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逃婚
沒想到全城大堵塞,計程車似乎開到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躲起了活兒,跳了幾次紅綠燈,有幾輛駛過來也是載著客。偶有三四輛空車駛來,可堵成這樣,司機壓根兒不停。別瓊掏出手機看時間,站在馬路上揮得手都酸了,急得暗暗跳腳。盼星星盼月亮般,等來一輛車窗前閃著紅色小霓虹燈的黑車湊過來,張口漫天要價,是正規計程車費用的三倍。她猶豫著,卻不知從哪裡躥出來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拉開後門一屁股坐進去,一溜煙跑了。
直接去公司找她,不知道吃了多少個閉門羹。警衛像是怕她偷東西似的,眼睛幾乎長在她身上,好話說盡,也只是木著一張臉說「對不起小姐,您沒有預約,這是我們的規定」。
大學入學時他們這一屆擴招最厲害,當年畢業生數量超出往年21%,就業壓力尤其大,聽同學講招聘會上人山人海的盛況,她連去的膽子都沒有,索性有一搭沒一搭在網上發簡歷。但凡覺得有些可能性的,就滑鼠一點丟出去。
「以後這個人呢,就是我徹底的前任了。我希望你不要動不動就把他掛在你的嘴邊,除非你想收了他,好么?不過,真不好意思,我也提提你的前任,打電話的正是溫沈銳。」
確定性取向——異性戀,是因為公關部的關嘉嘉有次找他簽字,沒敲門就闖進去,看到蔣曉光手裡拿著一個相框,喃喃自語——
只要忍耐片刻,你要去的方向許可通知,總會等來。
鐵門內的年輕女老師柔聲說,「小奔中午沒睡。他還在吃飯,一會下來。請您等一會兒。」
想必企業方也收到了海量的簡歷,零零星星肯打電話過來約面試的,不是保險公司就是騙人的黑中介。
「沒事,你說。自從跟她在一起,還有什麼是我不能承受的。」他沖站在後面的喬磊擠擠眼睛,「就算你現在告訴我她逃婚了,我都不帶眨眼睛的。」
別瓊以為接下來這位楊老師的回答,一定是「好的,謝謝,下次我們試試」之類,但並沒有。
張董離開的時候不忘拍蔣曉光的肩膀,「福利同學,年輕有為呀。」
她可不願意陪同戴川過去逐一向人群解釋,她是伴娘,新娘已經閃人,她可沒有理由留下來。
「你聽聽去,他們在說什麼?某某官員貪污幾千萬被判無期徒刑了,某某女漢紙遭遇色狼主動配合終於在保安的配合下扭送色狼去派出所啊,什麼美嬌妻裸游吸引他人視線,丈夫趁機行竊啊……他們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談什麼。
鐵門外的媽媽似乎有些不太滿意,深深嘆口氣說,「楊老師,小奔中午不睡午覺的話,太累,小孩子精力跟不上,很煩的。這幾天他一直不在幼兒園睡午覺,回家就開始鬧,哭了足足半小時鬧覺,我說什麼他都反著來,做什麼都不幹,直到哭了半小時慢慢哭著睡著了。」
……
「能怎麼辦?」邵小尉喝光了奶茶,吸管發出茲茲的響聲,「做個美貌無敵的交際花,找工作找男人,電視劇里怎麼說的,把幸福過得像花兒一樣。」
別瓊對汽車品牌了解甚少,神經大條的她只知道自己上了一輛灰色越野車。柏油路上車水馬龍,她也就不過認識三五個汽車標緻。只覺得看上去應該價格不菲,心裏暗暗想著他哪裡來的這麼多錢,看來生活過得還算不錯。
「今天我們兩個老師輪流陪他睡覺,可是他說不困呢。」
重中之重是要求她與亞盛集團的CEO見面,最次也是秘書建立好關係,全力推進「向陽花」幼兒教育機構同亞盛集團的合作。
「亞盛集團臨時有變化,等你回園區細聊。」
「死了死了。」急得要哭出來,給蔣曉光打電話,彩鈴從頭聽到尾,一直沒人接聽。
她看著邵小尉,摸不清到底是不是在和自己開玩笑。
喬磊站在身後,一直聲色不動地聽著別瓊和戴川的對話,這時才說:「我送你。」
and my train will carry me onward
「是呀是呀,就指望你了。」
之前「向陽花」已經同亞盛集團的金總談好一切條件,上周本來是要去簽訂合同,不料對方突然調了新的接班人,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公司所有項目一切停止,從上到下,除了保潔員,全部大換血。
「嗯。」
「別瓊,你和福利該不會……」
每次路過這幫花痴女同事的工位,別瓊總要被大家攔住這樣問東問西。
戴家老頭氣得住院,以為再過幾個月可以抱上孫子,不想雞飛蛋打,出門被人指指點點,還上了電視台的社會新聞。
可惜老太太不了解別瓊。
面試的那天在走廊里等叫號。
「聽這意思,不像是戴川的電話。」
別瓊問:「過得好么?」
這感覺就好像,攀越頂峰的大部隊,出現了兩個掉隊的人。其中一個時而分心,攀登一會兒便想要下山轉轉,骨子裡又不甘就此脫離,時時懸在心頭的危機,督促著他不得不趕回來繼續攀爬。累了渴了餓了無聊煩悶了,再下山去轉,周而復始。
they were disamondsin your skies
午休時間已過去大半,園區小朋友們早就在隔壁樓的睡眠室熟睡,有幾個頑童在大廳里跑來跑去,被後勤園長和幾個女老師哄上床。關嘉
九*九*藏*書嘉先是在群里發微信嚷了幾遍,接著又發微博,有圖有真相,還把幾個平日里對蔣曉光虎視眈眈的姐妹們召集起來,圍在蔣曉光辦公室的外面,她跑去敲門。「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戴川雙手插褲兜唱得好快樂,「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這曲子空靈、縹緲,有著撫慰人心的力量,演唱者略帶滄桑的男聲, 讓人幾乎錯覺自己正躺在風吹稻花香的村莊里。
唯獨別瓊不敢。
——那晚是喬磊對她的最後一次告白,也是她歷年來拒絕他時,說過的最狠最絕情最後悔的一句話。
當時的她只顧幻想著兩人生出的寶寶必是天使般模樣,臉色紅紅嘿嘿傻笑,哪裡聽得進去邵小尉在說些什麼。
她把手機遞給喬磊看。
還是這個花痴關嘉嘉,吃完午飯回來在樓道里遇見蔣曉光,某個側面看上去,被她發現同自己手裡抱著的時尚雜誌,封面上刊登的林志穎照片極像,衝出去就廣而告之。
i must go the other way
眼見打出租無望,別瓊一路小跑到車站擠公交,直達地鐵的公交車過去了三趟,黑壓壓不顧死活的人們如同攻佔一個堡壘般,只管往前沖,她幾乎是被擠上公交車,一路雙手緊抓著扶手搖搖晃晃,到了地鐵站又被擠下車。
她著實難以置信,「你……」
她忍住笑,「您出來下好不好,人太多了,進不去。」
女生宿舍樓前,四妞探頭探腦,在打探這邊的動靜,與別瓊的目光相撞,吐著舌頭又縮回去。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女生們,正提著零食水果袋子出出入入,有小情侶在樓門前擁抱熱吻捨不得離去,剛剛分開的情侶女生一步三回頭,男生把手做話筒狀放在耳邊,示意回到宿舍就馬上打來話……
今天來的男人,來一個算一個,沒有人比他帥。
「我也要我也要。」
腦子嗡嗡亂,是先找戴川說清楚,還是先同邵小尉的爸媽打個招呼?
老太太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像是裝出來的,不知從哪裡要來別瓊的方式,一句一句複述給她聽。
「一袋酸奶,一根玉米。」
不止她一個人避風頭。
見她進去,手忙腳亂把相框扔進旁邊的抽屜里。
別瓊在旁邊看著,不禁微笑。
只要他願意,他隨時在頂峰。
「沒關係的,請您不要擔心,小奔新入園,會慢慢適應的。我們不要給他壓力,您更不要太焦慮,慢一點,慢有慢的好處呢。」
同喬磊久別重逢,就算曾經有過再多的不快,就算真如此前同學所說,喬磊退學同向她告白被傷自尊般的拒絕有著直接的關係,但至少別瓊覺得,不論何時她與喬磊想見,也不應該是仇人。
邵小尉聽說的時候抓她過來扒著她的頭皮看。
別瓊舒口氣。
她一個小小的運營園長助理,哪裡來的門路跟人家剛剛上任的CEO見面,至於秘書,她每天除了休息時間,幾乎全天都在給她打電話好么?人家壓根不接。
她們嘿嘿笑,「你不會近水樓台先得月吧?你說你這麼漂亮,什麼人遇不到啊,是吧?再說了,辦公室戀情很危險哪,尤其是上下級關係,搞不好工作都丟了。」
別瓊默默在心裏罵:神經病。
直到這一刻,再見到他。
「是這樣啊,好的,我明白了,非常抱歉,我不該提出這樣的要求。」
now the clouds are flying by me
一對璧人從這頭走到那頭,職業模特走台般走了兩個來回。關嘉嘉之前做過專業車模,一路帶著蔣曉光擺出各種Pose,驚艷全場。走至最台前時,突然飛速轉身強行拽下蔣曉光的寶藍色針織開衫,露出裏面貼身的白襯衫,將走台推上高潮。
「戴川,既然這樣,那我也先走一步了。」
老太太還挺會用詞。
「沒有啊,剛才她說覺得婚紗不合適,想讓你幫她調調,人呢?」
別瓊為自己之前擔心戴川過於憤怒和悲傷無法承受感到羞愧。
一周的時間里,她推掉了所有的聚會,喬磊約了她四五次,連「你連單獨見我的勇氣也沒有嗎」都說出來,她仍沒能赴約。
小時候因為在幼兒園不睡覺曾經被數次被罰站,不知道有多大心理陰影的別瓊從教學區回到面試樓層,多日來只有這一個面試電話的沮喪和悲觀,全部煙消雲散。
「蔣園長!」
至此「福利」在全幼兒園叫開。
別瓊站在樓道前的窗戶旁,看著喬磊的車在她家樓下停著,似乎並沒有開走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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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老師我家小奔睡午覺了嗎?」
骨子裡堅信它絕不是啞炮,一定有什麼原因,讓它現在暫時然不著;一定會燃著它的信念在心裏扎了根發了芽,時刻敦促著她,嘿,終有一天,我會讓你們看到和聽到:絢爛繽紛的花朵在夜空升起,嘭!啪!
別瓊忍住笑,「是不是應該請各大媒體的記者過來,給您開一個新聞發布會?順便在第一時間連線戴川,問他的感受?」
是真的走了。
她已經不敢再看戴川一眼。
落寞得很。
她想起那天邵小尉和戴川鬧哄哄的婚禮。
「我就是覺得,」邵小尉的聲read•99csw•com音突然低下來,「不論多麼嚴重的事情,天要塌下來,窒息快要死去,泰山壓頂般深陷僵局……只要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沒有人真會在意。」
「小尉,說點正經的。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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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10點多收到蔣曉光微信,說今天下午1點飛機落地,兩點與她開會談談亞盛集團的合作。
別瓊在麥城當地成立剛剛三年的一家幼兒園工作,該幼兒園以西方教育體係為主,是 「向陽花」教育機構旗下多家幼兒園分區之一,職位是園長特別助理。
不論如何,我要在這裏工作。
否則怎麼可能分分合合糾纏這麼多年,又上演今天這樣一場好戲。
上次亞盛集團沒去成,她回到園區,聽說蔣曉光緊急出差,要陪同張董去紐西蘭的幾家幼兒園交流學習。
「如果你是說我今天穿的小禮服,我也只好承認。如果你說的是我對你現在的態度,好吧,我都承認。」
她坐在後車座兒,因不想同他對視,微低著頭,想打破沉默,卻連沒話找話說的勇氣都沒了。
他斜斜眼睛,「媽,我們公司的我還應付不過來呢,您消停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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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午兩點等到四點半,依然沒有輪到她,不耐煩跑去隔壁教學區透氣。剛好看到幼兒園大門前圍滿了接孩子們的家長。
關嘉嘉想,又沒見他光明正大擺放過這張照片,又從不見他與任何女生約會,必定是昔日戀人無疑。
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現場的氛圍了。
煩得很。
邵小尉走後,她鼓足勇氣說道:「本來有挺多事問你的,可今天是小尉的婚禮,咱們改天再聊吧。」
她對於街坊們傳至街頭巷尾的風言風語、故事傳奇里,自己居然不是主人公,感到非常的失望。
「那你圖什麼?當事第一女主角的癮沒做夠?」
老太太一怒之下,跟人換了房子,全家搬到龍華區,新鄰居新菜市場新居委會新老年蹈隊……成功打入群眾內部,跟著眾人指手劃腳怒斥那傳說中不負責的小媳婦,以及同情如此家門不幸的老頭老太太。
錢包、身份證、銀行卡……唯一倖存的,只有她緊緊攥在手裡的行動電話,因為擔心遲到,一直頻頻拿過來看時間。
當然做個幼兒園老師也不錯,可「園長助理」算是怎麼一回事,她並沒想過要做行政工作啊。
「走兩步走兩步!」
她倒是想知道他還要怎麼做,索性睜大眼睛,凝視著他。
「嚯!」
隨著人潮下了地下通道,這才發現……包呢?
汽車平緩地全速前進。
同伴們漸漸遠去,只剩下她一人守著這根啞炮,隔一會,伸出檀香去點一點,慢慢沒了耐心,丟在牆角。
「她早回來了。」
可這一年只能考兩次的全國自考,她已經過了八科,不忍放棄,只好繼續考下去。
聶雙?還是聶爽?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車裡的收音機,正播放著Matthew Lien 的《布列瑟農》:
大家迅速讓出過道的位置。
辦公室里靜悄悄的,像是並沒有人。
她醒過神兒, 已經上午十點半,匆匆回了簡訊,正要坐公交車回去,「叮」的一聲,又有一條新簡訊。
「福利有沒有女朋友?」她們私下裡叫他「福利」。
可是她再次失望。
「媽——瞧您,都說到哪兒去了,」這下急了,「我還是不是您親兒子了,再說,現在的女孩,一個個都精著呢,大家不過是一塊吃吃飯唱唱歌,誰肯隨便叫別人佔便宜。」
別瓊琢磨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回答:「這的確是你唯一的長處。」
and upon the other side
最後發了多少份,給誰家發,丁點兒印象都沒。
讀大一時,還沒同溫沈銳分手,她花痴地非要報考自考的學前教育專業。
她吃吃笑,突然想起什麼收斂住笑容,「你猜我在泰國接到誰的電話?」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這些年,經歷了那麼多的人和事,再見到當初曾在她面前唯唯諾諾的少年,突然如夢初醒,換做自己,要有著怎樣的勇氣和執念還肯繼續來見她?而他,從來不欠她什麼,並不能因他愛慕著她,她就有了隨便對待他的權利。
臨走時給她發了微信,位置了一堆業務。
邵小尉從東南亞躲避逃婚風頭,回國是在一個半月後,剛踏上祖國大地的她回了一趟家,就急急約她出來。
他欣然同意,「今天我確實也只是特意來參加婚禮的。」
「你可別因為受了刺|激,禍害別人家閨女去。她們再主動送上門,你也不能佔便宜。」
結果不幸被邵小尉言中,大二時溫沈銳單方面強行同別瓊分手,小丫頭想盡辦法複合,終是未果。
兩人交換了手機號,返回大廳,一把被新郎官戴川拽住,「別瓊,小尉呢?找你半天了。客人們都等著呢。」
「請進。」
這聲音,像是調皮的孩子終於躲過了嚴厲的父親一頓毒打,既如釋重負又帶著些許歡快。
蔣曉光再平易近人,終究是他的領導。有時候,正是因為這樣反而更讓人警惕。
關嘉嘉也自告奮勇https://read.99csw.com,「我和你一起來。」
眼下,她可沒有好心情同邵小尉玩啞謎。
外面早就笑得哄成一片。
穿著工作服戴著黑色領結的服務生端來兩杯絲|襪奶茶,一涼一熱分別放在邵小尉、別瓊面前。
here i stand in bressanone
別瓊想,老太太真老謀深算,這是要她有機會講給邵小尉聽。
兩年前大學畢業,找工作時本來想同自己的專業「新媒體藝術系」挂鉤,隨便找個設計公司做美編,簡歷不知道投出去多少份,石沉大海。倒是「向陽花」伸出橄欖枝,也許是看中了她簡歷中的外聯能力,或者是她自考了學前教育專業?
are they shining over brenner
「退學了,聽說是他姨媽從紐約回來,要帶他母子倆走。」
而另外一個覺得這個人有趣,有時候也跟上來湊湊熱鬧。
蔣曉光是這剩下的一半中,唯一一位長期單身,長得風采卓然且性取向非常明確的陽光男。
「她……那個……說覺得你倆好像不是很適合……所以,讓我告訴你一聲……咳咳,她有事先走了。還有,她懷孕也是假的,你知道的吧?」
既然他這麼說,別瓊乾脆豁出去,「好吧,那你別眨眼睛。」
早餐亭前不論什麼時間段永遠有人排著長龍,此刻排在第一位的男士一邊交錢,一邊用異樣的眼神打量著旁邊陷入沉思的別瓊。
「我可聽出來了,這麼半天,你可一直揶揄我。人家戴川都沒你這麼意不平。」
「說心裡話?」
「還有這樣的事?」他似笑非笑,「這我可不清楚。」
像是受了領導委屈負氣辭職的上班族,被戀人誤會受盡屈辱,不論對方如何解釋都要堅決分手的小青年,年輕氣盛、如此盡心、決絕,不過是為了有一天時間如梭,用鐵一般的實施反擊全都是對方的錯。
她想起邵小尉的話,心猛得一沉。
除了「向陽花」教育機構。
……
頭頂上方,星空正閃爍。
在別瓊辦公樓旁邊的茶餐廳吃飯,她很風騷地穿了件東南亞風情的沙灘長裙,藍色小花辮掛脖露出大半光潔的後背,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從國外回來,嘴裏一勁兒往外拽英語單詞。
在他手下工作了一年多,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重話,可他不說重話的時候,比其他同事的領導拍桌子、摔本子還要讓她緊張。
麥城最近幾年的交通,堪比情侶間脆弱的感情。
不知道喬磊的手機簡訊是設置的自帶簽名,還是他每次都要署上自己的名字,獨獨這樣對她,怕她忘記他的存在,需要刻意反覆強調。
老太太小心試探,「要不要我們給你介紹個女孩,你三姨的鄰居女兒,剛從德國回來……」
「還敢說。讓你寫愛神班小朋友的入園變化,王家李家最基礎的都不分,罵你都是輕的。」
i have left stars behind me
別瓊啼笑皆非,「哪用讓,蔣園長才看不上我。」
燃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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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一對什麼冤家。
嘴裏說著不好意思,笑眯眯臉皮厚厚,毫不客氣地忽悠她,「讓給我們嘛。」
蔣曉光被眾女同事包圍著,好半天才弄清楚狀況,哭笑不得地揮揮手,「別鬧了啊大小姐們,兩點多了,午休時間結束了。」
「對啊,見到我,沒有一個人問,小尉啊,你去哪裡了?」
她從不是喜歡傳閑話的多事女生,更何況事情已然如此,多說無益。
看來這位媽媽和別瓊一樣受到了震動。
五分鐘,十分鐘,終於,他離開了。
關嘉嘉正想再喊一遍,突然聽到關抽屜的聲音,接著是蔣曉光壓低的聲音。
「小別,我,我走了。再見。你……」他結結巴巴的,「你多保重。」
他嚇個不輕。每每兩人的目光相遇,第一個別傳腦袋轉移視線的,一直都是他。
「那這樣吧,再進了睡眠室,您把睡覺的指令由『請你躺下來』改為『請你閉上眼睛』,這樣反覆重複,只要堅持10秒以上,他就能睡著了。」
張董又說:「我這麼做為了誰?還不是要給你們發福利!」
「別瓊,我走了,請幫我收拾殘局。當初為了讓戴川同意跟我結婚,我找醫院的朋友做了個假的孕檢單。他們家三代單傳,我知道他父母想要孫子,想很久了。一會你回去,順便告訴老人家真相吧。」
身體里的血液開始咆哮如萬馬奔騰,像是剛剛被騙加入傳銷組織的年輕人,堅定地學著同伴舉起宣誓的右手,對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千萬富翁沒有一絲懷疑。
i must go the other way
朋友說,在行駛的公路上,如果你剛出發沒開多久就撞上紅燈,那麼接下來的路程,你將處處遇紅燈。
「唉……」
偏偏清清楚楚聽到戴川鬆了一口氣。
「那說好咯,」就等她這句話呢,「既然沒可能,他的各種情報你可要給我送過來呀。」
帶著恨意和即將就可以報仇雪恨后的快意,一一講述給她聽。
「您的感受?」
臉上顯出十分為難的樣子,「很抱歉呢,小奔媽媽,小朋友自己有權決定是否睡覺,我們要尊重他的選擇。只要他進了睡眠室,不影響其他小朋友,不大聲喧九*九*藏*書嘩,就沒有關係。如果我們強制他睡覺的話,他會對睡眠室產生恐懼,以後再也不肯進睡眠室了。」
他彷彿還沒適應她突然將當年的那些事拿出來隨意調侃的節奏,等明白過來,回頭看著她,眉毛揚得高高,「看來我不在的這些年,你變了很多。」
在車上的二十多分鐘,已經用光了所有她的勇氣和魄力。
大廳里喧鬧的人群像是都與他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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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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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周一至周五的12點至14點,是情侶的熱戀期,柔情蜜意順風順水,處處暢通無阻;周二至周四的其他時段,則是七年之癢相看兩生厭的老夫老妻,刮點風,下點小雨,天氣太熱,或太冷,隨便有點什麼小問題都可引爆二人的壞脾氣,癱瘓到底。
她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好。」
時不時想起它,依然忍不住有著想要再次點燃的衝動。
哪怕是保險公司打來的推銷電話呢,她都想拉著對方聊上一小會,只怕喬磊要說「我能上去聊會嗎」或者「不然找個地方坐坐」。
是邵小尉堅持要他穿白色新郎禮服,為此她還特意去了台灣訂做。
「哇!」驚呼聲,叫好聲,起鬨聲,恨不得掀翻屋頂。
今天是周五,同亞盛集團簽合同,蔣園長——她的頂頭上司,蔣曉光昨天晚上特別發簡訊提醒,要她勿遲到。她當然不敢疏忽大意,上了兩個鬧表,5點多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因記掛著這件事,哪裡還睡得著,索性起床洗漱。換好衣服,重新檢查包里的資料,反覆看過確認無誤后,特意提前一個小時出門。
「從來就沒見他瞪過別瓊一眼。」
至於周一至周五的其他時段,是忍無可忍積怨已久瀕臨離婚、正在攤牌、相見分外眼紅的仇人——隨時隨地都是爆發進行時。
人家是……用飛的。
可是,等等!有她發來的一條未讀簡訊——
「請問蔣園長,身為當事人,你怎麼保養的?」
他已經不打算掩飾,尷尬地笑笑,又鬆鬆領帶,「這樣也好。我還想,如果今天她想不通,我只能等著哪天婚後她突然想通,再去離婚。」
戴川似乎沒聽到,雙手向上展開,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全身似乎充滿了能量般大笑了一聲,接著喊道:「來吧來吧都來吧,這才剛開始!」
「哪有。」她一點也不知道害臊,「我是想,畢業后我肯定是要和溫沈銳結婚的。到時候生了寶寶,好帶嘛。」
到你這裡是紅燈,就得認命。
「像不像,像不像?」
一周過去,一點進展也無。
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響徹在她腦海里的,聲聲灌耳的只有一句話:
原以為這會是溫沈銳留給自己最痛苦的回憶,現在想來,倒是成全了自己現在的工作。
蔣曉光是幼兒園內口碑極好的鑽石王老五。幼兒園裡女教師居多,好不容易今年特招了十幾個男老師平衡,大半卻已婚,剩下的一半平均分成三等份——三分之一隔三差五換女朋友,三分之一長得過於歪瓜裂棗,三分之一……性取向不明。
「拜託我新來的,才一個月,讓我慢慢適應好么。」
「那你到底想怎樣啊,姐姐,我一會還得去上班呢,不像您,逃婚逃的,工作都辭掉了。」
「本來打算今天擺酒後,明天再去登記。還好,她明白得不晚。」
周末與同事把酒言歡,隔三差五有女同事打電話,聲音嗲得直叫老太太無法忍受,直接掛電話。
連她自己也意識到過分的時候,喬磊慢慢往後退了幾步,緊抿著嘴唇,拳頭一點點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一點點攥緊。
「老祖宗早就總結過,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你呢,逃婚後才有了這麼痛的感悟?」那天的爛攤子究竟爛成什麼樣,別瓊已經不想向她一一複述,「能下那麼大的決心逃婚,倒在意這些小破事。」
「老實說,就是開始有點嚇一跳,沒想到會這樣。可我倆從高中談戀愛,到大學,這麼多年,小尉看得那叫一個緊,我壓根就沒怎麼接觸過其他女孩子。現在完全是自由人了,媽,你不知道我多快活。」
喬磊跟過來,看出她的異樣,「怎麼?」
逃婚的代價當然不止於此。
在大門的最右方,隔著高高的大鐵門,某位家長似乎正在和幼兒園老師溝通家中小朋友的情況。
……
「打了,關機。」
「……滾!我是說周圍鄰居,看見我就點個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看看時間,正是她離開自己同喬磊說話的時候。
「……」
「還是祖國的飯好吃!我跟你講,泰國菜就是甜辣為主,你看看你看看,」她把舌頭整個吐出來,說話含糊不清開始大舌頭,「舌頭顏色都變了,簡直都想拋棄我自個回來。」
wo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3
不論前車如何萬馬奔騰般呼嘯而過,到你這裏時就別指望後面的路程綠燈閃爍,一路暢通,更別妄想也許加大油門能夠強衝過去。
聽著這話在理,老太太放心了,又問:「你這幾天到底是裝出來的https://read.99csw.com瀟洒無所謂呢,故意演給我們看,還是真的這麼快活,把之前的事都放下了?」
若不是念著當年這份「恩情」,他才不會容忍自己那般粗暴無禮地對待他吧?
「基本上好了,但想讓她在紐約靜養。」
「小別,晚上一起吃飯,下班后我去你公司接你。喬磊。」
管他前面是紅燈,還是綠燈。
「聶雙。」
她笑,「真好。阿姨是個好人,到現在我還記得小學時她看見我就笑,偷偷往我褲兜塞青棗吃。」
一米八五的海拔輕易從幾個單身男老師中脫穎而出,更因為他生得一副女人也妒忌的好皮囊讓不知道多少女教師集體沒了心竅。男人的皮膚一向粗糙毛孔大,他卻像是被去掉所有瑕疵的藝人宣傳照,讓人忍不住想要捏捏那無暇的臉,到底是真是假。為人呢,親和力極強,雖然是空降而來,從未曾見過有任何人私底下不服或者發牢騷。做事沒一點架子,跟誰說話,都客氣得很。
第二天四妞上完全院的公共大課回來,宣布了這個新聞。
只要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管什麼人開的什麼車。
邵小尉是真的渴了,喝下去多半杯才反擊道:「那倒不用。我又不是抓住一切機會炒作的三流明星,想紅想得快瘋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是一夥的,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對方已經攀越過頂峰無數次。
有關他的外號「福利」是這樣得來的——
確實是關機。
and the moon is the rise
「看看你腦子裡是不是被哪家無良醫院不小心把大腦換了塊海綿進去。」
關嘉嘉假模假樣地上前找他簽字,目光卻直直看向沒有關緊的抽屜,相框里的蔣曉光和一個留著清爽短髮的女生正彼此對視,親昵地頭頂頭。
別瓊不禁苦笑,自己居然還有心思想這個。
連十幾年不聯繫的老戰友都打來電話親切慰問。
這麼多年,他到底是怎麼算好的,每次出現一定要撿著她倒霉的時候,運氣不好的時候,甚至是痛經痛得直不起腰說不出話的時候?
喬磊很快恢復了正常,用別瓊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音,只是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沸騰吧!
「氣得倆人出國旅遊去了。我都回來了,人家老兩口還沒回來,說沒我這個不孝的女兒,跟我鬧絕交,到現在打電話都不接。」
蔣曉光看向女生的目光熾烈,再遲鈍的人也能看出他在熱戀。可是女生……雖然也在看著蔣曉光笑,可那笑容,總覺得是一種異樣的悲傷。
顧不上了,掛失銀行卡要緊。這麼想著,閃身進了路邊的招行。再去移動營業廳補卡,等辦完各項手續出來,發現手機有兩個未接電話,還有一條新簡訊,正是蔣曉光發來的——
「……你們全家在躲避風頭這件事上,真是出奇得一致啊。你總不能期待著他們敲鑼打鼓慶祝你逃婚?」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覺得恐懼,可這恐懼里,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什麼原因,隱隱地又有點興奮,像是她童年時期哀求了那麼久,終於在過年時得到的煙花。滿桌的年夜飯顧不得吃,早早叫上小夥伴,點燃長長的檀香,因為害怕伸長手臂站得遠遠的,可是那根煙花啊,左點不著,右點不著。看得周圍的小夥伴只說是啞炮,要她甩手扔掉。
知子莫若母,還是媽媽有辦法。
唯有戴川,每天無事人般嘻嘻哈哈上班去,高高興興下班來。
「哪像我領導,」壓低聲音,「昨晚都11點多了,還打來電話大罵我一通,不就是交的方案里寫錯家長名字嗎。」
蔣曉光的脾氣全園區公認的好。幼兒園裡好幾個新入職的女老師,每次見到別瓊,都羡慕她跟了個好上司,都是年輕人,私下裡聊天異常歡樂。
……
烏泱泱的人群從三樓排到一樓,就這樣剛剛初具規模的幼兒園已經誇張成這樣,她哪裡還敢像其他同學那樣幻想什麼世界500強。
though my heart would surely stay
汽車停在別瓊家樓下,有陌生來電,她邊說著說「那我們改天見吧,我先接電話」邊下車。
「否則你覺得我當時拼了命拿刀去嚇唬別的小孩,是為了什麼?還不是因為你媽媽花錢雇的我。」
「阿姨好嗎?」
鬨笑聲驚動了走廊另一頭主管幼兒園運營的張董,他老人家默默站立看了一會熱鬧,居然笑眯眯地說:「你們以為我招蔣曉光過來,真的是因為他的能力?錯!完全是因為他的美色!」
深吸一口氣,轉向戴川,「呃,那個,戴川,可能,可能有點情況,一會不論我說了什麼,你都要挺住啊。」她吞吞吐吐,不知道要如何告訴他。
邵小尉撇撇嘴,不住蹉嘆,「天啊,你被溫沈銳吃定成這樣,將來哪裡還有什麼地位,哪裡有什麼話語權。」
翻出手機邊撥號碼邊問,「打她電話了嗎?」
當時喬磊牢牢看住她,臉色煞白。
「誰要是她女朋友,嘖嘖,幸福得要死。」
「那等下班了,是不是可以隨便鬧?」
逼得最後蔣曉光索性也豁出去了,索性站在椅子上,「謝謝各位姐妹們的厚愛,要不要我走兩步啊?」
「還好。」他將音樂聲調小,「如你所見。」
蔣曉光納悶地走出來,關嘉嘉迅速站到旁邊,舉著雜誌封面讓大家看——
除了實在無法跟蔣曉光交代,更因為她愛極了這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