裏還意猶未盡地叫著「好吃好吃」。像是知道她已經肯原諒自己,周淺易的表情坦然極了,甚至毫不客氣地斜倚在椅子上,同她開起玩笑:「有沒有考慮當個廚師?」
他搖搖頭,坐到餐桌旁。
聶雙已經漸漸恢復了神志,見不得季橙這般厚臉皮,當下給了他致命一擊:「……我男朋友,是蔣小光。」說完看到季橙黯然的表情,又後悔自己如此這般打擊他。
她沒有理會周淺易,繼續說:「可我經常不甘心地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呢?會讓你們如此對我?好吧,就算是我交友不慎,說了不該說的話,影響了苗言東和吳棋的愛情進展。可是,周淺易,聰明的你,請你告訴我,我有做過哪怕一分傷害你的事情嗎?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承認,我曾經,曾經那麼卑微地幾乎像是膜拜神一樣地愛著你,可是,我所付出的一切,只是卑微,卻並不卑鄙。」
「你想吃什麼,我來得急,就在超市裡一胡嚕,不過,應該夠你吃,燕窩成嗎?」
真真是生怕別人看不到他。
並肩騎著單車,聶雙清爽的短髮在風中飛舞,季橙深情地望過來。
她指指洗手間的方向,沒有說話,在沙發上坐下來。
「我……那個,呃,我是說,左左,可以先洗把臉嗎?」周淺易語無倫次地解釋,「看在我在這裏勞動了半天的情分上,就算是你要趕我出去,好歹讓我洗把臉。」
那時的他,只懂麻木地看著對方。
房間是長時間的靜默。
想到校友錄上的留言,周淺易見到白木珊的剎那慌了神兒,抿抿嘴唇,木訥地不知道如何開口,打好上千遍的幾乎可以背誦下來的草稿在見到白木珊后,忘得乾淨又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