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我走-9
天晚了, 城市的夜閃爍起金燦燦的燈光。對於去留問題的討論在向東和我之間繼續著,在一扇扇亮著燈光的中國移民的小窗戶中繼續著。
向東剛從北京回來時比較興奮。他親眼目睹了北京這幾年飛速的變化,一個地方一個月不去,準保起一個樓,連他這個老北京不打計程車都迷路。儘管下崗工人一批又一批,可餐館里人們還是杯盤狼籍,推杯換盞,好像北京人都不做飯一樣。中國有太多的機會讓人們忙碌地奔走著,想像力和創造力被激活,人們不停地往前沖。
要真是被lay off了倒也好,失業金一拿,度個假,收拾收拾迴流了。可公司偏偏不lay off我們這些人拿錢少,膽子小,幹活還多的人。
第二天天氣不好,海上起了大浪。救生員操著不流利的英語解釋說,大浪的時候,會把jellyfish(海蟄)吹到岸邊,很危險。在他連比帶畫的解釋下,jellyfish的恐怖形像已經在我們腦海里出現了:張牙舞爪,一沾到人身上就會像吸血鬼一樣連皮帶肉地把你扒光。嚇得我們連滾帶爬地逃回了酒店。翻開字典一查,原來jellyfish就是海蟄。咳,去南戴河游泳,誰還沒有被海蟄蟄過的經歷呀。
51.國際音樂夏令營
試過了許多事後,小朱和向東開始反思。看上去雕蟲小技的小生意,到了手中就沒了出路。做生意看來是需要才華的,醬油鋪再小,也不是人人都能開好的。兩個人不甘心,思忖過來,思忖過去,發現一開始的思路就有問題。人去干自己不熟悉的事,就等於冒了雙倍的風險,倒不如立足於自己的專業做點事。
一日晚間,我和庫切爾去星期五餐廳吃西餐。落座的時候,我不小心碰了身後的客人,急忙起來道歉。那客人一扭頭,竟是張先生。張先生那天穿得青春,白色的名牌T恤,米色的休閑褲。小桌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姑娘,那姑娘的眼影兒是誇張的金紅色,像孫悟空,在昏暗中閃閃發光,所以給我的印像特別深刻。張先生在北京見到一個和他,特別是和他太太有著密切來往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時,激動得不是站起來的,而是騰空躍起的,慌亂中將桌上的一杯「夏威夷之戀」掃到了地上,「啪」的一聲,紅紅綠綠的小旗子和檸檬片被奶昔淹沒在刨冰山中。「我的天啊,我當誰呢?你怎麼在這裏,我還以為見鬼了呢。噢,這……這是……這是我妹妹,一起吃個飯。」星期五餐廳並不熱,張先生一邊指著那姑娘,一邊擦著腦門上的汗。
果然不出所料,平靜后張太太告訴了我她的發現。
「寧寧,給你拿來些東西,你留著用吧。我已經退房了,沒到租約的期限,房東都是大好人,你看能不能幫忙給問問誰想續租。」
「那你女兒怎麼吧?眼看就要上大學了。」
「那是上星期,朱老師。」學生有禮貌地回答朱老師的問題。
小朱在國內念的是社會音樂學院,專業上沒什麼見長,畢業后靠著家裡的關係到了樂團就是混。混到樂團改革實行聘任制了,就混不下去了。他有個舅舅在加拿大,幫他申請了移民。加拿大的移民政策照顧藝術家,反正來了是自顧,用不著國家操心。
飛回多倫多之前,我們把香皂、梳子統統留給了古巴人,還在房間里留了十美金的小費,樹立一下富裕后的中國人民的大度形像,鼓勵他們將與美帝國主義的鬥爭進行到底。
整齊得索然無味的街道和民宅在小朱的眼中卻令他興奮不已。他常常一邊在高速路上開車,一邊由衷地感慨:「看這筆直的馬路,看這整齊的樓房,看這現代化的城市……我愛你,多拉(倫)多!」
正想著,聽見門鈴響,來人是張太太,大包小包地拎著些雜物。
小朱的理想是開一家Dollar
和我們在北京吃基圍蝦前的洗手盅一模一樣。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該洗手呢還是該喝呢。張太太發了話:「愣著幹什麼?一會兒不是要上蝦嗎?這就跟咱們一樣,是洗手的水。」我們都不再懷疑,紛紛下手在裏面涮了涮。服務員來的時候有些詫異,
張太太臉色不好,雙頰新添了很多褐色的雀斑。張太太無論來了多少年,也還是那種只在中國人群中生活的北京女人,張不開口講英文,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都保留著北京的生活痕迹,抹不去的。
每個男人都想在年輕的時候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價值……
Kit九九藏書ty的卡子。女人的嗅覺在此時比獵犬還要靈, 她立時聞出了這個房間中異樣的味道。
「住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要回去了?」我無法容忍張太太也這樣輕率說迴流。這些年,張太太在這裏已經等同我的親人,她在電話里說個沒完沒了的時候我就煩,一段時間沒了她的消息我又想,大事小事我們願意一起商量,出門玩耍我是她的翻譯。她突然說要走,我真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兩個人是賭氣也要將夏令營進行到底了,美國和加拿大的學生都報名了,大師級教授就等著到北京來做足底按摩了,中國人對中國人不講信用,不能把這惡名帶到國外。把資料和思路整理了一下,小朱和向東重新聯繫了合作的學校,只是這次大事小事都要親自操作,大到教授國際學生的簽證辦理,小到夏令營的一日三餐。當這兩個三十而立的男人投入到他們所喜歡的事業中,他們的激|情和著他們的才華頃刻間都釋放了出來。他們幹得那麼專註,那麼忘情,那麼無私地忙著每一個細節。
七月份是北京最炎熱的月份。「國際音樂夏令營」如期開幕了。真假中加合作夏令營同時在北京的桑拿天中拉開帷幕。所不同的是,小朱和向東的夏令營中是真的美國大師級教授,來自於美國加拿大的學生也是貨真價實的。他們和中國的學音樂的孩子們歡聚一堂,聆聽大師的指導,通過演出切磋技藝,了解中國文化。而另一邊的國際夏令營中,教授是從在北京學習的外國人中找來湊數的,中國的學生都是衝著和國際學生交流來的,來了才發現,所謂的國際學生不過就是從香港和澳門來順便旅遊的港澳同胞。
每個男人都想在年輕的時候證明自己的存在和價值。小朱和向東也不例外。兩個人一碰到一起就開始探討能在加拿大幹點什麼。
「不是,我要,迴流了。」
一如當年他們出來時的樣子,我的同事們同樣是帶著飽滿的熱情和興奮離開多倫多的。他們的臉上寫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爽朗的笑聲根本聽不出他們是將要重新回到那個被稱作第三世界的國家。
最後一天晚上,我們穿了正裝去吃自助游里包括的需要穿正裝的正餐。我們坐進了酒店的正餐廳,燈光很昏暗,餐廳很空曠,正前方放了一架音調不準的鋼琴,有人在上面咚咚地彈著。看著我們進來,鋼琴伴奏換了曲子,說是特地為我們而彈的,名字叫《這裏來了中國人》。服務員說這頓正餐里將給我們上古巴最著名的大餐——蝦湯。這道湯很貴,一般的古巴家庭是吃不起的。一會兒,服務員用托盤端來幾碗用玻璃碗盛的淺褐色的水,
這個人來了,那個人走了……移民永遠是一個進退的抉擇,是對幸福的判斷,邁出去也許就是成功,也許就是失敗。新移民的生活永遠都是省略號,永遠沒有句號。
他們很快在北京找到了一所大學合作夏令營。對方負責提供場地、住宿、交通和飲食。小朱和向東負責安排美國的教授,招收國外和國內的學生。一切都進行得超乎尋常的順利。宣傳冊印出來了,別緻而富有創意;網站建立起來了,中英文對照的,透著國際氣息;美國的老師都邀請好了,錢多錢少不在乎,能免費去趟中國誰都高興。
有些事回過頭想想,不免讓人感到好笑。正如當初來之前一個月內吃了三回告別宴席一樣,如今,我又以同樣的密度湊了三四個份子來歡送當年來這裏的同事迴流。
在移民的過程中,有人很幸運,有人很倒霉;有人先苦后甜,有人先甜后苦;有人能堅持住,有人打退堂鼓;有人在創造新的歷史,有人在混生活。面對新環境所帶來的文化和意識上的衝擊和衝突,有人選擇了消失,有人選擇了堅強面對。消失需要足夠的勇氣,面對也需要勇氣。中國人是個能吃苦的民族,能吃苦並不等於善於承受現實的壓力。我記得向東剛來的時候,到處跑著考樂團,他說有很多人的水平差得根本夠不上樂隊水平,考完了考官一通奚落,人家琴一收,和大家樂著打著招呼就走了。我Sheridan藝術學院的同學,把我視為成功的女性,因為他們畢業后就沒幾個找到正經工作的,不是在洗衣店做疊衣服的夥計,就是在酒吧做侍應生。更有甚者,我的一個同學好好的辦公室白領不當,辭了工作去當壓馬路的工人,他喜歡工作在自然中,不喜歡成天工作在電腦前,人家根本不在
九_九_藏_書乎什麼白領不白領的。
Montreal(蒙特利爾銀行)打來電話,通知我們的GIC定期存款已經到期。這GIC定期的利息遠遠不如股票和證券,但存它就圖個踏實。想想這幾年在加拿大的生活就好像這GIC定期存款,別指望它大漲,但也絕不會大跌,讓人太失望。
「我給她辦了私立寄宿學校,就是貴點,但管理嚴格。拜託你們有時間去看看她。當然,我們一有時間就會回來看她的,她寒暑假也會回去。車到山前必有路。我這就走了,你們多保重,常聯繫。」張太太說。
前段時間她回北京小住了兩星期。自己的家還是不一樣,一切都是那樣熟悉和親切,衣櫥里的衣服散發著樟腦丸的味道,以前穿的鞋一雙雙整齊地碼在鞋架上。張太太翻出鞋來保養,一雙雙鞋講述著她在北京度過的歲月:布鞋還是早年發跡前在王府井買的,那時的張先生總是用自行車馱著她在衚衕里轉來轉去;那鑲著金線的高跟鞋是張先生託人從義大利帶回來的,花了兩千多,當時還捨不得穿,幾年後就過了時,成了收藏品……咦,這雙鞋怎麼想不出是什麼時候買的。一雙陌生的高跟鞋映入她的眼帘,尖得像錐子一樣的鞋頭一看就不是她這個年紀的人的風格,再一試,瘦小得根本伸不進她發福的胖腳。張太太還沒有為這雙鞋尋到借口,整理沒帶走的冬季衣服時,一掏呢子外套的兜,又掏出只熒光色的口紅。接著,床下的灰塵中她又發現了一雙泛著淡淡酸臭味兒的連褲絲|襪,床頭櫃的深處又翻出了一隻Hello
兩個人又商量著做些批發生意。批什麼呢?批鞋吧。中國的鞋多便宜,投資又小。小朱托朋友在廣州一帶採購了一批鞋,求朋友肩背手扛地帶了回來。出去一推銷才發現,這小買賣進入市場容易,所以想搞點小生意的中國人都在做這些低成本的生意。你覺得你進的便宜,那些溫州人賣的比你還便宜。如今,我們家的地下室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鞋,皮鞋的油味兒熏得腦仁兒直疼,只好由我白天上班沒事時在加國無憂網上一雙一雙地賣,剩下的有朋友幫襯著原價買了去才算處理乾淨。
52.一路告別
古巴之行讓我們去留中國的決定變得更加艱難,因為古巴就像一面鏡子,讓我們活生生地看到了一個改革開放后的生機勃勃的中國,一個充滿希望的中國。
有的人回了原公司繼續從前的職位,出來了一圈,對工作和工作的性質有了嶄新的認識。每天來上班,是為了掙錢,也是為了fun(快樂)。和同事聊聊天,分享一下對政治的看法,拿某個同事打打趣,一天就算過去了。人總是很貪婪,有了什麼就不滿足什麼,等到失去的時候又開始留戀。有的人很幸運,謀了份能促進中加貿易的差事回去大展宏圖。這麼些年顛沛流離的生活讓人長了教訓,在這「海歸」都變成了「海待」的年代,沒有人再願意去仔細琢磨未來,先佔個位子再說,走一步算一步吧。更有人玩了一把瀟洒,從多倫多一路開車到了溫哥華,一路的觀光后,賣了車,搭上飛機回國了,從此給自己的移民之旅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後來小朱和向東又做了些事,賣過假髮,無奈電視廣告上正熱播著生髮的新突破而沒有成功。也想過整個冰糖葫蘆連鎖,像Bubble
要是現在國內突然來個好機會,立刻回去。心裏明知道康師傅方便麵不會從天而降,卻偏要發這個跟放屁沒兩樣的誓言。我日日企盼著也許公司會有變化,派我回去工作,做個首代,這是多少人都盼望的大好事。等過了春天,等過了夏天,陷兒餅沒有掉下來,公司卻傳來將要被其他公司併購的消息。一時間,謠言四起,無論哪種下場,公司都會裁員。於是馬上和向東趕著去洗了牙,又用保險配了副備用的眼鏡,隨時準備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lay
「我操!怎麼這社會主義國家的人民全一個德性,對外國人跟親人似的,對自己人跟仇人一樣。」張先生搖著頭說。他的話有些偏激。
小朱是向東的一個發小兒。
小朱上課的時候,把一隻小手錶偷偷掛在譜台旁。他不敢明目張胆地看牆上的掛鐘,那樣會讓家長看出他心不在焉。沒有這些學生的捧場,哪來的銀子。教學雖然令小朱厭煩,但畢竟不用看老闆的臉色,也不用早八晚五地出去工作。教學也不像IT行業,一遇泡沫就完蛋。教音樂永遠是為https://read•99csw•com望子成龍的家長編織美夢的工作。學生學得好,那是老師教得好;學生學得不好,那是你孩子沒天份。加拿大的孩子一般都會學一樣樂器,學音樂有考級,就像考車一樣,這次沒過,加課也要繼續考過。學上了就像進了一個山洞,只有熬到盡頭才有出路。
off(裁員)的名單上。
經過一段時間的教學,小朱在教學的方法上沒有什麼改進,倒是總結出一套對大陸、香港和台灣三地學生的看法。學生中數台灣學生最有禮貌,一進門就操著台灣普通話向老師鞠躬:老師好。走的時候再向老師鞠躬:謝謝老師。學生中最大方的是香港學生。在香港,學費比加拿大高很多,遇上節假日,還要給老師帶薪休假。香港人有規矩,如果在餐館里碰上老師,是要為老師買單的。所以小朱一去餐館就四下里張望,看有沒有他的學生。學生中最用功的要數大陸來的學生,六級剛顫悠地考過,就想下個月考八級。大陸家長課後不停地追問小朱,孩子有沒有進步,教學好像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大陸來的學生還有一個特點,家長喜歡砍價錢。老師,您便宜點吧,讓我們舒服舒服。老師,要是我們一次交十次的錢,能不能免費送一次。小朱心想,教學又不是買菜,蘿蔔白菜哪家都是一樣的。小朱在專業上雖然沒有什麼讓人自豪的建樹,可也是正經科班出身,本事是打小兒一日一日練出來的。一到有新學生來,他一聽有砍價的就煩,他的牛脾氣是死不降價,你愛學不學。
「回去了,徹底回去了,一家人還是應當在一起,不在一起早晚是要出事的。」張太太無奈地說。
中國的市場蘊藏著多少可能性的寶藏,也隱藏著多少旋渦。中國的經濟是在一夜春風后遍地梨花了,可人們的意識還停留在人情上。生搬硬套美國加拿大的模式到中國來辦活動還真行不通,光是上上下下疏通關係就得費不少精力。每個人都因為自己手中有那麼小小的一點權力,就恨不得在你過路時掐死你。
一翻日曆牌,已經八月了。這是一個不正常的夏天,還沒有暖和過來,眼看秋天的涼意就要來了。北京聯繫的大學一直催我回去「獻身」,否則就請我不要佔著茅坑不拉屎,把機會讓給其他海歸的同志。向東的音樂夏令營已經落下帷幕,鮮花,掌聲,漸漸遠去,要等到下一年才能再度輝煌。至於這一年他除了教學還不知道干點什麼來等待下一次的輝煌。
小朱對藝術沒有什麼興趣,從小就喜歡機械,可他媽卻逼他練鋼琴。當然,他媽的循循教導現在顯靈了,小朱走到哪裡都可以靠這個吃飯。多倫多在藝術家的眼中一直是文化的沙漠,
小朱來了后,以教學生為生,彈鋼琴的走到哪裡都不愁混飯吃。三十歲的他,沒老婆沒家,住在舅舅家。小朱自從來了加拿大就提前過上了退休生活,上午喝茶看中文報紙,下午三點過開始教學生,一教教到十點多。在舅舅家看看轉播的中國新聞,洗洗就睡了。第二天繼續重複昨天,第三天繼續重複今天。小朱的生活是密閉的,除了每星期循環地看那幫學生,基本和外界沒有任何接觸。日子過得跟洗手間里擰不緊的水龍頭一樣,明知是浪費,卻又不能不眼睜睜地看著它流掉。
小朱以前無比嚮往能早日過上退休生活,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沒有領導的批評,沒有人事的紛爭,不用去團里排練,想幾點起來都行……過了幾年這樣的生活,一想到三十剛出頭的他就開始這樣「安度晚年」了,心中不免有點害怕。
然後轉頭直愣愣地看著張先生,黑眼珠都拋給了張先生,白眼球全部留給了我。早就聽說張先生的家是個大家族,沒想到張先生這把年紀還有這麼小的妹妹。張先生有些局促不安,服務員剛上的菜還沒動呢就趕著結賬要走。張先生離去之際又和我嘮叨了幾句,那「孫悟空」妹妹在一旁等得不耐煩,過來催張先生快走,我分明看到那「孫悟空」水蔥一樣的十指從張先生的下巴輕輕劃過,很親密的樣子。
一會兒流著口水思念著沸騰魚鄉的香辣蟹,一會兒又捨不得Sunnybrook(桑尼布魯克)公園裡陽光下的草坪。
這個人來了,那個人走了……移民永遠是一個進退的抉擇,是對幸福的判斷,邁出去也許就是成功,也許就是失敗。新移民的生活永遠都是省略號,永遠沒有句號。
電話鈴響了。
53.沒有尾聲
Ma
https://read•99csw•comrt需要押一筆資金,無論小朱還是我們都拿不出這個錢。小朱認識一個剛從國內移民過來的富婆,和人家一談,富婆嫌生意太小,不屑一顧。小朱的理想就這樣被擱淺了。移民的路上,每個人的感受都不盡相同。有的人天生就是一隻蒼鷹,飛出籠子擺脫束縛,尋找自由是他的使命。大山大海是他的樂園,飢一頓飽一頓他不在乎,縱然從懸崖墜落,摔得粉身碎骨也義無反顧。而有的人是一隻金絲雀,蹲在籠中是他最好的選擇,衣食無憂,風雨有遮,享受主人的寵愛也挺好。若是蒼鷹和金絲雀換了位置,兩個都必死無疑。最慘的就是像向東和我這樣的人,既沒有蒼鷹的勇敢,也沒有金絲雀的好命。我不喜歡加拿大安靜的生活,卻也不滿足就回去就當個老師的下場。向東厭煩教學的退休生活,除了音樂節他也不知道回去幹什麼。
生命的意義有時候在於不斷地奔湧向前……
坐在地球的這一端,他們的白天,我的黑夜。我的心一直忐忑不安。我擔心墊出的錢有去無回,我擔心夏令營出亂子……
關了電視,實在不想看這些令人不高興的東西。於是話題又自然地轉向去留的討論。於是開始為自己找借口,
氣憤的小朱和向東就去找校長理論。校長明知理虧,支支吾吾地推說是副校長出的主意。副校長又推說是主任自行決定的,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當初簽訂的意向合同就是一張廢紙,誰讓你們在國外,沒人盯著,不知道在中國最不值錢的就是想法嗎?就用了你們的想法,你們能怎麼著?
這個想法是他們從一次倒手馬尾巴的小生意中發現的。這馬尾巴是製作提琴弓子不可缺少的材料,必須從成年公馬沒有被尿水浸泡的馬尾中精心篩選出來,而中國的蒙古馬的馬尾巴是上乘的選料。向東多年拉琴,對馬尾巴的品質和進貨渠道都很熟悉,很快就以質優價廉的馬尾巴佔領了多倫多和渥太華的市場。其實,馬尾巴的市場並不大,一公斤馬尾巴能做出很多把弓子,但馬尾巴的功能啟發了小朱和向東。
一切準備就緒,小朱和向東買了飛機票飛回北京「視察」各項具體工作。到了北京,才發現,事情並不像他們想像的那樣簡單。合作學校的校長在電話上答應得好聽,自己卻留了個心眼兒,一看這項目不錯,悄不聲地打著小朱和向東公司的牌子,喊著中加聯合舉辦的口號自己招上生了。更絕的是,他們發表了聲明,做了公證,此次活動的版權和所得利益全部歸學校所有。小朱和向東在加拿大待了幾年,思維模式上多多少少受到西方社會的影響,做事按規矩,講信用。他們沒有想到學校在他們照著加拿大的做法寫策劃書、準備合同和文件的時候已經把他們給甩了。
在張先生的鼓動下,我們租了一輛車去首都哈瓦那。租來的車就是一個「神龍-富康」,價錢卻貴得嚇人——二百美金一天。路上加了一次油,油價像天價。哈瓦那除了景點保留了古樸的西班牙完整的建築外,其他地方都破破爛爛的,那種破不是歷史沉積感的輝煌,而是一種破敗,看了讓人心酸。走在哈瓦那的街頭,好像走在我小時候的北京。街上的公共汽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百姓商店的櫥窗里掛了幾條長褲,商品的品種還沒有我們農村小店兒的多。滿大街都是伸著手要錢的人,要不就是拎著花籃撅著嘴等著和你假裝親嘴兒照相的姑娘,一嘴兒一美元。上廁所外國人必須去飯店,小費按人頭收。聽說古巴人平均工資才二十美元一月,這看廁所的大姐一天少說也要收個幾十美元,一定是古巴的大款了。沒點硬關係,誰能在這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挖上這肥牆角兒。哈瓦那的街頭,到處都是痛罵美帝國主義的標語:要古巴,不要美國。卡斯特羅的大頭像像電影明星一樣到處都是。他不用揮著手滿大街為人民站崗,卡斯特羅在廣告牌上向我們招手,卡斯特羅在明信片上向我們招手。看著他揮手的樣子,就好像看著毛主席在親切教導我們。哈瓦那的集市上,小商販們頻頻向我們鞠躬致敬。在古巴人眼中,他們認為我們是日本人,古巴人的兄弟——中國人,應當和他們一樣,只能待在國內,不能出去。
「你買房了?」我問。
一個又一個地送走了當年出去時令我所羡慕的同志們。回到家中,不免有些鬱悶。當年他們雄心勃勃地來這裏的時候,我還在國內焦急地申請移民呢。如今我來了九九藏書,也留下了,他們卻一個又一個地都回去了,好像足球比賽,上半場結束,下半場換場地了。
Mart(一元店),讓向東管錢,他負責上貨。小朱想做點事,但不喜歡動腦筋。他喜歡汗流浹背地幹活兒,然後大口大口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吃肉,他覺得這樣才是痛快的人生。可是開Dollar
星期一的早上,上班的路上順路送走了張太太。候機的人群中,又看到了當年肖梅結婚時共用婚紗的那個女孩兒。她說當年真不該穿別人穿過的舊婚紗,沾了晦氣。她和男友那麼多年都等過來了,好不容易結了婚,卻發現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生疏了。她一直沒工作,就靠老公養活,沒有感情又沒有經濟能力的日子就像蹲監獄。她身份也拿了,婚也離了,實在想不出還能在這裏盼什麼了。一拍屁股,回國了。
再美的花,沒有結果也只能是曇花一現;一個故事沒有結尾, 那就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而生活如果沒有尾聲,那就說明還在繼續。
生命的意義有時候在於不斷地奔湧向前。小朱和向東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投入到他們一天前才開闢出來的「新」事業中。兩個人除了教學,平日里都沒有了人影。吃飯也不按時回家,四處奔忙,聯繫多倫多所有的音樂學校,老師和朋友,了解加拿大夏令營的經驗,收集信息,註冊公司……深夜回來,兩個人仍然精神抖擻,眼冒慧光地討論著下一步的方案。
看著張太太憔悴的臉,我斷言她突然的離去一定與那個「孫悟空」妹妹有關係.
一般不會出軌,但只要有人往上撲,張先生也絕不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再說,這兩年客觀環境的變化,為了孩子,人到中年的張先生一個人生活在北京也是說不出的孤獨。張太太是打心眼裡可以原諒張先生的。沒關係,只要她回去了,熱乎的飯一端,身前身後的一轉悠,男人的心就回來了。女人到了她這個年紀,就算有天大的事發生,她也要死咬著這個家不放。
打開電視,新聞正在播放又一華人新移民因無法承受在加拿大失業的壓力而自殺的新聞。這幾年,這樣的新聞我們都聽慣了,除了死法各有高低,死的理由基本都一樣。
Tease(珍珠奶茶連鎖)一樣佔領多倫多市場。無奈冰糖好找,可山楂難弄,這個天才的想法無法在多倫多繼續。
Bank of
時勢真是造英雄,磨鍊對於人,對於男人總是有好處的。向東以前是個沉默的男孩,有幾分帥氣,也有幾分學生般的靦腆。現在的向東,神氣地在中央台的採訪節目中介紹著夏令營的活動。他現在談什麼都是口若懸河,東方的,西方的,引經據典。反正大多數國門裡的人不知道國門外的事,他隨便說點什麼就很吸引人。而國門外的人在外面待久了,也豎起耳朵想打聽國門內的事。
張太太無論來了多少年,也還是那種只在中國人群中生活的北京女人,張不開口講英語,生活習慣和思想觀念都保留著北京的生活痕迹,抹也抹不去的。
小朱和向東決定發揮自身的優勢在北京策劃一次「國際音樂夏令營」。畢竟他們來了許多年,背靠著兩種文化,這就是優勢。況且,向東有同學在美國的曼哈頓音樂學院,邀請教授和組織生源都不成問題。加拿大也有很大的夏令營市場,歐洲,北美都辦俗了,古老的東方倒是很有吸引力的。
朋友和過去的同事一個接一個地迴流了,儘管看不清回國的生活是好是壞,但更換一個城市,是逃離找不到生活坐標的人的救命稻草。如今的向東和我,簡直就是「祥林嫂」的親戚,每天喋喋不休地在「回去」還是「留下」的討論中陷入僵局。一會兒眼前是國內奮鬥的激動場面,一會兒又是加拿大不要錢的圖書館;
我沒有追問張太太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有所指的話讓我想起了在北京時和張先生的邂逅。
張太太並沒有和張先生說,她是個精明的女人。她知道這層薄紙一揭開,她的婚姻就完了。她了解張先生這個人,他有責任感,
那姑娘眨了眨火眼金睛的雙眼皮和我打了個招呼,
50.小朱的出現
門鈴一響,小朱一開門:「你怎麼又來了,我不是剛教過你嗎?」小朱對著抱著譜子的學生說。
小朱和向東雖然都是學音樂的,可是性格卻是大不一樣。
張太太揮揮手,讓他拿下去。喝了紅酒,吃了正餐,發現那個著名的大菜還沒有上。叫來服務員一問,服務員說:「上完了,你們又讓我端下去了。」