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影內心的絕望在一點點脹大，她只是憑慣性使勁按著重播鍵，她的腦海中似乎有個絕望的聲音在喊：管桐，你接電話，你接電話……管桐，你接電話……

顧小影聽見這句話，眼圈又有些泛紅，可是眼淚被憋住了，沒有掉下來。

她強忍著哭聲，一遍又一遍給管桐打電話，可是沒有人接聽。

她顧小影從來沒有像這一晚這樣歇斯底里。

似乎，從來都不像現在這樣，覺得如此委屈。

睡著前她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輕聲說：寶寶，對不起，讓你受驚了。你讓媽媽睡一覺，睡醒了就給你爸爸打電話，這次，不管是你奶奶來，還是你爸爸親自回來，媽媽都絕不瞞著他們了。媽媽好累，撐不下去了，媽媽是廢物，你不要笑話媽媽……媽媽才知道，電視里的那些軍嫂還真是夠不容易的，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在最不舒服的時候，要用怎樣的信念，才能讓自己覺得不孤獨？

「管桐，你到底在幹什麼？！我最後說一次，我有急事找你，你速給我回電話！」

終於，到凌晨四點多的時候，管桐的電話中出現了「對方現在不方便接聽」的機械女聲，顧小影好像看見了曙光——這說明管桐不是沒聽見手機響，他是拒接？

可是她永遠會記得管九九藏書桐在她還沒來得及說話的時候，憤怒的咆哮：「顧小影，你有完沒完了？我今天很忙，沒時間給你打電話，你不要妨礙我工作！」

可是他又不方便進去幫忙，只好在外面走來走去，趁走廊上沒有別人的時候往裡面喊一句：「顧小影，你沒事吧？」

心如死灰。

「你別幹活兒了，先睡夠了再說吧，」江岳陽跟在後面補一句，「有事給我打電話。」

她只記得那樣鈍而沉重的疼痛一點點蠶食著她，穿白袍的醫生焦急地問：「你家屬呢？」

此時的顧小影已經來不及思考管桐為什麼拒接，她只是努力撐住一晚上都沒有休息的疲憊身體，在抽搐著的疼痛中，繼續不停地打電話！

幾秒鐘后，顧小影終於漸漸找回自己的手腳，她急忙爬起來往肚子的方向看——謝天謝地，她沒有在地面上看見任何血跡……

那一剎那，顧小影下意識的反應是去捂肚子，可是來不及了，她的手和身體一起落地，不過一秒鐘的時間，刺痛沿神經末梢上行，顧小影連一聲痛呼都沒來得及發出。

她幾乎快要把頭埋進盥洗池，兩手只是憑本能抓緊盥洗池的邊緣。她覺得胃裡好像有一股氣體衝上來，可是又吐不出去，嗓子沙啞而疼痛，腦袋脹脹九-九-藏-書的，眼球都快要爆開來，腿發軟，全身上下都在不斷地轉圈。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似乎這時候才知道，吐到想哭是什麼感覺……

眼淚不停地湧出來，她的兩隻手開始哆嗦，卻仍然努力抓住手機，努力打電話，一下下，用了死力地按著按鍵，心裏幾乎在號叫：管桐，求求你，接電話吧！我們的孩子，他沒有了……

也是到這時，她才看見自己手掌和臂肘上的擦痕，很嚴重，已經滲出血來。不過比起剛才所想到的最壞的結果，這點擦傷顯然已經算是萬幸了。

顧小影終於在這樣的自言自語中昏昏睡去。

上午，顧小影又吐了兩次。

顧小影的心臟，瞬間沉入冰窖。

「你說呢？」顧小影揚起蒼白的臉，努力笑笑，「別擔心，我有慢性腸胃炎。」

「一個小時了，求求你，給我打個電話吧。」

「我有事找你，速回電。」

那一路墜落的失重感，讓顧小影努力張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江岳陽看看顧小影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懷疑地看著她：「真的？」「真的。」顧小影點點頭，感覺自己又有了點力氣，「我想去買點點心吃，江老師，你先回去吧。」

「現在是暑假期間，學校里的超市都不營業，」江岳陽沒九-九-藏-書好氣地看著顧小影，「只要你能管住你那張嘴，這個世界就會和平很多。」

第一次是上午九點多的時候，大家正在給卷子補分，顧小影突然就衝出，直奔洗手間。江岳陽看見了，有點擔心地追出去，在盥洗室外聽見嘔吐聲的瞬間，恍然大悟。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越來越有氣無力的乾嘔聲——顧小影是真顧不上回答他了。

她還在心裏想：懷孕后，自己似乎越來越愛掉眼淚了。

……

「我回宿舍睡一覺，」顧小影撐起自己，擺擺手，「睡醒了再來幹活兒。」

「我真讓你活活急死，」江岳陽看顧小影難受的樣子也急得轉圈，「你不能諱疾忌醫。」

一切都在瞬間發生——天旋地轉間，顧小影「砰」地一下了，絆倒在台階上！

他依然不接聽，她就給他發簡訊——

顧小影的一顆心，終於漸漸落回原版。

然後，她聽著聽筒里清晰的忙音，眼淚一顆顆，落到還蒸發著消毒水味道的被套上。

醒來的時候，是因為一陣鑽心的疼痛，自下而上，一下下把她從沉睡中敲醒——也是醒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經蜷縮成一團，手裡抱著的毛巾被正緊緊抵在小腹處，有濕潤而滑的液體，緩緩地，從她的身體里流出來。

「顧小影，你真不讓人省心，」https://read.99csw.com江岳陽嘆氣，「真不知道我師兄怎麼就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深夜，當顧小影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她知道，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第二次嘔吐的時候，江岳陽都有些急：「顧小影，去醫院吧，打兩支吊針就好。」

顧小影一覺睡到晚上。

「管桐，你再不接電話咱們就離婚！」

「不去，」顧小影有氣無力地趴在辦公桌上，「吐一吐就好了。」

顧小影瞬間清醒過來，惶惶地伸手出去摸一下，而有些顫抖地打開床頭燈——當那片鮮紅色映入眼帘的剎那，顧小影的大腦「轟」的一聲就爆炸了！

「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一出門就看見江岳陽緊張地迎上來，一邊扶住顧小影一邊有些躊躇地問：「你——懷孕了？」

她看不見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黑暗裡，女人慘白的臉，在手機背景燈的映襯下越來越凄涼，她的臉上有自己所看不見的憤怒與執拗——這執拗撐著她，讓她睡不著也倒不下去。

帶著這樣的信念，顧小影終於在凌晨五點半打通了管桐的電話。

她是真的無法閉眼——她只要一閉眼就能看見一個小孩子，還沒成型、那麼弱小而柔軟的一團，哭著問她「媽媽你不要我了嗎？你從來都不想要我對不對」……九九藏書

她就這樣失去她的第一個孩子——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已經被送入病房。她獃獃地躺在病床上，清楚地感受到小腹一跳一跳地疼，胸有些脹痛全身都發冷……

顧小影長長舒口氣，慢慢站起來，一步步走回了教師公寓，換好睡衣，倒頭就睡。

她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

哪怕吵架，哪怕動手，她都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

顧小影就這樣一路昏昏沉沉地往教師公寓走——因為太虛弱，所以她便忘記了，從教學樓通往老師公寓的「z」形走廊上，是有兩級台階的。

120——這是顧小影當機所撥打的第一個電話，而第二個就是管桐的手機號，可惜，打不通。

「哦，」顧小影乖乖地點點頭，「那我回辦公室喝點熱水。」

她已經記不起，這是她這個晚上第幾百次還是幾千次打管桐的電話，但是她確定，管桐的手機還有電，只要還有最後一點電量，她就要努力把電話打通！！

終於等到身上恢復了一點點力氣，顧小影硬撐著洗了把臉，慢慢走出洗手間。

後來的事情，顧小影記不清楚了。

她要告訴他，在過去的這一個晚上里，她失去了什麼，他們失去了什麼……她需要他，她從來沒有像這樣需要他！

「好。」顧小影扔下一個字，轉身出了辦公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