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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不要再纏我

第一章 不要再纏我

大學校園裡的情侶隨處可見,食堂里親密喂飯,人工湖邊緊緊相偎,宿舍樓下閉目熱吻,自習室中甜蜜私語……不論笨拙初戀、駕輕就熟,亦或情場老手,你總能夠在各個角落裡看到他們年輕、熱血又朝氣的身影。
每次見到他,她都是這樣的氣不打一處來。
從不分時間和場合,絕不給對方留任何顏面和餘地,當然更顧不得任何周圍人或詫異或驚嚇的神色。
求求你了,我們之前不是一直很好嗎?
何止她不看好,大學校園裡,整個學院都算上,提到他倆,哪個不是搖頭撇嘴,恨不得把這對冤家拖過來,一手拉一個,好言相勸,老淚縱橫——
傳說他爸爸找了個年輕貌美的小三,剛生下雙胞胎男孩,便拋棄他們母子,轉移所有財產移居加拿大。他媽媽自此受了打擊,精神有問題。表面上正常人一個,與人說話聊天,再正常不過。可一旦寒暄已過,哪怕那人站在她一米處,她也能迅速進入自己的世界,彷彿設置了他人無法闖入的結界,笑嘻嘻而急促地自言自語,旁若無人。
……
也是在那時,她認識了同桌邵小尉,或許也因此,改變了她的人生方向。
他同她分手,其實是為了她好,是為了他倆的前途著想。
「嗯嗯啵啵老公你真好。」
任憑她百般埋怨,平日里說話絕不饒人的邵小尉倒是一聲沒吭。
他問她:「你我之間,到底還有沒有可能?」
所以即便與他分手一年多,她一直活在童話般的夢境里。
不但要幫新娘打理結婚的各種細節,還要修下心理學,主治新娘的結婚恐懼症,說服逃跑新娘放棄逃跑念頭什麼的。
似乎,同戴川在一起,同他結婚,同他安安穩穩甜甜蜜蜜過著普通夫妻最為平淡的生活,是她任何時候都不曾懷疑也絕不肯放棄的信仰。
兩人均情緒多變,易焦慮和激動,常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計較,憤怒一旦發作,言辭間很是刻薄,嚴重時更會有肢體衝突。
……
「我說,你!」她氣呼呼地看著他,說話一字一頓,「能——不——能——找——個——你——配——得——上——的——人——喜——歡?」
「你丫傻X,MLGB……」
直到別瓊看不下去,離開家時,偷偷藏了一把水果刀在書包內,才結束了他歷時半年多的挨揍生涯。
眼下的短暫分手,是為了將來更夠更好地在一起,過上幸福美滿的甜蜜生活。
「哎,情聖來了啊。」
她沒好氣地問,「幹嗎?」
一直以為她和溫沈銳之間,即便分手,也還有些故事沒有講完,她期待著有那麼一天,他能朝她走來,用只有對她說話時才獨有的溫柔語氣說,小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是因為XXXXXXXX才不得不壓抑對你的愛,違心與你分手,求你原諒我,再回到我身邊好嗎。
他變了太多。
這些年,分手鬧了無數次,或隔天笑嘻嘻和好甜蜜如初,或分居跑回家中各過各的生活如同路人,或驚動雙方家長上門苦勸,或雙方心生厭倦住同一屋檐下冷戰數十天,甚至撞見戴川與同事眉目傳情玩曖昧,用指甲摳得他滿臉開花……鬧得堪比天崩地裂,也始終堅信兩人不會真正分開。
女生站在男生宿舍樓下聲嘶力竭喊男生名字,不顧眾人詫異打量的目光,嚎啕大哭——
周圍的親朋好友都算上,叫她小別的,只有喬磊一人。
這樣的氛圍讓兩人更加不安。
上課時老是盯著別瓊的背影愣神。
此刻,即便她不認識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可那目光里有太多的驚訝、不屑、鄙視,統歸都是冷漠的。
別瓊怕時間久了,真的耽誤兩人的大事,正想乾脆直接上手硬拖她回去,突然聽到闊別已久的聲音——
她對他的聲音太過熟悉,千想萬想,沒想到他會來。
四年。
一對情侶在眾目睽睽之下互扇耳光,如狂獅怒吼,又髒話連篇——
可誰又能保證,永遠沒有人看你的熱鬧和笑話。
可曾經在雪地里怕她凍壞抓她的小手進他溫熱的懷,每天早上偷偷帶出媽媽煲的濃湯逼她喝下,晚自習時堅持繞大半個城市送她回家的溫沈銳,彼時只是皺著眉,不耐煩地看著她:「我說別瓊,你是真傻,還是裝傻?我說過了,我們之間,已經結束了。」
「……伴娘還要懂這個?我不幹了,你愛找誰找誰去。」她揉著自己腫脹的腳趾頭,「要我結婚,清水的平底鞋!滿場跑也丁點兒不累。再弄個類似於捐款箱大小的箱子,誰愛往裡扔多少就扔多少。還站著迎賓,賓客們自己沒腳沒長眼睛啊,隨便找個地坐下來得了,擺什麼架子,還要人家迎。」
從幼兒園至大學,乃至多年後她參加工作,旁人初聽她的名字多半會驚訝,總喜歡多問兩句。更有人故意放開嗓門叫出聲,一面朝她大聲笑。他們喜歡叫她的全名,似乎叫多了,大家也能沾個光,同樣都不窮。
噼噼啪啪。
其實是我得了重病,不想拖累你。
逐漸越來越多的人開他倆的玩笑,見到兩人中任何一個,起鬨叫著另外一個人的九_九_藏_書名字,繼而彼此曖昧大笑,擠眉弄眼。
可是這個QQ簽名,彷彿魔鏡里突然伸出來的一隻手拉她進入現實世界,似告訴白雪公主的后媽你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般,告訴她,你已成為過去式,眼下,人家有親密女友,親密到可以如此打情罵俏。
……
校園裡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時不時對她小聲指點,這個世界,從來不缺少看熱鬧的人。
清清靜靜讀完了初中。中考時錄取通知書下來,直升重點高中。不知為何,她第一反應是他有沒有如願。直到報到那天在高一年級組辦公室外看到了分班名單,看到他的名字,鬆了一口氣。看到他在隔壁班,又鬆了一口氣。
四妞看得比較透徹,「他倆這輩子就這樣了,不可能分開。你們啊,就等著收人家倆的結婚喜帖吧。」
別瓊問心無愧,鎮定自若,倒是他似做了虧心事,常常憋得滿臉通紅,更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當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她的閨蜜,那個從高中時代便幻想著同初戀情人步入婚姻神聖殿堂的邵小尉。
后一秒就有可能因為戴川錢包掉地上,或者邵小尉多嘮叨一句,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事情,突然有一方暴跳如雷——
自從升了初中,再沒有人像小學時那幫時刻冒壞水的壞孩子們有事沒事在放學后堵著他,臭揍一頓了。可他還是這樣一副氣場弱爆,唯唯諾諾的樣子,沒有一點男生樣。
「我不喜歡你送我這些東西,也不喜歡你,現在你明白了?」
在那裡,她可以自由地假想著,他們還在一起。
好在生活尚能自理,風言風語著實厲害,在當地待不下去,便搬回了老家。
別瓊嘆口氣,「好了,親愛的,咱別鬧了,您看小說看電視劇看多了吧,您要不想結婚,行啊,之前說清楚不就得了。非得等到現在?你走到大廳去看看,你爸媽,他爸媽,都在那兒笑容可掬跟人挨個致謝呢。你不結,他們怎麼辦?」
「虧你還是伴娘,就沒看出我在假笑?」
很快便有流言傳來。
各種髒話連篇。
這時在對面打籃球的溫沈銳突然跑過來,一下打飛體育老師的手,笑嘻嘻責怪道:「秦老師,少佔我女朋友便宜。我女朋友我來調|教督促就行了,不勞您大駕哈。」說完沖別瓊使個眼色,「來吧,我陪你跑一圈。」
其實是內心明了分手大局已定,哭泣哀求均無可挽回,絕望中沒有重點沒有邏輯地胡想,只希望此生再不見面。
溫沈銳並不想成為校園裡的焦點,他走近她,「我一會還有課,你自己去車站吧。」說完,他轉過身,慢慢朝前走。
他用到了「纏」這個字。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她和他成為校園裡的傳奇,被好事的同學們編撰出N個版本的故事,在全校流傳。
家人希望我以事業為重,在他們壓力下只好與你分手。
這個因為「XXXXXXXXXXXX」的理由,她曾經替他想了上千遍。
邵小尉一這麼叫她,准沒好事。
「找我嗎?」
雖然後來流傳的版本過於誇張和失實(比如,有版本甚至說溫沈銳上去就扇了體育老師一個巴掌……打得他滿地找牙什麼的),可走在那些她或認識或不認識的同學們的目光里,她是篤定的,快樂的,欣喜的。
別瓊值日時,每節課後黑板上的粉筆字,他跳起來搶著擦乾淨。
那天是周六,很多當地學生早早坐校車回家,她和四妞去超市買完零食回來正要進宿舍樓的大門,四妞突然捅捅她的胳膊。
同學聚會接連婉拒三年,也不外乎是為著躲避他。
讓這對新人既尷尬又無法較真生氣。
宿舍的三姐妹曾無數次私下裡討論,倆人到底什麼時候能徹底分手。
想到這兒,她拍了拍邵小尉的肩膀,「好啦好啦,你要是有些焦慮,我陪你再坐會兒。你第一次結婚嘛,沒經驗,我理解。」想到姐妹們之前開的玩笑,「你們這對冤家,分開了才怪呢。就算今天這婚結不成,回頭離了,等過幾天還不是照結不誤?不過,那時候你肯定不像今天這麼慌亂,有經驗了嘛。」
之所以明確是他塞進去的,是因為每次別瓊看到,驚訝地在班內搜尋送禮人時,總會察覺到來自於斜後方某個角落裡沉重的注視壓力。
80桌的酒席,人已陸續來了大半。
別瓊走進教室的時候,他會突然坐得很端正。
少時,邵小尉突然推說要去洗手間,拉著她閃進了後門。
這個因為「XXXXXXXXXXXX」的理由,她曾經替他想了上千遍。
見她不說話,他沖邵小尉點點頭,「恭喜恭喜,新婚快樂。」
走近了,四妞說我還有事呀,你們聊,先走了。說完嘿嘿笑著跑進了宿舍樓。
要不這樣,我退學,回去復讀,明年就可以考到這個學校來,成你師妹行嗎?
一圈下來就已經人仰馬翻,別瓊最討厭體育老師色眯眯從後面趕上來,手搭在女生後背上半推半摸,人模狗樣喊著「加油啊,快到了」,實際上半明半暗揩女生油。
那時別瓊同溫沈銳剛分手,好https://read.99csw.com不容易等到宿舍空無一人終於能夠趴在床上放聲大哭,只覺自己似被逼至絕境,前有餓虎撲進,后臨百丈懸崖,並無時間思考是成為百獸之王口中的美食,還是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那又怎樣?
邵小尉不知道說了她多少遍,嘴皮子磨破人家也不領情。但當時作為舍友是一回事,眼下是自己的伴娘又是另外一回事。她怎會願意自己的大喜之日身邊站個土了吧唧灰頭土臉的村姑。
她知道什麼是別瓊的軟肋,更懂得應該在什麼時候拔出這把鋒利的劍,找准位置狠狠插|進去。
「他們像是來參加我的婚禮,又更像是來看笑話的。想看看,今天,以後,還有什麼好戲可唱。可唱了這麼多年,我不想給他們唱了。」
大學時,不知是不是巧合,他同她考入同一大學。
因那目光里,即便夾帶著羡慕和嫉妒,終究是善意的。
前一秒還在肉麻兮兮地同吃一份冰激凌——
她正納悶,邵小尉突然神經兮兮抓住她的胳膊,「小別別。」
那時,姐妹們對這對冤家還有過比這更惡劣的猜測和預言,可一晃三年過去,誰能想到他倆真的修成正果?
溫沈銳是新郎官戴川高中時代籃球隊的黃金搭檔,縱然大學不在一個城市,倆人亦來往頻繁,真正親密無間的好兄弟。這次婚禮為著避免別瓊尷尬,才沒請他當伴郎,再不通知人家,未免太說不過去。
這個問題,剛升至高一摸底考試全班倒數第八時,高三她同溫沈銳熱戀時,大一她和溫沈銳吵架吵得最猛烈時,大二她被溫沈銳拋棄時……他都曾經不合時宜地跑來問過她,得到的都是拒絕。每次拒絕後他都會消失一陣,沒多久又平靜出現,見到她時也會客氣打個招呼,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她並不喜歡宿舍的姐妹們這樣叫他,可惜屢禁不改,甚至跟大家急過,未果。只好就這麼從了。
「也不是很久,」她看到喬磊默默地打量著自己,目光如炬,「四年。」
「都是為了……邵小尉。你知道的,結婚嘛,總要……」她暗暗責怪自己為什麼如此不淡定,只怪他的目光一直定格在她身上,太炙熱又太堅定,讓她越發語無倫次,想緩解眼前尷尬局面,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好獃呆站著。
別瓊陪著這對冤家站在酒店門口迎賓,一面麻利地將來賓塞過來的紅包塞在早就準備好的手提包里,視線掃過對面桌上負責嘉賓簽到的伴娘寫下的名字,心中默默地快速核對。一面強迫自己念出聲,聲音的大小控制得剛剛好,既要避免其他人聽到尷尬,又要讓腦子、嘴巴不得閑,以免失了心神,只顧想著萬一見到溫沈銳,要掛上一副什麼樣的面孔。
「怎麼寫?」四妞問她,「難不成人家離婚了,還得退錢?」
這樣說來有些誇張,不過,但凡了解這倆人底細的,想必會深深贊同。
只得硬著頭皮抬起頭勉強擠出笑臉,「好久不見,」她聽到自己略微顫抖的聲音,「歡迎你來。」
她嘴裏的老二,自然就是邵小尉。
「求求你倆,徹底分手得了,別禍害對方了。」
與大家按部就班大三忙著實習、大四畢業不同,喬磊是在大三上半學期主動退學離校的。
邵小尉是個明白人,「謝謝。你們倆好久不見,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你們聊著,我先過去招呼大家。」她沖別瓊使個顏色,捂嘴偷笑。
第一次,是在高三。中考800米長跑一直是她的弱項,體育老師給了男生足球和籃球叫大家自由活動,到了女生這裏,盯著大家練800米。
就像此刻的別瓊,不會想到多年後的今天,自己會穿著邵小尉早在半年前就為她訂做的伴娘禮服,湖水綠的斜肩拖地長裙,這樣大胆性感的穿著,與她而言,尚屬首次。她掙扎著不肯穿,寧願自己花錢重新購買,被邵小尉劈頭蓋臉罵了一通。
邵小尉急了,「你怎麼聽不懂我的話呢?我說我,現在徹底想清楚了,不想和他結婚了,其他不是重點,聽明白了嗎?之後的場面如何收拾,難道比我的終身大事還要重要?」
邵小尉是故意的。
她只期待落地時的死相不要太過難堪。
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戀愛方式和表現形式,別瓊曾幫這對冤家總結過,大致說來,他們有四不得:一秒鐘委屈都受不得,一秒鐘憤怒都忍不得,一秒鐘悲傷都等不得,一秒鐘快樂都攢不得。
別瓊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冷汗滲透全身,「你想清楚了?」
「操你大爺的……」
「人家又沒打算畢業後去你家裡住。」瑋清白她一眼。
他頻繁看表,「結束的意思你懂不懂?就像你玩遊戲,GAME OVER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了,各自度過各自愉快的大學生活,遇見好的男生,就和他相愛,不是很好嗎?為什麼非要纏著我呢?」
當年溫沈銳拋棄她世人皆知。
沒有熱鬧可看,人群終將散去。
「對,也許你爸還能回來。」
這是邵小尉比她精明的地方,不論局面多麼混亂,孰輕孰重,她從不自亂https://read•99csw•com陣腳,總能抽絲剝繭,迅疾地跳出圈外,保持著十萬分的清醒。
瑋清顧忌別瓊剛和溫沈銳分手,頻頻沖四妞使眼色。
他被逼急,說話結巴,「我是想,是想,說謝謝你曾經為我……我,我也想表達我對你的,對你的謝意。」
大學四年,校園裡的女生濃妝淡抹,處處風景艷麗,別瓊一直素麵朝天。當然她長得並不難看,嘟嘟的小包子臉,眼睛黑亮,皮膚白皙,典型的第二眼美女,越看越有味道。偏她喜歡長發遮面,一副誰都愛答不理的樣子,文科大學里本就美女成群,她又不善交際,整日宅在宿舍,難免淹沒在人群里。
接著他們表演合唱,「帶著你的弟弟,帶著你的后媽,坐著那馬車來……」
終於捱到了小升初,升入市重點,偏又和他分在同一班。
回頭看他,會收到一個十分膽小的微笑,再偷偷點下頭,意思是說,東西是我送的,希望你能喜歡。
都說伴娘不好當,她以為只是要幫新娘擋擋酒,大不了,還會被鬧洞房的年輕人占些便宜,此前早就做好了各種準備,現在想來,哪有這麼簡單。
她只記得,有一天晚上他突然過來找她。
別瓊斜眼看她,「剛才誰啊,笑得沒邊沒際的,知道的人清楚您這是結婚,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海邊淘金子呢。」
……影視劇里不都是這麼演的嗎,男主角強行與女主角分手,總有著各種各樣不得已的理由,但其實,他是愛她的。
除非一輩子不參加任何同學聚會,不然,總難免遇見舊情人。

1

「人家就那麼隨口一說。再說了,這麼多年,你和戴川在一起,什麼風浪沒經過,這幾句話就能把你倆的愛情給埋葬了?」
四年前的他,當然不是這樣的。
什麼「你故意跟新娘對著干,是不是要衝我們的喜呀」「不騙你這件衣服真的適合你啦,穿上它,給大家點顏色看」「要讓大家大吃一驚,真正的美女就潛伏在你們身邊多年,卻一直不知珍惜」……
「為什麼不能。萬一被你這個烏鴉嘴言中了,退回的錢,等他們復婚時再補上去。」
她順著四妞手指的方向看去,站在校宣傳欄下,雙手插著褲兜,不安地走來走去的,正是喬磊。
像是瞬間被閃電擊中,電流穿透四肢百骸,動彈不得。
「哈哈,沒事,也許我們多打你幾頓,你媽就能認識你了。」
那時的她,哭過鬧過,拋棄所有自尊,卑微地抓著他的袖子苦苦挽留過,從後面摟住他的脖子瘋狂地用力求他回心轉意過。
所有人都覺得她強勢。
你媽媽曾經找過我,覺得我們不合適,希望我能同你分手,讓你安心畢業。
她的身體不由得一僵。
她甚至憤恨詛咒最好邵小尉和戴川也結不成婚,否則她必定要當伴娘出席,若連這個也推辭,邵小尉必敢踩著她十厘米的細高跟鞋踹開她家大門。
「我不想結了。」

2

而她,要有著怎樣大的勇氣和不甘,逃課輾轉幾個小時坐火車找他挽回。
「你……」喬磊在場,她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只好含含糊糊問邵小尉,「你想通了吧?」
只好連哄帶騙,末了一句「你就高傲地穿著,到時我請給我化妝的首席化妝師給你畫個精緻的妝容,管叫溫沈銳了毀得肝腸俱斷」讓她瞬間改變決定。
全身沒有力氣,喉嚨里幹得冒火,又不敢大聲喊出來叫這色狼住手,只好拚命往前跑。腳下慢了幾步,那咸豬手趁機濕噠噠貼過來,她猛地站住,決心豁出去同體育老師撕破麵皮。
氣氛再次變得古怪。
「不,我好像,再沒有任何時候像現在想得這麼透徹了。高中時跟他談戀愛,就幻想著能跟他結婚,大家不是都說初戀沒好結果嗎?好,我一定拿個好結果給他們看。所以就算這麼些年,戴川跟多少人曖昧,我沒少跟在他屁股後面擦屎,可我還是想跟他結婚。」
他全然不顧周圍同學詫異的目光,以及黑著臉站在原地,敢怒不敢言的體育老師,陪同她跑完了剩下的幾百米。
別瓊生病缺勤時,他整個人坐立難安。
若評選當日嘉賓說的最多一句話,一定是「哈哈,沒想到你倆還真結婚了」。
否則,也不至於逼得小學六年級時的她主動出頭,從口袋裡抽出早早準備好的水果刀來回揮舞,把被別人用校服裹了密不透風、揍得趴在地上捂著腦袋的他拉起來,狠狠地說:「你們再要欺負他,別怪我跟你們拼了。」
「別」這個姓本來就少見,甚至沒有列入百家姓前一百位,生她時家裡窮困潦倒,又逢爸爸四十歲生日,欣喜異常,盯著她看了很久,說:「就叫別瓊吧,別瓊別瓊,別窮呀。能舒舒服服踏實過日子,比什麼都好。」
那壓力來自於他的注視,帶著極其沉重的力量,讓她如芒在背。
也許正是經歷了這樣的家變,聽過太多的冷言冷語才導致他的性格至此吧。他學習成績極好,每次大小考九-九-藏-書,從來都是拉下第二名幾十分。班裡的老師可憐他,常帶他到教師宿舍吃飯,偶爾還會拿上幾件舊衣服。課堂上,又對他讚不絕口。似乎正是這樣激怒了班級幾個男生,他們私下裡商量好,到了周五下午放學,等到下課鈴響老師出了教室,一人衝上去用校服包住他的頭,其他人湧上來一頓猛揍。揍得解氣了,舒服了,扯過校服,大搖大擺往外走。
邵小尉只是默默地看著地面,不發一言。
又記掛著錢的事,她平時本就比較摳門,此刻半真半假地嚷嚷,「不行不行,現在選擇跟老二斷絕姐妹情誼,看來是來不及了。我只能到時候讓她倆寫欠條了。」
……
被這麼多人說出心聲,別瓊想笑又不敢笑,早就憋出內傷,偏偏十英寸的高跟鞋踩在腳下,站了不到半小時,就已經酸脹得要命。
正趕上隔天是A大60年校慶,不少校友提前一天趕過來,倒剛好參加這場婚禮。
「哎呀不要這樣啦你個壞蛋。」
兩次印象深刻旁人給予的注目禮,都是拜他所賜。
喬磊好脾氣地笑著,目送她離開。
在床上木頭般躺了一天,四妞看不下去拖她逛超市,他又不識相跑來找她。
四妞丟下她一個人跑回宿舍后,他支吾半天,突然把她拉到路燈后枝繁葉茂的梧桐樹下,似乎視線暗下來,他才有說話的勇氣。
邵小尉是在很久之後才明白,那些動輒把分手掛在嘴邊看上去十分強勢的一方,反而是在戀愛關係里最弱勢的那個。說分手不過是威脅,因為無法控制而擺出決絕姿態,想嚇唬、制衡對方,當然不是真的想分手。
當時倆人的戀愛談得轟轟烈烈世人皆知,幾乎成為了新聞事件,恨不得每天佔據校報的頭版頭條。不看好他倆有好結局的人有太多,以至於她故意選在校慶的前一天擺結婚酒,讓儘可能多的人親眼見證她的幸福。
是的,沒錯。
她一把推開他,覺得不解氣,使勁踩了他的腳,見他疼得咧嘴直皺眉頭,終於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是的,知別瓊者,邵小尉也。
「嗯?」
「這輩子認識他們簡直太虧了,」她哭喪著臉,「他們吵架的時候鬧得天翻地覆,我們是最直接受害者。出了校門,我們還是受害者。」
女生早熟,別瓊開始格外留意自己的言行,小心同他保持距離。他雖也有收斂,卻不過是轉入地下。每天早上她都會從課桌里找到他塞進去的東西。一個紅透的蘋果,一個大大的梨子,一捧不知名的野花,一束帶著麥稈的青色麥穗,甚至是一隻通體碧綠被穿在狗尾巴草上的蟈蟈……
班裡的其他學生多半膽小,事不關己,連熱鬧也不敢看,早早溜走。他似乎真的從未對家人和老師說起,至少老師那裡沒有任何動靜。那幫男生的膽子因此大起來,發展到後來,一到周五,如同例行公事一般,成了他的挨揍日。
那時老師們都著急回家過周末,辦公室里早就沒了人。周六日不上學,他們算準了他沒法打小報告,待到周一上學,一旦他去告發,他們就咬定沒有這回事。更何況,群揍他的時候早就威脅他,如果老師知道了,「打得你媽都不認識你。」
「……那不能夠,您在開玩笑。」
「不打你,你媽也不認識你吧!」
似乎也開始懂得怎麼穿衣服,黑白條紋的純棉輕紗T恤衫很適合他,隨便搭條牛仔褲已經足夠。
或有男生拖著掙扎不斷、大呼小叫的女生沿小徑奔走——
她還是愣愣地站在原地,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二次受到這麼多人投來的注目禮。
時至今日,別瓊都不敢問,當年他的離開,到底主要原因是不是因為自己。
也許那天的談話刺傷了他,她的課桌終於安靜下來,再沒有收到任何東西,同樣安靜的,還有他。
「只要你離我遠點兒,就是你對我最大的謝意了。」她又說,「你也別把之前的事情看得多麼重,就算是只流浪貓,流浪狗,我看到也會搭把手的。」
可惜她知道的,太晚了。
這句話說的頻率實在太高,包括但不限於被大學同學,任課老師,大學輔導員,班主任,教授……
「是呀。」他的聲音局促起來,「我其實是想問問,想問問……」
瑋清還想辯駁,四妞又長嘆一聲,說:「壞了,搞不好,他倆會先結婚再離婚,沒多久又復婚再離婚……周而復始。」
可喬磊一直叫她「小別」。
他們邪惡地笑。
如果你看到——
最好開個伴娘培訓班。
這兩件對她而言無足輕重乃至迅速忘記的事情,似乎讓他有點受寵若驚。連班級里最遲鈍的男生都發現他看到她時,「突然變得很不一樣」。

3

那時的她,希望他能離自己遠點,卻並沒有到討厭的份上,暗地裡期望著他能考個好大學,將來有個好前程。
「小別,好久不見。」
她慢慢地穿好鞋,斟酌著要如何開口。
那時他的皮膚很白,帶著一種病態。這些年,不知道他經歷了什麼,膚色已是健康的麥色,像是脫胎換骨徹九九藏書底變了一個人,再不像當年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小子。淺棕色短髮,微卷的劉海沿傾斜弧度擺至右側,剛剛好襯得他剛硬的臉部輪廓。
「我說,你動動你的腦子,好好想想。他們結婚,我們得隨禮吧?沒個千八百的,拿不出手。回頭離了人又再結,你總不能空手去吧?接著再生娃,咱們另一半還八字沒一撇呢,人家靠這個都能發家致富了。」
A大整個學院的教職人員她都發了喜帖。
「啊?啊!想通了想通了,你就別操心我了。」邵小尉說完揚揚眉毛,邁著大步回了禮堂。
時而男生鼻涕眼淚齊流追在女生身後哭求原諒——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裸|露出的半個光滑的臂膀上,「你,」語氣頓了頓,「之前,很少這麼穿。」
「您還不如支付寶付款呢,連帶著人家婚姻質量都管了。回頭稍有不順您心意的地方,就全額退款,回頭還能給個差評。」
「是,清楚得叫我害怕。」
當然無關愛情,她是真的看不下去,總覺不做點什麼,良心難安。
別瓊看著她,「那又怎樣?」
她積攢了一天的怒火終於找到發泄的出口。
「並不僅僅是因為這些話。以前我一直覺得想得很清楚,可剛才站在門口迎賓,看著大家一個個走過來賀喜,看到戴川沖我訕訕地笑。電光火石間突然看透,原來這些年,與其說我一心想著嫁給他,倒不如說我是想讓別人,看到我嫁給他。」
恰恰是從來不說分手的那一個,某天真的說分手,才是真正徹底想要結束關係——分手權,是牢牢掌握在人家手裡的。
這一次,又趕上她的心情格外不好,早上起來登錄QQ時意外發現溫沈銳改了QQ簽名:「老婆會武術,我也擋不住。」
畢業了我就來找你,到時候我們可以租個房子一起奮鬥,是不是?
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小男孩,欺負人撿著軟柿子捏,烏泱衝上去,仗著人多氣勢足,連打帶踹。真見到拿刀子拚命的人,哪怕是個同齡的小女孩,也嚇得不輕,愣了一會,嗷嗷叫著撒丫子全跑光了。
如果你有喜歡的女生,沒關係,我可以等,也許你和別人在一起了,會覺得其實我才是最適合你的那個呢?
別瓊排行老三,本意是揶揄瑋清,沒想到她倒當真,「也是個不錯的方式,我先備用,到時候看哪個方便,就實施哪個。」
她還曾經送給他一副棉手套。有天輪到他值日,她返回學校拿落在課桌內的作業本時看到他凍裂不斷滲血的手背後,從商店裡買來偷偷塞在他書包里的。
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總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從六年級他轉學第一次進教室時,便覺得他不討喜。低垂著頭,像是什麼都怕,從不主動同任何人講話,偶被老師叫起來朗讀課文,聲音細而低,像是設置了靜音,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清。
那天晚上。
噼噼啪啪。
但能夠把戀愛談得驚心動魄轟轟烈烈世人皆知甚至死去活來……任何時候遇見,都仿若經歷了一場硝煙滾滾、炮火齊鳴的戰爭,就只有邵小尉和戴川了。
一直以為她和溫沈銳之間,即便分手,也還有些故事沒有講完,她期待著有那麼一天,他能朝她走來,用只有對她說話時才獨有的溫柔語氣說,小瓊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是因為XXXXXXXX才不得不壓抑對你的愛,違心與你分手,求你原諒我,再回到我身邊好嗎。
……
別瓊一屁股坐在水泥地板上,直接甩掉高跟鞋解放雙腳,不住埋怨,「這也就是為你,回頭我結婚你要不好好回報,跟你沒完。」
是不是你覺得異地戀太辛苦沒將來?沒關係的,我一到周末就趕來看你好不好。
像是有人樹了一面大旗,上書「老婆會武術,我也擋不住」在她頭上來回揮舞,不知死活的他又闖過來,似掏出一個打火機,嗒!點燃這面大旗,帶著火星的碎屑噼噼啪啪落下來,燃著她的頭髮。
邵小尉的重點顯然不在這裏,她默默注視著別瓊的腳,繼而深吸一口氣,「小別別,我想好了。」
「我盼了那麼久終於能和戴川結婚,為什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呢?」
老大瑋清說:「還能蹦躂幾天,畢業肯定徹底拉倒,且老死不相往來。」
似乎每次告白,他都來得特別不是時候。他像是算準了她心情不好,於是倒霉催的偏要跑來找她。
是了,不用猜,舍邵小尉、戴川者其誰?
那時的喬磊瘦極了,像個風吹即倒的竹竿,皮膚白得嚇人。
她替邵小尉整理好婚紗,「你今天這麼漂亮,總不忍心讓你爸媽走上主席台,說對不起了各位嘉賓,請你們去嘉賓簽到處收回你們的禮金,小女的婚今天不結了。各位剛才封多少,就拿多少,千萬別多拿,結婚倒結出外債來?」
不像別瓊,事情一多,人先慌。
別瓊在放學路上攔住他,請他不要再送。他以為她怕別人說閑話,只安慰她「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別人知道的」。暗示了幾次他仍不明白,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反正她從來不看好這對冤家。
又目睹憤怒至極的女生從宿舍樓窗戶拋出電腦、衣服、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