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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在劫難逃 第十九章 寂寞公路和革命旅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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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寂寞公路和革命旅館

「不僅僅是,還要沿著史迪威公路往裡走。」
一想起那天的情景他的全身就會起上好幾層雞皮疙瘩:成千上萬條蛇堆滿了深深的山谷,它們糾纏在一起,昂著頭,蛇芯子噝噝亂響,準備迎戰成千上萬隻山鷹。樹枝樹頂黑壓壓一片,蹲在上面的全是整裝待發的山鷹。幾分鐘后,山鷹開始盤旋,像一架架高空偵察機。突然,像得到什麼指令,它們呼啦啦一起俯衝下來,向蛇群發起猛烈進攻。群蛇毫不示弱,昂著身軀奮力還擊,雙方短兵相接,瞬間攪成一團。山鷹中的格鬥高手格外敏捷,它閃電般伸出利爪抓起一條蛇飛回樹枝,然後憤怒地將蛇撕成兩截。而有些山鷹則體力不支被蛇群咬住再也飛不起來,瞬間便血肉模糊,萬蛇噬骨……
這家旅館不在公路邊,距離公路還有一段距離,有一條不起眼的土路可以開進去,路口沒有任何標誌。學學剛把車拐進土路,就看見兩個年輕人從路邊草叢中跳了出來,站在道路中間,他們手裡端著兩支中國產81式自動步槍。
「對!」
那輛雲M牌照的綠色大卡車從山崖轉彎處拐過來時,范曉軍已經站在公路中央舉著槍,瞄準那個司機。司機很快看到了他,在50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公路太窄,掉頭逃跑顯然是不可能的,再說子彈比汽車快得多。5分鐘后,卡車朝范曉軍開了過來,速度非常慢,大概司機邊開邊審視公路中間這個人到底是哪部分土匪。卡車在距離范曉軍20米的地方突然轟大油門,看來司機想直衝過來碾死范曉軍,但很快他就放棄了,他還是覺得,子彈比汽車快。
盲女淺淺一笑,咧開缺了一顆門牙的嘴,輕輕吟唱起來:
克欽邦的人口超過一百萬,邦內居住的民族除了信仰基督教的主體民族克欽族(中國叫景頗族)外,還居住著緬、撣、傈僳、阿細、拉西、雅旺、下努、嗄都、嘎南等民族,還有數十萬華人華僑和印、巴、孟等國的僑民。克欽邦境內除了欽敦江和伊洛瓦底江上游流域較為平坦外,其餘地區皆山巒起伏、群峰疊嶂。孫布拉山是緬甸東北部的屏障,東部橫貫中緬邊境,由北部高原逐漸向南延伸。北部是伊洛瓦底江和欽敦江的發源地。中部有幾條小路與雲南盈江昔馬鎮相通,是中緬交通古道。
又過了3個小時,天黑了下來,學學忍不住了,側過頭對范曉軍說:「范哥,你罵我幾句吧?」
學學還沒睡。他在哪兒?還在喝酒?怎麼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划拳划累了嗎?那還不回來睡覺,休息不好明天又迷路……突然,像一道閃電啪地擊中了他的腦袋,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學學對緬甸這麼熟,又是經常在這一帶跑的司機,他不可能迷路,他說「可能是撣邦人民軍」而沒說「克欽邦」,這不是口誤,是失口脫出,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他開車帶著范曉軍一直在撣邦轉悠,一寸也沒離開過。
范曉軍眉毛一揚,問:「你認識我?」
「全雲南都知道你的故事。我們還一起喝過酒呢!」學學越說越興奮。
男人笑了,說:「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吃飯的時候,范曉軍問盲男:「看你們這打扮,這兒還搞革命哪?」
迷路時想你有方向
車子歪歪斜斜磕磕碰碰終於在一間草屋前停了下來,草屋前面是一個小型平壩,大概有200多平方米,中間豎起一根10多米高的旗杆。草屋門窗大開,燈光從裏面透了出來,照得平壩亮堂堂的。剛才他們在路上看見的亮光看來就來自這裏。
「你跑一趟得多少錢?」
抬頭望見北斗星
接著,又是「嘎」的一下。
「還有炸醬麵?我就要這個,另外,有沒有大蒜和黃瓜?」
「朋友,體諒我一下好不好?我要是按你說的這樣,回去馬上被炒魷魚,我不想丟掉這份工作。」
他的感覺是對的,因為起碼有10支步槍在暗處瞄準了他和學學,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雨點般的子彈就會傾瀉在他們身上。
那塊黑石頭他不會忘記的。當時他的眼睛矇著一塊黑布,被擔架抬到公路邊,摘掉黑布后,他看到了那塊巨大的黑石,聳立在公路邊上,上面刻著彎彎曲曲的緬文。范曉軍不認識緬文,不知道上面寫著什麼,但是他在心裏把那塊石頭的形狀牢牢記下了。他當時想,他還要回到這裏,只有回到這裏,才可能尋找到游漢庥的老窩。當然,他記下更多的是瑪珊達眼中閃爍著絕望的神情,那眼神像火一樣烤灼著他的靈魂。當時,瑪珊達什麼也沒說,默默地看著他離去。他也沒說,直盯著瑪珊達,直到她的身影越來越小,鮮艷的「特敏」筒裙慢慢褪了顏色,逐漸變成一個黑點……
聲音好像是從腹腔發出的,深遠而富有共鳴。read•99csw.com
學學剛想拿給坐著的那個女人,男人又說:「她也是。」
「我給你兩萬。」
「去過史迪威公路嗎?」
其實對這些證件范曉軍並不陌生,來緬甸運那塊石頭他就幾證齊全,也是花錢搞的,不過人家搞的全是真證書,有緬甸邊境管理局的大紅印,現在都在他皮包里放著呢,還沒過期。范曉軍不可能解釋這些,為了不讓學學失望,他抽出兩本,仔細疊好放在了皮包里。
范曉軍像被看破心中秘密似的,他笑了,「誰說我為了一個緬甸女人?」
客房在草屋後面一座木頭樓房上,房間還比較乾淨,按照酒店標間那樣布置,並排兩個單人床,中間一個床頭櫃,上面有一盞樣式過時的檯燈。范曉軍吃了兩碗炸醬麵,又聽了盲女無數首歌,此時實在有點睏乏了,洗臉洗腳上床后,卻又久久不能入睡。住在這麼一個荒村野店,心裏一點不嘀咕肯定是假的,進這條土路的時候還看見兩個荷槍實彈的青年,到了旅館卻只有兩個盲人,他們到底是什麼武裝部隊?真有點奇怪!
范曉軍被自己的推斷徹底驚醒了,他摸出放在枕頭底下的衝鋒手槍,輕輕打開了保險,下了床。正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嘎」的一聲響,范曉軍頓時僵立在那裡,側著耳朵,想分辨外面到底是什麼聲音。
看到范曉軍這麼冷淡,車裡的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學學把著方向盤,一臉的不高興。
瑪珊達,為了你,我現在回來了。
學學連聲說謝謝,然後踩下油門,徐徐向前開去。學學悄聲對范曉軍說:「大概是撣邦人民軍的地盤,全是漢人。」
范曉軍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他說:「回去后別對任何人說見過我,這是我對你唯一的囑託,剩下的就是你想辦法儘快幫我找到那塊黑石頭,那是個標記,其他的你都不要問,我不想回答。」
「好!范哥,作為一個中國人,我不得不提醒你。」
緬北四個特區實際上就是過去緬共四個軍區,范曉軍除了去過明軍後裔的第一特區外,其他特區都沒去過,也不熟悉,只是對第四特區有所耳聞。撣邦第四特區即原緬共紅極一時的「八一五」軍區,領導人林明賢原是中國知青,他是緬共人民軍內部最早和緬甸政府和解的高級將領之一,也是最早在其轄區內全面禁絕鴉片種植和毒品買賣的。為此,他贏得了國際組織和中國政府的高度讚賞。林明賢娶了被稱為「果敢王」的第一特區領導彭家聲的女兒為妻,當然,作為女婿,他義不容辭地為老丈人平定了楊茂良兄弟兵變。
「三年。」
「好吧!要打滷麵還是炸醬麵?」
「去年去過。」
怪不得剛才進來的時候,兩個人坐在那兒紋絲不動,原來是盲人。可是,深山野嶺的,這兩個盲人是什麼身份?這個草屋是幹什麼的?是他們的總部還是一個普通的旅館?這裏僅僅就他們兩個盲人嗎?還有其他人嗎?
他支起身子,沖學學那邊的床輕聲喊道:「學學,你睡著了?」
「范曉軍?」學學嘴裏還在念叨著,「喂,你是不是落泉鎮開酒吧那個范曉軍?」
「我這都是聽我父親說的,還說那時候還唱語錄歌呢!」
范曉軍提醒說:「安全第一!」
「放心,我這兒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除了別問我到哪兒去,去幹什麼。」
他把范曉軍騙了。
汽車喘著粗氣開始爬坡,吭哧吭哧地像嗓子眼兒攢了一口黏痰。兩個小時后,范曉軍發現他們的卡車正飄浮在白雲之上,放眼望去,晴空高遠,一碧如洗,腳下有朵朵浮雲飄過。不一會兒,起風了,很大,灌進車裡,也扯碎了山間的雲片。雲片掠過天空,在綠瑩瑩的田野上曳下淺淺的陰影。車子在山頂蜿蜒穿行著,路面更加崎嶇,但風景更好,路旁掠過一排排整齊的楊樹,枝葉葳蕤,而疏疏落落的灌木叢則凌亂地散落在樹下,跟高大的楊樹相比,它們低矮多了,顯得那麼無足輕重。車子翻過一個山坳,面前豁然開朗,一片一望無垠的丘陵展現在范曉軍眼前。他想,假如輪下的道路變得筆直,無須一個轉彎該多好,他可以閉上眼睛,忘卻人世所有煩惱,他可以裹著山風的氣息,讓耳邊呼嘯而過的風吹掉他腦海的浮塵。但是不行,他無法辦到,為了瑪珊達,他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心中想念毛澤東
范曉軍上次拖著那塊三月生辰石就是從古道回來的,但是他不想再從那兒出去,他寧肯繞道瑞麗,因為他在那兒看到了他最不想看的東西——蛇鷹大戰。
「范哥我提醒你,你要面對的不是緬甸外交官,是當地農村合作社的緬共書記啊村長什麼的,他們認識個屁啊!你就說你是來經商的,他們都熱烈歡迎,誰還仔細看照片是不是你啊!再說一個人不可能沒有變化,我https://read•99csw.com身份證上的照片人家都說是我爸爸呢!」
此後的兩個小時,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范曉軍一根煙接一根煙抽著,看著被風吹散的煙霧,他忽然想起一首伍思凱的老歌:寂寞公路,每段都傷痛。冷漠,激|情,點煙的手……點煙的手……
「你忘了?有一次幾個住在騰衝『紅房子』的遊客要去櫻花谷,想搭伴湊成一車人,正好你知道有一個住在落泉鎮的遊客也想去,聯繫好后我去接的人,晚上從櫻花谷回來在你酒吧喝酒,你還給我們幾個講你在落泉鎮的故事,我現在都沒忘。」
男人用標準的漢語問:「同志,你們是哪部分的?」
椅子上的男人不是蠟像,終於活動了。他站起身,向學學和范曉軍走來,然後一一跟他們握手,像首長接見前方回來的戰士。
「拿一張?都是假的吧?」
「什麼,兩萬?」
學學回頭示意范曉軍在這兒住下,范曉軍心裏卻直打鼓,總感覺這裏的氣氛有點怪異。
卡車停在范曉軍身邊,從駕駛室露出一個非常年輕的娃娃臉,他笑著問范曉軍:「拜杜阿埋來?」
「真的?」
「繼續!」
「這裏離史迪威公路有多遠?」
范曉軍放下槍,說:「別拜杜阿了,我是中國人。」
開了不到200米,道路變得狹窄起來,只能容一輛汽車通過,兩條車轍也雜草叢生,像很久沒汽車進來過一樣。范曉軍警惕起來,緊緊握著7.62mm衝鋒手槍,隨時準備應變突發事件。他不知道對方屬於什麼武裝,但他知道在緬北任何一股勢力都不能小覷,他們擁有山地迫擊炮、高射機槍、肩扛式火箭彈等,擁有蘇聯AK-47和以色列「塔沃爾」自動步槍,其武器庫有能力在短時間內裝備30005000兵力。
「其二,你犯有非法持槍罪。緬甸武器法案第12章d條規定,你至少判1年以上有期徒刑。」
少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然後用槍口往前一指,說:「再開500多米。」
學學打開駕駛室頂燈,從頭頂上的遮陽板那兒拿出一摞證件,遞給了范曉軍。范曉軍藉著燈光翻開一看,全是緬文,還貼有照片。
「提醒我什麼?」
男人說:「我是瞎子,什麼也看不到。」
「哦,我是雲南土生土長的,還沒去過北京呢!我叫趙中學,你叫我學學就是了。你呢?」
司機笑了,說:「開玩笑吧?我還要拖木材呢,今天晚上必須趕回雲南,這是我的工作。」
「注意安全!」范曉軍有點冒火。
對於20世紀60年代那段歷史,范曉軍並不是很清楚,那時他還沒有出生,不過他父親倒是經常在飯桌上提起,說他的同學都在一場武鬥中死去了,而他還活著。父親經常喝醉,喝醉后就會給他唱「語錄歌」,邊唱邊有力地揮舞手臂,好像努力把自己拽回到那個火紅的年代。父親最愛唱的歌曲是:「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根據這個道理,於是就反抗,就鬥爭,就干社會主義!」歌曲結尾處父親每次都要鏗鏘有力地加上「哐哐哐」三聲作為整個歌曲的結束,似乎那個時代的革命歌曲結尾處都可以加上「哐哐哐」。父親也唱過盲女剛才唱的這首歌,但是他沒有這個女人唱得好,他的感情沒有盲女虔誠。那時候,父親還給他講那個時代的故事,離奇荒誕而令人酸楚。當然,有的故事也不乏黑色幽默。范曉軍記得有這麼一個故事,非常有意思,說河北省一個老大娘,不認識字,整個一文盲。那時候正在掀起一個學習毛主席語錄的新高潮,每個人每天必須背誦一段毛主席語錄,可她老人家就是背不下來,一次也沒背下來。這讓街道革委會主任很沒有面子,認為在自己領導的範圍內竟然有這麼落後的人物。他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他知道老太太背不下來是因為不理解偉大領袖語錄的真正含義,如果理解了,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於是他開動腦筋,用當地最淺顯易懂的語言以及比喻解釋給了老大娘。第二天早晨,奇迹發生了,老大娘竟然一字不落把這段語錄背下來了。她是這樣背的:「世界是你家的,也是俺家的,鬧來鬧去還是你家的。」
「我知道了,你是讓我帶你上史迪威公路,然後沿著公路找那塊黑石頭?」
「范……」車子突然一晃,差點拐進旁邊的懸崖,「范曉軍?」
「你放心,這條路我閉眼都能開。朋友,聽你口音不是雲南的吧?」
「北京。」
范曉軍很熟悉學學說的撣邦,尤其第一特區果敢,他去過不止一次,知道那裡基本是漢人的天下,漢民族在那裡已經生存繁衍了300多年。據史料記載,300多年前明朝滅亡后,南明的一些官員和百姓追隨永曆皇帝朱由榔從廣西、貴州和雲南一路逃亡,最後流落緬甸。公元https://read.99csw.com1661年12月,吳三桂帶領10萬清兵開進緬甸,逼迫緬甸國王交出永曆帝朱由榔。緬甸國王哇達姆摩剛剛弒兄自立,內部不穩,無力與吳三桂對抗,只得答應吳三桂的請求,發兵3000,圍住朱由榔的住所,假稱要與朱由榔盟誓,要他的隨從出屋飲咒水。他的隨從次第而出,一個個被殺,共死42人。緬甸國王派兵把朱由榔連帶眷屬25人一起送到吳三桂軍營。吳三桂擔心押送北京途中有被反清人士劫奪的危險,經清廷批准,於4月14日,將朱由榔及其眷屬25人悉數絞死於昆明篦子坡。後人因此事,已將篦子坡改名為逼死坡。朱由榔死後,有不少隨朱由榔逃入緬境的文武官員、各類隨從和大批百姓仍死不降清,流落在現今緬甸北部和中國雲南西南的荒山野僻之地頑強生息繁衍,其中包括闖王李自成手下的名將李定國,他曾沿路護衛朱由榔進入緬甸,此後又長期在邊境地區與清軍周旋,朱由榔在昆明被殺后不久他即病故在現中老邊境勐臘縣。20世紀60年代,緬甸高校華裔學生效法紅衛兵運動造反,社會動蕩引起了緬族與華族的衝突、械鬥和大規模的排華浪潮,又演變成華族的暴動。當時的國王吳奈溫對此實行鐵腕鎮壓,斷然將大批華人遞解出境,緬甸國內一律取消漢語和漢字,更不允許教授漢文。為了保存中華民族的傳統,這些流落他鄉的漢人被迫接受「果敢族」稱謂,並將他們操的漢語稱為果敢語,使用的漢字稱為果敢文。現果敢區內所有電話、手機都是中國電信網路的號碼,統一區號是雲南省臨滄地區的0883,中國電信公司的通信業務廣告四處張貼,街上跑的計程車大部分是中國產的昌河、奧拓和夏利,大小商店、農貿市場上出售的幾乎都是中國貨。這裏最通行的貨幣是中國的人民幣,很少有人使用緬幣。果敢還有自己的報社、雜誌社和電視台,全部使用中文。在果敢老街城邊,還有一座清初建起的果敢大廟,裏面供奉著關公和觀音塑像,所塑關公為左手執《春秋》、右手撫長髯看書狀。這裏的年輕人穿的背心上印有「炎黃子孫」和「龍的傳人」字樣。可以這麼說,緬甸撣邦果敢是個「國中之國」。
學學為了打消對方的疑心,主動拿出證件,就是在車上給范曉軍看的那些假證,遞給了那個男人。說實話,范曉軍真有點擔心那些證件被這個男人識破,如果引起不必要的誤會,麻煩就大了,畢竟人生地不熟,貿然闖入人家的地盤,水火都沒弄清楚,吃虧的還不是他們自己?在游漢庥那裡范曉軍已經強烈感受到了這一點,只要進入茂密的森林,生死就由不得自己了。范曉軍拿出皮包,準備把自己的真證件拿給那個男人檢查,誰知道此時男人問學學:「什麼東西?」
「是又怎麼樣?」
「好吧!只能這樣,我不按你要求做也不行啊,我別無選擇。」小夥子說完就一踩油門,汽車立刻像離弦的箭一樣向前飛馳而去。
「證件,我們的證件。」
其中一人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使勁往上揚著槍口,用稚嫩的聲音操著漢語問:「你們是哪裡的?」
「太憋了,這麼開下去我馬上會瘋的。」
范曉軍不再說話,他靠著椅背,眼睛盯著公路,慢慢陷入了沉思。
黑夜裡想你心裏明……
他夢見了瑪珊達,這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姑娘。夢裡的瑪珊達一點也不漂亮,她一直聳著肩膀哭著,嗚嗚咽咽,像個丟了玩具的小孩。范曉軍說,走,跟我到中國。瑪珊達只顧哭,什麼也不說。范曉軍拉她,但是拉不到,近在咫尺也拉不到,她就像一個透明的空殼。范曉軍明明伸出手抱住了她,但是瑪珊達卻輕如鴻毛在空中飄蕩。輪到范曉軍哭了,他真的哭了,仔細想想,他已經有20年沒哭過了,此時他卻號啕大哭,他不知道為什麼抱不住瑪珊達……後來的夢似乎變了,瑪珊達笑了,也變漂亮了。她還是那個樣子,一襲鮮艷的「特敏」,一件緊身短衫,身材苗條,婀娜多姿,臉上塗抹著一圈圈黃色的「特納卡」。她依偎在范曉軍的懷裡,咯咯笑著……
進了草屋正堂,迎面的牆壁上懸挂著一幅毛主席標準像,下面的竹椅子上分別坐著一男一女,兩人大約4045歲,皮膚黝黑,身材幹瘦,都穿著綠色軍裝,戴著綠軍帽,腰上還扎了一根棕色的牛皮武裝帶。他們對范曉軍和學學的闖入似乎無動於衷,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一股涼氣從范曉軍腳底沖了上來,他感覺這兒不像旅館,倒像一座簡易的「文革」紀念館,坐那兒的兩個人也不像活人,而是兩尊紅衛兵蠟像。
「范曉軍。」
「嘿嘿,以前背,現在沒了。」
范曉軍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此時,學學沒在房間睡覺,九_九_藏_書他還在草屋裡興高采烈地跟盲男盲女喝酒,他們放肆的大笑不時傳進范曉軍的耳朵。不一會兒,學學還跟盲男用緬甸語划起拳來,划拳的聲音一會兒像蚊子,一會兒像炸彈炸響,在整個山林回蕩。這傢伙緬語說得這麼好,說明他對這一帶很熟悉,辨別方向肯定沒問題,說「撣邦」估計是他的口誤。這個沒長大的孩子……
一個小時后,菜端上來了,范曉軍一看,全是奇形怪狀的野味。緬甸野生動物不受保護,所以野味可以隨便吃,蟒蛇、竹鼠、山麂、穿山甲、熊掌之類的,都可以盡情搬上餐桌。范曉軍還看見盤子里有下酒用的炸蟋蟀和炸橡樹蟲,他不喜歡這些,所有這些野味都讓他毛骨悚然,更別說把這些東西放在胃裡了。他對盲男說:「我說這位緬甸同志,能不能給我煮碗麵條?」
那麼,這個學學依靠的是什麼呢?他竟然糊塗地說這裡是撣邦,方向整個顛倒了。
「罵你幹什麼?」
車子開動后,司機說:「剛才差點軋死你,幸虧我鬆了油門。」
「還有呢?」
總之,緬甸北方派系林立,大小割據政權無數,要想搞懂他們之間的關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現在他們身處的克欽邦也是,各種武裝分子太多了,范曉軍運石頭經過的密支那就在這附近,也就是說,他和瑪珊達是在這一帶某個路邊一塊黑石頭前分手的。
學學試著問:「請問這裏可以住店吃飯嗎?」
「史迪威公路?離這兒有58個小時的路程。」
盲男一拍手,對身邊的盲女說:「給遠方的客人露一嗓子!」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司機頭一擺,說:「上來吧!」
「你難不倒我,我認識我見過的那塊。」
學學把車停下來,伸出腦袋用漢語問他們:「前邊有吃飯和住的地方嗎?」
學學一邊開車,一邊親熱地對范曉軍說:「范哥,你現在沒開酒吧了?到緬甸做什麼生意啊?」
「可以。」
「你這次要是為了一個緬甸女人,那麼你還觸犯了緬甸婚姻法有關規定。」
沒人回答。
想念毛澤東
中午在河邊就沒吃飯,也沒吃的,現在早已飢腸轆轆,他把腦袋伸出窗外,看見前面有亮光的地方越來越近。他注意力太集中了,沒發現在他們後面300米距離,一輛小汽車關著燈尾隨著他們……
「范哥眼睛好,這年頭的證件哪有真的!」
范曉軍想想也是,再寂寞的公路也應該有盡頭,他對學學笑笑,說:「那麼,你說吧,我聽著!」
「跑一趟給我兩萬?但是我的工作……」
「你是非法入境吧?」
「馬上!」
「哦?」范曉軍沒想到在偏僻的緬甸山路遇到一個認識他的人,「什麼時候?」
「是是,我們也唱,你想不想聽?」
「不是不是,那個最合口。」
學學把方向搞反了,看來他地理知識以及方向感都出了偏差。撣邦早就被甩在身後,從瑞麗出來往南坎這邊走就進入克欽邦了,而著名的史迪威公路在後者境內。
范曉軍想,也許我把問題搞複雜化了,這裏不是什麼緬北武裝一個小據點,沒準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百姓,為了自衛,他們才這麼警惕,才在路口設置哨兵的。那個費力端著槍的少年說不定就是他們的孩子。唉,管他的,明天沒準就找到那塊黑石頭了,我一個人進山,跟學學,跟這兩個盲男盲女沒任何關係。
「見過路邊有一塊大黑石頭嗎?比二層樓還高,上面有緬文。」
范曉軍冷冷地說:「你應該不松,那時候就是我一個人坐在這輛車裡了。」
「見過好幾塊,你指的是哪一塊?」
「就去那兒。」
「經常跑這邊,這是必須要懂的常識,不然在別人國家觸犯法律條款麻煩就大了。還有呢!」
又是櫻花谷,這個讓范曉軍心痛的地名,當時宋蟬——也就是瑪珊達——就是在那裡被游漢庥劫持回緬甸的。
「什麼玩意兒?」范曉軍問。
「你干這個多久了?」
范曉軍和學學下了車,來到草屋前,抬頭一看,見門楣上掛著一個木製招牌,上面用漢字赫然寫著:革命旅館。
「覺悟挺高的。早晨起來背一段毛主席語錄不?」
學學說:「我們是雲南來這邊開採石場的,支援緬甸經濟建設的友好人士。」
司機一臉稚氣,他吐了吐舌頭,說:「你準備到哪兒?」
范曉軍甚至想,這個學學到底走對沒有?他知道很早以前有一條從四川成都經雲南大理、保山、德宏進入緬甸,再通往印度的重要交通線,即「蜀身毒道」。在這條古商道上,古代中國商人與撣國(今緬甸)或身毒(即印度)的商人進行貨物交換,用絲綢或邛竹杖,換回金、貝、玉石、琥珀、琉璃製品等。這條線與今天的川滇公路、緬印公路的走向大體一致,並且有不少路段完全重合。學學的方向感這麼差,范曉軍很懷疑學學走岔了路,read.99csw.com以至於走到什麼盲人武裝分子的家來了。如果是這樣,麻煩就大了。這個學學,還是太年輕了,他不知道這次到緬甸對我有多重要,他以為我來旅遊呢!按說,女人才缺乏方向感,男人一般不會犯這種錯。范曉軍記得他在一個雜誌上看到過一篇加拿大多倫多大學研究人員的報告,他們發現,男子和女子之間的方向感之所以會有很大差別,是由於二者內耳石大小不同造成的。內耳石對慣性和重力等因素都非常敏感,很可能正是由於男人的內耳石體積較大,他們才能更好地調整對方向的感覺。因此,在一些情況下,男性的方向感會比女性更準確。而德國南部烏爾姆大學的幾位科學家經過研究發現,男性之所以較之女性具有更強的方向辨別能力,是因為他們在辨別方向時使用的大腦區域與女性存在差別,這種差別使得男性的導航能力更強。在這次研究當中,科學家們使用了最先進的計算機技術對男女兩性在試圖走出「迷宮」時的腦部活動進行密切監視和詳細記錄。這些「迷宮」是研究人員特意為測試男女兩性的方向辨別能力設計的,結果發現,男性與女性在辨別方向時使用的大腦區域並不相同。科學家說,男性在辨別方向時使用的是他們的左腦部分區域,而女性使用的則是右腦部分區域,而且男性較之女性走出「迷宮」的時間更短。研究還發現,女性在確定方向時習慣於依靠明顯的標誌物,而男性則主要依靠距離和方向感進行判斷。
他一下子明白了,是門外的木樓梯響,有人悄悄摸上來了……
「你已經聽清楚了。」
毛骨悚然!范曉軍不願再回憶下去了。
靜靜的夜,她的歌聲猶如縹緲的炊煙裊裊升起,顯得空靈而遙遠,輕易就劃破了森林。范曉軍沒想到在異國他鄉能聽到這麼好聽的「文革」歌曲,也沒想到這個歲數偏大貌不驚人的盲女嗓子這麼優美。
范曉軍越來越感到蹊蹺。
「想,誰唱?你啊?」
「回去後跟老闆說被劫匪劫了,能保住命就不錯了,我想老闆會體諒你的,跑這條線誰不知道有各種各樣的危險。」
「哈哈,范哥,不懂了吧?那是勞動卡。根據緬甸政府規定,外國人在緬甸長期經商,若需辦理簽證延期,首先要辦理勞動卡。勞動卡需要以一個當地合法註冊登記公司的僱員身份到緬甸勞動部辦理,需提供相片並交規費。拿一張去,帶在身上方便。」
「300塊,多吧?」
「你說!」
范曉軍一聽來精神了,他最愛吃的就是炸醬麵,畜生才吃野味呢!學學此時就在扮演一個貪吃的「畜生」,他拿起筷子上下飛舞,一點不客氣,瞬間就把桌子上的菜肴一掃而空,根本不讓范曉軍插嘴。
「想起來了,有點印象。」范曉軍嘴上應付著,其實他對眼前這個小夥子一點印象都沒有,來他酒吧的人太多了,他記不下那些人的名字和模樣。當時,他的腦子裡只有戰鬥。范曉軍不想跟學學太熱乎,知道他這次行動的人越少越好。
「你知道緬甸法律怎麼規定的?」
學學越說越來勁,「下面那個也拿著。辦理勞動卡后,辦理簽證延期及逗留許可同樣要當地合法註冊登記公司出具證明,到商務部辦理手續,然後再到緬甸移民局辦理簽證延期及逗留許可,一般一次可延期三個月到一年不等,簽證逾期,每日罰款3美元。」
「再說照片也不是我的啊!」
范曉軍突然醒了,睜眼一看,屋裡一片漆黑。四周靜極了,沒有蛙鳴,沒有蟋蟀叫,像死了一樣。學學也沒划拳了,大概他也睡了,怎麼沒聽見他進屋呢?沒準他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做夢呢!
學學說:「我們哪部分也不是,是雲南來這邊開採石場的,支援緬甸經濟建設,爭取再立新功。」
「哈哈,我不要這玩意兒。」范曉軍徹底被學學逗笑了。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帶到史迪威公路?」
「我是說比方,比方說你要娶一個緬甸女人。緬甸婚姻法規定,不允許緬甸人與外國人通婚。如果非要結婚,不結不行,那必須有緬甸律師公證,然後由緬甸外交部認證后才能合法。否則你就是非法婚姻。」
「可以,不過,美味不吃卻吃麵條,你艱苦樸素啊?」
范曉軍仔細一看,床上沒人。
「還有什麼?」
正說著,前方几公里的地方出現了一點亮光。學學說:「大概是路邊旅館,我們今晚就住在那兒,明天接著趕路,現在大黑天的能看見什麼黑石頭啊!再說,必須補充能量是不是?」
范曉軍同意了。
「非法入境罪,根據緬甸刑法第3章第1條和第13章第1條規定,你將被判處6個月至5年有期徒刑。」
學學倒是一點不認生,他拉著盲男的手說:「同志啊,我們肚子早餓癟了,快點給我們弄點吃的好不好?」
「現在給我開車的不是雲南省司機,而是一個緬甸青年法官。」范曉軍揶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